闇影奪愛【烈火風雲之二】〔限〕


作者:伍薇
身在重男輕女的楚家,女人是沒有權力決定要嫁給誰的,雖不以為然,但渴望脫離楚家的心是那麼的強烈,因此,楚映言乖乖接受擺佈,嫁給富可敵國的黑澤拓,沒想到,在初見他的那一眼,她的心就迅速地淪陷了。她愛他,所以認定他對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愛的表現,然而,對自由的渴望卻一日大過一日,終於,她走出他為她打造的、囚禁住她的「金絲宮殿」,卻發現了她所不知的世界,以及……他對婚姻的背叛?!年前,黑澤拓戀上了楚映言眼中的無瑕純淨,她是他的妻、他的快樂泉源,也是他唯一的弱點,為了保護她,他讓她活在他所建築的世界中,他自覺這對她是最好的安排,可她的回報卻是不告而別?!背叛的憤怒如烈火般狂燃,他發誓會再囚回她,但她的身分將不再是他的妻,而是個任他享用的情婦……


楔子
【黑澤拓】
片片櫻花飛揚在如墨的夜色中,像極了在夜空中隨風舞動的雪花。
嬌柔美麗的女子倚靠在男人懷裡,任由男人的大掌輕撫她柔軟嬌媚的身軀,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像黑色的絲綢般傾瀉於地。
「愛我嗎?」女子陶醉其中,嬌喘問著。男人如火般的熱情撫觸,讓她忘了自己的身分。
男人掬起女人的髮,任由那柔順的髮絲滑過他的手指之間。
「什麼?」男人問,冰冷低沈的嗓音不帶任何溫度,一如他那深不見底的黑眸。
女人猛一驚,立即記起了自己的身分,她囁嚅道:「不……我的意思是,你在乎我嗎……」
淚眼凝視著他,美眸裡盈滿深情的表白。
男人望著她,深邃的黑眸中盛著讓人膽戰的陰冷。「妳確定這是妳的問題?」
他的問題讓女人驚恐極了。「我以為……我以為你是在乎我的……」畢竟這半年來,他寵愛的女人只有她一人啊!
男人笑了,薄薄的嘴唇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妳以為?」
那抹笑宛若惡魔臨世一般。
女人豔色的唇微顫著,漾著淒楚的美眸流露出恐懼,她輕搖著頭,黑緞般的長髮在暈黃的光線下搖曳出閃爍的流光。
男人輕挑起女人的下顎,森冷犀利的視線直射進她的眸,穿透她的靈魂。「妳怕我?」
女人被那陰鷙的目光給驚嚇住,她搖著頭,纖細的身子不住地往後退。
男人深幽的黑眸泛起讓人戰慄的冷光。「妳怕我,卻以為我在乎妳?」
女人知道自己犯了大忌,她忘了面前的男人有多麼的無心與陰沈;她忘了,他的寵愛並不代表承諾未來啊……
她無助地趴伏於地,烏黑的長髮覆住她絕豔的臉龐,半褪的和服下是顫抖的美麗身軀。「原諒我,我只是怕你離棄我……」
男人冷漠地起身,無視於女人悲慼的哀求。
他走向敞開的落地窗邊,望向戶外飄落的櫻花,冰冷的神情卻不因這番美景而有任何的變化。
「齊滕管家。」
另一頭的拉門迅速被打開,走進一名年邁的長者。
他躬著身問道:「拓少爺有何吩咐?」
「將她帶走。」
「哦!不──」女人哭喊著,她撲向前,拉扯著男人和服的衣角。她不能失去他,失去他的寵愛,代表著她將失去所有的榮華與富貴啊!
「我愛你!求求你不要把我趕走……」
愛?
男人冷哼。
「求求你……」
他冷漠地凝視著前方,再次指示。「齊滕管家。」
男人的指示代表了一切。長者喚來門外兩名黑衣男子,迅速將悲泣哀嚎的女子帶走。
「不──」
長者沈默地在一旁等待,對於如此的場景早已司空見慣。
拉門關閉,室內恢復安靜。
「還有,通知台灣楚家,三日後迎娶。」男人下了另一道指示。
「是。」長者離去,輕輕閤上拉門。
庭院的櫻花花瓣依然隨風飛舞,白色的花瓣在半空中交織幻化成一片美麗的雪景。
一瓣雪花輕貼在他裸露的胸膛上,黑澤拓以食指拈起,輕彈而去,彷彿任何事物都無法融化他冰凍的心。
★★★
【楚映言】
「兩家已決定,映言三天後嫁給黑澤家長子黑澤拓。」
「……是。」
楚映言看著發言的祖父和唯唯諾諾接受命令的父親。
她的婚姻大事,就在兩人一來一往的對話中成了定局。
當人類在極度震驚時,會有什麼反應?
因措手不及而哭泣?
還是認命地說服自己接受?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難得的家族陣容。偉大的楚家男人始終保持著自古沿襲下來的傳統──「重男輕女」。所有的家族會議和家族祭祀,一律禁止女人參加。這也就是楚映言始終搞不清楚,自己怎麼會有這等「榮幸」參與今天這個會議?
她搜索過各種理由,但可從沒想過,這個會議竟是為了要決定自己的婚事而開。
「楚氏企業」在進入父執輩這代後,也許真的是全球不景氣的緣故吧,集團面臨了前所未有的財務危機。當楚家男人尚在焦頭爛額之際,日本上流豪門世家──
黑澤氏,卻在此時伸出「友好」的雙手,表示願意協助「楚氏」度過難關,條件當然是接收「楚氏」多量的持股,並趁此將豪門企業的版圖擴及台灣。為了確保這條經濟命脈,楚家的當家者提出以聯姻的方式來促進雙方的交流。原以為是攀龍附鳳的提議,不料黑澤氏竟意外地接受了!
黑澤氏在日本以金融、地產起家,並跨足汽車和電子業,在日本政商界中立於呼風喚雨的地位。黑澤氏創造出了無可比擬、富可敵國的霸業。
問題是,這群人真的沒注意到嗎?她才剛滿二十,大學甚至都還沒畢業,現在就談婚姻大事,是否太早了點?
楚映言疑惑地望向一旁茫然焦慮的父母親。其實爸媽一定也很為難,他們肯定想不到,在楚家眾多的年輕一輩裡,曾祖父竟然會選擇年紀不到適婚年齡,而且一向安靜不多話的她……
嗯?莫非就是因為她一向安靜不多話,所以才讓長輩們認為她一定會無言接受,不會誓死抵抗?
會議結束,家族的長者已陸續離開「楚氏企業」的會議室,偌大的會議室裡只留下楚映言和她的父母親。
「映言,妳有什麼想法嗎?」
這是她的父親。長期在家族制式的教育下,擁有楚家人一貫的彬彬有禮和順從。
她現在二十歲,同樣接受家族的刻板教育,依照一定的模式在走。小學、國中、高中,甚至大學所唸的科系、人生的道路以及所有的一切,早在她出生的那一刻就已成定局。當然,包括未來的婚姻。
所以,在同一套教養制度下,她也會像父親一樣的彬彬有禮、一樣的順從、一樣的沒有主見、一樣的……沒有自己的未來。
「我的想法能夠改變他們的決定嗎?」她問,清澈的眼裡有著與她這年紀不符的沈穩。
父母親凝重地搖了搖頭。女兒雖然聽話懂事,但這件事攸關她的一生,難怪她會反彈。
「映言,換個角度想,妳的一生將不虞匱乏。」
楚映言勾起嘴角。父親誤會了,她並沒有反彈的意思。她打趣說笑道:「不過,聽說日本男人都是大男人主義者,他們說不定會打老婆呢!」
楚母撫住胸口,臉色霎時刷白。
楚父穩住身旁的妻子,嘆了口氣。「映言,我知道很委屈妳,不過為了大局,妳要多擔待。」
楚映言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她知道,就算拒絕了這次的婚姻,她也必須乖乖順從地待在家裡,等待上頭允下另一門親事。楚家的女人沒有決定想嫁給誰的自由,她的青春只能在家裡乾耗掉,而她所有自行創業、遊學英國……的美夢,終究也只是一場空想。
楚映言望著面有難色的父母,在這一刻,「婚姻」對於她並沒有任何複雜的意義,反倒成了她追求自由的一種途徑。
有了婚姻,她就可以離開制式化的楚家,她何樂而不為?
「好啊,我同意結婚。」
她笑開,澄澈如鏡的眼眸中閃爍著燦爛瑩光。
自由,我來了!



第一章
敦化南路上,高樓大廈林立。「花花」花店位於一條巷弄之內,因為店家的巧手佈置,讓整個店面顯得生意盎然,像是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裡綻放了一朵柔美的花朵似的。
「花花」的負責人名喚楚映言,一個二十四歲、纖細的長髮女子。她總是帶著宛如春風的和煦笑容,美麗的身影更勝店裡的花朵。她當然擁有眾多的追求者,只是她通常都以同一個理由讓來者知難而退──
「我結婚了。」她說著,臉上掛著一貫的微笑。
追求者滿臉的震驚與不信。「可是……」
楚映言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花束。「我真的結婚了,謝謝你的愛慕。」
她堅定的笑容讓來者放棄了追求的念頭,只能悻悻然地離開「花花」花店。
真好。楚映言保持著慣有的笑容,繼續手邊的工作。
只是,她的得意並沒有持續多久。
「沒創意!來個新理由吧,美人。」
楚映言迎視那發出打趣聲音的主人──一名身材修長、表情冷漠,正站在櫃檯前的女子。那是蘇悅荷,「花花」花店的另一名負責人。不過,雙手向來不巧的悅荷,只負責記帳的工作。
「這不是理由,我是真的結婚了。別忘了,妳還是我的伴娘呢!」楚映言還不忘揮揮她那戴著閃亮亮鑽戒的右手中指以茲證明。
蘇悅荷但笑不語。美麗且風情萬種的映言的確是已婚的身分,只是,自古紅顏多情殤,映言的愛情並不完美。
「那枚鑽戒妳還戴著?」蘇悅荷揉揉眼。那枚鑽戒還真是亮得刺眼啊!
楚映言笑看著右手中指的鑽戒。「呵,當然要留著,這可是上天送我的禮物吶!等哪天我窮途末路時,還可以賣了變現呢!」
蘇悅荷完全不信她的說辭,老友的心事,她不是不知道。「我才不信妳捨得,既然是上天送的禮物,妳一定相當珍惜。」
珍惜?
楚映言頓住了整理花束的手,她撫著玫瑰花柔軟的花瓣,霎時憶起了那漫天飛舞得像白雪似的櫻花,以及自己曾經擁有過的「珍惜」。
「怎麼了?」
楚映言眨眨眼,回過神。她輕輕一笑,一貫恬靜的笑容裡夾雜著一抹難以癒合的傷痛。「沒事,只是一枚戒指,沒放太多感情。」
「真的?」
楚映言微笑,聳肩。「當然。」
蘇悅荷也聳了聳肩。「那好,既然沒放太多感情,那妳一定可以平靜地接受這個消息。」
她拿出今天的晚報,朗聲宣告。「黑澤拓來了。」
楚映言一愣,望向桌上的晚報,斗大的標題寫著──日商「黑澤集團」來台拜訪台灣政商人士!
「他來了?」她愣愣地問著。悅荷的宣告奪走了她早已習慣的平靜,所有的騷動瞬間由心底升起。
「是啊,他來了。」悅荷無奈地暗嘆口氣。每個人都會有一個致命的死穴,而映言這輩子最致命的死穴就是──黑澤拓。
他來了……楚映言無法按捺住自己狂飆的紊亂思緒。
晚報上刊登的照片,攝影記者只捕捉到他三分之一的側臉。由於他穿著一身的黑,再加上一副墨鏡,所以基本上,這張照片根本看不清楚他的容貌。
但,她記得他。記得他那張不愛笑的臉孔、記得他那寡情的薄唇、記得他那深邃得像漩渦一般,讓她暈眩的眼眸;甚至,她還記得他左臉頰上那條淡淡的疤痕。
她記得他所有的一切。
那年她二十歲,遇見了生命中第一個男人……
楚映言揚起嘴角,苦苦一笑。
「還好嗎?」蘇悅荷問著,沒錯過好友臉上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她聳聳肩。「沒事。」
「真的沒事?妳不怕他來找妳?」
楚映言凝視著桌上的晚報。「我回來台灣已經兩年了,如果他要找我早來了。」
她說著,語氣中有著難掩的淒楚。
她眨了眨眼,強扯開笑。「對了,笑眉呢?怎麼突然不見人影?」
曲笑眉是「花花」花店的另一名投資者,負責開發。她擁有滿腔的雄心壯志,誓言要將「花花」花店變成全台北市最有名的花店。
蘇悅荷看看腕錶。「差不多快回來了,她一個小時前有打電話回來,說是要去談件big case。」
楚映言擰著眉。「又是big case?」笑眉以為她是花藝界的「大內高手」,老是找來一堆要考驗她技術的大案子。
蘇悅荷倒是挺喜歡笑眉這種拚命三郎的精神,誰教她是負責財務的,公司愈賺錢、銀行存款愈多,她就愈開心。
「是啊,笑眉總是有辦法找到賺錢的big case,讓我們花店的業績蒸蒸日上。」
楚映言無奈地笑。「是啊,但我怕我的技術總有一天會無法應付笑眉找來的那些古怪的big case。」
說著說著,花店的玻璃門被人用力推開,曲笑眉大聲嚷嚷地衝了進來。「big case!big case!我接到一盆五千塊的big case唷!」
她邊嚷嚷著,邊開始動手準備花材。「映言、映言!急件!大急件!這位客人要求妳半個小時內要到天母去,好像是要舉辦一個晚宴哦!」
有時候客人講求完美,會要求她們到場現插,只是,通常這都是針對包月的公司行號,很少會有這種臨時的情況發生。
楚映言雖然一頭霧水,但合作了兩年,她早知道笑眉急驚風的個性,因此俐落地打包笑眉挑出來的花材。「妳確定是晚宴嗎?怎麼都是白色的花材啊?」
曲笑眉聳著肩。「不知道耶,跟我接洽的人亂神秘一把的,只告訴我他主人喜歡白色的花,又給了我一個地址,要妳在半個鐘頭內趕到。」
蘇悅荷雙手環臂,挑著眉。「喂,太怪了吧!妳不會五千塊就把映言給賣了吧?」
曲笑眉立刻賞了蘇悅荷一個大白眼。「厚,我會那麼笨嗎?五千塊就把我們家的鎮店之寶給賣了,那以後妳和我要靠什麼吃飯啊?」
蘇悅荷愈想愈覺得不妥。「不行,我還是陪映言去好了,沒見過這麼奇怪的客人,還指定映言一定要到場。」
曲笑眉點頭,不反駁悅荷的話。「好啊,要不然我們提早打烊,一起陪映言去天母。」
「也好。」蘇悅荷贊同。
楚映言聽著兩位好友一來一往的對話,也只能無奈地搖頭。她身旁的這些朋友,老是以為她會被人欺負,總是想盡辦法要她避離她們所謂的危險。唉,殊不知,她的個性並不如外表這般柔弱,外表只是一種假象罷了。
「不用了啦,晚上會有人來訂花,妳們在店裡招呼客人,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天母我很熟,一定不會迷路的。」因為,楚家大宅就位在天母。
「可以嗎?」兩人一同發出質疑聲。
「當然可以。我先走了,bye。」
楚映言接過花材,拿了皮包,暫別了兩位好友,走出花店。
這是個美麗的黃昏,天邊的紅霞映照在道路兩旁紅豔的木棉樹上,整個世界像是被染上了一抹耀眼的橘紅。
她喜歡花,所以從小學習花藝;更因為喜歡花,所以她有個小小的心願──如果將來她老了,她要在深山裡建造一棟寧靜的小木屋,木屋的四周種植著初 夏的木棉、仲夏的油桐、盛夏的蓮花、秋天的楓葉、冬天的梅花以及春天的櫻花,讓一年四季都有美麗的花朵陪伴著她。這種事,光想像就可以讓人很開心。
楚映言掛著心滿意足的微笑,打開車門,小心翼翼地將花材擺在後座後才發動車子,往天母的方向疾駛而去。
★★★
依約,她來到了天母。
楚映言再三核對手中便條紙上的地址,確定工作的地點真的就是眼前的大宅。
她驚訝地仰望著這幢龐大的建築物。兩年前她由日本回台之後,就一直居住在台北市區,未曾回過天母,沒想到在離自己家不遠的地方,竟然多了這麼一幢如此氣勢磅礡、日式風味十足的大宅。
她站在大門口,有種目眩頭昏、呼吸困難的感覺。
這樣的建築、這樣的格局、這幢大宅建材的配色,甚至是伸展出石牆外的櫻花木,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彷彿她曾經居住過兩年的地方,活生生地由日本搬來到台灣……
不等她按鈴,大門已然開啟,兩名保鏢味十足的男人站在門口,恭敬地迎接著她。
「歡迎!」他們中氣十足地招呼著,不流利的國語有著濃濃的日本腔。
「這……」
她想逃!
楚映言撫著胸口,眼前的這一切教她憶起了那些不願再想起的苦澀過往……
「這是怎麼回事?」她囁嚅問著,全身因驚恐而顫抖。
一名男人拉開大門,必恭必敬地躬身回答。「請進,主人正等著您。」
楚映言的眉頭擰緊,她揪著心,顫抖地提出疑問,白皙的臉已經因心裡那股強大的恐懼而刷得更白。
「我可以請問,你……你的主人是誰嗎?貴姓?」
保鏢恭敬地回覆。「主人的名喚──」
「是我。」
不等保鏢的回答,低沈的日語在他身後響起。
楚映言猛然一震,所有思緒、所有力量、所有的一切,彷彿立即淨空。
她無法置信地睜大眼,驚慌與失措的情緒立即映入身後男人冷得讓人心顫的黑眸之中。
「是你?!」楚映言虛弱地猛一退,手上的花材散落一地,她臉色蒼白、雙眸暈紅地瞪著眼前高大陰鷙的男人。
老天!這是真實的,抑或是自己的想像?
曾經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再有任何交集的男人,此刻卻硬生生地佇立在她的面前。
她以為這兩年的平靜意味著她和他終將不再往來……
黑澤拓,你為何而來?
「是你找我來的?」
笑眉不知道她和黑澤拓的關係,所以根本不會知道這是件多麼讓她慌亂的big case!
「我來要個解釋。」他說,冰冷的嗓音中有著掩不住的憤怒。
「解釋?」
黑澤拓凝視著眼前蒼白的女人,除了長髮,其他的一切,皆如他記憶中的一樣。
她曾是他一手捧在掌心上呵護的珍寶……
「妳的背叛。」他說得雲淡風清,卻字字充斥著犀利的指控。
「我、我的背叛?」楚映言驚恐地凝視著他。
兩年來她用心營造的快樂世界在她眼前迅速崩毀,她摀著喉嚨,強忍住喉間欲衝出的尖叫。
「我沒有背叛……你不該來的……」她說著,大口呼吸。
「妳有,妳的懼怕說明了一切。」他震怒逼迫的模樣,宛如索命的修羅。
她搖著頭,暈厥感如狂風暴雨般席捲而至。「我沒有背叛你,背叛愛情的人……是你,不是我……」
天地在她的眼前快速翻轉,她撫著胸口,大口喘著氣,再也承受不了來自體內強大而絕滅的窒息感……
「你不該來,不該再出現……」她閉上眼,無助地墜入黑暗中。
在落地前,黑澤拓緊緊地接住了她羸弱無力的身子。
他擁她入懷,熟悉的馨香立即迎面而來。
他黑眸明亮,緊皺的眉和緩了些,並褪去了臉上的冰冷。
黑澤拓凝視著懷裡的人兒,飢渴地吸嗅著那日日夜夜纏擾著他、讓他幾乎瘋狂的味道……
她是他的弱點、他快樂的泉源、他的日月星辰、他得以生存的唯一目標!
但,她更是他所有恨意的源頭!
他恨她。
黑澤拓攔腰抱起了楚映言,走進他為她所打造的第二座「金絲宮殿」。
他笑了,那是深沈而冷酷的笑容。
兩名保鏢關上了大門,盡責地回到門旁守衛的位置。
隨侍在側的齊滕管家望著少主人離去的背影,又是憂心、又是安慰地長嘆口氣。「少夫人總算是回來了。」
他望著前方,屬於少主人和少夫人的過往回憶,有如跑馬燈一般,在他睿智的眼中一幕接著一幕地掠過……
★★★
四年前——
「映言,這位是拓少爺。」媒人為兩人做介紹。
一個小時後,轟動台灣、日本兩地政商界的婚禮即將舉行,而兩位新人此時才正式見面。
楚映言望著他,平靜的心湖掀起了狂浪。她忍住喉中的驚呼,驚懼地望著眼前的男人。
是怎樣的一種情況,可以讓一個人有著這麼深沈陰暗的表情?她望著他,望著那幾乎未曾綻放過微笑的嘴角,望著那冷得讓人心顫的黑眸。
「您……好,我是楚映言。」
他走近了她,輕輕地挑起她的下顎,冰冷的目光直視她驚恐的眼眸。
「我喜歡妳的眼睛。」他說,低沈的嗓音毫無起伏。
她眨了眨眼。「我的眼睛?為什麼?」
「因為無瑕。」他回答。
「無瑕?」她困惑地擰起眉。
「沒錯。」
黑澤拓觀察著她。她是楚映言,是他在這場婚姻遊戲裡,為自己所挑選的妻子。
她當然美麗,只是讓自己好奇的是,眼前的女人擁有一雙他未曾見過的清澈潔淨的眼睛,彷彿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在她眼中都是純淨的。
他直視著她的眼。「妳將成為我的妻,妳必須宣誓妳的忠誠。」
楚映言眨了眨眼,眼前用著流利中文和她溝通的日本人,帶給她一股讓她想放聲尖叫的窒息感。
「我會,我並不濫情。」她回答。
他滿意地勾起嘴角,指腹輕撫著她柔嫩的唇瓣。「很好。」
兩人莫名的對話,讓身旁的侍從與媒人直冒冷汗。
隨侍在黑澤拓身側的齊滕管家細心提醒。「拓少爺,婚禮即將開始。」
黑澤拓點頭,走離新娘的身旁,讓一旁的女侍幫忙整理新娘身上隆重的禮服。
但,審視的目光,始終不曾移開。
女侍整理著楚映言身上的傳統日式新娘禮服與她頭上純金的髮飾。潔白的新娘禮服點綴著金線繪成的花朵,昂貴的華麗服飾與刻工精湛的飾品,已教人挪不開視線,搭配在嬌貴的楚映言身上,更是讓現場所有人的眼睛皆為之一亮。
「夫人,妳好美哦!」媒人忍不住驚嘆。
楚映言用著生澀的日語回應。「謝謝。」
她細細喘著氣,頭頂的金飾和衣服的沈甸重量,讓人很不好受。她仰起下顎,想舒緩繃緊的頸椎,視線卻不期然地和他審視的目光直直相對,她臉一紅,心跳莫名加快。
他身著日式新郎服,高大的身形在禮服的襯托下顯得更加英挺。
他是黑澤拓,即將是她的丈夫……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可她發現自己並不討厭眼前的男人。也許她會對身上沈重繁雜的服飾感到厭煩,但對於這場婚禮,她不僅不感到討厭,甚至已開始期待了……
她收回視線,無法繼續迎視他灼熱的眼。
她在他的眼裡看到讓她心慌的佔有慾……
神社外場響起沈穩的鐘聲,婚禮正式開始。
★★★
結束了冗長的婚禮和晚宴,當他們回到黑澤大宅時,已是午夜。
她在女侍的服侍下更衣沐浴。
昏沈沈的她,早就無法有其他反應,只能任由旁人擺佈。聽到女侍看著她的身體,對她說些她聽不懂的讚美時,她還有禮地回一句日文的「謝謝」。
她被服待得像個皇后,只是她累得只想爬到床上睡覺。
如果有人事先告訴她結婚是件這麼累人的事,她絕對不會贊成這項聯姻的安排。
女侍替她換好了日式的浴衣,昏沈中,似乎有雙有力的臂膀將她抱離浴間。
「你是誰?」酒精的威力在她體內開始發酵,她偎著一副壯碩的胸膛,半瞇著眼,微噘著紅唇質問抱著她的男人。
男人將她輕放在大床上,然後將她環抱進自己寬闊的懷裡。
「我是黑澤拓,妳的丈夫。」
「丈夫?」她仰起頸,嬌俏地凝視著眼前似笑非笑的男人。「我結婚了?」
「妳結婚了,妳是我的妻。」
「呵,你在笑嗎?」
她蹭在他懷裡,滿足嬌笑的模樣像極一隻慵懶、性感的波斯貓。
黑澤拓撫去她頰上的髮,因她柔嫩的臉頰和可愛的表情而泛起了笑容。「我在笑。」
楚映言開心地漾著大大的笑,她舉起手,指腹撫著他剛毅的下顎。「呵,真的嗎?笑要張開嘴唷,閉著嘴笑會得內傷呢!我讓你很開心嗎?」
他吻著她纖細的手指。「妳讓我很開心。」
「真的?」她問,潔淨的眼中閃爍著星子般的燦爛光芒。
黑澤拓凝視著懷中的女人,皺起眉,發現自己再也無法掩飾心中的情慾。沒有人,除了親人外,再也沒有人可以挑起他的情感……
她,一個生澀純潔的小女人,出現在他的生命中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卻硬是勾起了他所有的在乎。
「我可以吻妳嗎?」他問,粗重的氣息拂過她的額。「我想吻妳。」
根本容不得她的允諾或反對,他的唇在話一落下即覆上了她的。她眨眨眼,心跳因這突來的事件而亂了拍子。
他吻她……哦,老天!
她瞪著他挺立的鼻,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應。
「閉上妳的眼睛,我的小貓。」他說,並扶著她的雙臂,將之纏繞著自己裸露的頸子。
依言,她閉上了眼,任由他、信任他,讓他帶領自己體驗她未曾經歷過的事,心跳抑不住地狂飆著。
他的唇再度覆住了她,輕柔地梭巡,而後加深、再加深,直到突破她緊閉唇瓣的阻礙,吸吮住她的丁香小舌。
「啊!」她驚呼,沒料到親吻會是這麼的……直接。
他愛極了她的反應,大手托住她的腰,逼迫她接受,並且和他一樣地享受。
他的吻加深,舌頭燒灼著她,甜美的滋味宛若電擊般猛烈襲向了她。她不由自主地呻吟,體內開始流竄著一股莫名的熱流,渾身的毛細孔像被烈火燒過一般……
「我不能呼吸了……」她嬌喘著,紅唇抵著他性感的薄唇。
「妳可以。」
她輕笑,而後驚呼。「你沒穿睡衣?」他灼熱的身軀隔著她的睡衣緊貼著她。
「妳也是。」他迅速地拉開她浴衣的腰帶,撥開她身上的絲質浴衣,邪魅地揚起笑。「妳也沒穿衣服。」
她驚呼,雙手環抱住裸露的自己,驚嚇地縮進他懷裡。「你好壞……」
他笑,撥開她遮護著身子的雙手。「我是妳的夫,妳要習慣我的壞。」
他將她的雙手按至頭頂,唇堅定地、狂野地吻住了她。
她嬌喘呻吟著,幾乎無法呼吸。「天啊……」
「拓,叫我拓,小貓。」
他放開她的雙手,牽引她的手環抱他的頸,然後火熱的身軀覆住了她,讓她感受到他最原始狂燃的慾火。
他的大掌在她柔軟美好的曲線上游移著,唇挑逗著、迷惑著她;直到她渾身無力、直到她嬌吟喘氣、直到她不自覺地弓起身,全然接受他。
他俯身,溫熱的唇含住她紅嫩的蓓蕾,她猛抽著氣,嬌小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
「拓……」她嬌喘呻吟,難耐激情地喚著他的名字。
黑澤拓滿意地微笑,他扶著她的腰,一挺,深深埋入她的體內,隨即狂而有力的衝刺、佔有……
他狂熱低吼、她激情嬌吟,慾火愈燃愈烈,急驟的慾望襲向他們,直到攀升至情慾高潮的殿堂……
他緊抱著她,嘴角泛起饜足的微笑。



第二章
晨光乍現。
黑澤拓輕撫著懷裡人兒柔軟的粉頰。
她沈睡著,微翹的櫻唇顯露她容易快樂的性格;白皙純淨的美麗模樣,像個落入凡塵中的仙子,彷彿從未沾染過任何世俗煩事似的。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的反應──如此容易地迷戀上一個女人。他以為男女之間的關係,永遠只能建築在供需上。他不相信愛情,所以自然以為不會有任何女人可以打動他的心……直到她的出現。
於是,這場由他所計劃的策略婚姻起了變化,不再是他當初所設定的──舉行結婚儀式,並藉此正式宣告他的企業版圖擴展至台灣,除此之外,不再有別的。
他輕掬起她披散在枕上的髮,溫柔就唇。
「我愛妳。」他清楚地低語,慎重地告白,表明自己的心意。
楚映言緩緩睜開眼,第一眼所看見的即是黑澤拓深情而且疼惜的凝視,她眨眨眼,微微一愣,一時之間忘了自己身處何地。
「早。」他低語,因她迷糊的可愛模樣,薄唇勾起淺淺的微笑。
「早安。」她甜甜地笑開,清澈的雙眼彎起一個弧度。「你習慣早起嗎?」
「還好。」他淺笑著,沒去解釋是因懷抱她的感覺太過美好而不忍成眠。
楚映言漾著甜笑,揚起手,纖細的手指輕撫著他下顎中央的凹槽。聽說有這樣面相的人,都代表擁有一身剛強不屈的硬脾氣。她望著他,眼中盛滿濃濃的愛戀。
「我喜歡你笑。」她輕聲說道,額頭蹭著他的肩窩,愛極了偎在他懷裡的感覺。
「看你笑,我也跟著快樂。」
黑澤拓愛憐地吻著她的眉心。「我會為妳笑。」
楚映言盈盈笑開,嬌俏地凝視著他深不可測的黑眸。「只為我笑?那不就代表只有我能讓你快樂?」她打趣說著,並將自己的身子更蹭進他懷裡。在依然寒冷的初春,他溫熱的身子是最佳的暖爐。
「答對了。」他輕啄她櫻紅的唇,霸氣的大掌已襲向她赤裸的嬌軀,撫上那柔嫩的渾圓。
她倒抽了口氣,酥麻的快感由他所碰觸的每個地方竄起。她喘著氣,青澀的男女經驗,讓她尚未習慣身上那股因他而掀起的焦躁慾望。「天亮了……」
黑澤拓的大手探進她幽濕的腿間,他斂去笑意,專注地凝視著她,深邃火熱的黑眸閃動著滾燙的慾火。「我餓了。」
楚映言弓起身,嬌吟喘息著,再也忍不住體內奔竄的情慾。
「……餓了?那要不要……起床吃早餐……」她喘著氣,沈重的呼吸讓問話變得斷斷續續的。
「不,妳就是我的早餐。」黑澤拓低嗄沙啞地說著,精壯的腿分開了她緊合的雙腿,灼熱的慾望隨即頂住她幽濕的山谷。
猛然的熱浪瞬間襲擊她全身上下的細胞,她努力嚥下尖叫的衝動。「我長得並不像三明治啊……」
一抹邪魅的笑意浮現在黑澤拓的唇畔,他拉過楚映言的身子,牢牢地將她置在自己懷裡。
「真可惜,妳看起來挺可口的。」
她凝視著他充滿慾望的黑眸,嬌俏的笑聲輕輕漾開。「那我開家早餐店好不好?保證生意一定很好!老闆娘長得像三明治,肯定是最好的宣傳。」
「好,但只能有我一個客人。」他細吻著她,霸氣地宣告。
楚映言眨了眨霧氣濛濛的雙眼,很輕易地從他狂傲的語氣中得知他對她的在乎。
她是容易感動且知足的,生長在重男輕女的家庭裡,她從來不知道自己能夠得到某人唯一且專注的在乎。她反手摟住他的頸項,大口吸取屬於他的味道,同時忍住想哭的衝動。「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這麼滿足和快樂。」
黑澤拓深闇的黑眸閃過炯亮的火焰。「小貓……」他輕喚。
「嗯?喵。」她應,並調皮地學了聲小貓叫。
黑澤拓薄薄的唇抵在她的唇邊,輕輕且深深地低語。「我愛妳。」
轟然一聲乍響,楚映言一愣,一時之間無法置信自己所聽到的。
「你愛我?」仰首,她凝視著他。他的眼在笑、他的唇在笑,而她的淚光,在眼角閃閃發亮著。
「是的,我愛妳。」
「你愛我……」她喃喃自語。
是啊,倘若他不愛她,怎麼能夠這麼溫柔地吻著她?
倘若他不愛她,怎麼能夠這麼深情地凝望著她?
楚映言笑開。「我也愛你。」
黑澤拓低沈悶哼,滾燙的唇狂熱地吻上了她。「我知道妳愛我。」他狂妄地宣告,同時霸氣地掠奪她的唇舌。
楚映言嬌喘著,同時弓起了身。「你肚子不是餓了嗎……」
黑澤拓黝黑的手掌撥開她身上的綢被,同時握住她的豐盈,在她身上點燃令她難耐的熱度。「我正在吃早餐。」
他炙熱的唇沿著她的頸項一路細吻輕咬……
「我是早餐?」她紅唇微張,發出甜美的嬌喘。
他扶正她的腰,看著她,狂熱的黑眸中有著濃濃的寵溺。
「我愛妳。」他誓言,同時用力一挺,將自已的堅挺深深埋進她體內。
楚映言驚呼出聲,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被強烈地佔有。
黑澤拓握著她的臀,身體有節奏地推進。
她感覺到他填滿了她、感覺到他黑色的眸子灼熱地望著她。她弓起自己,追隨那亙古不變的節奏,同時渴求這種完美的感覺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拓……」她喘息著,無助地偎著他扭動著。
俯首,黑澤拓封吻住她的唇舌,吞下她的吶喊。他吻著她,激烈地分享那隨著達到巔峰而來的高潮……
是清晨,而春意依舊旖旎。
女人的嬌喘、男人的低吼,伴隨著室外隨風飛舞的櫻花花瓣,偌大的空間裡充滿濃濃的愛戀與幸福。
★★★
她很幸福,但在享受幸福和快樂的同時,她不忘努力去學習成為拓實至名歸的妻子。台灣女人慣有的無拘無束,在充滿守禮精神的日本世家眼中,是讓人驚訝的。
因此,她給自己下了規範:
不能大笑,因為這不莊重。
不能奔跑,因為這過於魯莽。
對於生活上的日常起居,她必須盡快習慣的是時時有人服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這樣才能保有少夫人的威嚴。
她自發性地謹守日本女人溫柔賢淑的教條,心甘情願地面對所有的挑戰。她願意學習這一切,為了她的丈夫,她想成為一個更完美的妻子。
「習慣了嗎?」餐桌桌首的長者問著自己的兒媳婦,態度親切有禮。字正腔圓的中國話,顯示她有著中國血統。她是黑澤夫人,黑澤拓的母親,楚映言的婆婆。
「習慣了,謝謝媽媽的關心。」楚映言淺笑回應。新婚生活進入第二個星期,她被照顧得很好。
「不客氣,我們是自家人,有任何的需要,直說無妨。」黑澤夫人溫柔說著,語氣平緩和煦,讓人感覺很舒服。她雖是百分之百的中國人,但因久居日本,早已被同化成和日本女子一樣的端莊及優雅。
「我會,謝謝媽媽。」她笑望著婆婆,因婆婆的優雅而暗自讚嘆。
婆婆身旁的高大男人則是她的公公──「黑澤集團」第二代主事者。同拓一樣,他擁有挺拔英俊的外貌。兩位長輩之間的互動,與偶爾的眉目傳情,讓人很輕易地感受到他們的恩愛。
「黑澤集團」以金融及地產起家,近年來更跨足汽車及電子科技產業,藉以擴大整個集團的企業版圖,在日本政商界擁有舉足輕重、呼風喚雨的霸主地位。
「黑澤集團」進入第三代,整個集團的營運成績更為亮眼、更讓人驚嘆。第一、二代欣慰地讓出主事的位子,不再執事,這些長者終年雲遊四海、旅居各地,或是留在北海道的主屋,享受年輕時不曾有過的寧靜生活。
安靜的用餐氣氛突然被打斷,一名高大的男人像陣風似的,大步走進餐室,原本陰沈冷漠的表情,在看到一室的家人時,起了劇烈的變化。他斂去在商場上打鬥時戴慣了的面具,恢復在面對家人時,才會展現的真實自己。
「齊滕管家,有準備我的早餐嗎?」男子開朗笑著問道,陽光般的笑容和大嗓門,立刻打破了原本的安靜無聲。
「徹少爺,歡迎您回來,早餐已為您準備好了。」齊滕管家立刻吩咐女僕端上。
看得出來,因這名男子的出現,齊滕管家一向嚴肅的表情似乎有了笑意。
齊滕管家口中的徹少爺即是黑澤徹,負責「黑澤集團」所有的海外業務。因果斷狂傲的性格,以及在商場上霸氣絕情的手段,讓人頗為恐懼。
兩兄弟的身形、體格相當,英俊的相貌也相當。只是,不同於黑澤拓的深沈冷峻、嚴肅寡情,黑澤徹看來顯得較瀟灑雅痞、風流倜儻。他們同是天之驕子,卻擁有截然不同的氣質。
黑澤徹環視著餐室中的每個人,和桌首的父母親打了招呼,視線最後來到黑澤拓身旁嬌小的身影。
「這是打哪兒來的瓷娃娃?」他興奮地問著,彷彿發現新大陸一般,人已奔向那美麗的瓷娃娃。
只是,黑澤徹連楚映言的衣角都還來不及碰到,一道犀利致命的目光隨即射向了他,黑澤徹頓住了動作,望向一臉冷沈、充滿敵意的大哥,頓時明白了一切。他帥氣地一側身,摟住一旁保持著優雅笑容的母親。
「母親大人,原來大哥美麗的新娘就是這位可愛的瓷娃娃啊!唉,真是讓人傷心,要不是美國那邊的合併會議讓我無法抽身,我老早就趕回日本,祝福大哥娶得美眷了。」
原以為只是策略聯合的婚姻,所以黑澤拓並沒用心看待。也就是因為如此,他並沒有召回在美國計劃購併另一家科技公司的弟弟,以及在英國唸書,正在準備期末報告的妹妹。甚至,連旅居在國外的家族裡的其他長輩,他也沒費心通知。
黑澤夫人寵愛地笑著,柔柔地拍拍兒子帥氣的臉龐。「正經點,快跟你大嫂請安。」
接到命令,黑澤徹馬上立正站好,恭恭敬敬地九十度彎腰鞠躬。「大嫂,早安,我是徹。」
楚映言掛著溫和的微笑,暗自驚訝兩兄弟雖然在性情上有所差異,但卻同樣因為母親的刻意要求,都能說著一口流利但融合著日本腔的中文。「你好,我是楚映言。」
她想起身,想說更多的話來表達自己的善意,但是她的舉動很快地就被自己的丈夫給阻止了。「妳不用對這個痞子表現出太多的善意。」
「可是……」她想說些什麼,但被緊握住的手讓她打消了念頭。
「你剛下飛機?美國那邊的事都解決了?」黑澤拓轉移話題,陰鷙的模樣徹底表示出不允許任何人對他的妻子示好。
黑澤拓毫不掩飾地在語氣中表露出希望自家親兄弟可以留在美國,不要回來殺風景的好!
黑澤徹挑高眉梢,賊賊地偷笑。「那是當然的,我做事大哥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你不覺得我們在海外的事業做得挺有模有樣的嗎?」
他開心地入座。能找到讓哥哥沒了一貫的冷靜,並開始懊惱生氣的話題,真是一件讓人爽快的事。
黑澤徹骨子裡的捉弄因子開始不安分了。「大哥實在太見外了,要結婚等我回來嘛,你又不是不知道,身為弟弟的我最愛參加婚禮了。」他邊委屈地抱怨著,邊端起碗筷,大口吃著齊滕管家準備的早餐。
黑澤拓冷冷一哼。「你無須參加。」
黑澤徹作勢哀怨地嘆了口氣。「不讓我參加也就罷了,但請兩位也稍微控制點吧!我早上六點才回到家,累得要死,結果卻聽到某對新婚夫妻正在房裡激情恩愛,唉,真是讓孤家寡人的我更覺寂寞唷!」他促狹道,完全不在乎自己兄長那雙死瞪著他的怒眸。
因這露骨的玩笑話,楚映言一張粉臉頓時脹得通紅,她低垂著頭,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鑽進去。
「別理他。」黑澤拓握著她的手,柔柔地撫著她的手指,消弭她的不安。他凝視她的目光除了溫柔愛憐之外,還多了一絲佔有的慾望。
只是,當目光再度投向自己的親弟弟時,其中的怒火可是毫不保留,他恨不得狠狠地海扁他一頓!
黑澤拓眼神犀利地審視著黑澤徹。「你的耳力真好,你我的臥室在不同的方向,你竟然還可以聽到?」
黑澤徹哈哈大笑。「耶?那是因為我思兄情切,特別跑去找你啊!沒想到卻發現我的大哥在冷酷的外表下,竟是如此的熱情浪漫啊!」
夠了!楚映言忍住放聲尖叫的衝動。他可不可以不要在這種話題上打轉?她當然還記得今晨六點時,她和她的丈夫有多麼的熱情、有多麼的浪漫……
黑澤拓看出妻子的窘迫,他拉著她一同站起身。「吃飽了嗎?」他問。
「嗯。」楚映言點頭,羞澀地偎在丈夫懷裡。
黑澤拓輕輕將她頰上的髮撥挑至耳後。「那我們先走,各位慢用。」
黑澤拓擁著楚映言,火速離開餐室,根本沒有給妻子和公公婆婆,以及正在曖昧大笑的小叔,致意應對的機會。
兩人相擁走至戶外,庭院的百株櫻花正熱鬧地飛舞著,乾淨的天空也似乎因這片桃紅的花海而沾染上美麗的粉紅色。
三月底是東京市區櫻花開得最美麗的時候,每年十一月,櫻花由最北的北海道一路往南綻放,到了東京,已是隔年的三月了。
「好美,這是我見過最美的櫻花,像雪一樣。」
黑澤拓低沈地笑著,將珍愛的妻子攬進自己懷裡。「櫻花沒妳來得美。」
楚映言伸出雙臂環住他精壯的腰。嬌俏的笑顏、閃爍的美眸,她美得足以奪人心魂。「這是你的讚美嗎?」
黑澤拓搖頭。「不,這是我的實話。」俯首,他封吻住妻子紅嫩的櫻唇。
他看著她,目光灼灼。「愛我嗎?」
她笑,雙臂縮緊。「我愛你。」她望著他,心裡的感動沒因這兩星期以來的恩愛而有任何減少。
「愛情是這樣的嗎?一眼就能鍾情,一眼就知道此生此世我只會愛你一個人?」
她問,滿足地嘆息著。
黑澤拓輕笑。「我不了解愛情,但我知道我愛妳,也明白妳的出現改變了我的世界。」
楚映言清澈的眼眸裡噙著晶瑩的淚珠。「既然你跟我都不懂愛情,而你愛我,我也愛你,那我們就一起來學習愛情。」
他俯首吻去她睫毛上垂掛的淚珠。「不准哭泣。」
她笑。「我是喜極而泣。」
「我不愛妳流眼淚,更不愛妳讓人瞧見妳的美麗。如果可以,我真想將妳珍藏在一個只有我能看得到的地方。」
她再笑。「呵,那我不就變成金絲雀,讓你豢養在美麗的籠子裡了?那多沒自由啊!」
「妳想飛?」
她搖頭。「不,我只要待在你身邊就好。」
黑澤拓挑起她的下顎,薄而性感的唇抵著她櫻紅的唇瓣。「我會幫妳建築一座美麗的『金絲宮殿』,而裡頭居住的人,只有我和妳。」
楚映言嬌俏地笑開。「宮殿?那我不就變成了皇后?」
「妳是我的皇后。」語畢,黑澤拓封吻住她的唇。
滿天的櫻花依然像雪一般紛紛飛舞著,一切是這麼的深情而浪漫,但一股不安的情緒此時卻在心中慢慢發芽……
在他的懷抱裡、在他柔情的擁吻中,楚映言微擰起了眉。
★★★
在異鄉,要以最快的速度融入當地的生活,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學習語言──即便她的公婆、她的丈夫,甚至家裡的僕人和管家都盡可能地用中文和她溝通。
雖說如此,她還是迫切地想學習語言。因為如此一來,她活動的空間就不會永遠都在這個大宅子裡了。
趁著拓到公司上班,她換好了衣服準備出門。由網路上,她找到一間離家不遠的語言補習班,所以她想去瞧瞧。不過這件事,得事先保密,她打算給家裡所有人一個驚喜。
楚映言梳妝完畢,穿上一襲純白的褲裝,外加一件駝色禦寒的大衣,提著一個精巧的小提包,整體給人的感覺,端莊又不失俐落。
她走出大門,只是,連門都還來不及關上,六個黑衣的彪形大漢立刻將她包圍起來。
楚映言大驚失色,猛一退,卻還是在黑衣人圍起來的範圍內。
「有事嗎?」這六個黑衣人,她有點眼熟。好幾次,她到附近公園晃晃走走時,似乎曾見過他們。
為首的黑衣人恭敬地鞠躬,用著生澀的中文說道:「夫人,讓您受驚了。我們接到總裁的指示,請您別去語言補習班。」
楚映言擰緊了眉。「他怎麼知道我要去語言補習班?」她根本沒向任何人透露過這件事。
「因為妳違反了大哥的規定。」
黑衣人還來不及解釋,一名女子就代他解釋了一切。
楚映言望向來者,那是名年齡和她相仿的女性,唯一不同的是,自己還保留著二十歲的青澀和不識俗世的純淨,而對方的年紀看來雖然年輕,但臉上的神態卻是超齡的成熟世故。
「妳是?」楚映言有禮地詢問,眼前的少女美得不可方物。
「我是黑澤靜。」黑澤靜同樣說著一口流利的中文,而且完全沒有日本腔調。
楚映言一愣。黑澤靜是黑澤家最小的女兒,她聽過她,只知道她在英國唸書。
「妳回日本了?」
黑澤靜一笑,親密地勾起大嫂的胳臂。她一直很想知道是何方神聖可以讓她那連血液都結冰的大哥動了情、失了魂?今天初見面,果真如二哥所說的,他們的大嫂純淨典雅得宛如天上的仙女下凡。這也就不難解釋,從新婚的第二天起,大哥就啟動了家裡第二級的保全系統。
「我們進屋吧,妳不進屋,可會嚇死這些黑衣保鏢。」
楚映言眨了眨眼。「他們是家裡的保鏢?」
黑澤靜無奈地勾起嘴角。「他們原本是家裡的保全人員,不過現在唯一的工作則是大嫂的私人保鏢。」
兩人走進庭院正中的涼亭。黑澤氏在東京的住所龐大、美麗得像座皇宮。
「什麼意思?」楚映言一頭霧水。
黑澤靜聳肩笑開。「妳是大哥最寶貝的人,他只在乎妳的安全。」
楚映言皺起了秀眉。「但保護不該是讓我不能自由活動……」
黑澤靜拍了拍大嫂的肩膀,她也是過來人,知道大哥的做事態度有多麼的霸道。
「這是大哥的方式,雖然挺愚蠢的,但一定能讓妳從頭到腳都不掉一根寒毛。」
楚映言搖頭,無法置信。「那他們怎麼知道我要去補習班上課?」
黑澤靜在暗中責備自己的愚蠢,居然大剌剌地告訴大嫂,大哥耍陰這件事。
「他……呃……他……大哥……他……」
楚映言眨眨眼,頓時明白了一切。她沈醉在愛情中,所以很多事自然以為是理所當然的。她原以為跟在她身旁的人、爭著服侍她的僕人,只是上流社會中「少奶奶」的生活習慣及排場,沒想到,這根本就是變相的監視。
「他監視我?」
黑澤靜試圖解釋。「這也是為了妳好,大嫂想要學日語,我們可以另外派人來家裡教妳。大哥的做法也許有些不妥,但出發點絕對是因為愛妳的關係……」
楚映言淒楚一笑。「我知道他愛我,但我想讓他知道,愛我就要信任我。我不是孩子,我會照顧自己。」
黑澤靜支吾其詞。「大哥是很沒有安全感的,他雖握有『黑澤集團』的運籌權,但對於自己喜愛的東西,他其實是沒有任何把握的。如果可以,大哥甚至會將妳鎖在他認為安全的地方,以防止他生意上的敵手來傷害妳,或者其他外界的事來干擾妳……」
楚映言望著庭院那片美麗的花海。「原來這就是所謂的『金絲宮殿』。我終於明白,他那番話不是一般的甜言蜜語,而是事實上他想要做的事。」
——我會幫妳建築一座美麗的「金絲宮殿」,而裡頭居住的人,只有我和妳。
「再怎麼美麗的宮殿,都無法阻擋金絲雀祈望自由的心。我是因為想要自由而答應了這樁婚事,我希望拓能夠明白我的心。」
「大嫂……」
楚映言輕輕笑開。「今晚,我會和他好好溝通的。」
耀眼的陽光映射在她堅定的臉龐上,有一瞬間,黑澤靜彷彿在看似柔弱的大嫂身上看到一股堅強必勝的戰鬥力。



第三章
只是,在楚映言都還來不及提出抗議時,黑澤拓已經替她安排了所有的一切。
她愛花,所以黑澤拓安排了花道世家的門主教導她插花技藝。
她想學語言,黑澤拓請來了東京大學的日文教授,親自教授她最標準、最字正腔圓的日文。
更甚者,知道她尚未完成大學學業,所以黑澤拓首先安排她進語文學校,等她通過日文的檢定後,則會安排她進入女子大學就讀。
她的生活被井然有序地安排著──
星期一到星期五的早上,是她到語文學校上課的時間。
單日的下午,是她學花藝的時間。
雙日的下午,是她學日語的時間。
每天的晚上,則是黑澤拓擁有她的時間。他喜歡膩著她、聽她說話、看她笑,這時候不允許任何閒雜人等介入。
只是她愈來愈笑不出來,眉宇之間漸漸顯露了她的不快樂,即使是面對自己最深愛的丈夫,依然無法淡化對失去自由的怨懟……
就算週末假日她想出門,也是被那六名黑衣人緊緊簇擁著,她才能踏出大門,不知道真相時,她可以將那六名黑衣人當成路人甲,知道真相後,這些保護就顯得非常礙眼!
他總是這樣,不顧她的反對和請求,就斷然替她作了所有的決定。她不懂,到底是什麼原因,她的生活中非得要有這些如對待皇親國戚般、滴水不漏的保全措施呢?
然而,所有的一切,黑澤拓在最短的時間內全部安排妥當,根本容不得她反對或提出異議,就算她想和他好好談,最後也總是在他的吻、他在她身上所挑起的慾火下妥協了一切。
一天、一星期、一個月、兩個月、半年……她的生活就在這樣的模式下展開,直到她繃緊的神經讓她再也控制不住……
每日七點,是黑澤家的早餐時間,就算週末也不例外,但今天的餐桌上卻顯得特別安靜,時序已進入夏天,怕悶熱的黑澤家兩位長輩昨晚已啟程離開東京返回北海道,徹在東京有自己的住所,靜在英國唸書,長長的餐桌旁只坐著黑澤拓和楚映言。
「我今天想去百貨公司買些東西。」楚映言幽幽望著眼前的男子。
黑澤拓放下手中的報紙,轉向一旁服侍的齊滕管家。「安排一下。」他又將目光投向手中的報紙,似乎沒察覺到妻子嚴肅的表情。
楚映言清澈的眼霎時一黯,雙手緊緊交握在膝上。「我的意思是,我想一個人去逛逛,我不要身旁圍著六個保鏢。」
黑澤拓放下手中的報紙,迎視著妻子怨懟的眸子,淡淡的說:「我不允許。」
一句「我不允許」,挑起了楚映言難得的怒氣,她眨眨眼,忍住欲奪眶的淚水。
「拓,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能一個人出門?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日本的治安有這麼差嗎?!」
黑澤拓定定地凝視著妻子。「請妳讓我安心。」
又是這一句,每當她忍不住吵著不要這些保護時,他一定會說上這一句……
第一次聽,也許會因感動而妥協,然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聽到這句話時,她的心早已麻木、早已感到厭煩!
「那也請你放心我!」她哽咽著,眼眶盈滿淚水,刺得她的眼睛好痛、好痛。「我會小心,我不會迷路,就算真的迷路,我可以問人,我相信我的日文足以應付這一切……」
黑澤拓目光一黯。「怕妳迷路不是理由。妳只要接受我的安排,請妳讓我安心。」
「不要!」楚映言搖著頭,淚已如雨下,長長的髮脆弱地覆在臉頰的兩旁。「我想要一個人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我不要任何事都被安 排好,我不要你像我爺爺,我所做的任何事都要經過他的安排!你知道我為什麼會答應這樁婚事嗎?因為我想要自由,因為我想要脫離習慣安排一切的楚家!拓,我 不要你像我爺爺……我只是想要擁有可以自己掌控的生活……」
黑澤拓無語,沈默地望著悲傷的妻子,心裡有著許多不捨,但他不擅於表達那些安慰的話語。
楚映言抹去頰邊的淚水。「還是你可以告訴我,我的周遭為何需要這些保護?我當真面臨許多會致死的危機,還是這一切只是你想圓一個『金絲宮殿』的想法?我不懂,可以請你告訴我嗎?」
因妻子談及的危機,黑澤拓幽闇的黑眸中閃過一道厲光,他深吸口氣,恢復一貫的冷肅。「很多事,我不便和妳說,只希望妳能夠讓我安心。」
「不!」楚映言倏地起身,聲淚俱下。「藉口,這都是藉口!我不想聽你說這句話!讓你安心?那我呢?你又能不能對我放心?」
「夠了……」楚映言再也忍受不了心如刀割的痛苦,她推開椅子,狂亂地奔出餐廳。
「夫人……」齊滕管家在身後叫喚著,知道一向快樂無憂的夫人這回真的動了怒。
「拓少爺……」齊滕管家望向自己一手帶大的少爺。他了解少爺,知道少爺的心思有多麼敏感,就算外界評論少爺是個冷酷霸氣的獨裁者,但其實少爺的 內心是很空虛的。因拓夫人的出現,讓少爺有了歡笑,只是也因為對拓夫人的珍愛,少爺容不得有任何不幸的事發生在夫人身上,少爺情願讓夫人對他生氣,也不願 她有任何遭遇危險的機會。
「拓少爺,是不是要將『第一地產』的事告訴夫人比較好……」
「第一地產」是「黑澤集團」房地產事業的競爭者,最近因為政府的一件招標案,「第一地產」卯足了勁和黑澤氏競標,只是落標的結果讓他們無法接受,索性買通黑道,對黑澤氏做出了一些威脅性的動作,欲迫使黑澤拓放棄得標的位置。
在以前,黑澤拓根本不在意這些威脅的行為,他的家人早已習慣隨時準備面對危險,敵人的任何動作對他皆不造成影響;但映言不同,她來自一個安全的 環境,對於危機根本無法立即應變。她是他的弱點,她是他發誓珍愛一世的女人,所以,他不顧一切想保護她,就算她哭著求他,就算她埋怨他,他還是會堅持守衛 她的安全。
「不需要,知道愈多也沒有好處,我不想讓她害怕。」黑澤拓嘆了口氣,他總是可以安排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緒,但這回,他難得地心亂了。
「齊滕管家,看著夫人。」
「是。」
只是齊滕管家還來不及走出餐廳,一名保鏢卻火速衝了進來,慌亂地大吼:「總裁,夫人被人擄走了!」
黑澤拓霍然起身,雙手拍向桌面,引起的震動隱約震撼了整座房子,幽闇的黑眸,此時盛滿著嗜血的暴戾氣息。
「齊滕管家,啟動第一級防衛。」
「是。」
★★★
所謂第一級防衛,即是原本的第二級貼身防衛再加上直接連繫警政廳,由警政廳直接分派最優秀的人員以及最先進的高科技器材供黑澤氏運用,這些事只有和官方關係良好的黑澤氏可以辦到。
沒多久,所有人員就部署好了一切,監聽設備已在黑澤氏的大廳堂安排妥當,黑澤徹由他的住所趕來,代替大哥坐鎮家裡,黑澤拓依然例行性地和政商界的朋友週末球敘,試圖混淆歹徒視聽,讓歹徒輕忽肉票的重要性。
當天晚上,第一通勒索電話響起,黑澤拓接起。
「喂?」
「到貴公司門口收一個紙盒。」說完,歹徒立刻掛上了電話。
黑澤拓放下了話筒,黑澤徹立即詢問通訊監測的人員。
「測到了嗎?」
「時間太短,測不到。」
「shit!」黑澤徹大聲咒罵。
他深吸口氣,指派一旁的保鏢。「回公司門口拿一個紙盒回來。」
「是!」保鏢立刻遵照命令,火速離開大廳。
黑澤徹擔憂地望著大哥陰鬱的表情,從大哥渾身繃緊的肌肉,可以輕易看出他的焦慮。
室內的氣氛沈重,安靜的只聽得到機器運轉的聲音,黑澤拓森冷的模樣,讓所有人都不自覺放輕了動作,不敢打擾他。
保鏢們火速將紙盒送回來,並恭敬地擺在黑澤拓的面前。「已經檢驗過,並沒有爆裂物的反應。」
黑澤拓接過齊滕管家遞過來的刀子,在紙盒上劃下第一刀,將紙盒拆開之後,發現裡頭還擺著一個紅色的漆盒,他打開漆盒,由盒子裡頭拿出捲成一長束的黑色塑膠袋。
黑澤拓目光一黯,手心直接的觸感讓他馬上明白袋子裡所裝為何物。
他是商場上的霸主,是「黑澤集團」運籌帷幄的總裁,他習於掌控所有的一切,自信、權威、睥睨天下,然而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全然毀滅。
黑澤拓由塑膠袋裡拿出一截烏黑的長髮,斷髮凌亂地攤在他的手心上,黑亮、光滑,依然散發著原本即屬於它的馨香。
「大哥?!」
她的髮……他總愛梳著她的長髮,感受那髮絲滑過他手指間的柔順觸感;他總愛枕著她的髮,細聞她秀髮散發出的獨一無二的馨香……
這是她的髮,他絕對不會誤認!黑澤拓閉上眼,忍住胸口欲爆裂開的痛苦,他彷彿看到一個嬌小的身影,正無助的求援、恐懼的顫抖……
第二通電話此時響起,黑澤拓立即接起了電話。
「喂?」
「一,放棄『五十七標』;二,準備十億日圓。給你兩天時間,否則等著收屍。」
黑澤拓一言不發地掛上了電話。
「大哥?」黑澤徹驚呼,這麼短的通話時間根本測不出歹徒發話的地點,大哥應該想辦法拖延時間,怎麼反而還自己掛上電話?他不了解大哥的做法。
黑澤拓接過齊滕管家遞給他的手絹,將楚映言的黑髮小心翼翼地包裹好。「愈讓他們以為我不在意映言,愈能夠保護映言的安全,這是我的做法。」
黑澤徹難以置信,如果今天是他最愛的人被擄走,他早就動員所有的人直接救人去了,哪像大哥還端坐在家裡,冷靜的部署這些?!
「想都不用想,擄走大嫂的人一定是『第一地產』的鈴木老頭,大哥,你讓我直接帶人去救大嫂好不好?」黑澤徹義憤填膺地要求道。
黑澤拓大聲喝阻。「不行,映言在他們手上,我們貿然闖入,只會增加她的危險。」
「大哥,你要接受他們的條件嗎?」
「不,我不能接受,如果我接受了,將來我的家人將會面臨更多危險。」
他是黑澤氏的主事者,有義務保護他的家人,儘管是在愛妻被擄的情況下,他還是必須冷靜地想出最佳的解決方式。
★★★
她很害怕,一時之間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殘留的迷幻藥讓她分不清身處現實或者虛幻之中。
她只記得自己和拓爭吵後想回房間,卻突然看到跟在她身旁的六名保鏢盡責的守在主屋正門,她一時負氣,從沒有人防守的側門偷溜出去,門外站崗的保全人員雖然即時發現了她,但已經來不及……
路旁一輛黑色的廂型車急速發動,並直直朝她衝了過來,接著一名大漢開啟車門將她捉上了車,同時她聞到一股類似酒精的味道,隨即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楚映言撫著抽痛的太陽穴,蒙面的歹徒用著快速的日文交談著,她生澀地拼湊出對話的大概意思。
原來歹徒早就鎖定了她,無奈她身旁總是跟隨著許多保鏢,以致無法展開行動,最後以守株待兔的方式跟監了數天,才好不容易等到她落單,得以得手。
他們以她的性命去勒索黑澤家,要求十億日圓和一個什麼「五十七標」的案子,她猜想這應該和建築工程有關。
這一刻楚映言終於明白,拓對她滴水不漏的保護是為了什麼……
「王八蛋,她不是他老婆嗎?他怎麼還可以去打球,他應該很焦急的不是嗎?你們是怎麼探聽消息的?不是聽說他很寵愛這個女人嗎?」
「探子是這麼回報的啊……怎、怎麼知道他對待她的態度,就像對待過去他那些情婦一樣……」
神智尚不是很清楚的她,在真實與虛幻間游移,她半瞇著眼,只看到三個長長的黑影。歹徒持續在她身上注射迷幻藥,除了黑夜與白天光線的感應,她再也沒有任何感覺。
然而她仍堅信他會來救她,因為拓是如此的珍愛她……
對,他一定會來救她……
★★★
「王八蛋,他竟然掛電話,黑澤拓當真不管她的死活了嗎?」
她彷彿感覺到三次光線的變化,那是不是代表已經過了三天?
他為什麼沒來?
她的身體好痛,似乎有一把猛烈的火在她體內焚燒著……
拓……你在哪?
 
「還是沒消息?王八蛋,乾脆砍了這個女人的手,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厲害!」
「不好吧,我們只是受僱綁架她,沒必要惹這種麻煩,況且我們還不知道這是不是黑澤拓的障眼法,貿然砍了他妻子的手,這等於真正宣告與黑澤拓為敵。」
他為什麼沒來?
他知不知道她有多麼的恐懼,他知不知道對他的思念,是她求生的唯一信念?
如果再見到他,她會為自己的莽撞向他道歉……
楚映言的淚,順著眼角流向被利剪剪得參差不齊的頭髮。
他為什麼沒來,她好害怕……
 
「起來,女人!」
刻意經由變音器改造過後的嗓音,非常的尖銳詭異,歹徒還狠狠踢她的小腹試圖喚醒她,楚映言猛然驚醒,微微痛哼。
歹徒將話筒塞到她嘴邊。「說話!」
電話……她眨眨眼,對於自己看到的東西,一時之間無法置信。
「說話!」歹徒不耐煩的催促。
她動了動,微啟乾裂的唇,困難地發出求助的低語。「拓……」
然後,她聽到了電話中傳來「嘟嘟嘟」的聲響。
「拓?」
「嘟嘟嘟……」
她眨眨眼,明白了一件事。電話那頭的人,她視為唯一希望的人,她以為會珍愛她一生的人,他──不聽她任何求助的話語,斷然掛上了電話!
楚映言霍然由地上爬起身,緊握著話筒,心碎地發出淒厲的叫聲。「不!拓、拓……」
她歇斯底里地叫喊著,巨大的悲傷喚醒了她迷茫數日的思緒。
「不要!救我,拓,救我!」
兩名歹徒拿走她手上的話筒,捉住抵抗的她,只是這一次不再用迷幻藥讓她安靜,而是發洩怒氣般地一拳接著一拳打在她脆弱無助的肉體上……
「救我……」
她哭泣著,她吶喊著,因肉體的痛,更因心底那顆破碎的心……
★★★
她看到好多圓圓的光,不是那種每天由窗戶外透進來的光亮;她躺在舒適的床上,不是那種硬硬的地板;她覆蓋著暖暖的棉被,感覺很溫暖,不再感到寒冷……
「夫人的狀況不太好,除了體內殘留的迷幻藥尚未褪去外,電解質嚴重失去平衡,還有傷口感染、肋骨骨折,最主要的是,夫人小產,失血過多,恐怕……」
她看到好多的光,她看到好多的白色身影,她甚至、彷彿、好像也看到了他……他一身的黑,一樣的陰冷,一樣的陌生……
不,一定是她看錯了,她知道他掛上了電話,他斷了他們之間所有的聯繫,他不會來救她……
「今天收盤最後消息,『黑澤集團』持有『第一地產』百分之七十的股權,請問總裁是否要加碼?」
「吃了它。」
「是!」
她知道黑澤拓是撼動商界的掠奪者,他有精明的商業頭腦,有強大的攻擊力,似乎是天生為了商業戰爭而生……
那她為什麼而生?
沒人在乎她,所以楚家為了事業版圖,獻上了她的婚姻……
而他呢?
他應該是愛她的不是嗎?但在她最危急、面臨生死存亡之際,他在哪?他是否曾為了救她而付出心力?
他在哪?他在哪?
每個人都有生存的價值,她的價值在哪?她的價值在哪?
「病人血壓降低,立刻急救!」
她的價值在哪……
「小貓,我愛妳,別離開我!」
愛?
她感覺自己在空中飄蕩著,宛如沒有根的浮萍,隨波逐流,根本看不到自己最後的終點站……
她聽到他說愛她?
是作夢嗎?還是她根本還沒清醒?
她好亂,心緒好亂、想法好亂,她好累,好累、好累……
他說他愛她?
是嗎?
楚映言疲憊地深陷無垠的黑暗中……
★★★
天亮了。
刺眼的陽光由百葉窗射進來,在地板上形成一道一道的光束。
楚映言微微睜開眼,半瞇著眼注視著天花板上的燈管,同時虛弱地輕咳一聲。
在床邊守護的人立刻衝向她,發現她已清醒,忍不住開心嚷嚷。「妳總算是醒了,阿彌陀佛,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我都不知道妳再不醒,拓會不會拿把雷射槍掃射這家醫院所有的醫生!」
「媽……」楚映言輕喚,想起身,卻發現胸口異常的劇痛,她輕輕悶哼。
「別起來,妳肋骨還沒好呢,昏迷了一個星期,真的快把我們給嚇死了!」
黑澤夫人開心極了,完全忘了要保持端莊的儀態。「妳餓不餓?待會兒我要家裡準備吃的東西過來,還是妳會口渴?對對對,我應該先通知拓,他知道妳清醒,一定會很開心!」
黑澤夫人嚷嚷著準備一切,對著身旁的侍從,慎重地一一叮囑該準備的東西。
楚映言慢慢轉頭,看著站在另一側的齊滕管家。
「我是怎麼被救的?」
「拓少爺找到了歹徒藏身的地點。」
「是嗎?他連電話都不和我說了,他會來救我?」
「夫人,拓少爺自有考量。」
「我不信……」楚映言撫著自己平坦的小腹,在心緒游移之際,她聽到醫生解釋了她的情況,知道自己腹中的小生命在這場意外中離開了她。
她的月事晚來了兩個多月,這對經期一向紊亂的她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她壓根兒沒想到自己已懷有身孕……
「齊滕管家,我是不是流產了?」
她的問題讓原本熱鬧的頭等病房立刻安靜了下來,黑澤夫人摀住嘴巴,忍住自己欲奪眶的眼淚。
齊滕管家哽著聲,恭敬地回答。「夫人還年輕,還有機會。」
機會?沒錯,老天倒是給了她一個看清真相的機會。
楚映言冷冷注視著剛走進病房內那名高大的男人。
「拓,你來了,映言醒了,我正準備叫人打電話給你呢!」
她仔仔細細地注視著他,跟他有關的一切,她全不願放過。
黑澤拓大步走近病床,俯首凝視著她,灼熱的黑眸裡盛滿著濃濃的思念。他緊握住她的手,輕吻著她的手指。「妳好嗎?」
楚映言抽回手,雙手交握在胸前,她冷冷地審視著他。
「映言?」
「你在哪?」她問,眸心裡出現了恨意,原本純淨無瑕的清澈已不復在。

第四章
清醒。
楚映言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豪華貴氣的水晶燈飾,她半臥起身,環視著周遭,不自覺擰緊了眉。這些熟悉的擺飾、臥室的裝潢,讓她感覺自己彷彿還置身過去回憶的夢境裡……
她走下床,這裡到底是哪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所有的一切都和他日本的家一模一樣?
莫非她根本還沒清醒?!
楚映言渾身緊繃,心跳不自覺加快。戶外的石牆、櫻花木,以及這間白色色系的主臥室,令她有種錯覺,甚至以為在昏迷的短短幾個鐘頭裡,她已被打包空運,回到黑澤拓在日本東京的住所……
手機音樂聲突然響起,楚映言衝向化妝檯,由自己的手提包裡拿出行動電話。「喂?」
「映言啊,妳在哪裡?九點了耶,我們要打烊了哦!」電話那頭傳來曲笑眉大分貝的嚷嚷聲。
聽到熟悉的聲音,楚映言感到一絲安心。「有事耽擱了。」
「這件big case很困難嗎?妳出去好久了。」
「沒事。對了,笑眉,和妳洽談的人是不是一位老先生?」
「是啊,是一位日本腔很重的老先生,不過他中文說得挺流利的呢!」
果然和她猜測的沒錯,如果黑澤拓真找上門,約她來天母的人,一定是齊滕管家。
「映言,妳什麼時候回來?」花店的三位合夥人共同居住在花店的二樓,離家的三個女人住在一起,大家彼此也有個照應。
「我待會兒就回去了,我沒事,妳和悅荷不要擔心。」
「好,妳自個兒小心,等妳回來,我們再去吃宵夜。」
「好,再見。」
兩人掛上電話,楚映言將手機收進手提包裡。
沒事?重遇黑澤拓她會沒事嗎?黑澤拓既然找上了她,她還能全身而退嗎?
兩年了,她還以為黑澤拓早忘了她這個人了……
唉!
楚映言嘆了口氣,拿起手提包走出臥室。毫不意外地,她發現齊滕管家在臥室門口恭敬地等待著,臉上依然掛著平和的微笑。
齊滕管家把一生歲月全獻給了黑澤家,雖是管家,但在黑澤家卻擁有和家人一樣的同等地位。
「拓夫人,好久不見。」
楚映言眨了眨眼。久未聽到這個稱呼,再聽到時,竟有種時空錯置的感覺。
「好久不見,齊滕管家,身體還硬朗嗎?」
「託夫人的福,一切平安。」
該來的躲也躲不掉,她深吸口氣。「他要你在這裡等我嗎?」
齊滕管家依然保持他有禮的態度。「是,拓少爺在書房等著您呢!」
楚映言雙手緊握。「我這就過去。」
「我幫您帶路。」
「不用了,齊滕管家,這個家既然和東京住所一樣,我相信我找得到書房的位置,你忙你的吧!」
憑著那些忘也忘不掉的記憶,楚映言熟稔地找到書房。
只是等待她的不只是黑澤拓,還有一群她想都沒想到的人,她的父母親、和楚家最高的決策者──她的爺爺。
剎那間,她感到一陣昏眩。這些人她多久沒見過了?甚至包括她的父母親,在她兩年前回國後,也不曾找過他們,有的只是年節時託人送禮物回去家裡而已。楚母一見到許久未見的女兒,立刻衝了過來,將楚映言緊緊地抱進懷裡。「映言,媽好想妳。」
楚映言眨眨眼,忍住欲奪眶而出的淚水。「媽,恕女兒不孝,這麼久沒去探望妳和爸爸。」
楚母撫著女兒的臉頰。「沒關係,我知道妳心裡的苦,妳變瘦了。」
當初決定不和娘家聯絡,是希望自己離開黑澤拓的事不會牽連到家人,楚家很多事業都仰賴著黑澤拓的幫忙,如果失去黑澤拓的資助和護航,「楚氏企業」早就自台灣的商界消失除名了。
只不過這也許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黑澤拓既然把她的家人全找來,甚至勞動到她的爺爺,只怕她平靜的生活將宣告結束。
「我很好,媽,妳不用擔心。」
楚母淚眼迷濛地凝視著自己的女兒,女兒似乎長大成熟了,她一直以為女兒在日本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卻沒想到,女兒在兩年前就已經回到台灣獨自生活,但因為怕家人擔心,所以根本沒將回台灣的事告訴他們。
在外磨練了兩年,似乎將女兒身上的嬌貴之氣全部磨掉了,她顯得自信而獨立。
「妳辛苦了。」楚母撫著女兒的頭髮,慶幸女兒的改變。能夠獨立生活,總比一輩子仰賴人家來得好。
楚映言搖搖頭。「不會辛苦,媽,妳真的不用擔心。」
她離開母親溫暖的懷抱,勇敢地跨步向前。書房的沙發端坐著兩名改變她一生的男人,一個是她的爺爺,一個是她的丈夫,她的父親則直挺挺地站在爺爺身旁,含淚的眼眸看得出他思念女兒激動的情緒。
楚映言深吸了口氣。「爺爺,好久不見。」她逕自向爺爺問安,迴避著黑澤拓的注視,那像火一樣熾熱的眼神,讓她透不過氣來。
楚老爺爺一臉的憤怒,拄著柺杖的手還激動地顫抖著。「妳過來!」
楚映言向前。
「跪下!」
楚映言依言,在爺爺跟前雙膝落地。
楚老爺爺二話不說,火辣辣的一個巴掌打在孫女的臉上,力道之大,讓楚映言斜臥倒地。
「爸?!」
她跪起身,攔阻母親的阻擋。「媽,沒關係。」
楚老爺爺大動肝火。「妳竟敢離家出走回台灣?妳知道妳的行為已經讓我們整個家族蒙羞、抬不起頭來了嗎?黑澤少爺幫我們這麼多忙,這幾年『楚氏企 業』要不是有黑澤少爺的資助,妳父母親還能夠享受榮華富貴的生活嗎?妳這忘恩負義的傢伙,不好好侍奉黑澤少爺,還膽敢給我跑回台灣,我今天非打死妳不 可!」
楚老爺爺拿起柺杖,一棒接著一棒、結結實實地打在毫無反抗的孫女身上。
「爸!」楚母哭倒在地,哀求著公公住手。「爸,您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您要打打我就好,孩子是無辜的啊!」
楚父在旁勸說著。「不要打了,爸,家醜不可外揚,您要教訓映言,等我們回家後再說吧!」
楚老爺爺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手中的責打並未停止。「我不打,怎麼對得起黑澤少爺?映言做出這種丟臉的事,我不教訓教訓她,人家還以為我們楚家的子孫都是這個樣子!」
「爸,不要打了!」楚母淚流滿面地哀求著。
楚映言咬緊牙關,低垂著眼簾,靜靜地承受爺爺的怒氣。她聽到了父母親哭泣的請求,也感覺到黑澤拓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漠態度,她相信,如果爺爺今天真把她打死了,他說不定還會鼓掌叫好。
他是個重視忠誠的人,婚禮那一天,他就要她宣誓她的忠誠,但,她卻不告而別。對一個失去忠誠的人,黑澤拓絕對不會留情。
「爸,您饒過映言吧!」
「夠了!」黑澤拓冷冷地下了命令,犀利深冷的黑眸打量著傷痕累累的楚映言。
「黑澤少爺,真的很對不起您啊!」楚老爺爺顫巍巍地道著歉,銳利的目光還是死盯著做錯事的孫女。
「我想你們的家務事應該解決了,那是否該解決一下我的家務事了?」
「您的家務事?」楚老爺爺只感到頭皮發麻。
黑澤拓將一紙離婚協議書丟在楚映言面前。「簽了它。」
楚映言望著面前的日文文件,忍不住眨眨眼。皮肉的疼痛她不哭,心裡的委屈她不哭,但黑澤拓下的決定,硬是逼出她傷心的淚水。
「如果你要離婚,犯不著如此大費周章的找我來,你大可請律師來找我就可以了。」
「離婚?!」眾人低呼。
黑澤拓冷冷地撇起嘴角。「對於一個離家兩年的妻子,離婚是很合理的決定。」
楚老爺爺再度揚起柺杖,他慌了、他全亂了。「楚氏企業」不能沒有黑澤少爺的幫助啊!他們不能離婚,不能離婚!
「黑澤少爺,千錯萬錯都是映言的錯,我代您教訓教訓她……」
「夠了!」黑澤拓冷聲阻止。
「黑澤少爺……」
黑澤拓冷眼看著眼前慌亂的楚家人。「如果只是離婚,我不會勞駕各位來這裡,今天除了離婚之外,我同時宣佈『黑澤集團』結束對『楚氏企業』所有的金援以及貿易上的來往。」
「這……」楚老爺爺虛軟地跌回沙發上,先前的霸氣全部消失,宛若喪家之犬般地委靡不振。他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
楚映言瞪大了眼,震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淚水輕輕地滑落臉頰。「有必要趕盡殺絕嗎?」
黑澤拓依然保持著他陰沈冷酷的模樣。「資助『楚氏』的前提就是我們之間的策略聯姻,既然我們毫無關係了,我就沒有再浪費錢的必要。」
楚映言閉上眼,知道多說無益。她拿起地上的筆,纖細的手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楚老爺爺低喊著。「不能簽啊,不能簽啊!」
黑澤拓起身,走向前,蹲下,審視著眼前的女人,承受心裡思念和怨恨的折磨。
「妳背叛了我,我要知道原因。」
楚映言抬起頭,直視他冷得讓人心顫的黑眸。「我沒有背叛你。」
「妳離開了我。」
她看著他的眼睛。「我的存在與否對你而言重要嗎?我只是你養的一隻金絲雀,如果你認為我離開你的『金絲宮殿』是背叛的話,我無話可說。」
「夠了。」
黑澤拓起身,高大的身軀緊繃著,隱隱透露出驚濤駭浪般的怒氣。「恕不送客!」
他大步離開書房,關門時發出的巨大聲響,似乎撼動了整個屋子……
「映言,起來。」楚母扶著女兒欲起身。
「不准起來!」楚老爺爺的怒氣沒有半絲消退。
「爸!」楚母淚如雨下地望著自己的公公。「您放過映言好不好?這孩子已經夠可憐的了,您不要再折騰她了!」
楚老爺爺嗤之以鼻。「她有什麼好可憐的?能成為黑澤家的少夫人,是多少女孩子的夢想?她應該好好想想該怎麼去安撫黑澤少爺的情緒,而不是這麼大方地把離婚協議書給簽了!反正,我不管是不是離婚了,妳爬都要給我爬回去求他再接納妳!」
眾人震驚。
楚母無法相信公公竟然置孫女的幸福於不顧,在此時此刻還強迫她要挽回這段婚姻。「爸,每個女人都想要嫁給自己想要嫁的對象,映言已經聽從您的話,嫁入黑澤家,她會離開,一定是因為她無法繼續和那個冷酷的男人生活下去,您就放過她吧!」
楚老爺爺根本顧不得何為女人的幸福。「我什麼都不想管,我只知道我不要『楚氏企業』敗在我這一代!你們不要映言去求黑澤少爺幫忙,那麼,」他望向自己的兒子。「你能扛下這個擔子嗎?」接著他瞪向自己的媳婦。「早習慣少奶奶生活的妳可以外出工作嗎?」
他指責自己的兒子及媳婦。「一群飯桶……你們早就過慣了養尊處優的日子,如果楚家倒了,你們要吃什麼?喝什麼?享受什麼?!」
爺爺的想法很清楚,就是以她一個人來換得「楚氏企業」得以延續。不過問題是,爺爺這個如意算盤是不是打錯了?黑澤拓還會要她嗎?她還有這個價值嗎?
「我去。」
「映言?!」
「我去挽救『楚氏企業』。」
她笑了,笑容裡盛滿著淒楚的悲涼。
★★★
庭院的櫻花木茂盛極了,看得出來到了明年春天,這裡一定會有一片美麗的櫻花花海。
楚映言循著齊滕管家的指示找到了黑澤拓,他佇立在庭院的正中央,月色拉長了他的身影。
他沒變,依然高大英俊,依然可以攝人心魂。
變的人是她,她早已不再是過去那個依賴愛情而存活、天真無邪的小女孩。
「有事嗎?」不用回頭他就知道她在自己身後,她身上的馨香是任何人都沒有的。
楚映言潤潤自己乾燥的唇。「請你高抬貴手。」
黑澤拓迴身,犀利深邃的目光審視著眼前的女人。「很高深的問題,妳可能要解釋清楚。」
楚映言勇敢迎視他,她知道他不會放過背叛他的人,她知道他不會這麼輕易地接受她的要求,她知道他會折磨她,但,儘管她什麼都知道,她還是想念他,想念他的懷抱、想念他的味道……
「請你高抬貴手,繼續對『楚氏企業』的資助。」
他笑了,笑聲刺耳。「為什麼?妳憑什麼要我幫妳?」
黑澤拓走向她,挑高她的下顎,殘忍地用言語卸去她表面的堅強防衛。「妳是我的妻嗎?我記得沒多久之前我們已經離婚了,妳對我而言,只是個毫無關係的女人,我為何要幫妳?」
他看著她,用著輕蔑的眼光看著她。他很激動,他體內的血液在沸騰,他想緊緊地將她擁進懷裡,他想狠狠地控訴她背叛的心,他想吻去她身上的冷漠,他想無情地奪去她的所有,讓她知道背叛的後果……
楚映言強迫自己逼回眼眶裡的淚水。「沒錯,你是沒有必要幫我,我對你而言早就毫無價值,但就商場利益而言,『楚氏企業』應該還有其他的價值,如果你想得到利益,我們可以再談。」
黑澤拓放開了她,大笑,空洞尖銳的笑聲,讓人心顫。「『楚氏』在商場上早就沒有價值了,如果不是『黑澤集團』,在四年前那場婚禮之前,它已經在 商場除名,我會幫『楚氏』,只是一時好玩,想看看以『黑澤集團』的實力,是否能挽救一家搖搖欲墜的企業,而妳,只是我遊戲下的贈品。」
事實的真相是殘忍的,楚映言幾乎要心碎而死,她必須用盡全力,才能阻止自己不哭出來。她知道這是一場策略婚姻,但直到今天,她才了解他內心的想法……
這也就不難解釋,當年她被綁架,他為什麼不立即救她,他為什麼還能夠一心一意收購「第一地產」的股份。
因為他始終對她無心。
「多說無益,我在你面前只是自取其辱,抱歉,打擾了。」她轉身欲走,眼眶中蓄滿難堪的淚水。
「等等。」
楚映言停住腳步。
「有一個方式可以挽救『楚氏企業』。」
她沒回頭。「什麼?」
他笑了,冰冷的笑容裡不含任何的溫度。「成為我的情婦。」
楚映言震驚地回過頭,小巧的臉龐無任何血色。「什、什麼?」
「妳聽到了,我等妳的答案。」
這兩年來,被背叛的憤怒如烈火般在他體內狂燃,從未停歇,他發誓會再囚回她,屆時,她將會有一個全新的身分;一個沒有愛情、只是任他享用的情婦。
★★★
「映言?」
楚映言回過神來,望向蘇悅荷。「嗯,有事嗎?」
蘇悅荷憂心忡忡,映言昨晚很晚才回來,渾身是傷的狼狽模樣讓她和笑眉還以為映言發生了什麼意外。
「昨晚到底發生什麼事?」
楚映言撇了撇嘴,苦苦一笑。「發生了一件我要告別寧靜生活的事。」
「妳別嚇我。」
楚映言起身,靈巧地為手中的花束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昨晚我見到了黑澤拓、我爺爺,以及我父母親,笑眉的big case只是黑澤拓要我送上門的誘餌。」
「什麼?!」蘇悅荷大驚失色。「不會吧……」
楚映言打量著手中的玫瑰花束,這是今天客人訂的花束,很有情人的味道。「所以妳說,我寧靜的生活是不是要宣告結束了?」
蘇悅荷替好友嘆了口氣。「妳身上的傷是妳爺爺打的吧?我相信黑澤拓不會下這麼重的手。」
楚映言看看自己瘀青的手臂,白皙的皮膚襯著黑青的色彩,效果很驚人。「是啊,他老人家還挺老當益壯的呢!」
「妳還有力氣開玩笑?」
楚映言聳聳肩,笑著說:「我的人生本來就是個玩笑。」
「映言……」蘇悅荷欲安慰好友,但未出口的話卻被打斷。
「映言!」曲笑眉推開門,大聲嚷嚷。「映言,妳看誰來找妳了!」
楚映言轉過身,望向來者,很意外地發現是自己的父母親到訪。
「爸、媽?你們怎會來這?」
「我們跟齊滕管家要了這裡的地址……」楚母幽幽的說,近日諸多的煩事,讓她的眉頭沾染了許多憂愁。
楚映言眨眨眼,心頭泛起許多的酸澀。家裡突起變故,這些壓力,讓她一向無憂無慮的父母親突然老了好多歲。
「映言,我帶了一鍋雞湯來給妳補補身子,來,大家一塊來吃。」楚母熱絡招呼著,雖是明朗的笑容,但還是能感受到一絲絲的強顏歡笑。
不知情的曲笑眉,直望著映言美麗的媽媽。
知情的蘇悅荷立刻明白映言父母親造訪的目的,絕對不只是單單來幫映言進補。
「伯父、伯母,你們好久沒和映言好好聊聊了,樓上比較舒服,還是要到樓上坐坐?」
「也好,爸、媽,我們到樓上去吧!」
楚映言帶著父母親來到二樓的住處,這是一個很乾淨清爽的環境。
「妳回國之後,都是住在這裡?」
楚映言點頭。「這是悅荷的房子,她收留了我,然後我們又找到了笑眉,三人一起合開樓下的花店。」
楚母眼眶中再度盈滿淚水。「妳辛苦了,來,喝點雞湯,媽媽一起鍋就趕緊和妳爸爸送過來了,妳太瘦了,要好好補補。」她盛滿一碗濃郁的雞湯,遞給女兒。
楚父遲疑地開口。「這個……妳和……這個……」
楚映言體諒地微笑。「爸,你是想問我昨天和黑澤拓談得怎麼樣是不是?」
雙親沈默下來,楚父一臉沮喪地說︰「我跟妳媽媽真是沒用,還要靠妳來幫助我們,我們是妳的父母親,不但沒盡到保護妳的責任,也沒辦法提供妳一個安全的庇護所。」
楚母傷心的淚水傾瀉而下。「映言,都是我們不好,如果我們當初堅持反對妳嫁給黑澤拓,今天就不會發生這麼多的事……」
楚映言拍著母親的背,細聲安慰著。「媽媽,妳別難過,事情遇到總是要面對的,我沒怨你們,真的,就算我今天不嫁給黑澤拓,爺爺還是會替我安排另一場策略聯姻,我既然生在楚家,對於婚姻大事,早就明白不是我們能夠自行作主的,妳別難過。」
楚母抹去眼淚。「來,別提那些傷心的事,把雞湯喝了,我每天都會送雞湯給妳喝,把妳養胖一點,我看了也比較安心。」
楚映言一口一口喝著雞湯,一家三口再次相聚,竟詭異地充滿著離別的味道。
她吞下口中的雞湯,扯開一個平和的笑。「爸,黑澤拓同意會再繼續金援『楚氏企業』。」
雙親大為震驚。「真的嗎?!」
楚母興奮地問:「他不和妳離婚了嗎?」
楚映言搖搖頭。「我們已經離婚了。」
「那怎麼……」
她放下手中的碗筷,望向窗外的藍天。今天天氣很好,愈來愈有夏天的感覺了。
「黑澤拓接了一樁賠本生意。」她揚起一朵淒迷的笑容,彷彿正說著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楚映言曲起膝,環抱住自己。唯有緊緊抱住自己,她才能阻止自己的身體不停地顫抖……




第五章
愛情是什麼?
當他用盡全心全意去呵護一個女人,得到的報償卻只有她的背叛時,那他還應該去相信世上的愛情嗎?
兩年前楚映言不告而別,他在機場看著她出關,看她掛著笑容追尋她的未來,他沒阻止她離去,只有感到被背叛的憤怒。他望著她離去,但卻在心中堅定地發誓,楚映言這一輩子都無法逃離他的掌握!
她站在花店門口,自信地向客人介紹各種花卉,一頭長髮盤紮在頭頂上,展露出優美的頸項,她是美麗的。兩年前她美麗得像是落入凡麈的仙子,現在,她的美麗卻是源自於本身的自信,一顰一笑都足以令他屏息。
他知道她所有的變化,兩年來潛伏在她身旁的保鏢持續回傳她所有的訊息,從她離開日本踏出第一步起,他即掌握了她所有的行蹤動向。他知道她沒回去 楚家,他知道她和朋友合開了這家花店,他甚至知道她成了附近商業大樓遠近馳名的「美麗、親切又神秘的花店老闆娘」,她的追求者如過江之鯽,每個男人都想一 親芳澤,盼能得到她的芳心……
「該死!」黑澤拓咬牙切齒,憤怒的咒罵由牙縫間迸出。
「你在罵髒話嗎?大哥。」黑澤徹找死地調侃自己的大哥。
黑澤拓憤怒的火眼金睛立刻射向一旁嘻皮笑臉的黑澤徹。
「哇,不過大嫂變得超美的,你不能阻止別人追求她啊,她根本一點也不像結過婚的樣子!」
該死!黑澤拓氣炸了,卻說不出話來反駁自己欠扁的弟弟。
他望著她,看著她忙碌的身影,看著她有禮拒絕追求者的獻殷勤……如果有面鏡子,黑澤拓將會發現,自己凝視她的目光還是和四年前一樣,深情愛戀,毫無任何的憎恨。
「大哥,你當真恨她嗎?」
「恨。」
恨才有鬼!黑澤徹翻了一記大白眼,忍住不破口大罵。愛就愛,他搞不清楚怎麼有人可以把愛情搞得這麼複雜,像他和他的寶貝老婆,就愛得很愉快!
「好吧,我下車把那個你恨得巴不得砍了她的女人捉上車見你,向你賠罪總可以了吧!」
趕在被大哥狠踹一腳前,黑澤徹跳出凱迪拉克加長禮車,揚長而去。
★★★
在見到自己過去的小叔時,楚映言露出一個差點讓車上的黑澤拓下車砍人的甜美笑容。
「徹?好久不見!」
沒有女人會討厭如陽光般耀眼的黑澤徹。他開朗幽默,所有陽光男孩該有的性格他全具備了,完全不同於他那陰沈古怪的大哥。
「綾茵呢?她有和你一起來台灣嗎?」楚映言興奮地提出問題。黑澤徹的妻子古綾茵和她在兩年前一同「策劃」逃離日本,雖然到後來只有她一人離開,但和綾茵之間卻產生一種很特殊的情誼。
「茵回娘家和岳母吃飯,如果大嫂想見她,我等會兒去接她來見妳。」
楚映言開心地笑著。「好啊,我和她好久沒見了,應該找個機會好好聊聊!」
黑澤徹故作遲疑狀。「這樣好嗎?大嫂不會帶壞茵和妳一起離家出走吧?茵可是我的寶貝啊!」他促狹地說著,把過去的陳年往事又提了出來。
楚映言無辜地眨著眼。「徹,你記錯了,當年要離家出走可是綾茵一手計劃的,我只是跟隨者。」
黑澤徹抱胸哀嚎。「唉唷,我被將了一軍,好痛唷!」
「知道痛就好。」
兩人一同笑開,再怎麼敏感的灰色過往,由黑澤徹提起都可以成為玩笑話。
「今天怎麼有空來找我?」她問,回到正題。
黑澤徹指指身後的凱迪拉克。「有個恨妳的人想找妳談談。」
楚映言越過黑澤徹的肩膀看到了那輛加長禮車。難怪,她今天都無法集中精神包花,一直有種被注視的感覺……
她苦笑。「他當真這麼恨我?」
黑澤徹興致盎然地揚揚眉梢。「愛恨只是一念之間,不在意,哪來的恨?我親愛的大嫂。」
「我們離婚了,徹,你要改改稱謂。」
「哈,如果我真的喚妳一聲『映言』,我可能會被我家老大當街砍死,那個怪人最在意輩分稱呼了!」
「他不會在意。」
「唉,傻大嫂,愛恨只是一念之間,妳還愛他不是嗎?」
楚映言眨了眨眼,視線回到了黑澤徹身上。他們兩兄弟都擁有犀利得足以探究人心的目光,不同的是,她在拓面前要強裝無所謂,築起一道防禦的城牆;而在徹面前,她真正的心意無處躲藏。
她振作地一笑。「我為什麼要愛他?我還年輕,多的是機會,天底下的男人又不是只有你大哥一個。」她玩笑著,試圖壓抑內心發酵的酸苦。
黑澤徹朗聲大笑。「我先為讓妳看上眼的男人掬一把同情淚,我可不信當妳公佈新戀情時,那位男士可以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我家老大的心眼,可是小得像針洞一樣啊!」他作勢在胸前憐憫地畫了個十字架。
楚映言大笑。「你,耍寶!」
「我,是耍寶,不過大嫂您可能得趕快上車見見那個恨妳的人,否則等他失去耐性衝下車,那可不怎麼好收拾。」
她點頭。「我過去了,那,你要不要幫我代班包花呢?」
「包花?哦,不~~」黑澤徹不顧陽光男孩般帥氣的形象,大聲哀鳴。
「加油。」
楚映言揮揮手,收起所有玩笑的情緒,朝那輛加長禮車走去。
「拓夫人。」齊滕管家在車旁恭敬問安。
「齊滕管家。」
「拓少爺正等著您。」
「我知道。」
老者打開後座車門,讓她進去。
她深吸口氣坐上車。
他等待著,誠如徹所言,他所有的不耐煩全寫在臉上。
她看著他,迎視黑澤拓陰鷙的視線,同時明白了一件事──在未來的歲月裡,她永遠不會忘記眼前這個男人。他優雅地坐著,筆挺的黑色西裝掩蓋不住他強大、霸氣的力量。
「這麼高興?」他冷酷的眼神直視著她。
楚映言以笑還擊他尖酸刻薄的問話。「敘舊。」
「那我呢?我可沒看到妳這麼開心的和我敘舊。」他問,僵硬的妒火旺盛地燒著,正如徹所言,他的心眼只有針洞般大小。
「我從不認為我們的重逢會讓我有多開心。」
他盯著她,冷星一般犀利的眼眸閃過烈焰般的憤怒。
「別逼我,別忘了『楚氏企業』的存亡就在我的一句話。」他瞇著眼,注視著眼前的女人。她總是有逼瘋他的本事,他可以氣定神閒地操控商場變化,唯獨面對她,她可以奪去他所有的冷靜。
楚映言別開臉,冷冷一哼。「你只會威脅我。」
黑澤拓捉住她小巧的下顎,強迫她面對自己。他惡狠狠地瞪著她,恨不得將她捏碎,更恨不得將她擁進懷裡,狠狠傾訴自己對她的思念。「妳可以試試,看我辦不辦得到!」
楚映言迎視他憤怒的黑眸,看見他眼底漾著一種她不明白、卻想試探的光彩。她瞅著他的眼,聲音低嗄地問:「你真這麼恨我嗎?」
像是被烈火燙著一般,黑澤拓推開了她。他挺直身軀坐著,雙手環胸,藉以控制自己體內沸騰、紊亂的不安。
「我當然恨妳,我恨妳的背叛,我恨妳的不告而別,我巴不得現在就掐死妳,妳說我恨不恨妳!」他憤怒地控訴他所有的怒氣。
楚映言眨眨眼,氤氳的霧氣在眼眶中轉啊轉,她苦澀一笑。「你恨我,卻要我當你的情婦?我愈來愈不了解你了。」
黑澤拓憤怒地瞪視她,拉高她的手腕,將她拉向自己,殘酷地咆哮。「我恨妳,所以我要囚禁妳,讓妳失去自由,有看到天母的那幢房子嗎?那是我為妳 而建的『金絲宮殿』,是不是和我東京的住所一模一樣?我要妳知道,妳一輩子都無法逃出我的手掌心!妳現在只要回覆我,妳最後的決定。」
一波接著一波的絕望席捲而來,楚映言試著平復喉中的哽咽,抽回自己的手。「我的決定難道你會不知道嗎?我根本沒有決定自己人生的自由,在楚家時如此,現在如此,未來……」
她吸吸鼻。「不過,我有一個條件。」她凝視著他,清澈如昔的眸子閃亮得像黑色的珍珠。
他聳肩。「我會繼續資助楚氏,讓妳的家人過著豐衣足食的生活。」
「除了這些,還有一個。」
他嗤嘲。「妳野心變大了。」
黑澤拓的譏諷,狠狠刺傷了她的自尊心,她勇敢瞪視他。「我沒你想的那麼不知足,我的條件只是能夠繼續來花店工作,如此而已。」
「妳不需要工作,」他說,聲音突然柔和下來,像是在誘哄、或欺騙。「妳是我的情婦。我在那座宮殿裡準備了最好的衣食和無限量的金錢,妳要做的只是侍奉我,隨時等待我的召喚,不需要再出外工作。妳是個情婦,應該要知道情婦的職責所在。」
楚映言的自制力粉碎了,她抬起手欲揮去他臉上的輕蔑。
黑澤拓在半空中抓住了她的手,粗魯地將她扯向了他。「妳可以的,妳辦得到的,我還記得妳曾在我身下激情地扭動身軀,呻吟嬌喚著我的名字,如果不是因為妳有這些價值,妳想,我會要妳當我的情婦嗎?難忘舊情?別傻了,我對妳只有恨意!」
「夠了……」她低垂著頭,無力地任由他拉扯,難堪的淚水滑下她的面頰。
「繼續啊,繼續要求啊,我富可敵國,一定可以滿足妳所有的慾望!」
「夠了!」她掙扎著,用另一隻手的手背抹去淚水。「我沒有那麼不堪,我只是想要保留屬於我、可以讓我自由呼吸的東西!」
「妳根本不需要,」他貼著她的髮,低語著,鋼鐵般的手勁制止了她的反抗。「妳屬於我,妳的自由來自於我,除此之外,妳什麼都沒有。」他的手掌溫柔地拂過她柔順的髮,完全不像他苛刻的言詞。「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她的心已死,只感到萬念俱灰的無助,再也無力替自己做任何的抗辯。「好,我答應你。」
「很好,明天早上會有人來接妳。」
「不用了,我自己會去。」
「會有人去接妳。」他霸道地重複。
「隨你。」
楚映言用力推開他的箝制,打開車門,跨出加長禮車。初夏的太陽熱烘烘地照在她的身上,但卻無法除去她心中不斷加深的寒意。
突然間,她的手腕被黑澤拓使勁握住──
「妳說過妳愛我。」他嘲弄地說道,陰闇的眼灼燒著她。
她沒有回頭,苦澀的笑意在嘴角揚起。「你不也說過這麼一個玩笑話?」
他注視著她手指上的婚戒,眼神錯綜複雜。「妳還戴著它?」
她嗤笑一聲,壓抑心虛。「我只是個貪得無饜的女人,這個鑽戒價值連城,我為什麼不戴著它?」
話說完了,楚映言掙開他的手,挺直著身子,一步一步、頭也不回地走出黑澤拓的視線。
★★★
楚映言拔下了婚戒,這是除了洗澡睡覺之外,她頭一回在平常時間摘下它。
「妳真的願意?」曲笑眉問著,昨晚聽了映言所有的故事,身為好友,她為映言的遭遇感到不平。
「我沒辦法反對。」她說,將婚戒慎重地放進戒盒裡。
曲笑眉有些氣急敗壞。「妳沒這麼偉大,為什麼妳的家人不自己多多努力重振家業?為什麼一定要利用妳來求得他們的榮華富貴?這是什麼時代?為什麼還有這種不公平的事發生!」
「笑眉……」
「太過分了,這種賣女求榮的行為我瞧不起,我就不信他們在動用黑澤拓給予的資助時,能夠安心!妳是個人,妳有妳的未來,妳現在年輕貌美,還有利用的價值,如果等妳老了、醜了,黑澤拓可能會一腳把妳踢開,那妳怎麼辦?妳以為妳的家人還會收留妳嗎?」
「笑眉……」楚映言有些無力。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想辦法幫妳,我要打電話給區秉龍,看他有沒有辦法幫幫『楚氏企業』……」
曲笑眉抓起電話開始撥號。
楚映言大為震驚。「笑眉?妳才跟區先生吵完架耶!」笑眉和區秉龍是青梅竹馬,更是未婚夫妻的關係,但兩人總有吵不完的架。為了抵死反對從小定下的婚約,笑眉在一年半前憤而離家,巧遇故友映言和悅荷,然後加入「花花」花店。
「我不管!」
電話接通,曲笑眉噼哩啪啦地下達命令。「區秉龍,我要你半個鐘頭之內到花店來,否則我就正式解除我們的婚約!」
「笑眉?!」楚映言瞠目結舌,根本無法阻止笑眉的拯救行動。
曲笑眉怒氣沖沖地掛上電話。「什麼東西啊,把女人當成什麼?我爸也是,妳爺爺也是,全都是把我們的終身大事當成遊戲的傢伙!」
「笑眉……」楚映言真的傻眼了。笑眉的個性一向活潑開朗,甚至可以用「人來瘋」形容,她從沒看笑眉發過這麼大的脾氣。
區秉龍果真半個小時就趕到,他的BMW跑車在花店門口「吱」的一聲留下一道深刻的煞車痕。
他氣沖沖地衝進花店,一踏進店裡,就對著正在喝咖啡閒聊的女人咆哮怒吼。「曲笑眉,妳最好給我解釋清楚,要我從三千萬的競標會議趕來這,到底有什麼事!」
楚映言必須摀住耳朵,才能阻隔這憤怒的狂吼聲。
曲笑眉放下咖啡杯,衝到那個高大壯碩的男人面前,拉著他的手臂急切地說:「你有沒有辦法幫『楚氏企業』度過這次的危機?想想辦法啦!要不然映言又要被她爺爺賣給黑澤拓了!」
多年來的默契,讓區秉龍一下子就明白曲笑眉混亂的言語所要表達的意思。「可是,我們是不同產業……」
「有什麼關係,你這麼聰明,一定有辦法讓『楚氏』轉危為安!」
區秉龍順勢將喳呼嚷嚷的小女人擁進懷裡。這女人很大女人主義的,她這麼求他、誇讚他,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哦,是這樣子的嗎?」他笑呵呵地享受她的崇拜,早就沒將她的請求掛在心上。呵,真好,他突然感覺自己擁有了全世界……
「是啊是啊,你快想想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幫映言,我就不相信這世上只有黑澤拓可以拯救『楚氏企業』!」
等等……黑澤拓?「黑澤集團」?!區秉龍立刻由美夢中清醒。「老婆,黑澤拓?妳說這件事和黑澤拓有關?!」
「是啊,黑澤拓很過分耶,以為有幾個錢就多了不起……」曲笑眉苦惱地皺著眉,對於好友的遭遇,她是相當氣憤的。
他們很積極,反而當事者楚映言還若無其事地替客人包著花束;而一向冷靜的蘇悅荷更是安靜地在櫃檯算著帳。不是她不關心這件事,只是有些事必須先了解自己是否有能力阻止。
區秉龍目瞪口呆。不會吧?他準老婆要他對付的人,竟是他剛剛才參與競標的工程主,哦,天啊……
「怎樣?你很遲疑唷?」
能不遲疑嗎?三千萬耶……「笑眉,我最近在標的那個大工程,客戶就是『黑澤集團』。」
曲笑眉立刻大力將他推開,清楚地表明態度。「厚!如果你敢接那個壞人的工程,我們之間就玩完啦!告訴你,是真、的、玩、完啦!」
「好,我不接!而且我會努力想想看有什麼好辦法可以救救『楚氏企業』,這是我親親老婆交代的事,我會努力完成!」
區秉龍立即同仇敵愾地表明立場。三千萬算什麼?三千萬哪比得上一個可以一起嘻笑怒罵、共度一生的老婆!
曲笑眉被哄得芳心大悅,甜甜的笑臉顯得好甜好甜。「好,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的,黑澤拓有什麼了不起,我們區曲兩家加起來,我就不信拚不倒他!」
對於老婆天真的想法,區秉龍也只有乾笑的分……笑眉不懂,「黑澤集團」在日本的政商界具有多大的霸主力量,這股勢力甚至延燒至台灣……
區秉龍暗自悲嘆。「好!我努力打敗『黑澤集團』好不好……」
「打敗?」敞開的花店門口走進了一名高大的男子,他強大的氣勢立刻讓原本熱鬧的氣氛沈凝僵硬了下來。
「區總,我剛才好像聽到您對我『黑澤集團』有不滿的意見?」
「黑澤……總裁?!」區秉龍當場傻眼。不是他沒種不敢回擊,只是才剛說完黑澤拓的壞話,他就冒出來嚇人,這種感覺挺恐怖的耶……
曲笑眉知道來者是黑澤拓,衝動地衝上前去,破口大罵。「黑澤拓,你這個大壞人、殺千刀的,你竟敢來這裡!告訴你,映言好欺負,我們這些姊妹淘可沒這麼好欺負!你算什麼東西,可以這麼欺負人?我今天不好好教訓你,你這個日本沙文豬,還以為我們女人都是這麼好欺負的!」
楚映言不自覺笑了出來。這種場面應該是悲壯的,她的好友替她出頭、替她打抱不平,她應該同仇敵愾哭泣自己的悲慘,可是她不但哭不出來,看到笑眉可愛的憤怒模樣,她反而覺得心裡暖烘烘的……
區秉龍拉過怒氣衝天的曲笑眉,直接面對眼前陰沈森冷的男人。他沒見過黑澤拓本人,但從商業誌的各種報導來看,他知道他是個不茍言笑的男人,只是他本人看來比不茍言笑還要來得可怕、嚴厲。
「黑澤總裁,映言是我老婆的知己好友,她是激動了點,但,還請黑澤總裁高抬貴手,放過映言,『楚氏企業』的問題,我們會自行解決。」
黑澤拓深邃的黑眸冷冷一瞪。「你在替她出頭?」他的視線越過了區秉龍,直視櫃檯裡的白衣女子。她肯定一夜未眠,眼底下的陰影說明了她心中的憂慮,黑澤拓揚起嘴角。知道有人和自己一樣心緒不寧,是件挺快樂的事。
區秉龍從容的應對。「我是聽從老婆的吩咐行事。」
曲笑眉手插著腰,驕傲得不得了。
黑澤拓打量著眼前的男人。這男人是徹在台灣建立的科技王國最主要的協力廠商,區秉龍白手起家,行事果斷,擁有徹高度的評價。
「『黑澤集團』如果抽掉之前所有的資金,『楚氏企業』將立即面臨對外負債五億台幣的窘困,如果區總有能力立即償還五億現金,那當然可以拯救『楚氏企業』。」
「五億?!」曲笑眉驚呼。就算把她老爸的公司和區秉龍的公司全變賣了,也沒那麼高的價值……
天啊,哪有間公司這麼慘的?
楚映言走向前,感動地朝朋友感激一笑。「謝謝你們願意幫我,我和他的事沒人釐得清的。」
她看向黑澤拓。他陰沈得有如一尊嚴肅的雕像,目光燒灼著她,似乎對於她找人來反抗他有所不滿。
他們的視線似雷電般在空中相遇,引發了熾熱的氣流。
「我說過我自己會過去。」她說。
「這是我對妳的示好。」他回道。
「你讓我受寵若驚。」
「好說。」
她望著他,悲傷再度湧上心頭。「花店的事,我希望你能成全我。」
淚水靜靜地滑落臉頰,她在哭泣她即將失去的一切,表情依然平靜。
他笑。「那要看妳的表現。」
「表現?」她皺眉。
在她來得及反應之前,黑澤拓迅雷不及掩耳地將她擁入懷中,一指托起她顫抖的下顎,目光灼灼。「表現。」然後堅定地俯身封吻住她。
楚映言一驚,用力掙扎。
黑澤拓陰闇的眼眸似乎要噴出火,他雙臂環住她,讓她動彈不得,灼熱的舌報復性地強行攻進她的牙關,挑釁她所有的反抗。
四周的人驚呼出聲,誰也沒料到黑澤拓會來上這一招宣示主權。
這情況太詭異、太激情,讓所有人都呆若木雞……
最後,黑澤拓放開了她。他憤怒地握住她的手,將依然震撼、茫然的楚映言帶離花店,盡責的齊滕管家則留下來收拾楚映言的隨身用品。
「這是怎麼回事?」曲笑眉目瞪口呆地指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蘇悅荷走向前,拾起映言未完成的花束。「笑眉,妳覺得黑澤拓會傷害映言嗎?」
「我不知道……」說傷害好像太嚴重,剛才他們的吻,感覺有種古怪的深情……她被弄糊塗了。
蘇悅荷淺淺一笑,理解笑眉的震撼。「愛是一體兩面的,一種是真實快樂的表現,另一種卻是最尖銳、最對立的呈現。妳說他們是恨,還是愛?其實只有他們自己最清楚。」
「悅荷,我不懂……」
區秉龍拍拍未婚妻梳著馬尾的頭。「妳不必懂,反正我們不會有這麼對立的情況就是了。」
「是嗎?」
「本來就是。」
「誰說的,你最愛跟我吵架了!」
「還不是妳自己一天到晚吵著要解除婚約!」
蘇悅荷靜靜地凝視映言消失的方向,笑眉則和區先生一來一往熱鬧的鬥嘴。
愛情?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




第六章
「我可以自己過去天母的。」
「我說過會派人來接妳。」
她揚起眉梢。「派人來卻變成親自接?黑澤先生,您讓我受寵若驚。」
黑澤拓輕易反擊。「這沒什麼,我喜歡看犯人坐囚車的樣子,這單純是我個人的嗜好。」
楚映言為之氣結,鬥不過他的牙尖嘴利,她乾脆側身看著窗外,懶得理他。
「妳叫人來救妳?」黑澤拓問。
楚映言轉過頭瞪著身旁的男人,黑澤拓黑色的眸子直盯著她,表情很嚴肅。
「我沒叫人來救我。」車內封閉的空間讓她很沒安全感,她再度別開臉。
「那麼,有人替妳仗義執言,就是妳們女人之間所謂的真友情?」
他冷硬的譏誚令她握起拳頭。「男人也有真友情,只是不曉得你有沒有遇到!」
黑澤拓厭惡地嗤之以鼻。「那是妳不夠了解我,妳忘了嗎?妳嫁給我不到兩年就離家出走了。」
她側過頭瞪著他。他永遠不會忘記提醒她「背叛」的事,同時更令她驚訝的是,他總是可以激起她心中最大的怒氣!
她瞇起眼。「你說話一定要這麼尖酸刻薄嗎?」
黑澤拓聳肩,簡潔的回答。「人是健忘的動物,我怕我忘記恨妳。」
他嘲弄的語氣像刀一樣地砍傷了她,熱淚刺痛了她的眼睛。「放心,怨恨這種事,你絕對不會忘記,就像我不會忘記我恨你一樣!」
黑澤拓猛然踩下煞車,車子在快車道正中央停了下來,引起後方來車喇叭聲狂鳴抗議。
「妳恨我?」
她嘲弄地輕哼。「你恨我,難道還要求我不恨你?」
他發怒了,用力一扯,將她扯進自己懷裡。「我不許妳恨我!」他霸道地命令著。
「不公平,那你就可以恨我?!背叛愛情的人是你不是我!」她怒喊抗議,恨不得一掌摑去他混帳的獨裁思想。
車內有限的空間裡,迴盪著兩人急促的呼吸聲。
「我沒有背叛愛情。」
他擁著她,深邃的黑眸漾著詭奇的光亮,她柔軟的身子貼著他,似乎喚起了一段岑寂以久但不曾遺忘的回憶,憤怒從他眼中淡去。他們目光相鎖,同樣的情緒盤旋在兩人複雜的眼中……
他們是如此接近,楚映言可以感覺到他灼燙的呼吸拂過她前額的髮,她想推開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是她難以控制的,但,體內那股沈睡已久的騷動卻在此時漸漸甦醒……
黑澤拓低吼一聲,薄薄的唇像烈火般覆住了她,兩人的情慾一觸即發。
「放開我……」她嚶嚶掙扎,因體內竄起的情慾而恐懼。
「別想。」
他的手臂滑下她腰際將她擁近,他的唇在她唇上梭巡,而後加深、再深,直到突破她最後一道堅持,吸吮住她顫抖的舌。
她像個有毒癮的人,永遠無法逃脫對「毒」的渴求……
她揚起手,摟住他的頸,絕望地接受他唇舌的佔有。
黑澤拓的大掌愛撫她柔美的腰線,直到盈握住她柔軟的雙峰。她低低呻吟,感覺某種岑寂已久的慾火即將由體內爆發而出……
然後,在楚映言依然深陷沈淪時,黑澤拓輕蔑地推開了她,同時撂下殘酷的話語,掩飾自己即將傾瀉而出的柔情愛戀。
「妳及格了,妳可以回到花店工作。」
楚映言怔視著他,像是有人狠狠地摑了她一巴掌,令她完全清醒!
被輕蔑的感覺以及憤怒瞬間全湧上心頭,她的怒氣沸騰,幾乎要失去控制。
「原來這就是你所謂的『表現』?」她說,語氣平板而冰冷。
他看向她僵硬的表情,知道自己徹底傷害了她,黑澤拓下顎肌肉猛然繃緊。「沒錯。」
「你以踐踏我的自尊為樂?」她哽聲道。
他瞪視著她,臉上刻劃著狂怒。「如果妳沒有背叛我,妳會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幸福是要我自己感受到的!」她恨聲道。「我想要幸福,但你沒有給我!」
「妳!」黑澤拓憤怒地抓住她的手臂,鋼箍般的力量控制了楚映言所有的掙扎。
他冷冷地笑了。「好,我給妳的幸福妳不要,那就不要怪我將妳的自尊踐踏在腳下,況且,妳的身分只是個情婦,根本不需要任何自尊!」
他的怒言像把鎚子敲碎了她的自制力,在明白自己要做什麼事之前,她的手掌已舉起,用力揮去了他臉上的譏誚。
封閉的空間迴響著清脆的巴掌聲……
死寂。
楚映言垂下手,用力呼吸,感覺到自己掌心的刺痛,但她更希望他的臉比她的手還要痛!
她預期他的反擊,因為知道她對他所做的事,是任何人都不敢為之的事,他可是永遠高高在上的黑澤拓啊!
她瞪著他,看見他眼中憤怒的火焰愈燒愈熾熱,然後在她以為他即將回擊前,卻頓然消退。
「你……你……」她震驚,像個傻瓜一樣地結巴起來,接不上原先悲憤的情緒。
「妳以為我會打妳?」
她無語,等於默認他的說法。
他扯開嘴角,似笑卻非笑。「我再怎麼憎恨妳,都不可能打妳。」
黑澤拓重新發動車子,性能超優的尊貴轎車立刻像箭矢般衝了出去。
「是你挑釁我的。」她不安地移動坐姿。黑澤拓的那句話,引發她心底某種讓她不安的酵素。
他笑。「是的,而且妳也挑釁了我。」
楚映言深呼吸,視線移至車窗外,兩人不再言語,但車內卻瀰漫著讓兩人眉頭深鎖的詭異氣氛。
★★★
來到天母黑澤拓的住所,迎接她的是古綾茵開朗甜美的笑容。
「大嫂!」
在看到古綾茵挺著一個特大號的肚子邁向自己時,楚映言顯得有些錯愕,黑澤徹則像隻驕傲的孔雀,跟在老婆身後搖頭擺尾。
「綾茵……妳懷孕啦?」
古綾茵揮揮纖纖小手。「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我都快生了。」
楚映言感嘆時光的飛逝,揮別綾茵時,綾茵和徹甚至都還沒結婚。「妳的肚子好大!」她驚嘆。
古綾茵無奈地嘆了口氣。「沒辦法,誰教他有個高大的老爸,懷這種大小孩很累的,等將來大嫂懷孕就會知道了。」
懷孕?她突然想起自己那個緣薄的胎兒……
古綾茵感覺到楚映言情緒突然的低落。「大嫂,怎麼了?」
「嗯,沒事,」楚映言扯開嘴角,振作一笑。「我們好久不見了,今天可要好好聊聊。」
古綾茵甜美地笑開。「是啊,就是知道妳今天會回來,所以才要徹一早送我來這,只是等了好久你們都沒回來,齊滕管家還害怕是不是有什麼意外呢!他說你們比他早離開花店。」
楚映言尷尬極了,她想起在車上和黑澤拓的爭執,和那些親密的接觸。
她越過綾茵,目光不自覺地梭巡困擾自己心緒的男人,卻不期然和黑澤拓深幽的黑眸對個正著,由他灼灼的目光,她知道他和自己一樣正想著同一件事。楚映言臉一紅,別開了臉。
「有事耽擱了。」
她不自覺地潤了潤乾燥的唇。自從他出現,她一向平靜無波的心開始有了波動,像是隨時準備颳颱風、下雷雨,總是有些心浮氣躁。
古綾茵挪近位置,低聲詢問。「聽徹說,你們離婚了?」
楚映言一愣,沒想到綾茵會直接問及這個最敏感的話題……
「是啊,我們離婚了。」她試圖以最沒有感情的語氣回應,天知道這兩個字還是讓她的心緊緊揪痛。
古綾茵皺起眉頭,她愈來愈不了解古怪的拓大哥了。「我不懂,他興建了這間和東京住所一模一樣的宅子,還暫離日本,將坐鎮『黑澤集團』的重要事務全移到台灣,顯然這一切都是因為妳。我和徹都以為拓大哥是想通了,所以才來台灣找妳重聚,我不懂,拓大哥為何會要求和妳離婚?」
楚映言聳肩輕笑。她自己也不懂,黑澤拓的復仇計劃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他大可派個人痛揍她一頓,要真氣不過,乾脆派個殺手把她殺了算了!
黑澤拓根本不用花費超過五億元的資金做這一切,而目的只是為了囚禁她、羞辱她……
她譏嘲。「所以我才會說,黑澤拓接了一樁賠本的生意。」
「什麼意思?」
楚映言苦澀一笑,並不想把那些不愉快的過去和黑澤拓荒謬的條件再提上一次。
「理不清,說不得。」
古綾茵凝視著眼前的女人。一直以來,她都認為映言是她所見過最美麗、最有氣質、最溫柔的女人,只是映言真的變了,完全不同於她以前給人的那種恬靜典雅的感覺,她當然美麗如昔、典雅依舊,但,散發的力量改變了。
以前的映言,總是那麼的與世無爭,甚至可以說看不出有任何喜怒哀樂;但現在完全不同了,她多了因生活歷練造就的自信和女人最難能可貴的傲氣。
「映言,妳變了。」
楚映言漾開笑容。「我們都變了;妳懷孕了,我變老了。」
「不,妳變得好美。」古綾茵由衷讚嘆。
「我該謝謝妳的讚美嗎?」
「應該。」
兩人一同笑開。
黑澤家兩個男人走了過來,黑澤徹由妻子身後將她珍愛地擁入懷中。「方便男人加入女人的會談嗎?」
古綾茵仰起頭,嬌笑地拒絕。「不方便。」
黑澤徹輕吻妻子柔美的頸項,擁抱親吻妻子已成了他人生中最大樂事。「哦!寶貝,妳傷了我的心。」
古綾茵溫柔地撩起丈夫及頸的髮。儘管結婚已兩年,但她有時還是會驚嘆自己老公那耀眼、讓女人不自覺倒抽口氣的帥氣。「走開啦!我今天要和大嫂好好聊聊,你們男人到一邊去。」她玩笑道。
「那得看咱們拓大哥放不放人和妳敘舊啊,老婆。」
他促狹回道,望向坐在綾茵一旁的大嫂。大哥就站在不遠處的落地窗前,和大嫂兩人雖沒有直接交談或眼神的接觸,但卻可以明顯感覺得到他們之間僵硬的氣氛。
黑澤徹壞心眼地揚起一個邪惡的笑容。他是陽光男孩,最討厭這種烏煙瘴氣的氣氛了!
他嘿嘿暗笑。「大嫂,大哥這裡陰沈沈的,一點朝氣也沒有,妳要不要搬去和我們住?我們那邊比較熱鬧,雖然不像東京住所般豪華,可是比較溫暖哦!」
黑澤徹不怕死地吆喝著,絲毫不害怕他大哥掃射過來憤怒的目光。
「走啦走啦,我相信大哥一定無所謂的!」黑澤徹繼續火上添油。他們這種詭異的冷淡關係,就是要靠烈火來融化它!
古綾茵在一旁乾笑著,一點都不想蹚這趟渾水。她親親老公愛挑撥離間的後果,可是非常難以想像的……
她望向拓大哥越加恐怖的陰沈表情,不自覺打了個冷顫。願神保佑她笨笨的老公!
「夠了!」黑澤拓憤怒斥喝,暴怒的青筋在他兩旁太陽穴跳動。「齊滕管家,送客!」他怒聲命令。
黑澤徹哇哇大叫。「趕人唷,沒良心唷,沒有兄弟情義唷,沒有當大哥的肚量唷!」
「滾!」
在黑澤徹喳呼亂叫的抗議聲中,齊滕管家盡責地將黑澤徹及古綾茵給請了出去,偌大的內廳只剩下依然詭異對峙的兩人。
兩人之間暗潮洶湧,緊張的情勢似乎一觸即發……
黑澤拓轉身,乖戾古怪的黑眸緊盯著沙發上的女人。她坐在那,配合著周遭和東京住所一模一樣的擺設,竟讓他有種錯覺,覺得這兩年來她未曾離開過他的身邊……
可事實並非那般甜蜜醉人,儘管他已經竭盡心力付出所有,她還是背離了他。
「妳想過去嗎?」他問,冰冷低沈的嗓音讓人不寒而慄。
「去哪?」她明知故問。
「哼,另一個溫暖的家啊!」他譏嘲,「溫暖」和「家」的字眼,在他口中全是難以入耳的諷刺。
楚映言嚥下喉頭的哽咽。她的孤單由他來提醒,分外覺得刺耳,她冷聲回擊。「我有職業道德,我的家人既然接受了您的資助,我就會留在你要我待的地方,還是您希望我過去徹那邊呢?」
黑澤拓狠狠地一震,她準確地刺到了他的弱點。沒錯,他的確不能忍受、不能允許她離開,不管囚禁她的過程是以什麼方式,既然,他將她帶回自己身邊,就不可能讓她再度離去!
楚映言意外發現他嚴峻表情下一閃而逝的狼狽。他總像個天神,恣意地決定別人的生活,對於自己能夠惹惱他,她竟感到一絲痛快。
她嗤笑,這是一個怎樣的狀況?她竟仿效了他,以折磨別人、諷刺別人為樂?
黑澤拓被惹惱地逼近她,黑色的眸子盛滿怒氣。「我倒想看看,妳的職業道德可以到怎樣的程度?」
他彎下腰,將她困在沙發和他之間,讓她無法動彈。楚映言試著掙扎起身,黑澤拓抓起她的手臂,輕蔑地嗤笑道:「這就是妳的職業道德?我是妳的主人,主人碰妳時妳要熱情反應,而不是閃躲逃避!」
楚映言霍然瞪視他,震驚得無法言語。到底是怎樣的恨意,讓他竟然如此侮辱她?
當年是誰背棄了誰?
當年是誰見死不救?
這些年來,因為心傷他的絕情,她熬過了多少個無眠的夜?
「黑澤拓,你到底想怎麼樣?」她歇斯底里地低吼。「是你對不起我,不是我!你沒有資格這麼侮辱我……」
他用力扯她入懷。「嘖嘖嘖,顯然妳的職業道德還有待學習,看來我應該引薦我在日本的情婦,讓妳好好見識見識何謂真正的職業道德!」
黑澤拓殘忍譏誚的言語和動作,激起她體內護衛自尊的怒氣。「放開我,我不要見你的情婦,你在日本既然已經有別的女人可以熱情的服侍你,你為什麼還要來台灣?為什麼還要來招惹我!」她恨聲道,屈辱和受傷的淚珠在眼眶中打轉。
「妳在嫉妒?」他問,有些許意外發現的驚喜。
「我沒有!」
她用力掙扎,但黑澤拓的手臂就像鋼圈般緊緊箍住了她,儘管兩人惡言相向,但四肢交纏的姿勢卻親密極了。
「放開我。」她喘息。
「說個理由,我為什麼要放開妳?」他笑,得意而張狂。
「放開我!」她尖叫。
「妳沒資格作這樣的要求。」他沙啞低語,高大健壯的身體制住了她的掙扎,一隻手佔有性地襲向她敏感的腰際,他抵著她的唇,灼熱的目光鎖住她眼中的慌張,並因發現她眼底來不及掩飾的慾望,而心生雀躍。
「放開我……」她抗拒。
「妳是個魔鬼,」他啄著她的唇,舌尖愛撫她顫抖的唇瓣。「我應該恨妳,而不是受妳所誘惑。」
「我沒有誘……」
「妳有。」
他說,灼燙的唇隨即覆上了她,他燃燒的舌頭竄進她的口中,點燃了她整具身軀,甚至引爆她體內蟄伏的情感……
老天……
楚映言揚起手,撫著他下顎的凹槽。「你真這麼恨我?」她抵著他薄薄的唇,眼神淒迷,絕望地問。
他目光一黯,沈默不語,更將她緊密地擁進懷中。他輕噬著她的下唇,滾燙的吻沿著她的頸滑至她美好的頸窩,一隻手悄悄解開她襯衫的前三顆釦子,露出她的蕾絲內衣以及誘人的渾圓;他悶哼一聲,慾望的舌掃過這一片敏感的肌膚,舌尖甚至探及內衣保護下那挺立的蓓蕾。
她仰起頭,禁不住啟唇呻吟……
他笑,眼中氤氳的慾火盛燃。「我不信妳能忘記我,妳的反應告訴我,妳還記得我。」他貼著她髮際低語,雜亂的情感千頭萬緒。
他的探知像盆冰冷的泉水,澆熄了她體內沈淪的慾火。
不!她不能讓他知道自己依然在乎他、依然思念他,他會得意、他會張狂、他會盡一切力量諷刺她心中那份珍藏的愛戀……
楚映言用力推開了他,她跳起身,顫抖的雙手和襯衫的衣釦奮戰著。
黑澤拓瞪視她的冷淡,忍不住憤怒地口出譏諷。「提醒我,找個人來教教妳什麼叫做激情的溫存!」
楚映言的臉倏地刷白。
他不放過她,繼續嘲諷。「妳的確需要好好學習情婦的課程,知道服侍我、把妳修長勻稱的長腿圈住我的腰是妳唯一要做的事!」
她摀住嘴,眼眶中的淚水滑下慘白的臉頰,承受著莫大的悲傷,脆弱的身影顯得搖搖欲墜。
「如果你的目的只是為了羞辱我,恭喜你,你達到了。」
楚映言轉身欲離開。
「站住。」
她停住腳步。
「不要讓我再次提醒妳,妳存在的價值。」
「是。」
「記住,妳永遠逃脫不了我的掌控。」他殘酷地宣告。
她無法停止頰上奔流的淚。「是。」
「妳可以離開了。」
「是。」
她知道走出這個內廳,齊滕管家會在外頭等待著,他會告訴她,她房間的位置,他會安排一個女僕服侍她的日常起居……
這是一座黑澤拓專用來囚禁她的宮殿,和東京住所一樣的美麗和豪華,唯一不同的是,前一次是因愛而囚禁,這一次則只是因為單純的情慾……
楚映言仰起頭,帶著所剩無幾的自尊,離開。

第七章
「新婚夜。」
楚映言望著浴室裡霧氣濛濛的鏡子,悲愁地笑了。
她想起兩年前那「正牌」的新婚夜,黑澤拓曾經如何溫柔地親吻她、懷抱她、愛撫她,讓初嚐情果的她體會男女之間水乳交融的激情及美妙滋味……
可是今天這一夜卻不同了,她沒了新嫁娘羞赧的緊張心情,也沒有新嫁娘心裡頭甜甜的期待。而且,她了解自己絕對無法得到黑澤拓當年溫柔的對待。
他表明的很清楚,她的地位只是一名情婦,他是她的雇主,在這種買賣關係的交易下,性愛理所當然地變成了一種「商品價值」,表現得好,才不枉他花了五億元的天價買下了她。
楚映言將潮濕的長髮高高盤起,她拉緊白色浴袍的腰帶,深吸了口氣,而後走出寬敞、足以媲美五星級飯店設備的浴室。
她在臥室的大床上找到今晚要面對的人。
他氣定神閒,像極了渾身蘊藏著力量,正欲捕捉獵物、蓄勢待發的黑豹。
黑澤拓靠臥在大床上,衣襟敞開的日式浴衣底下,是魁梧精壯的軀體。
他盯著她,目光懾人,讓她無法順暢呼吸。室內岑寂得讓她甚至可以聽到自己慌亂的心跳聲。
他凝視著她,看似輕鬆,但渾身緊繃的肌肉卻顯示出他心中的激動。
她站在他的面前,有如出水芙蓉般的美麗容顏,幾乎奪去他的心跳!
黑澤拓必須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夠阻止自己像個涉世未深的小毛頭般衝向她、要了她,好宣洩自己體內熊熊的慾火以及對她的……思念。
楚映言顫抖地走向化妝檯,短短的五步路,卻步步如針扎般困難。
詭異的寂靜讓她恐懼得想要放聲尖叫,緊繃而慌亂的心像根欲斷的弦。
她坐在化妝檯前,發現化妝檯上擺著一套全新的保養品,她有些驚訝,他竟知道她這個月初才開始使用的新品牌?當然,這也許只是巧合。分別了兩年,她不信他依然和過去一樣,熟知她每一分、每一秒中所發生的事……
她拆下盤住頭髮的大髮夾,只是還來不及梳理,她的長髮已讓另一雙大掌給奪了過去。
楚映言驚呼,抬起頭,迎視鏡中黑澤拓凜人的目光。
「你……」
他何時過來的?
他貼著她的背部,無語,開始梳理她的長髮。
她蒼白著臉,虛軟地感受著身後傳來的陽剛氣息。她必須小口小口的呼吸,才能防止他聽見她如擂鼓般的心跳聲、防止他得知自己對她的影響力有多麼大。
他掬起她的髮,拉過毛巾,擦拭著髮上的潮濕,動作熟稔得宛如兩年前的每一夜。
楚映言眨眨眼,忍住想哭泣的感覺。
他很溫柔,撥弄她每一根頭髮的動作皆是小心翼翼、溫柔仔細,深怕扯痛了她似的。
「頭髮長了。」他說,語氣沒了一貫的陰森冰冷,似乎也沈浸在過去甜蜜的回憶之中。
離開黑澤拓的那一年,她的長髮讓綁架她的歹徒剪斷到耳際。兩年的時間,早讓她的頭髮恢復到從前的長度。
「是啊……」
頭髮的長度,頓時讓兩人都有種錯覺,彷彿這兩年以來,所有的傷心、憎恨都不曾發生過,沒有綁架事件、也沒有不告而別,她依然還是他懷中那個快樂無憂的小女人。
黑澤拓用一把大梳子梳理她的長髮,讓濕髮在梳理的動作下自然乾燥。他愛極了她烏黑、馨香的長髮。他掌上的髮像把上好的烏木扇般,彷彿有生命地攤開成一個美麗的弧度。
為她梳髮是他最愛做、也最樂此不疲的事。
如果她不曾背離,他們現在還會是最甜蜜美滿的戀人。
如果他不曾傷了她的心,也就不會有這兩年思念和憎怨的苦痛。
兩人的視線在鏡子裡相鎖,眸心裡顯示著彼此紊亂的心緒。
如果沒有……
那就不會……
黑澤拓放下她的長髮,灼燙的手指沿著她小巧的耳,撫向她柔美的頸項,再進逼至她因呼吸而起伏的胸脯,熾熱的黑眸燃起炯亮的火焰。
「知道我在想什麼嗎?」他問,聲音因情慾而沙啞低嗄。
「我知道。」她凝視他危險且誘人沈淪的黑眸。
「害怕嗎?」
她望著他游移在她潔白頸窩上的大手,一黑一白、一粗獷一細緻,形成非常強烈的對比。
慢慢地,像是要折磨人似的,他的雙手輕輕地將她的浴衣自雙肩卸至肩頭,她看到自己酥胸微露,也看到鏡中傳來的火熱慾望。
楚映言不自覺地輕哼,臉頰不自覺地蹭著他精壯的手臂。所有的一切全在不自覺中發生,蠱惑人的情慾似乎已將兩人間憤憤不平的情緒給沖淡了……
黑澤拓以指腹愛撫著她櫻紅的唇,另一手則將她的浴衣卸至腰際,柔軟渾圓的酥胸以及小巧挺立的蓓蕾霎時全展露在他的眼前,兩人不約而同地倒抽了口氣──
因他的碰觸、因她的美麗。
「害怕嗎?」他再問。
「不會。」
他滿意地笑開,攔腰抱起了她,走向那黑色綢緞的大床,輕輕將她置於床鋪的中央,剛硬的軀體隨後覆上柔軟的她。
兩人渴求地伸出手臂擁抱住彼此,讓兩副灼熱的軀體因而更加緊密貼近。
「換成黑色的?」她意指黑色綢緞的大床。東京住所是白色的,這是截至目前為止,她發現這兩間宅子唯一不同的地方。
「我想看清楚妳。」
「什麼意思?」
「妳的皮膚太白了,白色的床單會變成妳的保護色。」
「天啊!」
因他「變色龍」的理論,她笑開。只是,笑意尚未逸去,他性感的薄唇即覆上了她。
黑澤拓的唇狂野地佔有了她、恣意地品嚐著她,她無法呼吸,緊揪他浴衣的小手無助地顫抖著。
他褪去她身上的衣物,也解除自己的束縛。他的唇在她的身上吸吮、舔舐,他的大掌愛撫、撩撥過她身上的每一寸……
「啊……」她弓起背嬌喘著,此刻已忘了一切的不愉快,只除了他帶給她的震撼。
「叫我的名。」他貼著她的髮間命令,長腿分開她的雙腿,灼燙的堅挺抵在她腿間,蓄勢待發。
「拓……」她喘息,降服地輕喚他的名字。
「不許離開!」
他低吼,雙掌托起她的臀,堅定的慾望貫穿了她。
「啊!」
他狂霸地吻住她叫喊的唇,快速地在她體內馳騁著;她配合地提臂擺動,迎上他急速的佔有。他的動作激狂,彷彿急欲填補這兩年來對她的思念……
「我要妳!」他聲音粗嗄地吼叫。
「好。」她忘我地呻吟著,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跟隨著黑澤拓狂野劇烈的動作、一波一波的進出,將自己愈推愈高,直達最璀亮的頂端……
終於,一記悶哼後,兩副完美契合的身軀,同時沈入既生又死的解脫中……
★★★
「發生了什麼大事,竟讓大哥今天沒到公司主持早上的重要會議?幸好有殷勤貼心的小弟我當跑腿,來這兒向大哥呈報會議記錄。」
近中午,黑澤徹跑來大哥家,卻發現向來是個工作狂的大哥,竟然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浪費時間發呆。而且聽齊滕管家說,大哥站在那邊已經一個上午了!
他審視著大哥乖戾陰鬱的模樣,故作可愛狀地驚叫。「看大哥一副心情極差的樣子,總不會是公司要倒了吧?」
黑澤拓冷冷地瞪視自己的兄弟一眼,沒去理會他。
黑澤徹又發現另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工作狂的大哥不只沒去上班,他還沒刮鬍子,連頭髮都不像往常一般梳理得一絲不茍,而是任由頭髮亂亂飛舞!雖然大哥頹廢的樣子還是很帥啦,但這表示一定是發生什麼大事了!
「大哥看起來像是被卡車輾過一樣。」黑澤徹評論道。
「我是嗎?」黑澤拓粗暴地低吼,顯然心情真的是糟透了。
黑澤徹猛然想起一件事。「……不會吧,大哥,你還在氣我要大嫂搬去和我及綾茵住的事嗎?所以才對弟弟我惡言相向?」
「會議記錄既然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黑澤拓煩躁地扒過前額的亂髮。他看起來雖然很憤怒,但沮喪和懊惱的情緒似乎來得更多。
黑澤徹嚴肅地皺起眉,大哥很少這麼失控過。「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黑澤拓的視線依然停留在落地窗外,不發一語。
「不說我怎麼幫大哥分憂解勞呢?」
黑澤拓沈默著,因被人破壞了自己所需的寧靜,表情顯得更加的悒鬱。
「我相信這一定和大嫂有關,全世界只有她能擾亂你的情緒。」黑澤徹聰明地指出。
黑澤拓宛如中箭落馬,臉上閃過一絲狼狽。
他冷聲反擊。「我和你大嫂的事,你們少管!」
黑澤徹奸詐地笑開,因為他發現了大哥話中的語病。「大嫂?你還認為她是我和靜的大嫂嗎?聽說你們不是離婚了嗎?」
黑澤拓轉身,惡狠狠地瞪著裝作一臉無辜的徹。兩人之間若不是有血緣關係,他早就暴力相向了!
黑澤徹難得發現大哥的反常,哪能放過這麼好玩的事?
「唉呀,這就是大哥的不對了,明明還喜歡人家,幹麼硬把人家冠上一個『情婦』的名號呢?簡直就是無聊嘛!大哥就是太嚴肅了,才會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
愛就愛嘛,不用這麼折磨自己也折騰別人!」
徹又再度踩到黑澤拓的痛點!準準確確,一分不差。
黑澤拓一向奉忠誠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所以在戀上楚映言的那一刻,他終止了自己和其他女人的關係,同時要求楚映言宣誓她的忠誠。
他愛她,所以對她的照顧無微不至,傾盡心力給她一切,甚至奉上他自己還未曾經歷過的愛情……
但,她背叛了他,辜負了他的真心!她不告而別,而他謹遵忠誠,所以在她離去的當下,隨即命令自己遺忘掉那個背叛他的人,並且立誓有朝一日必要討回公道!
可,她回來了,重新回到他的生命中。他以為他該不在乎,他以為他可以憤怒殘暴地報復她,只是,事情卻起了變化。他驚訝地發現自己愛她的心在這兩年間根本未曾消減,時間並沒有帶走一切,他依然記得她,她依然是他心頭最重要的那塊珍寶!
猛然領悟這一切後,他慌了。他原先計劃以「情婦的身分」去羞辱她、傷她的自尊,根本沒預料到,自己竟會迷戀她醉人的風情,並沈淪在兩人間所產生的歡愉。
黑澤徹搖搖頭。「大哥,我知道啦,你在生大嫂的氣,但又希望她留在你身邊,所以才會想出這個『情婦』計劃,大哥的才智真是讓身為弟弟的我萬分佩服啊!」這簡直是愚蠢嘛!
黑澤拓下顎肌肉抽動著。徹的諷刺,一言一句都是事實,只是事實被人當面說出來,令他覺得憤怒及狼狽,他氣得渾身發抖,瞪視黑澤徹的目光足以讓人心顫!
他憤怒地咆哮。「滾!我的心情不用由你來分析!」
黑澤徹摸摸鼻子,知道自己該蹺頭了。再玩下去,恐怕會死無葬身之地,但在離去之前,他要再來個「愛的一擊」!
「唉!」他嘆了口氣,故作憂愁。「只是,我不知道大哥這樣的做法,會有怎樣的結果?大嫂和綾茵一樣,都是那種自尊心超強的女人,你這樣將她的傲氣踩在腳下,是會再次擁有她?還是逼得她離你更遠呢?唉,女人心,我實在不懂啊!」
這一次,黑澤徹不用夾著尾巴準備落跑了,因為憤怒的黑澤拓再也聽不下自己兄弟的殷殷勸告,他邁開大步,離開落地窗。
黑澤徹望著大哥離去的背影,而後踱到他大哥先前一直佇立的位置,想看看到底是怎樣的景色,可以讓他欣賞一整個早上?
一看,他倏地愣住。
「拓夫人已經在庭院坐了一個早上了。」齊滕管家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即時提供線索。
黑澤徹恍然大悟,原來大哥不去上班、不去刮鬍子、不去整理儀容的原因,竟然是因為眷戀著愛人的身影,所以不忍離去啊!
「不會吧?兩個人在兩個地方,對看了一個早上?」黑澤徹驚呼。
齊滕管家忠實稟報。「不是的,是拓少爺看了夫人一個早上。拓夫人以為少爺上班去了。」
黑澤徹眨眨眼,很難理解自己大哥的想法。「愛情有這麼難理解嗎?」
齊滕管家恭敬地回答。「應該不難理解。」
是不難理解,但卻讓他大哥喪失了平時的機智,無助得像個毫無行動能力的小娃娃?
「唉。」黑澤徹悲憐地嘆了口氣。
★★★
楚映言在黃昏時刻,接到「主人」的指示,要她今晚陪同他參加台灣商界為他舉辦的歡迎會。
她有些驚訝,因為以前在日本時,黑澤拓時常有政商界的應酬,但他不曾帶她參加過。
齊滕管家在她接到命令後的十分鐘內,抵達花店將她接回天母。
她正在更衣室由女僕協助著裝時,更衣室的門傳來一聲輕敲。
「夫人,要我去開門嗎?」女僕輕問。
楚映言深吸口氣,在這房子裡,會在她更衣時來敲門的人只有一個,他擁有使用這間房子裡所有一切的權利。
「開門吧!」
女僕走向房門,楚映言打量鏡中的自己,很高興不是處於衣衫不整的情況下面對他。
有人說,完美的裝扮是最好的武器,她化了妝,穿著黑色削肩的合身晚宴服,頭髮高盤。整齊美麗的裝扮,將她所有的慌亂全部隱藏了起來。
黑澤拓出現在門口。他穿著一件正式的黑色燕尾服,搭配白色背心、白色的領結,盛裝的他英俊得令人屏息。他的視線和她的相遇,在他冷硬的目光裡,她依然可以看到其中對她的讚賞。
女僕退下,偌大的更衣室安靜得可以聽到兩人沈重的呼吸聲。
「有事嗎?」她問,迴避他灼熱的視線。
她站在穿衣鏡前,他站在她身後,這一前一後的情況,讓她想起前夜兩人歡愉至天亮的纏綿……
楚映言趕緊揮去滿腦子的色情思想,謹慎地呼吸著空氣。
黑澤拓走向她,張開緊握的手掌,掌心上放置一個精巧的黑絨首飾盒。
他打開了盒子,楚映言可以清楚地看見,那是一對和她婚戒同樣設計款式的白鑽耳環。在東京的珠寶盒裡,還有同一款的手鍊和頸飾。
這對耳環設計得非常精巧,在主鑽旁雖然另外裝飾了許多碎鑽,但渾圓的型式卻不顯浮華老氣,反而令人覺得獨特。
「我發現妳穿了耳洞。」他以指腹撫著她的耳垂,楚映言敏感地加重了呼吸聲。
「我……我和悅荷她們一起去穿的。」她沙啞地說,顫抖的雙手緊緊交握著。
「這樣剛好成了一套。」
「是啊……」她笑得尷尬極了。「我來就可以了……」
楚映言接過耳環,俐落地戴在耳上。面對他的深情款款,她無法故作鎮定地武裝起自己。
她凝視著他,甜美地笑。「好看嗎?」
黑澤拓呼吸一窒,將她耳鬢的髮挑至耳後。「好看。妳的戒指呢?」
楚映言伸出右手。「在這兒。」
雖然那天她已將戒指收了起來,但因為習慣,她還是又將戒指戴回指上。這枚有許多回憶的婚戒,一直是她無法割捨的。
黑澤拓掬起她的手,眉頭深鎖。「妳的手多了很多傷痕。」
楚映言輕輕一笑。「做花藝的人最不好的地方就是不能擁有一雙美麗的手,被花刺或樹材刺傷、割傷是常有的事。」
黑澤拓撫著她手上的每道細疤,接著出乎兩人意料之外,他俯身,萬般不捨地親吻那些疤痕。楚映言倒抽了口氣,要不是他即時摟住她的腰,她早就虛軟地滑坐在地上了。
她揪著他的衣襟。「拓?」
「嗯?」
她審視著他的眼。是他嗎?面前這個溫柔、柔情、充滿愛意的男人,是兩年前那個珍愛她、視她為珍寶的男人嗎?
「你為什麼想送我耳環?」
你愛我嗎?那你心中的仇恨呢?你是否依然愛我?
她的一句問話震回了黑澤拓的理智,他宛如被火燙著般,用力推開了她。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恢復成那個犀冷、寡情的黑澤拓。
楚映言驚訝於他所有的變化。他的柔情不見了,他的深情不見了,他所有讓她心醉的溫柔也不見了!
他的表情冷若岩石。
是真的嗎?還是剛才她所看到的,都只是自己的錯覺?
黑澤拓冰冷地回覆。「妳是我的情婦,我送妳東西是很正常的事。」
楚映言怔住,感覺心口被挖了個大洞,然後有一道冰寒的水流灌注進她的心,最後再因痛苦而迸裂。
她閉上眼,逼回威脅著要滑落臉頰的淚水。
他轉身迴避她的心傷,再次開口。「這些東西妳可以保留,即便哪一天我厭倦妳時,妳還是可以帶走。」
楚映言憤而拆下耳環,放回首飾盒裡。
她要勇敢,要保持冰冷!這些是她的盔甲,是她保護自己唯一的武器!
「我無法接受。」她將首飾盒遞還給他。
黑澤拓冷言。「把耳環戴上,妳再拆掉,我就毀了楚家。」
憤怒的火焰躍上她的眼。「你只會威脅我嗎?」
黑澤拓冷冷地撇起嘴角。「我只是在告訴妳,惹惱了我,妳會有什麼後果。」
楚映言挫敗地將盒子放在桌上,她好累,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抗議地尖叫著。
「我會戴上,請你離開。」
黑澤拓沒再繼續刁難她,他邁開腳步,離開了更衣室,反手用力甩上門,轟然一陣巨響。
楚映言再也擠不出任何力氣來支撐自己了,她的身子無力地滑落至地板上,接著,她環抱住自己,摀住嘴,掩住那悲慟的哭泣聲……



第八章
商界的歡迎會在「晶華酒店」的宴會廳裡熱鬧舉辦,與會的人士來自各階層的名流仕紳淑女,大家都想來看看創造商業奇蹟、坐鎮富可敵國的「黑澤集團」的主要決策者究竟是何方神聖。
楚映言挽著黑澤拓的臂彎走進宴會廳時,立刻讓原本喧鬧的賓客都安靜了下來。
上流社會是一個排外封閉的世界,他們拒絕平凡的人際關係,所有的社交活動僅只限定在和自己同樣出身、門戶相當的人。所以在這封閉的世界裡,每個 人一定會知道各家企業子女最新的消息以及流傳中的所有八卦,哪怕是誰家小姐訂了套名牌的新裝、誰家少爺購進一輛拉風的新車,都是可以聊的話題。
所以,他們當然知道楚映言是「楚氏企業」的千金小姐,想當然耳,當年轟動日台兩地的策略婚姻,他們一定也還記得。
更甚者,包括他們已結束婚姻關係,且讓眾人跌破眼鏡的是,楚映言竟變成了黑澤拓的情婦,讓他豢養在美麗的宅子裡,這些都是上流社會在茶餘飯後可以熱鬧討論的大八卦。
楚映言深吸口氣,挺直背脊,戴上冰冷、勇敢的偽裝面具。
「黑澤總裁,我們非常榮幸能邀請您來參加今晚的盛會。」宴會的主辦人,是全國商業總會的理事長,他代表與會人士對黑澤拓獻上歡迎之意,四周並適時地揚起有禮的掌聲。
「勞駕各位。」黑澤拓從容回應,很習慣成為群眾注意的焦點。
「您太客氣了,黑澤總裁的大駕光臨,是我們台灣商界最重要的大事。黑澤總裁,容我向您介紹台灣各企業的菁英……」
楚映言跟隨著黑澤拓會見與會的客人,其中不乏和楚家有往來的廠商,但看見她時卻彷彿視若無睹,沒人和她打招呼。
她「情婦」的身分是讓人嗤之以鼻的,這點從楚家人沒在受邀名單當中,就能知道。
所有人既對她這個人感到好奇,但同時也鄙夷她。
理事長夫人排開群眾走了過來,這名貴婦毫不客氣地打量著楚映言,由上到下、從頭到腳仔細地審查著,閃亮的目光透露出她對這樁八卦有著濃厚的興趣。
「楚小姐?好久不見!」
楚映言冷冷地迎視眼前珠光寶氣的婦人,突然有股衝動,好想轉頭就走。她不愛站在這裡任人評頭論足。
理事長夫人格格輕笑。「聽說妳和黑澤總裁離婚了?所以現在應該是叫妳楚小姐吧?」她不客氣地詢問。富貴的生活,早讓她忘了何謂同情心和尊重。
楚映言客氣的笑容凍結在臉上,她審視身旁的高大男子,知道他絕對有聽到理事長夫人詢問她的問題,但他卻選擇沈默,不打算出聲相助。
「我是楚小姐。」她喃喃回答,明顯地感到身旁男人的身體一僵。
楚映言低下頭,淒然的眸心閃過一絲悲傷。要不然他想怎樣?讓她身陷這種難堪的局面,不也是他的安排嗎?
黑澤拓凝視著身旁的女人,唇角不悅地抿緊。
「是楚小姐唷,那我可就沒叫錯了哦!」理事長夫人顯得洋洋得意。
黑澤拓目光駭人地盯著眼前猖狂的女人,他雖然痛恨映言的背叛,但卻也容不得別人對她口出惡言。他扯開笑,笑容卻讓人忍不住打顫,頭皮發麻。
「夫人,楚小姐是我的重要客人,我希望她能得到該有的尊重。」
呃?!
聞言,理事長夫人的態度立刻大轉變。她以為黑澤拓是因為厭煩了楚映言才會要求離婚,更以為黑澤拓收她為情婦,只是為了羞辱楚家,所以才會故意去挖苦楚映言,目的也只是要黑澤拓開心罷了。
「當然當然!黑澤總裁的重要客人就是我們的重要客人!楚小姐,請原諒,內人口拙不善言詞,您請勿見怪!」
「楚小姐,真是對不起、真是對不起……」理事長夫人簡直快嚇死了。拜託,可千萬別因為自己一時的口快,而阻礙了丈夫未來的發展啊!
楚映言靜默觀察。她應該表示她的感謝嗎?因為黑澤拓輕易地替她贏回別人對她的尊重,儘管那虛偽得不得了?
他們的視線在空中相遇,他的眼中閃過很多情緒:
是得意,因為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改變別人的態度。
是發怒,因為她不當的回答。
是渴望,因為她看到他深邃的黑眸裡,有著赤裸裸的慾望。
楚映言臉一紅,尷尬地別開眼,無法繼續正視他。
黑澤拓很滿意她嬌羞的模樣,他將她擁緊,揶揄道:「映言,說句話啊,否則理事長夫人可能會道歉到天亮呢!」
她氣結,不愛乘人之危,為難他人。「你──」
只是,還來不及做出回應,一名美麗的女子突地撥開人群,直直朝黑澤拓奔了過來──
「拓!」
女子開心地投入黑澤拓的懷抱,嬌豔美麗、性感狐媚的模樣讓在場的男士們無不倒抽了口氣。
狐媚的女人名喚淺野裕子,是日本社交界的一朵名花。完美的進退應對和流利的多國語言,再加上本身的聰明伶俐,讓黑澤拓非常欣賞。兩人曾經交往過一陣子,她陪同黑澤拓參加過不少各種商場的應酬。
「拓,我好想你!」
楚映言硬是讓那名女子給擠離開黑澤拓的身旁。
她靜靜地望著他和別的女人相擁的畫面,腦中一片空白。
「裕子?妳怎麼會來台灣?」黑澤拓問,沒有迴避她的擁抱。
裕子嬌柔地偎在黑澤拓的懷裡,絲毫不理會旁人驚訝的眼光。「人家想你啊!知道你來台灣,就馬上追來找你了。聽說你離婚了,那我們是不是可以重修舊好了呢?」
楚映言聽得懂他們之間的日文對話,經由他們的對話,更清清楚楚地明白這名女子和黑澤拓的關係。
她環抱住自己。是空調的關係嗎?她突然覺得好冷。
淺野裕子發現了黑澤拓身旁那臉色蒼白、氣質獨特的女人。因為平時就喜歡欣賞美麗的事物,自然會多看這位氣質美人幾眼,可沒想到,就是因為多看了這幾眼,她才猛然記起這個女人竟是拓心愛的小貓──
楚映言。
真是刺激呢!淺野裕子壞心眼地笑開,這次來台灣找朋友果真是來對了!
淺野裕子親密地勾起黑澤拓的手臂,柔情地偎在他的懷裡,肆無忌憚地宣告她和黑澤拓匪淺的關係。
「楚小姐妳好,我是淺野裕子……拓以前的情人。」
她大方地介紹自己,並很快樂地欣賞楚映言看起來一副受了重創的模樣。
她對楚映言是有怨懟的。她認為黑澤拓是個很棒的情人,大方又熱情,但因為楚映言的出現,黑澤拓斷然結束了和所有女人之間的關係,而她的人生少了他之後,頓覺無味。
楚映言扯起一抹笑。與黑澤拓重逢後,她的人生頓時「精彩」了不少,連她未曾見過的惡意面孔,現在也教她見著了。
該感謝嗎?感謝他給她這樣的機會,讓她得以吸取人生經驗?
「妳好。」楚映言僵硬地回應。
前任情婦加上現任情婦對峙的場面,引起眾人的好奇,這場歡迎會的性質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變成黑澤拓的情婦大對決!
「耶,既然你們離婚了,那拓是不是應該要還給我了呢?」淺野裕子掛著笑,輕柔地說。
「『還』?」楚映言呼吸一窒。
「是啊!拓和我很早以前就在一起了,我們分享過許多激情浪漫的夜晚,甚至在你們婚後,我還陪拓參加過很多次日本政商界的晚宴呢!」她驕傲地宣戰。
楚映言閉上雙眼,感覺有一把利刃狠狠地刺進了她的心口,令她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直到這一刻,她心中的疑問總算得到了解答。她終於明白,為何嫁 給他兩年,他從不曾帶她參與過任何公開場合的聚會。原因很簡單,因為有比她更合適的淺野裕子可以陪同,他根本不需要她。充其量,她只是一隻被他豢養在籠子 裡的、無憂無慮的金絲雀罷了……
他口口聲聲地宣判她的罪行,而他呢?
誰才是愛情的背叛者?
「原來……」楚映言笑了,笑聲卻顯得顫抖、空洞。
「背離愛情的人,是你。」不爭氣的淚水沿著她蒼白的臉龐滑落。
黑澤拓沒有解釋,表情冷硬如石。
淺野裕子得意地笑著,這一局的勝利者明顯是她。
周遭人津津有味地觀賞著這齣百年難得一見的好戲,竊竊私語的聲音此起彼落,明天社交界大概又有新的八卦內容了。
沒有人會去同情她的感受,沒有人會和她站在同一陣線。
所有人都在觀望,所有人都在暗自譏嘲……
但,戲該落幕了。
楚映言揚高下顎,轉身,旁人自動讓出一條通道,她筆直地邁開步伐,神情像個尊貴的皇后。
她咬緊牙關,挺直背脊,離開。
可淚,始終無法停歇……
★★★
天亮。
她緩緩醒來,清楚地明白昨天一整夜,她的「主人」並沒回來。
楚映言坐起身,表情難掩抑鬱和悲傷。
她是在乎他的,否則在見到他擁抱別的女人時,她不會心痛欲狂!
她當然是在乎他的,這兩年,所有難以諒解的憎怨根本不及對他思念的千萬分之一!
只是,故事似乎又回到了原點,她被囚禁在他完美的「金絲宮殿」裡,每天耐心地等待他的注目與眷寵,除了一張床,她不再擁有他其他的世界……
窗外陰暗的天空似乎也像在同情她的悲慘遭遇似的。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狀況?她到底給了自己一個怎樣的人生?
楚映言苦苦一笑。
她緩慢起床,像縷遊魂般地進入浴室。
她必須沖個澡,讓自己清醒一點,然後才能堅強地面對接下來的各種狀況。也許會是絕望和悲傷,也或許會是椎心和難堪,但無論如何,就算僅有的傲氣少得可憐,她都必須勇敢地面對一切。
她褪下睡衣,走進淋浴間,站在蓮蓬頭下,然後調整水溫,任由強大的水注淋打在她的身上。
天啊……
她摀住臉,感覺到不同於熱水的水氣噙在自己的眼眶裡。
突然,淋浴間的拉門被人猛力拉開,她一驚,睜開雙眼,由模糊的水霧中,她看見了他,心頓時狠狠地一揪!
他依然穿著昨夜的燕尾服。
「昨天……」她很想問他為什麼一夜未歸?但在思及自己的身分後,她嚥下了問話。
黑澤拓站在淋浴間前,水花打在他的身上,他的黑眸燃燒著濃烈且灼燙的慾望。
「妳不問我為何現在才回來?」他問,聲音因情慾而沙啞。
她凝視著他,兩人的視線鎖住了彼此。空氣中,彷彿有道電流在其中流竄,黑澤拓飢渴的目光在她赤裸的身軀上游移。
「我……」
在她提出疑問前,黑澤拓已托住了她的背,將她拉進自己懷裡,性感的薄唇抵向了她。
她驚呼,但那並不是抗拒的掙扎。她無法對自己撒謊,說她對黑澤拓只有恨意,沒有性愛的渴求……她根本無法拒絕他。
「我要妳,妳總是讓我難以控制!」
兩人的唇舌熱烈地交纏著,她輕吟出聲,舉高雙手摟住他的頸項,黑澤拓灼熱的舌頭狂野地吸吮著她需索的舌……
他捧住她白皙的雙峰,低頭舔舐乳房上宛如鑽石般晶瑩剔透的水滴和鮮紅欲滴的蓓蕾,同時卸下自己的衣物。
熱水澆淋在兩人交纏的軀體上,熾熱的慾望像烈火般燃燒著他們,他們緊擁著彼此,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懷疑,在此刻全都不再重要!
「我要妳!」
「好。」
他捧住她白皙的臀,讓她的雙腿環住他的腰,兩人目光深鎖,在唇封吻住彼此的那一刻,一個挺腰,他進入了她。
她環抱著他的肩,仰頭嬌喘呻吟,酥麻的快感直衝腦門,她無法言語,只能放任慾望,並依附著他的速度,配合地扭動著……
黑澤拓灼熱堅挺的慾望一次又一次地在她體內不斷衝刺,她聽見自己的嬌喘、她聽見他的低吼;她想要哭泣、她想要狂笑,她感覺自己像被火焚燒一般……
兩人同時吶喊出聲──
 
結束。
黑澤拓打橫抱起了無力的她,將她抱回大床,並將她置於床的正中央,無視兩人潮濕的身體沾濕了黑色的綢被。
楚映言偎在他懷裡──一個最讓她沈醉迷戀、無法自拔的位置。
她閉上眼睛,壓抑著即將滑落臉頰的淚水。
黑澤拓發現她的掙扎,他扯開笑,指腹輕輕地刷過她赤裸纖細的肩。
「愛我嗎?」他問。
楚映言一愣,隨即恢復冷靜。「你不缺我愛,多的是女人向你示愛。」
「妳指的是誰?」黑澤拓揚高了眉。「妳在嫉妒?」
她猛然想起淺野裕子挑釁的美麗身影。「別傻了!」楚映言故作不屑地輕哼,但緊繃的情緒卻讓她幾乎放聲尖叫!
楚映言豎起了所有的防備。「我沒有嫉妒,但請您顧及我的顏面,不要讓您另外的女朋友在公開場合中和我較勁。」
「另外的女朋友?」
她可以感覺到黑澤拓渾身一僵。
「我的說法有錯嗎?」滾燙的淚刺痛她的眼,她苦澀地吞下喉間的梗塞。
短暫沈默後,黑澤拓推開了她,坐起身,一雙眼直瞪著她,彷彿她犯了滔天大罪似的!
他語氣冰寒得像是由地底發出來的。「很好,妳很有自覺,妳只是我的情婦,而裕子是我的女朋友!」他的尾音幾乎是用吼的。
沒了他溫熱的懷抱,她感覺好冷……
「妳當真不在乎?」
「當然。」
「很好。」黑澤拓起身,漠然離去。
她在乎嗎?
她當然在乎!
在乎他昨夜的行蹤!
在乎他懷抱著別的女人!
在乎他讓淺野裕子跟隨他參加各種晚宴!
在乎這所有的一切!
更在乎他的背叛!
她好生氣!更氣自己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渴望他,回應他的索求!
老天,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她……
楚映言的淚順著臉龐急速滑落,她咬著拳頭,阻止自己哭出聲音。
她的淚無止境地奔流著,整個身子蜷曲成一團。她撫著胸口,覺得心好痛好痛好痛……
★★★
「映言?」
蘇悅荷輕喚著,好友憔悴的模樣,讓她很憂心。
楚映言回過神,視線由窗外收了回來。「嗯?」
「妳還好嗎?」
「沒事。」
蘇悅荷嘆了口氣。「妳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好,蒼白憔悴的模樣像是隨時會昏倒一樣。」
楚映言撫觸自己冰涼的臉頰。「我沒事,妳真的不用操心……」
「楚小姐?」
外人介入的聲音打斷了她們的交談。
楚映言轉身,迎視來者那對譏誚的美眸時,本已蒼白的臉色顯得更加難看。
「淺野小姐?」
淺野裕子一身性感的露背夏裝,讓「花花」花店裡的每一朵花都相形失色。
楚映言起身,勇敢地面對來者。「歡迎,請問有何貴事?」
淺野裕子環視著花店,激賞的神情在絕豔的臉龐上展露無遺。「我喜歡妳的店,每個地方都好可愛!」
楚映言硬扯開一抹笑,當然知道她來訪的目的,絕對不是來讚美她的花店的。「謝謝。」
淺野裕子拾起一朵豔紅的長莖玫瑰,玫瑰的顏色和她的唇彩一模一樣。她神秘地笑開。「我是來道別的。」
「什麼?」
淺野裕子將玫瑰放回水桶內。「我們今天動身回日本。」
在炎熱的夏日,楚映言卻打起了一個寒顫。「你們?」
「我和拓今天回日本。」
楚映言臉上的血色全數褪盡,巨大的無助感滲進了她的靈魂。「妳和拓要回日本?」
「妳怎麼變成回聲蟲了?」淺野裕子嫵媚地笑著。「是的,我和拓今天將啟程回日本。」
她走到楚映言面前,挑起她顫抖的下顎──
「我贏了,小貓。」
淺野裕子勝利地宣告,眸心中的得意炯亮得刺眼。




第九章
結束了。
淺野裕子已離開。
楚映言呆愣在原地,任由紊亂的思緒和無止盡的悲傷侵蝕著自己。
黑澤徹來訪,看見失魂落魄的大嫂時,大大地嚇了一跳。
「大嫂?妳怎麼了?」黑澤徹看見大嫂眼眶裡含著滿滿的淚水時,黑澤家族的火爆脾氣立刻爆發!
「是誰欺負妳?我去砍了他!」黑澤徹語氣很衝。
柔美的大嫂雖然看似柔弱,但他從沒看她流過半滴眼淚,就連當年被綁架時讓歹徒揍個半死、渾身是傷,可在治療的過程中,他也沒見她哭過。
是誰膽敢招惹他大嫂?他第一個找他拚命!
楚映言看到黑澤徹貼心的保護舉動,悲傷的淚水終於抑止不住地奪眶而出,教她幾乎難以呼吸。「淺野裕子剛剛來找過我。」
黑澤徹大為震驚。「淺野裕子?她怎麼會來台灣?」
楚映言抹去頰上的淚水。「你也認識她?那麼就代表她所說的話都是事實嘍?」
黑澤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個心機深沈的女人會說出怎樣的話,只是他壓根兒沒想到大哥會讓淺野裕子接近大嫂身邊!
「大嫂,淺野裕子的確跟大哥交往過一段時間,但那根本和真正的愛情扯不上邊,他們只是各取所需罷了。沒錯,她八面玲瓏的手腕的確幫了大哥很多的忙,但不代表大哥喜歡的人就是她啊!」
楚映言苦澀一笑。「她來跟我道別,她說拓今天會和她一起返回日本。」
黑澤徹大為震驚,身為胞弟,他根本不知道大哥要回日本的事,況且大嫂人在這裡,他怎捨得離開?
「不會吧……」
楚映言聳肩。「無所謂了,事實的真假已和我無關。」
他沒說他要離開的事,是不是代表他已厭倦她,所以根本不用告知她即將離開台灣?
黑澤徹皺起眉頭,打死他都無法相信,大哥會真的離棄大嫂,選擇那滿腦子算計別人的淺野裕子!
只是,顯然淺野裕子的目的是達到了,她徹底毀掉大嫂對大哥的信任。
不行,再怎麼樣,他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誤會愈來愈大,他們是他的家人,他知道失去彼此,他們並不會快樂!
「大嫂,回天母,我讓妳看一樣東西。」
「不,我不要回去……」
「有件東西我一定要讓妳看到!」
不顧楚映言的反對,黑澤徹拉著她離開花店,直奔大哥位於天母的家。
★★★
黑澤徹拉著楚映言衝進大哥的書房。當楚映言看到書房的手提電腦以及書櫃中的部分卷宗不在時,她突然有種感覺──黑澤拓已經離開了台灣……
楚映言摀住胸口的揪痛,淚已泫然欲落。「你帶我回來是為了要確認你大哥已經離開的事實嗎?」
「當然不是!」黑澤徹埋頭翻找著抽屜,似乎在尋找某樣東西。
楚映言顫抖地環顧著四周。太快了,當她的心還留在他身上時,他怎能就這麼離開?
「徹,我先走了……」她必須找個地方舔舐自己的傷口。
「等一下!」
皇天不負苦心人!黑澤徹由書桌最底層的抽屜挖出一大本厚厚的資料夾──就是這個!他還怕大哥會將這個東西暫時帶走呢!
這個東西,大哥一向不離身的,就算只是出國出差幾天,大哥也會帶著這麼一大本資料夾東奔西跑。
黑澤徹將厚厚的資料放在楚映言面前。「喏,就是這個!大嫂在看完這個東西後,如果還對大哥的真心有所懷疑的話,我黑澤徹三個字由今天起消失在日台兩地的商界!」
「這是……」楚映言皺起眉頭,翻開資料夾的第一頁。
每一頁的開始都記錄著一個日期,大小的紙張從中再分隔為兩邊,一邊書寫著文字,另一邊以相片佐證。
第一頁的日期是她離開日本回到台灣的那一天,第一張照片是她抵達中正機場,正打算叫車離開……
楚映言屏著呼吸,急速翻著眼前的資料。這是一本很詳盡的行蹤報告,她一天吃了幾餐?去了哪裡?到過哪些地方?今天心情好或是不好?或者今天見過了哪些人?全都清清楚楚地記錄在這本資料夾裡頭。
日期記載到她住進天母的那一天為止。
「他派人跟蹤我?!」楚映言根本無法相信這世上竟然真有這樣的事,一想起有人隨時在她身旁記錄她的行蹤,她就感到頭皮發麻。
這就不難解釋,為何黑澤拓會知道她在台灣的住所、有關花店和其他兩位合夥人的事、更甚者,連她保養品換了新品牌,他也都知道!
「我不懂拓為何要做這一切……」
黑澤徹了口氣。他也不懂,一牽扯到愛情,就算再聰明的人都會笨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大嫂,妳先不要以道德的規範來批判大哥,他派人在妳身邊除了回報消息外,也是為了保護妳的安全。他很在乎妳,那時發現妳和綾茵離家後,他和我 一起追到了成田機場,但因為還有安全性的考量,所以才沒有阻止妳離開。雖然他讓妳離開了日本,但立即派人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妳,這點如果妳不信我,可以問 問綾茵,那時綾茵也在場。」
楚映言呆愣在原地,無法消化黑澤徹所說的事實。
「既然妳愛他,有些事就必須和他面對面談個清楚。」
黑澤徹嘆了口氣,知道有些事如果不是自己想開了,任誰說破嘴也沒有用。「大嫂,好好想想,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就在外頭。」
黑澤徹離開書房後,楚映言緩慢地翻動桌上的資料夾。回報消息的人很厲害,不管是喜怒哀樂,每張照片都將她的神韻完美地表達出來,這些紙張或許是因為翻閱頻率過高的緣故,所以顯得有些陳舊。
楚映言以顫抖的手撫著周圍起了毛邊的紙張。
她很想知道,他是以怎樣的心情來面對這些相片?
「齊滕管家。」
等待在書房外的齊滕管家立刻走進書房。
不等楚映言詢問,他立即提供最新資訊。「拓少爺搭乘下午四點十五分的飛機回東京。」
楚映言眨眨淚眼。「你怎麼知道我會去找他?」
一向嚴謹的齊滕管家露出充滿智慧的笑容。「你們的眼神早就習慣追逐彼此,分不了的。」
分不了……
「徹!」
黑澤徹衝進書房。「什麼事,大嫂?」
楚映言抹去臉頰上的淚水。「送我去機場好嗎?」
黑澤徹咧開大大的開朗笑容。「好!」
★★★
趕到機場後,楚映言迅速衝下車。
雙腿虛軟的齊滕管家則緊跟在後,徹少爺的開車技術實在太可怕了,他絕對沒有膽再嘗試一次!
楚映言跑進出境大廳,出境大廳內各家航空公司的櫃檯滿滿的都是等待check in出國的人,在茫茫人海中,她心急地尋找他的身影。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當年她離開時,他是如何的焦慮。
在往二樓出境室的方向,她終於看到他高大的身影,淺野裕子在他身旁,但兩人並沒有任何肢體上的接觸。
別走……
「拓……」她嚥下喉嚨裡的梗塞,傾盡全力,放聲大喊──
「拓──」
黑澤拓震驚地頓住腳步,他回頭,發現在自己身後哭得淚流滿面的女子。
楚映言走向他,她雙手緊握,貼在大腿兩側。激動的情緒讓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她揮去臉頰上的淚水,靜靜地控訴。「你想不告而別?」
緊繃的氣氛讓旁人皆不敢打擾,而淺野裕子則讓齊滕管家阻撓在旁,無法說話。
這位老管家,這次是鐵了心要插手這件事了,閒雜人等想破壞?門兒都沒有!
淺野裕子好整以暇地在旁邊觀賞著,這個管家真沒禮貌,現在是怎樣,她成了洪水猛獸啦?
「你好像沒有告訴我,你要回日本的事。」楚映言說著,沙啞的聲音顯示出她悲傷的情緒。
黑澤拓不語,他凝視著她,幽闇的黑眸裡,有著因她的到來而掩不住的喜悅。
「日本總公司有個會議等著我回去。」
她哭得慘兮兮的。「你沒和我說……」
黑澤拓挑高她的下顎,指腹撫著她顫抖的唇。「別哭,我明天晚上就回來了。」
楚映言撥開黑澤拓的手,泣不成聲。「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如果你不要我,可以明說,不用叫別的女人替你轉達!」
再也無法克制自己的情緒,楚映言淚如雨下地喊出她所有的委屈和不平──
「你總是這個樣子!只會要我乖乖待在你認為安全的地方!我沒有那麼脆弱,我想參與你的生活!我想和淺野小姐一樣陪你參加宴會,在身旁協助你……你讓我感覺自己很無能……」
「我只要妳安全……」他低語,她傷心哭泣的模樣讓他亂了手腳。
楚映言抽泣著,她揮去頰上的淚水。「我……我很安全,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柔弱。」
黑澤拓環抱住她,輕輕吻去她的淚水。她的淚水可以讓他對任何事屈服!
「不哭,沒事了。」
「有事!有好多事!」楚映言的淚水奔流得更加急速,她悲怨地泣訴著。「你不能恨我!背叛愛情的人是你,你在我最危急的時候沒去救我……我才可以恨你,你不可以恨我!」
黑澤拓輕輕一嘆,將她密實地擁在自己懷裡,給她完全的呵疼及保護。
「我不恨妳,如果我恨妳,我不會這麼折磨自己。」是的,他不恨她。即便對她的離去感到憤怒,但他卻無法恨她。因為,對她的愛,大於一切……
楚映言抽泣著,埋在他厚實的胸膛裡,她的控訴嗓音顯得分外可憐無依。「那……我不要當你的情婦了,你放了我好不好?我會注意安全,會自己過生活,我不要再當你豢養的金絲雀了……」
黑澤拓俯身輕吻著她哭紅的雙眼,激動的情緒,完全顯露在他微顫的手和灼熱的眼神上。「別想!我說過妳不許離開!」
楚映言瞪大了雙眼,豆大的淚珠一顆顆滑落,眼底的哀淒,足以令黑澤拓感到不捨。
「我……我還要繼續當你的情婦?」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我不要……我不要再當你的情婦了,『楚氏』倒了就倒了,這種重責大任我再也扛不動了,我不可能接受這個身分,我會不能呼吸,我會……」她激動地泣訴著,直到喉中的苦澀讓她無法順暢地說出話來。
黑澤拓深邃的眼閃著炯炯的亮光,長久以來偽裝的冰冷外衣,在這一刻完全褪除,他挑起她的下顎,凝視著她盈淚的眼。「我愛妳。」
楚映言無法置信地瞪大了雙眼。「你愛我?」
黑澤拓輕吻她顫抖的唇。「我愛妳。」
楚映言的淚水嘩啦啦地流下,濡濕臉頰,她抽泣著,幾乎喘不過氣來。「你愛我,當年為什麼不來救我……」
午夜夢迴時,她總是會想起那幾天的遭遇。但讓她無法釋懷的,不是歹徒留在她身上的傷口,而是他的棄而不救……
「我沒有放棄妳。」他說,低沈的嗓音盛滿懊惱。「歹徒是職業殺手,拿錢聽令,『第一地產』的目的只在要求我放棄一個工程,因此我認為妳的生命自然無虞。我太自信了,以為只要我不在意,他們就會認為妳對我而言並不重要,更不是我唯一的弱點,但,我的自信卻讓我們的孩子……」
「別說了……」楚映言摀住他的嘴,她看著他,清清楚楚地在他眼裡、在他臉上,找到四年前那個珍愛她的黑澤拓。他眼裡的目光,甚至比當年還要讓她感覺溫暖以及備受鍾愛。
「你當年應該像徹追綾茵一樣追回我的。」她委屈地埋怨。
「『第一地產』的餘波尚未解決,我認為妳離開日本反而是件好事。」雖然,她的主動離去讓他覺得遭到背叛……
「好事?」她嬌俏一哼。「才怪!」
她愛他,想著他對她的意義、想著失去他的話,她會有多麼的絕望和痛苦……
「我愛你。」她不願再想。
他輕笑。「我知道。」他撫著她的長髮,輕啄她微噘的紅唇。
楚映言瞄到在一旁看好戲的淺野裕子,老實說,對於淺野裕子,她有種奇怪的感覺。她似邪似正,她的出現,逼她正視自己對拓的在乎;但她的告知,讓她誤以為拓要離開台灣和她雙宿雙飛……淺野裕子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
她怨懟的眼可憐兮兮地瞅著他。「你稱呼你以前的情人都叫『小貓』嗎?」
黑澤拓開朗大笑,覺得心情真的好輕鬆、好愉快!
「當然不是。」
楚映言嘟起嘴,指指一旁的淺野裕子。「她知道我是你的小貓。」
他俯首吻著她櫻紅的唇。「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妳是我最鍾愛的小貓。」當初他就是為了她這隻小貓而斷了與其他女人的關係。
楚映言嬌羞地輕搥他寬闊的胸。「我又不屬貓!」
黑澤拓大笑,任由他的女人宣洩她小小的不滿。
他們凝視著彼此,目光相鎖,深情愛戀全清楚地寫在臉上。「我愛妳。」
「我愛你。」
「那再嫁我一次好嗎?」他問,一旁聞言的人無不放聲尖叫。
楚映言柔柔一笑,她噙著淚,伸出雙臂緊摟著他的頸項,投入他的懷抱──
「好,再嫁你一次。」
所有的誤會、所有的怨懟、所有的不滿、所有的傷心,全在兩人的深吻裡褪盡。
「愛我嗎?」
「我愛你。」
天很藍,雲很白,美麗的愛情故事永遠都會譜出醉人的樂章……
★★★
「喂,淺野,妳的飛機在呼喚妳登機了!」黑澤徹不客氣地驅趕一旁的美豔女子。
淺野裕子的視線由前方的美景移向身旁臭著一張臉的男人,委屈地擰起眉頭。「沒禮貌,跟女性說話怎麼可以這麼不客氣呢?」
黑澤徹握緊拳頭,可不想給她什麼好臉色。「警告妳,以後別再來招惹我大哥,否則要妳好看!」
淺野裕子眨著無辜的美眸。「人家哪有招惹他?我的台灣簽證今天到期,我和他一同回日本有什麼不對嗎?飛機只有他能坐,我不能坐嗎?」
她拎起手中繡著小珠花的包包,欣賞眼前擁吻的美景。真美啊!她最喜歡美麗的事物了!
「況且……」她神秘一笑。「我對已婚的男人,沒、興、趣!」
說完,淺野裕子扭腰擺臀,送上兩個飛吻後,獨自踏上回日本的旅途。
黑澤徹無奈地搖頭,怪異的女人還是少惹為妙!
淺野裕子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
嘖,天知道!
──全書完
 
編註:
(一)關於【烈火風雲】之一──黑澤徹和古綾茵的愛情故事,請見橘子說121《魅影挑情》。
(二)並請期待【烈火風雲】之三《謎影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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