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一百天

作者: 梅貝兒

真有里長長得這麼美麗、撩人,性感得像個尤物?沈雅塘覺得這個找上門的杜綺彣里長真的夠惹火,她不只外表惹火,嘴裡說出來的話更是惹他上火,不是要他接受仇家的和解,就是出言挑釁男人的面子,這種女人他倒是從未見過,很瀟灑、不黏膩、有主見。除了很愛刺激他之外,她倒是一個理想的結婚人選,他正好缺一個短期婚姻伴侶,不如就找她搭檔看看……杜綺彣很清楚自己是因為動心才會答應沈雅塘的提議,但當人家老婆還真不容易,尤其是只維持一百天的,她要守著自己的心,不可以對很有魅力的他投降;她要抵擋他的吸引力,不可以跟他纏綿上床;沒想到婚都還沒結,除了嘴硬外,她已經輸光光了,這下子,她走也不瀟灑、想留下也沒轍,該怎麼辦啦!



第一章
十月的天氣已經讓人想要賴床了。
「綺彣彣,該起來了!」
早上九點還不到,蜷縮在涼被裡的杜綺彣聽到大嫂在房外的叫聲,慵懶地動了幾下,嘟囔著說:「好,再給我五分鐘……」
大嫂在外頭提醒。「妳不是說今天有里民託妳出門辦點事嗎?」
「啊!差點忘了……」今年二十七歲的杜綺彣已經是第二度當上自強里里長,身為里長的義務,除了要管理里內大大小小的事,當然還包括服務里民了,對於里民拜託的事更要盡心盡力,想到這裡,她的瞌睡蟲馬上跑光光。「我已經起來了!」
杜綺彣打了個呵欠,揉了揉眼皮,抬起小手胡亂地撥了撥長度及肩、才剛燙不久的鬈髮,這樣浪漫的髮型讓她原就嬌媚的五官更為豔麗。臉上惺忪的表情 褪去之後,上頭是兩道俐落不馴的眉毛,配上天生帶著嫵媚的烏黑瞳眸、挺翹的秀鼻,以及讓男人都想要親吻的紅潤雙唇,嵌在完美的瓜子臉上,散發出一股勾人的 魅惑氣息。
「還是早點把事情辦好比較安心……」想到受託之事,杜綺彣不敢再睡回籠覺,雪白勻稱的玉腿滑下床鋪,直起一百六十七公分的高身子,姣好的身材藏在簡單印著維尼熊圖案的棉質上衣和短褲睡衣底下。
匆匆盥洗完,換好衣物,杜綺彣從三樓下來,二樓是兄長和大嫂以及姪女的房間,樓下則是一間水電行,廚房就位於屋後。
「大嫂早!」杜綺彣打著呵欠,在飯桌旁坐下來。
杜太太一直把這個小姑當作親妹妹看待,姑嫂間可從沒有不和的問題。「昨天忘了問妳,是誰託妳幫忙的?」
「就是住在十九巷的陸伯伯……」杜綺彣接過飯碗,扒了一小口才繼續說︰「他要我送樣東西去給一個朋友,我想只是舉手之勞,何況他又是我的里民,不幫這個忙說不過去。」
「說到這個陸伯伯,也夠可憐的了,現在中風躺在床上,老婆又跑了,身邊沒人可以照顧他,真是什麼倒楣事都遇上了,要是政府有什麼補助,妳就幫他申請看看。」杜太太不勝唏噓地說。
杜綺彣嬌哼一聲。「當初我就一直勸他不要跟流行娶什麼外籍新娘,都已經一大把年紀,能給人家什麼幸福?以為花錢娶了人家,人家就該任勞任怨的為 他煮飯、生孩子,他就偏偏不聽,現在生病了,還不是孤伶伶一個。」她最看不起這種以為有錢就是大爺的大男人心態,偏偏還是自己的里民,要不是看在陸伯伯年 紀大了又生病,絕對會先臭罵他一頓。
「人年紀愈大,就愈想要有個伴,妳還不能體會那種心情,再過幾年就知道了。」杜太太對小姑的話只是莞爾一笑。
「我可不會因為寂寞就濫竽充數,隨便找個男人嫁了。」杜綺彣撇了撇紅豔欲滴的豐唇。「對了!大哥呢?如果他今天不用車,就借給我開吧!」因為她平常騎機車的機會較多,所以不想浪費錢買一輛來積灰塵。
杜太太盛了一碗排骨湯給小姑。「一大早就有人找他去修理馬達了,妳等一下,我去拿車鑰匙。」
很快地吃完早餐,杜綺彣馬上抓起麂皮流蘇包包,接過大嫂遞來的車鑰匙便往外走,坐進停在水電行門口的灰色福特轎車內。
當轎車漸漸地遠離小鎮,往隔壁的大城市駛去,四周的景象從純樸寧靜轉為繁華喧鬧,不到一個小時的車程,卻彷彿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趁著等紅燈的空檔,杜綺彣從包包內找出陸伯伯交代的東西,牛皮紙袋內裝了一只信封,信封內則是一張兩百五十萬元的即期支票,這是她昨天幫忙從郵 局領出來的,她也很疑惑雙方是什麼關係,竟然能讓陸伯伯把全部的家產都交給對方。現在的陸伯伯可是最需要錢的時候,每個月只靠老人年金根本不夠,不過有些 私事也不是身為里長的她能過問的,她只要把東西送到就算完成託付了。
杜綺彣接著又抽出一張大約三個月前的剪報,是一則台灣年輕企業家趁著次貸風暴進軍美國房市大搶購的相關報導,旁邊還有受訪對象的資料和照片,可 惜不知是印刷或是拍攝角度的關係,照片上的男人拍得不是很清楚,只看得出比著手勢的動作帶著一股不容小覷的決心,還好陸伯伯事先在旁邊寫上這家公司的地 址,省去她不少功夫。
「沈雅塘……Sheen地產經紀顧問公司總經理,希望他不會剛好不在。」見綠燈亮起,車陣開始移動,杜綺彣把東西又收回牛皮紙袋內。
當杜綺彣來到目的地,走進眼前豪華現代的辦公大樓,確認了Sheen地產經紀顧問公司就位在十二樓,便搭電梯上去,直接來到櫃檯找人。
「請問沈雅塘先生在嗎?」她問。
「總經理現在正在跟客戶談生意,請問小姐貴姓?找總經理有什麼事嗎?」櫃檯小姐盡職地問。
「我姓杜,妳就說是受陸明義先生所託來的,他應該就知道了。」杜綺彣簡單地說明。
櫃檯小姐先帶她到裡頭的會客室,並送上咖啡。「那請杜小姐在這兒稍等一下,沈先生談完事情就會過來。」
待櫃檯小姐出去,杜綺彣把包包隨意地放在沙發上,翻了幾頁擺在架上的財經雜誌,直到門被人用力打開;說是打開,不如說是被人撞開還比較恰當些,對方的氣勢之強,彷彿挾帶著狂風暴雨而來,讓杜綺彣不禁挑起眉梢,偏頭望向門口的方向,審視進門的高大男人。
「妳跟陸明義是什麼關係?」沈雅塘低啞的嗓音透著明顯的恨意,咄咄逼人地質問。在接到通報之後,他一時忘了禮儀,也無視什麼叫風度,直接闖進會客室,想知道那個姓陸的當年捲走沈家的財產,害得他雙親自殺之後,怎麼還有臉派人來找他。
「我和他沒什麼關係。」杜綺彣從側站的姿勢轉而面對眼前的高大男人,兩條玉臂不自覺地環在胸前,擺出嚴陣以待的姿態。如果她沒有看錯,這個男人 就是沈雅塘,剪報上的那張照片實在拍得太爛了,完全沒有拍出他的特質,如今親眼見到本人之後,立刻可以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居高臨下的傲慢和無情。
今年三十歲的沈雅塘有著一八二的身高,以及高大健壯的體格,一身魁梧結實的肌肉隱藏在昂貴的西裝下,稜角分明的英俊臉孔,有著粗濃的雙眉、佈滿譏誚的黝黑瞳眸、高傲的挺鼻和冷漠的嘴唇,充分顯露出歷經多少不為人知的過往才累積出的強悍性格。
「沒有關係?」沈雅塘的臉色因這個令人不甚滿意的回答更顯得陰沈了。「那麼妳又有什麼資格說是代表他而來?」
直到這一刻,沈雅塘才將眼前的女人長什麼模樣從頭到腳盡收眼底,這絕對是個能讓男人撒下大筆金錢只求一親芳澤的美女,絕豔的臉蛋、火辣的身材,一舉手一投足都充滿了女人味,只要是正常男人都會忍不住多瞧她幾眼,當然自己也不例外。
沒等到杜綺彣開口回答,沈雅塘已經不屑的反諷。「陸明義每個月是花多少錢來包養妳的?」想到那些用來享樂的錢可能都是從死去的父母手中騙走的,心頭的恨更是洶湧了。
杜綺彣太熟悉這種鄙夷輕蔑的眼光了,因為她的長相,加上胸部發育得比別的女生豐滿,不但同性排斥她,那些臭男生更喜歡用有色的眼光看她,等到年 紀再大一點就更嚴重,每個男人都以為她很好把、又很隨便,沒有一個不想把她弄上床,眼前這個臭男人看來也把她當作那種胸大無腦的女人了。
「原來你也是一個自以為是,習慣物化女人的男人。」杜綺彣挑起一道漂亮的眉毛,嗓音嬌媚地嗤哼,並不甘示弱地回敬。「那麼我是不是可以問沈先生能有今天的成就,背後又是哪個女人出資的?我看你很有資格當小狼狗……不!該說是大狼狗才對。」
沈雅塘眼底綻出冷酷的火光。「我可以告妳毀謗。」這個女人的嘴巴還真厲害,一點便宜都不給別人佔。
「彼此、彼此。」杜綺彣為了里內的事跟多少民代、立委周旋過,他們才是會吃人的老虎,什麼骯髒事都幹得出來,這個男人她還不放在眼裡。「只要沈先生收回方才的話,那麼我也願意道歉,否則……」兩手一攤,意思很清楚了,就是大家看著辦。
「我絕不會跟和陸明義有關的人道歉。」沈雅塘寒著臉說。
杜綺彣假笑一下,玉臂又環抱在豐盈的胸脯前。「那可真是遺憾,我是不知道你跟陸伯伯之間曾經有過什麼過節,不過他是我的里民,既然拜託我這個里長幫點小忙,我沒有不幫的道理。」
「里長?妳?」沈雅塘還沒見過有哪個地方的里民會選個年輕美豔的女人來當里長,只是中看不中用而已。
這個臭男人真是欠揍,根本是狗眼看人低,把天下的女人都看扁了。「這是我的名片——」杜綺彣從包包裡掏出印刷精美的名片,雙手遞上,可不想跟他一樣沒見識、沒禮貌。「還請多多指教。」
沈雅塘接過名片,用眼角瞟了一眼上頭的頭銜,果真是個貨真價實的里長,這年頭還真是無奇不有,他隨手塞進了西裝外套口袋內。「陸明義要一個里長來找我做什麼?他為什麼不自己來?」
「他也很想這麼做,不過陸伯伯前陣子中風,現在身體還很虛弱,沒辦法親自走這一趟。」杜綺彣把牛皮紙袋內的信封遞給了他。「他要你收下這個。」
「這是什麼?」沈雅塘從信封內抽出一張支票,表情更為嚴酷。「他以為給了這些錢就可以彌補自己當年所犯下的罪過?他也未免太天真了。」
杜綺彣多少聽出了一些端倪。「你們之間是有什麼深仇大恨?」看這個男人一副恨之入骨的模樣,只怕內情不簡單。「他是騙了你的錢?還是你的殺父仇人?」
聽到「殺父仇人」四個字,沈雅塘臉色鐵青,全身肌肉繃緊,活像要撲上去掐死她,杜綺彣心想她也不過是隨便猜一猜,還真的猜中了,原來事情這麼棘手。
沈雅塘抽緊下顎。「他跟妳說了什麼?」
「什麼也沒說。」早知道就該先問清楚,再決定這個忙能不能幫,杜綺彣不禁有些懊悔。「我只負責把東西送來給你,既然目的達到了,我要走了。」
「把支票拿回去!」沈雅塘將信封用力一扔,就這麼扔在地上。
杜綺彣嬌眸倏瞠,大為光火。「你這是什麼態度?跟你有仇的又不是我,別把氣出在無辜的人身上。」該死的臭男人!真是沒禮貌、沒家教!這個樑子她跟他結定了。
「這只能算妳活該!」沈雅塘嗤哼一聲,原本心中的恨意已經壓抑住了,是這個女人的出現將它再度挑起,這筆帳當然要算在她身上了。「妳回去告訴陸明義,這輩子都休想我會原諒他,我等著看他會有什麼報應。」
「你……」杜綺彣指著地上的信封。「把它撿起來!」
沈雅塘逸出一抹冷笑。「妳可以當作沒看到,直接走出這扇門,待會兒它就會進了垃圾桶。」
「你不覺得這種報復方式很幼稚?」杜綺彣原本不想跟他一般見識,自從當了里長之後,她的脾氣變得好多了,但是這個男人激起了她體內沈睡已久的好戰因子,她不想就這麼認輸。
「要是你跟陸伯伯真的有深仇大恨,那麼你就應該直接把支票甩在他臉上,要他留下來買藥吃,而不是只敢在這裡對我發飆,我看你根本就是沒種。」要是她就會這麼做。
「妳……」沈雅塘從來不打女人,也輕視會對女人動粗的男人,可是眼前這位頭一次讓他有這種衝動。
杜綺彣昂起下顎。「我踩到你的痛處了?」
「妳可以滾了!」沈雅塘不敢保證自己不會動手當個小人,於是轉身出去,不想再跟杜綺彣多說廢話。
「喂……」杜綺彣瞪著地上的信封,最後還是撿了起來,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被丟進垃圾桶,不禁有些頭痛地自言自語。「這下子該怎麼辦?只好拿回去還給陸伯伯了。」
當杜綺彣走出會客室,櫃檯小姐已經等在外頭送客了,她只能一臉悻悻然地離開這座辦公大樓。
而早一步回到辦公室的沈雅塘還無法從滿腔的恨意中脫身,以為經過了這麼多年,他可以很冷靜的面對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仇人,結果光只是聽到「陸明義」這三個字,就讓他想要殺人。
沈雅塘拿起擺在辦公桌上的相框,裡頭放了張泛黃的照片,這是七歲那一年和父母到相館拍的全家福,照片中的一家三口有多快樂,想不到才過沒幾天, 父親的公司就倒閉了,因為最信任的朋友兼合夥人居然捲走所有的資金,只丟下龐大的債務,在走投無路之際,父母選擇在半夜喝農藥自殺。
「原來那姓陸的中風了,想不到他也有今天,這應該算是報應嗎?」沈雅塘對著照片中的父母說著,他無時無刻都記得是誰害自己成為無父無母的孤兒,受盡別人的嘲笑。
沈雅塘將相框放回原位,想起塞進口袋裡的名片,於是又找了出來,看著上頭印的里長辦公室地址。「原來這些年來他都躲在這個小鎮上……就算現在爬到我面前,我也不會原諒他。」
這輩子都別想!
★★★
 
隔天早上——
「我幹麼又答應幫這個忙?」杜綺彣瞪著手上的信封,這張兩百五十萬的支票就像是燙手山芋,她恨不得從來沒看過它,那麼現在也就不必這麼煩惱了。
想起昨天回到鎮上,將支票還給陸伯伯,他激動得說要親自去跟沈雅塘下跪賠罪,整個人還從床上摔下來的情景,杜綺彣真怕他會二度中風,那可就有生命危險了,只能怪自己嘴硬心軟,最後還是答應再幫一次。
「現在才來懺悔有個屁用?當初就不要做出那種天怒人怨的事來……」
當杜綺彣看著陸伯伯聲淚俱下,用著因中風而口齒不清的聲音訴說著當年所犯下的過錯,只因一時貪心私吞了公司的資金,後來從報紙上得知合夥人夫妻 為此雙雙自殺身亡,而自己也在十年前遭親生子女棄養,再娶的妻子又趁他中風住院時離開,他這才真正的醒悟過來,知道這是老天爺在懲罰自己,要自己贖罪。
杜綺彣愈聽就愈生氣,只能拚命地深呼吸,要自己別當場破口大罵,第一次後悔自己當上里長,否則也不會碰上這種鳥事。
「看來今天只好再跑一趟了……」想到要去見那個自大傲慢的臭男人,她就一肚子的火,可是轉念一想,沈雅塘會有今天這種個性,也是因為不幸的過往所造成的,能怪得了他嗎?如果換作是她,想法鐵定會更加偏激,這讓她的火氣消了一大半,換好衣服便出門了。
於是,杜綺彣又開著車來到沈雅塘公司所在的辦公大樓,將轎車停在附近的停車場,然後搭電梯上十二樓。
噹!
電梯門才打開,杜綺彣發現自己正和沈雅塘面對面,兩雙眼睛互瞪著彼此,原來他也剛好在等電梯下樓,視線相觸的那一瞬間爆出哩啪啦的火花。
「沈先生要出去?」杜綺彣決定先禮後兵。
沈雅塘見到眼前穿得一身黑,卻襯得肌膚更加晶瑩剔透的美豔女人,黑瞳倏地一瞇,體內湧出熊熊的火燄,不過他可以確定那是怒火,不可能會是別的。「妳又來做什麼?」
聽到這句話,杜綺彣索性按下暫停鍵,讓電梯停在這個樓層,就這麼一個在裡、一個在外,和眼前穿得西裝筆挺更顯得高大英俊、讓她忍不住火冒三丈的臭男人槓上了。「這還用我說嗎?沈先生這麼聰明,應該猜得到。」
「看來妳真的很愛多管閒事。」沈雅塘低哼一聲,從昨天見面那一刻起,他們就互看不順眼,還以為這女人不會再來自討沒趣,想不到又見面了。
杜綺彣馬上回了一個嫵媚的笑靨。「身為一個好里長就是要懂得多管閒事,否則大家幹麼投我一票?沈先生要是不想見到我,就快點把這張支票收了,從此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也不用再見面。」
「要是我不收呢?」
「那沈先生就得有天天見到我的心理準備。」這臭男人以為她愛跟他耗嗎?杜綺彣不甘示弱地說。
沈雅塘瞪著電梯內的女人,兩人就這麼僵持不下。
「雅塘,這位小姐是……」
一個語氣溫柔又有教養的女嗓適時地響起,打破了沈雅塘和杜綺彣之間的目光廝殺,也讓他們注意到還有第三者存在,至於其他想要搭電梯的民眾已經主動去坐別台了,免得掃到颱風尾。
「她是個妳不需要認識的人。」沈雅塘偏頭望向站在身邊的纖柔身影,突然發現她的臉孔好模糊、好陌生,好像不曾見過,反倒是站在正對面的那個可惡女人的形象愈來愈鮮明強烈,這讓他心口一凜。「不必特別介紹。」
蕭予蓉聽到沈雅塘這麼說,忍不住又多看了杜綺彣一眼,因為她從沒見過沈雅塘用這麼刺耳的口氣說一個人,女人的直覺讓她嗅出一絲不對勁,因為連自己都可以明顯感受到他們之間的暗潮洶湧。
「原來沈先生火氣這麼大,是因為我妨礙了你們的約會,那真是太失禮了。」杜綺彣笑靨如花地說道。「你應該早點說,我一定馬上讓開,看沈先生什麼時候回來,我們再繼續討論。」
說著,杜綺彣便跨出電梯,比了個請的手勢。「那我就先到沈先生的辦公室等,你們慢慢來沒關係。」
沈雅塘下顎一緊,知道趕不走她,只好轉身朝蕭予蓉道︰「我還有事,不能和妳去吃飯了,妳先回去吧!」
「可是我爸爸已經在等你過去一起吃飯,他想看看你……」蕭予蓉滿臉失望,她可是好不容易才說服父親見見自己想要嫁的男人,希望有了父親當後盾,可以逼沈雅塘娶她。
「妳不該自作主張。」沈雅塘不喜歡這種被設計的感覺。
「我只是……」只是太愛你了。蕭予蓉流露出一絲受傷的表情。
不等蕭予蓉把只是後面的話說完,沈雅塘已經一把扣住杜綺彣的手腕,硬將她往辦公室的方向拖。「跟我進去!」
杜綺彣勃然大怒,一路嬌聲大罵。「是男人的話就不要動手動腳的……快點放開我……王八蛋……不要仗著自己力氣大就來這一招……」看來她真的惹火他了,不過她也不是省油的燈。
結果,她吃痛地被扔進辦公室。
砰地一聲,沈雅塘把門用力甩上,阻絕外面員工的視線,不過還是多少聽得到裡頭的爭吵。
沈雅塘沈下俊臉。「妳到底想怎麼樣?」
「不想怎麼樣,只要你收下支票,讓我能回去給陸伯伯一個交代,就算達成任務了。」杜綺彣很快地撩高袖口,只見剛剛被扣住的手腕馬上出現一塊紅色握痕,在白皙的肌膚上格外顯眼。「你們男人每次說不過人家,就以為用蠻力可以解決問題,看來你不只是大男人,還有暴力傾向。」
「惹火我就是這個下場!」沈雅塘話說得很強硬,可是見到杜綺彣疼得直揉手腕,還是生起一絲內疚,畢竟對女人動手可真是不光明的惡劣行為。
杜綺彣昂起美麗的下巴。「你也只敢對女人暴力相向,對自己的仇人根本什麼也不敢做。」
「妳說什麼?」方才的一絲絲內疚很快的煙消雲散,這女人就是有本事讓男人氣得牙癢癢的,沈雅塘沈聲喝斥。
「不要因為你無法否認我說得沒錯,就想用大吼來掩飾。」杜綺彣美眸中閃著晶亮的挑戰光芒。「既然是對付仇人,就不應該太客氣,光會在這邊對我撂狠話有什麼用?你心中的恨就能消了嗎?」
沈雅塘不禁狐疑地瞪著杜綺彣,還以為這個女人會說一堆別再恨了、陸明義已經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又生了病,他應該要原諒他等等冠冕堂皇的話,結果不是。
「身為一個里長,居然不先保護自己的里民,妳這樣算不算是有虧職守?」以為她不過是個只有外表、沒有腦袋的女人,但說出來的話卻是那麼中肯,完全說中他的心事,沈雅塘不禁要對她另眼相看了。
「就算身為里長,也要懂得明辨是非,這是一個民主的社會,你們有什麼私仇未了,想在陸伯伯家門口丟雞蛋或抬棺抗議,我都可以接受,讓你儘量去發 洩恨意,只要在離開之前打掃乾淨,不要妨礙交通就好了。」杜綺彣自認是個很公平的人。「可是你除了對我暴跳如雷之外,什麼也沒做。」
「妳又懂什麼?」沈雅塘口氣森冷,不喜歡有女人指著他的鼻子罵。
杜綺彣將七分袖的袖口拉好,嬌哼道:「我的確是不懂,只知道今天換作是我,不管仇人躲在哪裡,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他揪出來,要對方也嚐嚐自己的痛苦,可不像你這麼消極,居然還不敢去面對他。」
「妳說我不敢?」
「對,我就是說你沒種。」杜綺彣也不怕激怒他。
沈雅塘氣勢凌人地往前邁了兩步,將杜綺彣逼得不得不把臀部抵在辦公桌的桌緣,和他怒目相視。
「再說一遍!」
直到這時,杜綺彣才感受到自己跟面前的男人相比,身高、體格相差太多,即便她已經踩著八公分高的高跟鞋,要是沈雅塘真的是那種會對女人動粗的男人,自己的下場絕對會很慘。
「大部分的男人一旦說不過女人,通常只有兩種反應,一種是將她打得很淒慘,另一種是想用慾望來征服,沈先生是哪一種?」
「看來妳很有經驗。」沈雅塘諷刺地說。
杜綺彣脖子抬得好痠,不過還是不肯服輸地迎視。「當里長的好處就是可以見到形形色色的政治人物,知道他們的想法有多骯髒,做過哪些違背良心的事,雖然都沒讓他們得逞過,可是並不表示以後不會又碰上了。」
「那麼妳是故意惹火我的?」
「我又不欠揍,怎麼可能故意惹火你。」杜綺彣伸出玉指戳了戳他的胸口。「請你退後一點,周圍的空氣都被你吸光了。」
沈雅塘瞪著戳著自己胸膛的白嫩玉指,下腹本能的繃緊,這讓他氣惱不已,只得轉過身去,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免得出糗了。「既然不想挨揍,就不要隨便把男人惹毛了,女人是打不過男人的。」
見沈雅塘並沒有真的動手,讓杜綺彣鬆了口氣,她也知道自己說話一向得理不饒人,總是比較容易吃虧,若這個男人真的是個會對女人動粗的爛人,她一定馬上走人,不再幫陸伯伯這個忙。
「誰教這世上的男人都聽不得女人說得比自己有理,馬上就惱羞成怒,妄想用力氣來讓女人服從。」杜綺彣深吸了幾口氣,鎮定下情緒,也不知怎麼搞的,她好像特別愛招惹這個男人,也許他們真的八字不合。
「妳認為自己有理?」沈雅塘轉過身來,嗤聲問。
杜綺彣橫睨一眼。「沈先生想證明也可以,現在就跟我走。」
「要去哪裡?」
「當然是去見陸伯伯了,你儘管將他從病床上拖下來,反正他現在無力反抗,然後再對他又踢又踹,將他祖宗十八代都請出來,最好讓他二度中風,一命 嗚呼,死了就一了百了,這麼一來不就可以洩恨了?」杜綺彣撇了撇紅唇。「我可以當你的證人,證明人不是你殺的,是陸伯伯先理虧在先,受不了刺激才死的。」
沈雅塘把西裝外套脫掉,扔在沙發上,跟這個女人說話,總是讓他火氣上升。「妳就是這樣對付仇人?」
「你是嫌這樣還不夠?」杜綺彣也從善如流。「那要他跪下來磕頭也行,反正陸伯伯現在中風,雙腳沒辦法走路,要他躺著哀求你原諒他都不成問題,我相信他一定會乖乖配合的。」
直到聽完這番話,沈雅塘更加確定她根本是故意對自己說這些話,目的就是要讓他知道陸明義已經得到報應,他真是低估了這個叫杜綺彣的女人。
「妳很聰明。」
「大家都這麼說。」杜綺彣笑得很媚,很有自信。
她居然還這麼大言不慚,這是他交往過的異性當中,不曾出現過的類型,讓沈雅塘更氣得咬牙切齒,但又訝異於她與眾不同的想法,明白她絕對不是徒有外貌,卻沒有腦袋的女人。
「就算陸明義真的得到報應,我也不會原諒他,如果這就是妳想要的,那可要讓妳失望了。」沈雅塘閉了下眼皮,將恨意壓抑下來,不要再被那個姓陸的左右自己的思緒。
「這你就錯了,我從頭到尾可沒要你原諒他。」杜綺彣丟了顆白眼給他。「再說我只是一個外人,沒有資格評論你們的私事,所以才要你跟陸伯伯當面解決,我也不會因為他是我的里民,就單方面的替他說情。」當她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就有了這個想法。
這番話讓沈雅塘定定地望著杜綺彣,露出深思的表情。「妳就不怕他真的二度中風?」
杜綺彣雙臂環胸地嬌睨著他。「能了卻今生一樁心願,我想就算有那樣的結果,陸伯伯也不會有半點怨言才對。」
「我不會去見他!」
「為什麼?」杜綺彣困惑地問。
沈雅塘低嗤一聲。「我為什麼要了卻他的心願?我就是要他在有生之年都受到良心的譴責,要他到死都不能瞑目。」
「可是……」
「現在他知道良心不安了,要我原諒他,沒那麼簡單的事,他要是有誠意的話,就爬到我面前,我再考慮看看。」沈雅塘從齒縫裡迸出冷酷的話,背後藏著多少的辛酸和血淚,讓他無法輕易地釋懷。
杜綺彣原本還想說些什麼,不過也知道她不是當事人,不管說什麼都有失公允,無法真正體會當事人心中的痛苦。「很好,既然這樣,那我就叫陸伯伯自己爬來這裡求你原諒。」
話才說完,杜綺彣便抓著包包轉身就走,不過才打開門,又偏過螓首丟下一句。「可是你要先想清楚,否則等到哪一天想親耳聽陸伯伯跟你懺悔,而他卻已經不在人世了,到時不知道後悔的人是誰?」
「妳這是在替我著想,還是替他?」沈雅塘嘲弄地問。
聽了這話,杜綺彣又重重地甩上門,轉身面對眼前這個全身上下充滿譏諷的男人。「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恨一個人還這麼不乾不脆、拖泥帶水的,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沈雅塘真是沒見過這麼會挑起男人火氣的女人,他一個箭步上前,將杜綺彣狠狠地壓在門板上。「如果妳想試試看我到底是不是,我不介意犧牲。」
「你……」杜綺彣的雙手被抓到頭上,讓她無法動彈。「想用強暴女人來證明,你還真是差勁。」
「這個世上大概沒有一個男人可以忍受妳的脾氣。」沈雅塘低頭覷著眼前這個美眸冒火的女人,彼此的身軀幾乎緊貼著,那每一寸柔軟點燃了他體內的男性慾望。
杜綺彣一臉似笑非笑,試著去忽略從沈雅塘身上傳來的熱氣和緊繃的肌肉,雖然外面還有職員,也難保男人一旦被激怒,會做出什麼事來,所以沒有再試圖掙扎,免得真的刺激到他。「那你就錯了,很多男人想要挑戰,希望能馴服我,可惜都失敗了,你也想試嗎?」
「或許我會是成功的那一個。」沈雅塘咬著牙說。
「剛才那位小姐要是聽到你說這句話,不知道作何感想?」杜綺彣還很好心地提醒他。
沈雅塘眉頭一皺。「關她什麼事?」
這個臭男人居然還敢裝蒜,杜綺彣一臉忿忿然地心忖。「沒有一個女人喜歡聽到自己的男朋友對別的女人產生興趣,這個道理你會不懂?」
「我不是她的男朋友。」
「她都要帶你去見她爸爸了,還說不是?」杜綺彣冷笑一聲。「難不成你只是跟她玩一玩,根本不打算負責?原來你比我想像的還要爛。」
「我從來沒有說過要跟她結婚的話,這點可不曾欺騙過她。」沈雅塘自認已經跟蕭予蓉說得很清楚了,如果她還要那麼以為,那也跟自己無關。「她也很明白我是個不婚主義者。」
杜綺彣美眸一瞇。「意思是她自作多情,硬要賴給你了?」
「妳要這麼解釋我也不反對。」沈雅塘笑哼。
「你很無情。」這個男人絕對是女性殺手,因為女人通常都自以為可以融化冰山,可以改變男人,其實不然。
沈雅塘扯了下嘴角。「大家都這麼說。」
「那算我誤會了。」杜綺彣真的很同情剛剛那位小姐,不過這也不是她能打抱不平的事。「現在呢?你還要繼續這樣壓著我嗎?」
「我要妳為剛才說的話道歉。」沈雅塘睇著眼前的嬌容,看她一臉從容,似乎一點都不怕他,也許杜綺彣的力氣是贏不了他,但她絕對會是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這個想法讓沈雅塘身軀更為亢奮堅硬。
杜綺彣挑了下眉。「就是我說你不是男人的那句話?」
「妳似乎真的很想知道我是不是。」這女人還很故意的又說一次,分明是種挑釁的愚蠢行為。
「你的身體都已經有反應,也證明了你的確是……」杜綺彣擺明了就是存心的、是有意的,美眸往下一瞟,帶了暗示的意味,要讓沈雅塘知道主導權可不是都在男人手上。「如果還嫌不夠,你都不介意在這裡表現了,我還客氣什麼?」
「妳一向這麼隨便?」沈雅塘俊臉脹紅,有怒火、也有慾望。
「你在意嗎?」男人就是這樣,只准自己說,一旦這種曖昧的話出自女人的口中,就變成了隨便、不知羞恥。
「妳跟多少男人上床都跟我無關!」沈雅塘嘲弄地哼了哼,可是又發現這句話的背後帶了點不是滋味,這種不曾有過的感覺讓他心生警覺,畢竟他們才第二次見面,對彼此一點都不熟悉,不該這麼輕易就被影響了。
杜綺彣嬌笑幾聲。「別說得這麼酸,不然我會以為你在吃醋。」其實她也只敢耍耍嘴皮子,還真有點怕這個臭男人打算付諸行動。
「妳把自己想得太好了。」沈雅塘不否認這女人真的撩動了他的慾望,可是那只限於肉體上的吸引力,和感情無關。
「我向來對自己充滿信心……」說到這兒,杜綺彣發現沈雅塘放開她的雙手,原本緊貼的兩人身軀也分開了。幸好眼前的男人還算是個君子,即便一顆心被仇恨給扭曲了,但至少仍走在正途上,沒有因為想要報復這個世界,而成為作姦犯科的罪犯,因而對沈雅塘的好感度也增加了幾分。
沈雅塘煩躁地用手指扒過頭髮,深吸了幾口氣。「妳可以走了。」再跟這個女人牽扯下去,他的定力肯定會一再受到挑戰。
「你再好好考慮我說的話吧。」杜綺彣嘆了口氣,這次頭也不回地步出了辦公室。
聽到門關上,沈雅塘才頹喪地坐在沙發上,把臉埋在雙手掌心中,其實杜綺彣說得沒錯,為什麼他不去親眼看看陸明義現在的下場?看著他又老又病的躺在床上,然後跟自己低頭懺悔的模樣,應該會很大快人心才對,為什麼不去呢?
其實以他現在的能力,大可以請人查出陸明義的下落,當年陸家連夜舉家搬離原來的住處,父親怎麼打聽也找不到人,顯然早有預謀,如今自己事業有成,就算姓陸的一家逃到國外,還是有跡可循,只是需要時間,但他卻沒有那麼做,原因很簡單,是因為辛苦扶養他長大的外婆。
七歲那年,父母自殺之後,外婆便是他唯一的親人了,祖孫倆的日子雖然過得並不富裕,可是外婆總會想辦法讓他吃飽,可以上學唸書,他心想長大之後 一定要好好地孝順外婆。而外婆總是無時無刻地告訴他,不要再恨了,要學會如何原諒,但他實在無法做到原諒的地步,只能試著遺忘,不要再追究過去的事,為了 不讓外婆擔心,也許這輩子他都會努力不去想起,但杜綺彣帶來姓陸的消息,提醒了他對陸
明義的恨,而不肯去見陸明義,是因為他怕無法克制自己,會一刀殺了對方,那麼又有誰能來照顧外婆?
這一切都是為了外婆,只要外婆的病能好起來,他可以不報仇,沈雅塘在心裡對著天地諸神祈求著。




第二章
兩天後——
「又來看外婆啦!」這是間位在郊區的私立養老院,護理長進房跟沈雅塘打聲招呼,很高興有家屬三天兩頭就來探望親人,而不是不聞不問。
沈雅塘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還在睡午覺的老婦人,然後示意護理長一起到外頭說話。
「她這幾天的情況怎麼樣?」外婆半個月前突然昏倒,經過醫師急救雖然撿回一條命,不過卻發現外婆已經肺癌末期,而且擴散到全身了,隨時都可能有狀況,回想到那天的情形他還心有餘悸。
「有比較穩定一點,不過……你真的確定不試試化療?」護理長語重心長地說。「雖然外婆的年紀大了,可能會受不了,不過醫生說可以先做一次看看效果怎麼樣再說,否則……」後面的話實在不忍心再提一遍,因為不久之前醫生已經宣佈只剩下不到四個月的生命了。
「這個問題我也有想過。」沈雅塘喉頭頓時梗塞。「可是外婆說她現在還有辦法自己走路、自己吃飯、唱她最喜歡的卡拉OK……想到做了化療之後,得整天虛弱地躺在床上讓人照顧,外婆說她不要變成那樣。」這也是外婆不肯去住安寧病房的原因,她不想靜靜地等死。
護理長能夠體會地點了點頭。「那麼這段日子你就讓她高興一點,只要能吃得下,想吃什麼就買給她吃,每天過得開開心心的就好了,那我先去忙了。」
站在房間外,沈雅塘不斷地深呼吸,就是想要阻止淚水決堤,但眼眶還是泛紅了。
「外婆!」聽到裡頭有動靜,沈雅塘很快地進去。
「阿塘……」身形瘦小的外婆見到寶貝外孫,笑瞇了眼,連起個身都直喘氣,可是卻完全不像個不久於人世的病人,看不出病懨懨的模樣,反倒笑嘻嘻地招手要他過去。「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也不叫外婆?」
「我才剛來而已……先披件外套,不要感冒了。」沈雅塘看著外婆的笑容,不管身體再痛苦難過,她總是笑容滿面,不曾怨天尤人過。
「你也要照顧好自己,都三十的人了,還不快點結婚……咳咳……」說到這裡,外婆又撫著胸口咳個不停,休息片刻才又開口。「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看到你結婚,不然怎麼放心去見佛祖?」
喉頭一梗,沈雅塘在床沿坐下,握著外婆滿是皺紋的雙手,有求必應地回道︰「好啊,外婆要我結婚,我就結婚。」只要是外婆的願望,他都願意為她達成。
外婆馬上瞪大眼,忘了病痛,精神全都上來了。「你已經有對象嘍,怎麼不快點帶來給我看看?」
「因為有好幾個對象,不知道帶誰來比較好。」只有在外婆面前,沈雅塘才會像個孩子一樣撒嬌。
「不要戲弄我這個老人家,到底有沒有?」外婆打了下沈雅塘的手背,再次追問,臉上滿是希冀的光彩。
「當然有了,等過兩天我就帶她來給外婆看,看她適不適合當外婆的外孫媳婦。」沈雅塘不捨讓外婆失望,只好撒下善意的謊言。
「你可不能隨便騙外婆,既然有了好對象就要快點結婚,不然我怕看不到……咳咳……」外婆又喘又咳,像是快要無法呼吸,一臉痛苦。
「我馬上結婚、我馬上結婚……」沈雅塘撫著外婆孱弱的背部,想說先答應再說。「我把她帶來給外婆看,只要外婆喜歡,我就馬上跟她求婚。」
外婆不停地喘著氣,笑著頻頻點頭。
「好、好。」她知道外孫孝順,只要自己開口,他一定會答應,如果不這樣逼他的話,真的很擔心這個寶貝外孫到老了還是孤孤單單的一個,那真的太可憐了。
又待了一個多小時,陪著外婆和養養老院中其他的阿公阿媽唱完了卡拉OK,沈雅塘才離開。
★★★
 
結婚?
沈雅塘站在車門旁,握緊拳頭輕敲著車頂。「我要找誰結婚?」他身邊是不乏女伴,但他不愛任何人,也不是真心想結婚,只是為了完成外婆的心願,這樣有誰願意嫁給他?何況他也不打算讓這段婚姻維持太久,有哪個女人願意嫁給他之後,又心平氣和的離婚?
答案當然是沒有。
想到這裡,沈雅塘拿出手機,按著電話簿裡頭的姓名,自動把蕭予蓉除名,他不喜歡女人在背後耍花樣,接著考慮下一個名單,於是按了撥出鍵。
「雅塘?」王海禎的嗓音透著興奮的顫抖,這通電話來得讓她既驚又喜。「我沒想到你會主動打電話給我。」
「妳晚上有沒有空?」沈雅塘想在腦海中勾勒出王海禎的模樣,她是某企業老闆的掌上明珠,可是怎麼也想不起對方的長相,他要的只不過是一個伴,可以在需要應酬的場合中站在身邊,有空時一起吃個飯,長什麼模樣似乎無關緊要,他也從來不會認真地記住誰。
那一頭的王海禎用嘴形跟自己的母親說是誰打來的。「今天晚上嗎?」她故意用為難的口氣沈吟。
沈雅塘口氣冷淡地問:「妳有事?」
「快跟他說……」王海禎的母親小聲的催促,要女兒大膽一點,想得到喜歡的男人,就得用上一點心機。
「因為……我爸說今天晚上要幫我安排相親……雅塘,你覺得我該去嗎?」王海禎照著母親的意思試探,想說沈雅塘居然主動打電話給她,一定是想她、有點在乎她的,得要好好把握。
「原來是這樣,祝妳相親愉快。」說完,沈雅塘直接掛斷電話,連帶著把王海禎的名字從電話簿裡刪除。
以為他聽不出她在使什麼手段嗎?
沈雅塘譏誚的心忖,他平常交往的這些女人看似溫柔順從,其實城府一個比一個還深,不信任她們是對的,她們都沒有資格來見外婆,於是隨手將手機放進西裝外套口袋內,驀地摸到放在裡頭的一張名片。
沈雅塘取出一看,才看到名片上寫著「杜綺彣」三個字,心裡就起了異樣的感覺,彷彿她本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明豔的瓜子臉上帶了一抹挑釁,美眸燃 著火光的回瞪他,跟她說沒兩句話,他不是被氣得牙癢癢的,就是想對她「動粗」,狠狠地吻住那張可惡的小嘴,要她乖乖的臣服,這個女人簡直是男人的剋星。
當沈雅塘發現自己在做什麼時,已經按下杜綺彣的手機號碼,還撥打了出去,在他想掛斷之前,已經接通了。
「是誰啦……我現在很忙……」杜綺彣一看是個不認識的手機號碼,才想要對方晚一點再打來,突然開始嬌聲咒罵起來,聽起來像是在跟人吵架。「本小 姐管你是哪個幫派的,敢到我自強里來耍流氓,你也不先去打聽看看這裡是誰在罩的……警察馬上就來了,好膽麥走!」對付惡人就得比他們更兇。
「喂!」這女人又得罪誰了?沈雅塘出聲想喚回她的注意力。
杜綺彣繼續朝對方開罵。「你們這些王八蛋想做什麼?還不快點滾——」
「杜綺彣!」沈雅塘在這一頭喝道。
手機終於又被拿到杜綺彣耳邊。「你先報上名字,等我有空再回電……」
「妳有話不能好好的說嗎?」這女人根本是想挨揍。
終於認出沈雅塘的聲音,低沈、嘲諷,真的很好認,杜綺彣眨了眨眼皮,很刻意地假笑兩聲。「真是難得你會打電話給我,是不是想通了?不過我現在沒空跟你講電話,等我跟人吵完架再回電,拜。」
沈雅塘聽到嘟嘟聲,只能瞪著手機,想著要不要再打回去,不過他幹麼擔心那個女人?有哪個男人能忍受被一個女人罵,不動手才怪,尤其是杜綺彣這女人,惹火男人的本事更是無人能及。
想了又想,沈雅塘還是沒打回去,不想讓自己過分關心,於是坐上車,先回公司再說。
不到半個小時,沈雅塘才進辦公室,杜綺彣的電話就來了。
「終於吵完了?」沈雅塘嘲弄地問。
手機那一端的杜綺彣看著正在幫忙打掃的里民,一臉氣結。「對啊,那些放高利貸的沒本事去找真正的債主,居然找上他的父母要錢,還到處亂潑油漆,這間房子可是從日據時代就留下來的古蹟,那群王八要是再敢跑到這裡來鬧事,我絕對不會對他們客氣。」
「妳以為罵人就能嚇跑那些人?」沈雅塘不贊同地問。
「不然你來示範給我看看淑女一點的吵架方式,我跟沈先生平常交往的那些有教養又優雅做作的千金小姐可不一樣。」杜綺彣不以為然地回道。
沈雅塘低哼一聲。「妳又知道我平常交往的是什麼樣的女人了?」
「我用膝蓋想也猜得出來,一定是出得廳堂、入得廚房,絕對不會說半句粗話,對你言聽計從,你如果說東、她也不敢說西的那種女人。」杜綺彣嬌滴滴地嘲弄回去。
再跟這個女人閒扯下去,他一定會先氣死,沈雅塘捏了捏眉心,開門見山地問:「妳今天晚上有沒有空?」
「今天晚上?」杜綺彣沈吟一下。「不行!我還要趕兩攤的喜酒,誰教今天是好日子,而且身為里長的我還要上台說幾句祝福新人的話,所以不能不到,明天就有空了……幹麼?難道你要請我吃飯?那我要吃最高檔的日本料理。」
跟蕭予蓉和王海禎比起來,杜綺彣的反應反倒讓沈雅塘覺得率真直接多了,真難得她也有優點,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他馬上收攝心神。
「要我請吃飯也沒問題,那就約明天下午四點半左右到我公司。」為什麼會找上她幫忙?沈雅塘也沒料到會變成這樣,只好先試試看,不過她會答應嗎?他有些煩悶地將領帶拉鬆。
杜綺彣聽他答應得這麼爽快,反倒有些遲疑了。「古人說宴無好宴,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等妳來了再說。」說完,沈雅塘便關了手機,兩手插在褲腰上,思索著該怎麼說服杜綺彣答應配合,因為這段婚姻不會維持太久,只要能讓外婆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結婚,不用掛心的離開人世,這樣就夠了。
她會願意跟他演這齣戲嗎?
★★★
 
隔天下午——
電梯來到十二樓,杜綺彣一踏出去就先到每個樓層都有設置的女廁中,站在洗手檯前,望著鏡中精心打扮過的自己。
「妳穿這麼漂亮是要給誰看?他找妳來說不定又是要吵架的,不要想歪了……那種大男人不是妳的菜,聽到沒有?」
杜綺彣很討厭這種心慌意亂的感覺,從昨天接到沈雅塘的電話之後,她整個晚上都在想他的目的是什麼,想不通沈雅塘看她不順眼,那為什麼又要請她出來吃飯呢?
其實杜綺彣更不懂自己,和沈雅塘交手兩次,對他的感覺也愈來愈強烈,只要和他太接近,全身的神經就變得格外敏感,連心跳都會不聽使喚,這種反應只代表著「危險」兩個字,她也已經意識到了,如果自己夠聰明,應該離沈雅塘遠一點,否則……她可能會失去很重要的東西。
「如果那個男人又想找我吵架,我絕對奉陪到底。」杜綺彣用冷水在臉上拍了幾下,擺出戰鬥姿態,走進Sheen地產經紀顧問公司。
櫃檯小姐一眼就認出她,不必問也知道是來找誰的,杜綺彣可是他們這些員工私底下談論的八卦人物,紛紛猜測她到底和老闆會有什麼樣的進展。「杜小姐請到會客室稍坐,總經理很快就出來。」
「沒關係,我在這裡等就好了。」杜綺彣擺了下玉手,不想太麻煩別人,才要找位子坐下,就看到裡頭有扇門正巧打開,沈雅塘和幾位穿金戴銀的貴婦從會議室內出來,她們不是提著愛瑪仕的包包,就是香奈兒、LV,從頭到腳都是名牌。
沈雅塘親自送她們步出公司門口。「那就後天晚上出發,洛杉磯那一邊我已經安排好接待的人,有專車送妳們過去看房子。」
「沈先生做事我們一向很放心,不然就不會找你了。」長得福泰的醫生娘很爽快地說,其他貴婦也附和。
「那些銀行回收屋比市價便宜了至少三成,我們再壓低一點,等過幾年景氣好轉再賣掉,那就真的賺到了!」
「趁這趟去美國要多買幾間下來……」
貴婦們興奮地聊著此行要怎麼樣大撿便宜貨,直到進了電梯才跟沈雅塘揮手道別。
送走客人,沈雅塘才踅了回來,和在裡頭等候的杜綺彣四目相接,黝黑的男性目光很自然地掠過她今天的穿著,紫色針織寬領上衣,露出一截雪白的頸項 和誘人的鎖骨,下身則是件合身的黑色及膝窄裙,腳蹬紫色高跟鞋,款式簡單,也不是任何昂貴的名牌,但完全將杜綺彣婀娜的體態展現出來。
「跟我進來!」沈雅塘不准自己露出半點欣賞的眼神,下達命令之後,就先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杜綺彣差一點就要發飆。「什麼口氣?我又不是你的員工……」嘴裡咕噥著,還是跟了進去。
進了辦公室,順手關上門,杜綺彣雙手環胸的打量著沈雅塘,從他脖子上繫的Paul Smith手工製蠶絲領帶、腕上的金錶、Dolce&Gabbana的皮帶,以及同樣品牌的黑色皮鞋全都掃過一遍,不過杜綺彣可以確定,就算這個 男人穿的只是路邊攤的貨色,也能像是在穿名牌,能擁有一副這麼棒的體格,不知道是不是每天在健身房裡練出來的?當她這麼想著,才抬起眼瞼,就看到沈雅塘正 在瞪著她,似乎對她大
膽的凝視很不以為然。
「你都可以看我了,我為什麼不能看你?」杜綺彣撇著紅唇哼道,果然是個大男人。
「妳似乎不喜歡吃虧?」沈雅塘皺起眉頭。
「誰喜歡吃虧?」杜綺彣理所當然地反問。「我這叫禮尚往來,而且我肯看你,你該偷笑了。」
「那要謝謝妳的讚美了。」沈雅塘譏諷地笑了笑。
杜綺彣揚了揚眉。「不客氣,找我來應該不只是要請我吃飯吧,難道沈先生已經決定要見陸伯伯了?」
「我還沒打算見他。」沈雅塘解開西裝外套的釦子,示意杜綺彣也坐下再談。「請杜小姐過來是有件事要請妳幫忙。」這是他最低聲下氣的態度了。
聽完,杜綺彣故意眨了兩下眼,然後起身走到窗戶旁,看了下外面的天空。「真是奇怪,又沒下紅雨,就連一滴水都沒有,還是我的聽覺出了問題?」
沈雅塘哪會聽不出她在暗諷什麼,不過為了外婆,只有忍耐。「妳沒有聽錯,我是在拜託妳。」
「原來是真的,好吧!那就先說來聽聽,要我怎麼幫。」杜綺彣坐回沙發上,疊起修長的玉腿,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這女人還真是教人生氣,沈雅塘實在不想放下身段找她幫忙,可是眼前沒有比她更適當的人選,只好將就一下。
「我希望……妳能假裝和我正在交往,然後一起去見我外婆。」因為沈雅塘還不確定眼前的女人能不能通過外婆那一關,所以暫時說是假冒女朋友,而不是假結婚的對象。
杜綺彣先是睜大美眸,接著是笑得前俯後仰,毫無形象可言,更笑得沈雅塘俊臉鐵青。
「妳笑完了嗎?」沈雅塘冷冷地問。
「還沒……再等我一下……哈哈……」杜綺彣捧著笑到抽痛的肚子,眼角都濕了。「噗……你找我假裝……你的女朋友……」找她這個不對盤的女人來假冒女朋友,虧他想得出來。
沈雅塘覺得受夠了,從沙發上彈起來,作勢要掐死眼前的女人。
「你想殺人滅口是不是?不要過來……」杜綺彣又叫又笑,正想要跑,卻被他扣住手腕,一時之間沒能站穩,和沈雅塘一起跌在沙發上。
兩人的臉陡地靠得好近,近到能夠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兩雙眼睛就這麼望進彼此的眸底,似乎察覺到那股渴望,只要再接近一寸,他們的唇就會貼向對方……
最先恢復理智的是沈雅塘,他迅速地從杜綺彣身上起來,胸膛劇烈起伏著。「只要告訴我願不願意就好。」
「這是拜託別人的態度嗎?」杜綺彣清了清喉嚨,坐正嬌軀,故意忽略剛才在兩人之間迸出的火花。「我想以沈先生的條件,身邊應該不會沒有女人,還需要拜託別人來假裝嗎?前幾天遇到的那位小姐呢?我相信她會很樂意幫你才對。」
沈雅塘十指交疊在身前,態度冷硬。「對一個想要設計我,只為了逼我娶她的女人,妳以為我會笨得找她來幫忙?」
「你好像很不相信女人?」
「我不相信任何人。」沈雅塘對這點毫不隱瞞。
杜綺彣橫了眼前這位憤世嫉俗的男人一眼。「你外婆會相信我們在交往嗎?不要小看老人家的智慧,他們吃過的鹽可比我們吃過的米還要多,騙不了人的。」
「只要妳答應幫忙,這個我來煩惱。」沈雅塘下顎一緊。「我只想讓她先有對抗病魔的意志力,不要太快放棄。」
看著沈雅塘一改譏刺的口氣,滿臉憂傷,讓杜綺彣有些心軟,誰教自己只會在嘴巴上逞兇鬥狠,其實是刀子嘴、豆腐心。
「你外婆……她是生了什麼病?」
沈雅塘深吸了口氣。「肺癌末期,醫生說只剩下三個多月的生命……」還沒說完,就聽到坐在對面的女人爆出一串嗔罵。
「他是哪間醫院的蒙古大夫?就算是醫生也不能隨便宣判病人死刑,原本可以再多活幾年,誰聽到這種話也被嚇得提早去報到了。」杜綺彣一方面最討厭 那種沒有醫德的醫生,一方面也試圖想要安慰眼前這個大男人。「我們里內有個歐吉桑也是得了胃癌,醫生也說只能再活半年,可是他現在已經多活了兩年,每天忙 著學英文,比年輕人還用功,所以不要太相信醫生的話。」
沈雅塘一時之間只是看著杜綺彣,雖然他們打從第一次見面場面就很火爆,互看不順眼,可是當她知道外婆的病情,卻又願意說這些鼓勵安慰的話,讓他相當意外,也不禁感激,至少這女人還有心地善良這個優點。
「瞪著我做什麼?我可沒有騙你,不然我帶你去看那個歐吉桑。」杜綺彣以為沈雅塘懷疑自己是在唬爛。
「我沒有不相信,只是在想如果妳不願意幫這個忙,我只好再找別人。」沈雅塘突然很希望她能點頭答應。
「你根本是強迫中獎,總要給我一點時間考慮。」這個男人以為這種事是可以隨便答應的嗎?
「妳需要幾天的時間考慮?」沈雅塘沈下俊臉,想著杜綺彣該不會也跟其他女人一樣想吊他胃口,玩一些無聊的手段。
「總要等我吃過晚餐,沒吃你一頓,我可不甘心。」其實杜綺彣知道自己會答應幫忙,當然是為了沈雅塘的外婆,雖然尚未謀面,但是她對老人家就是多了一層憐憫之心,所以投她票的大多是年老的長輩,當然男人也不在少數,可不是因為眼前這個臭男人。
聞言,沈雅塘反倒怔住了。
「你不會突然小氣起來,連頓飯都捨不得請吧?」杜綺彣橫眉豎眼地質問。
此時的沈雅塘實在不想承認她真的出乎意外的……可愛,原本以為像杜綺彣這樣的女人應該世故、有心機、懂得利用男人,想不到其實單純得可以。
「要吃飯就走吧!」沈雅塘起身說道。
杜綺彣連忙抓起包包。「要是你請的東西不好吃,我可是要續攤。」不吃垮他不甘心。
「撐死妳好了。」他怎麼會覺得這女人可愛。
「這一點你放心,我有兩個胃!」杜綺彣就是存心要吃他這一頓,所以早餐和午餐都沒有吃,現在餓得可以吃下滿漢全席。
外面的員工看著他們走在一起,真是說有多速配就有多速配,紛紛開始下注,就賭他們會因為不打不相識而來電,然後開始交往。


第三章
星期六下午兩點多,杜綺彣坐在沈雅塘的座車內,有些緊張地拉了拉及膝裙的裙襬,想著今天的打扮已經很保守了,應該不會失禮才對。
「這只是一場戲,妳不用這麼在意。」沈雅塘握著方向盤,眼角自然覷見她的小動作,冷冷地說。
杜綺彣的心像被針刺了一下。「我當然知道這只是演戲,可是既然答應要幫忙,就要幫到底,這就是我做事的原則。」這個臭男人還真懂得傷害別人的自尊心,幹麼把話說得這麼白,她又沒打算弄假成真。
「就像幫那個姓陸的?」沈雅塘嗤哼地問。
「是你自己提起的,可不是我。」杜綺彣瞟了面無表情的沈雅塘一眼。「我已經把支票還給陸伯伯了,也說你不想見他,不過陸伯伯還是希望有朝一日你願意給他當面懺悔的機會,好了,我說完了。」
沈雅塘看著前方的路面,沒有回答,對他來說,外婆永遠擺在第一位,他目前沒有心思去想怎麼對付陸明義。
「已經快到了。」
「真的嗎?」杜綺彣用力吸了口氣。「我不是那種乖乖牌,要是你外婆不滿意,可不是我不幫忙。」
「原來妳也有缺乏自信的時候。」沈雅塘挖苦她。
杜綺彣沈默了幾秒,才幽幽地開口。「誰說我沒有自信?我只是擔心一些觀念保守的長輩不喜歡像我這種型的,認定我長得太漂亮了,個性又過於活潑外 向,結婚以後一定不可能乖乖的待在家裡相夫教子,只會每天到處招蜂引蝶……這種事我也不是沒遇過,要是你外婆看了不滿意,可別怪我。」
頭一次聽到杜綺彣用這種苦澀的語氣說話,讓沈雅塘不由得偏頭瞅她,卻見她望著窗外,似乎不想讓人看到她的表情。
沈雅塘原本想開口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又是誰對她說那樣的話,旋即又把話吞了回去,告訴自己不需要知道太多有關杜綺彣的一切,不許對她產生一絲關懷,那是他最不允許自己會有的感情。
「那間養老院就是了。」他指著前方說。
「走吧,我準備好了!」杜綺彣像是要赴戰場打仗似地說。
沈雅塘見杜綺彣似乎又恢復原來自信滿滿的模樣,可是他卻無法忘記剛才她落寞的口氣。「妳先下車,我把車停好就過來。」
「OK。」
先下車的杜綺彣兀自打量著這座據說設備完善,但也收費昂貴的私立養老院,裡頭住的都是一些可以自由行動的老人,佔地相當廣,還有花園、庭院可以散步、運動。
停好車的沈雅塘過來了,和杜綺彣一起走進室內,還沒走到裡頭,就已經聽到老人們在唱卡拉OK的歌聲了。
「我外婆很喜歡唱歌。」沈雅塘笑說。
杜綺彣突然發覺沈雅塘在說到外婆時,眼神特別柔和。「很多老人不喜歡住這種地方,難道是你送你外婆來的?」如果是的話,她會看不起他。
「是我外婆堅持要住養老院的,她說在這裡可以認識很多朋友,可以聊天、唱歌,又有護士在,比住在家裡安心多了,只要我能常來看她就好,其實她只是不想成為我的負擔,希望我有自己的生活空間,可以出去交朋友,也可以擴展自己的事業。」
沈雅塘也曾經拒絕過,希望外婆跟他住就好,這樣他就可以每天照顧她,可是最後還是被說服了,所以找了離住處最近的養老院,好方便隨時前來探望。
沈雅塘和護理人員打了照面,知道外婆已經午覺醒來,現在正和其他老人在娛樂室裡,而這間娛樂室除了可以唱卡拉OK,還可以看電影、打麻將,是老人們平日休閒的地方。
杜綺彣跟在沈雅塘後頭走進去,果然好多老人正坐在椅子上欣賞台上的阿公唱著卡拉OK,還一邊拍手唱和。
「外婆。」沈雅塘來到一個瘦小的老婦人身邊,她正聚精會神地聽著〈望春風〉,直到聽到外孫的叫喚才回過神來。
「阿塘,你來了啊!」外婆拉著寶貝外孫的手,笑得合不攏嘴。
沈雅塘拉了拉站在身邊的杜綺彣。「外婆,我可沒有騙妳,今天把女朋友帶來給外婆看了……她叫做綺彣。」
「外婆好!」杜綺彣嘴甜地叫著,眼前的老婦人一點都不像生命即將結束,慈眉善目的,讓她看得心裡不禁難過起來。
外婆驚喜地換拉杜綺彣的小手。「妳是阿塘的女朋友?妳生尬真水……今年幾歲了?在吃什麼頭路?」
「外婆,我二十七歲了,在做里長。」杜綺彣對付老人很有一套,她親熱地坐在旁邊,也握著對方的手說。
「妳在做里長,這麼厲害。」外婆不由得驚嘆,用著看過許多世間滄桑的睿智雙眼上下打量著杜綺彣。
這時台上的阿公唱完了〈望春風〉,掌聲熱烈地響起。
沈雅塘把麥克風拿過來。「外婆也唱一首。」
「咳咳……今天不行……給綺彣唱好了……」外婆熱切的看著杜綺彣。「妳會不會唱卡拉OK?」
「當然會了,外婆想聽什麼?」杜綺彣連考慮都沒有便回答了。
「我想聽……『補破網』。」外婆點了一首從年輕時就很喜歡的歌。
「好,沒問題。」杜綺彣從椅子上起來,接過沈雅塘手中的麥克風。
「妳會唱嗎?」沈雅塘看杜綺彣回答得這麼快,還真替她擔心。
「這位先生,你真是太看不起女人了。」杜綺彣走到伴唱機旁,開始選帶子,因為常幫里內的老人辦這種卡拉OK活動,所以相當熟悉,一下子就找到〈補破網〉,音樂很快就出來了。
「大家好!我叫杜綺彣,接下來這首『補破網』要獻給可愛的外婆。」杜綺彣落落大方地向所有的人自我介紹。
外婆聽了猛拍手,把手都拍紅了,高興得眉開眼笑,這讓沈雅塘有些驚訝,外婆似乎一下子就接受了杜綺彣。
「見到網目眶紅,破甲這大孔,想要補無半項,誰人知阮苦痛……」杜綺彣一邊看著外婆,一邊流利地唱著台語老歌,大家也跟著節奏拍手。
沈雅塘怔怔地看著在台上唱著卡拉OK的杜綺彣,不但有副好歌喉,還一點都不扭捏作態,很會討老人家的歡心,不愧是當里長的,如果今天是帶其他女人過來,肯定沒辦法像她這樣自然親切。
「阿塘……」外婆興奮地叫著外孫。「這個好,我有呷意。」這查某囡仔的雙眼正直老實,不會騙人,她不會看錯的。
聽了,沈雅塘不禁苦笑。「外婆真的喜歡她?」原本還擔心杜綺彣會因為過分明豔美麗的外表而遭到否定,外婆的眼光果然和別人不一樣。
外婆已經開始盤算訂婚要準備的東西。「你要趕快挑個好日子去她家送聘金,還要去打金子……」
見外婆樂得眉開眼笑的,沈雅塘已經在心裡計劃。之所以沒有事先告訴杜綺彣,說他不只想請她假冒自己的女朋友,還要請她跟他假結婚,也是擔心她不肯幫忙,現在既然外婆都中意她了,那麼接下來就是想辦法讓杜綺彣答應。
「謝謝大家!」唱完〈補破網〉,杜綺彣主動選了下一首歌。「現在我們歡迎沈雅塘先生上來唱這首『素蘭小姐要出嫁』!」
沈雅塘不禁瞪著她,杜綺彣對他挑了挑眉,意思像是在問「你不敢嗎」,擺明就是要惡整他。
「阿塘,快上去唱!」外婆推了下外孫,已經好久沒有這麼高興過了。
就算不太會唱,沈雅塘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台,一把搶過杜綺彣手中的麥克風。「等一下再跟妳算帳。」
「我好害怕。」杜綺彣嬌笑一聲。
「妳等著!」
「有種就放馬過來!」
當前奏響起,沈雅塘唱著有些荒腔走板的〈素蘭小姐要出嫁〉。「喂……扛轎的喔……嘿咻嘿咻……落蓋咻……」
「哈哈……」杜綺彣看到他出糗,也算替自己報了仇。
「一咧素蘭素蘭要出嫁……」站在台上唱歌的沈雅塘瞪著在椅子上笑得東倒西歪的女人,知道她根本是故意的,不過外婆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線,一邊跟著哼,一邊拍著手,也算值得了。
外婆笑得快喘不過氣來了。「這個囝仔真沒路用,唱得哩哩落落……咳咳……真是有夠漏氣……」
「外婆要不要喝水?」杜綺彣輕撫著外婆瘦弱的背,體貼地問。
「不用。」外婆又握住她的手,凝睇著杜綺彣片刻,想到剛才他們的互不相讓,還真是羨慕年輕人的活力,而兩人之間的電流也全都看在自己這雙老眼中,她這個寶貝外孫就是需要一個不怕他的女人。
「我看得出妳這個查某囡仔很乖,又很單純,不過個性不要太倔強了,不然最後吃虧的會是自己。」
「我會記住外婆的話。」從來沒有外人對她說過這些話,杜綺彣眼眶倏地紅了,彷彿突然被人瞭解了。
點了點花白的頭,外婆又滿臉慈祥的為寶貝外孫說幾句好話。「阿塘其實是個好孩子,只是從小沒有父母,有時就會變得比較歹鬥陣,妳要多多體諒他,將來他會對妳很好的……」
反正不管老人家說什麼,只要點頭附和就好,杜綺彣很瞭解他們的性子。「我知道,外婆。」她乖巧地說。
沈雅塘滿頭大汗的唱完〈素蘭小姐要出嫁〉,將麥克風給了其他人,終於回到外婆身邊。「會不會累?要不要休息?」
「不會累,我精神好得很。」外婆想到自己的願望快要達成了,早已開心到忘了身體的不適。
沈雅塘聽到〈河邊春夢〉的前奏響起,小心翼翼地牽起外婆的手。「既然外婆不累,那我們來跳舞。」這是他們祖孫倆最喜歡的時刻。
「好、好。」瘦小的外婆倚著高大的寶貝外孫,讓他摟著自己的腰,說是跳舞,也只不過是隨著音樂移動腳步。
這是杜綺彣頭一次看到沈雅塘的眼神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唇畔的那抹笑帶著疼惜,也只有在外婆面前,他身上才找不到譏誚、也沒有半點嘲諷,更放下了所有的武裝和戒備,完全呈現最真實的自己。
杜綺彣看得出沈雅塘有多愛這個外婆,為了能讓外婆開心,不惜放下高傲的自尊也要拜託她來假冒女朋友,面對一個這麼孝順的男人,實在讓她無力招架,如果他也能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的話,她願意為他做任何事……
完了!
這下真的完了!
杜綺彣在心中大叫,她在想什麼?她絕對不要愛上他!她幹麼自找苦吃?
因為除了外婆,沈雅塘不可能用這種眼神看其他女人,尤其是她,他根本不會喜歡愛跟自己唱反調的女人,愛上這個男人不只會失去自己的心,也注定只有傷心的分。
千萬不要愛上他!杜綺彣抱著頭,在腦中吶喊。
一曲〈河邊春夢〉結束了,外婆還拉著杜綺彣的手不放。
「綺彣……妳來做我們阿塘的媳婦好不好?」擔心寶貝外孫不好意思開口,她這個老人先來推一把。
「呃……」杜綺彣求助地瞥了沈雅塘一眼,想知道現在要怎麼回答。「外婆,這個……我們才認識沒多久……」
沈雅塘朝杜綺彣使了一個眼色,彷彿在拜託她先答應,看外婆這麼開心,他不想讓她失望了。
「我是想這種事也不是我答應就可以了,還要先跟我大哥說一聲,因為我父母也是很早就過世,幾乎可以說是大哥把我養大,總要他點頭才能算數。」這個男人到底知不知道這是結婚,怎麼能隨便答應?所以杜綺彣只好先用這個藉口來敷衍過去。
想不到外婆聽了更加滿意,不管這個查某囡仔是寶貝外孫找來假冒的,或是真的有在交往,她都非常贊成這門婚事。「妳真是懂事,好、好,這本來就是應該的,我讓阿塘找一天去跟妳大哥提親。」
「外婆,我先帶妳回房間休息,這件事我會處理。」沈雅塘擁著外婆瘦弱的肩頭就走出娛樂室。
杜綺彣看著他們祖孫倆離去的背影,只能先到外頭等候,她已經有點被搞糊塗了,怎麼會從假冒沈雅塘的女朋友,突然變成要跟他結婚?杜綺彣可不相信他愛上她了,難道……沈雅塘該不會除了找她當假女友外,也希望她跟他假結婚吧?
經過大約十五分鐘,沈雅塘步出大門,瞅見杜綺彣沈思的姣好背影,想著該怎麼說服她答應,這比談任何生意都來得有難度。
「我外婆很喜歡妳。」
聽到聲音,杜綺彣怒氣沖沖地旋過身子面對他。「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忘了告訴我?其實你不只要我假冒你的女朋友對不對?」
「對。」沈雅塘坦白地承認了。
「你怎麼可以騙我?」
「只要能完成外婆的心願,讓她在有生之年親眼看到我結婚,不管用什麼方式,我都願意。」沈雅塘兩手插在褲袋內,口氣強勢地說。
「要是我拒絕呢?」杜綺彣就是不想如他所願。
「那我現在就進去跟外婆說妳不嫁給我了。」沈雅塘不在乎用上任何卑鄙的手段,只求能達到目的。「我想外婆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
「她是你外婆!」杜綺彣握緊粉拳,很想踹他一腳。
沈雅塘見杜綺彣氣得臉紅脖子粗,會那麼生氣,表示她也在乎外婆的感受,那就好辦了,他可以抓住這個弱點來加以利用。
「她當然是我外婆了,剛剛我們在跳舞時,她就一直在耳邊催我趕快跟妳求婚,可見得對妳的印象有多好,如果現在知道妳不肯跟我結婚,只怕……」
「你可以再帶別的女人來給外婆看!」這男人心機真重,居然這麼設計她,杜綺彣更氣自己還對他動了心,他根本就是想利用她。
「我不想讓外婆以為自己的寶貝外孫是個見異思遷的男人,既然妳不肯幫忙的話,那我只能跟外婆說聲對不起,沒辦法讓她在有生之年看到我結婚。」沈 雅塘先威脅再行利誘,知道她不喜歡吃虧。「不過妳也不是沒有半點好處,只要妳答應,等到結婚之後我就去見陸明義一面,聽聽他的懺悔,讓他就是死也能夠瞑 目,妳這個里長也對他有個交代。」
杜綺彣氣呼呼地瞪著他。「這根本是兩回事!」她只是一個無辜被拖累的人,結果卻陷入兩難的局面。
「對我來說不是。」因為時間不多了,外婆又這麼喜歡杜綺彣,他只有利用身邊的人事物,沈雅塘硬起心腸道:「既然妳還是不願意,那我現在就進去跟外婆說好了——」
「沈雅塘!」萬一害外婆的病情加重,不就是她的罪過了,她簡直是騎虎難下,這男人為了完成外婆的心願,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這讓她不知道該憤怒,還是該動容。「你這王八蛋!」
她嬌吼一聲,右腳的高跟鞋往男人的小腿脛骨上踢了過去,讓來不及防備這一招的沈雅塘吃痛地低罵。
沈雅塘撫著痛腳說:「妳該慶幸我不打女人,也不想為妳破例……」
「你以為這麼說我會害怕?」杜綺彣朝他吼道。
「妳只要說願意還是不願意就好。」若不是萬不得已,沈雅塘也不想這麼做,可是眼下沒有別條路可走了。
杜綺彣一臉惱怒地扭頭就走,她需要冷靜,否則她會想甩這個男人一巴掌,不過有一半的原因是在氣自己,氣她過於在乎他的心情,想要幫助他,即便是跟他假結婚也願意。
★★★
 
知道杜綺彣正在考慮,沈雅塘沒有再繼續逼迫,很快地回到座車上,開著車默默地跟在後面。
沈雅塘一邊開車,一邊斜覷著走在紅磚人行道上的嫵媚身影,將方向盤握得好緊,緊到指節都泛白了,他心裡也明白這是強人所難,是自己的問題,完全和杜綺彣無關,她根本沒必要幫忙,不過現在只能靠她了。
不期然地,沈雅塘覷見原本邊走邊想事情的杜綺彣突然停下來,接著慢慢地彎下身子,他也本能地踩了煞車,隔著車窗看著她就這麼動也不動地蹲在那兒,像是受了委屈在偷偷掉淚,這讓他閉眼低咒。
「可惡!」
女人的眼淚動搖不了他的意志,沈雅塘對自己這麼說,可是現在這個叫杜綺彣的女人卻深深地困擾著他,挑動他心底的每一條良知,彷彿在譴責自己的手段真的欺人太甚了。
不該是這樣才對,沈雅塘不懂這個女人到底有什麼魅力這麼影響他,他們之間什麼都還談不上,若真要有,也只是性吸引力,這倒還好解決,只要上過床,就不再有興趣,杜綺彣跟其他女人沒什麼兩樣。
砰地一聲,沈雅塘關上車門,走上紅磚人行道,來到蹲在地上的杜綺彣跟前。「先進車子裡再說。」
杜綺彣沒有回應。
「只要妳願意幫這個忙,要我答應任何條件都可以,就是不要哭。」沈雅塘粗聲低斥,這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了。
「你在跟我說話嗎?」杜綺彣仰起嬌容,哪有什麼眼淚,眼眶也沒紅。「早知道今天就不穿新鞋出來,想不到這麼難穿,害我的腳趾頭都磨到起水泡,真 是有夠痛的,我一定要去退貨……」話才說著,她便脫下右腳的黑色高跟鞋,這是昨天臨時跑到菜市場跟攤販買的保守款式,就是為了今天的場合要穿。接著,她站 直嬌軀問道:「你的車停在哪裡?喔,不用了,我已經看到了。」
見杜綺彣一拐一拐地走向座車,沈雅塘臉色霎時全黑了,一副殺了她才甘心的凶惡模樣,真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麼居然心軟了,這個女人真的會讓男人氣得想「動粗」,想要好好地懲罰她。
沈雅塘背脊僵硬的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內,才關上車門,就馬上付諸行動,將杜綺彣壓在椅背上,狠狠地吻住那張誘人的小嘴。
「嗯……」杜綺彣還真的嚇了一跳,可是心裡倒是不怎麼意外,因為從他們初次見面,彼此之間就產生了一股強大的電流,這股電流隨著他們每見一次面就會增強,她再笨也感受得到那是什麼,而這個吻也表示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既然吻都吻了,她也不能只是任其擺佈,就算她接吻的經驗不多,也不想讓這個男人看出來,那實在太丟臉了。於是杜綺彣抬起玉臂,主動勾住沈雅塘的頸項,用力含吮咬囓著男性嘴唇,就是要先下手為強。
這大膽撩撥讓沈雅塘身軀繃得更緊,男性舌頭旋即以強悍之姿滑進濕潤的女性口腔,想一口吞噬她,要她臣服、順從……
杜綺彣知道自己贏不了他,但她最討厭的就是輸了,於是小手先是若有似無地在沈雅塘的領口遊走,接著慢慢地往下,玉指又在褲腰上來回的徘徊,想再往下一點,又有點猶豫,畢竟她從來沒有引誘過男人,這已經是她最大的尺度了,再下來就不曉得該怎麼做了。
「妳這女人……」沈雅塘稍微移開嘴唇,俊臉脹紅地怒瞪著她,這女人玩火的本事還真是厲害。
「要我繼續下去嗎?」這男人若是以為她會害怕,那可就要失望了。「不過待會兒警察杯杯要是來了,可是會讓你吃一張妨害風化的紅單。」
沈雅塘全身還因慾望而堅硬著,不過他還是退回駕駛座上,調整急促的呼吸。「妳考慮得怎麼樣?」
「考慮什麼?」杜綺彣覺得自己真沒用,被他一親,腦袋此刻像裝了漿糊,一點都不管用。
「妳知道我在問什麼。」以為她在耍他,沈雅塘偏首瞪視她。
「喔……我想起來了!」拜託別人口氣還這麼兇,杜綺彣嬌喘吁吁地心忖。「那要假裝多久?如果外婆還能再活上十年,難道我們也要假裝那麼久?」
「如果外婆真的能多活十年,我也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就算要我跪下來求妳幫這個忙也願意。」沈雅塘滿是痛楚地說。
杜綺彣聽得不禁呆住了,這要她怎麼狠得下心拒絕?她被沈雅塘這番話給感動了,希望自己最愛的親人能好好的活著,這不也是她最希望的?如果可以, 她也願意付出所有,以換取死去的父母能活過來的機會,所以杜綺彣能夠瞭解他的心情,也因為沈雅塘對外婆的這片孝心,讓她對他更心動了。
「那你說該怎麼做?」杜綺彣聽到自己這麼問。
「既然醫生說外婆只剩下三個多月的時間可活,我們就暫時以它當標準,用整數一百天來算好了,從結婚那一天開始算起,滿一百天後,到時看外婆的情況怎麼樣再說。」沈雅塘就事論事地說。
聽完,杜綺彣白他一眼。「你以為真的可以像連續劇那樣,就算假結婚也不會被拆穿?你有沒有去查過現在的法律?」
「我知道就算只是舉行結婚儀式也不算是結婚。」
「那你有沒有想過,光只是舉行儀式,我的家人就會相信嗎?」杜綺彣不得不提醒他,因為這個方法行不通的。「最重要的是必須經過我大哥那一關,他 要是知道這段婚姻只有一百天,他寧死也不會答應,再說沒有去辦理結婚登記,萬一被我大哥發現我們的婚姻無效,到時一定會追根究柢,說不定以為你不肯負起責 任,跑去找你算帳,我可不敢保證他會不會想去向你外婆討回一個公道。」
針對這些棘手的問題,沈雅塘沈思片刻,也明白杜綺彣顧慮得沒有錯。
「那就辦結婚登記吧,等到外婆……走了,我們再離婚,到時會付妳一筆贍養費,就算要我全部的財產,我也會照給。」他要證明自己不會虧待她。
杜綺彣真的很想罵人,她答應幫忙可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成全他對外婆的一片孝心,如果還有別的,也是因為……她一個不小心愛上他了,真不懂自己的眼光,居然會看上這個只想利用她的男人,不過說出來只怕會被沈雅塘冷嘲熱諷一番,所以絕對要保守秘密才行。
「誰要你的錢!等我們離婚之後,我們就各走各的路,你不用擔心到時我會死纏著你。」杜綺彣嘴硬地說。
「我也相信妳不是那種女人。」他就是在等這句話!沈雅塘隨口回道,卻沒想到還是刺傷了對方。
「那是當然。」杜綺彣昂起下巴嬌哼,這個男人果然很懂得怎麼做最能傷女人的心。
沈雅塘屏息地問:「那妳是答應了?」
「只要你能說服我大哥,我就答應幫你。」
沈雅塘啟動引擎,將座車開上馬路。「我會想辦法說服他。」他自信沒有事能難得了自己。
杜綺彣橫了男人的側臉一眼,鼻頭不知怎地酸酸的,以前她總是很鐵齒地說不會為了結婚而濫竽充數,隨便找個男人嫁了,可是直到現在,竟只有這個個性讓人生氣之外,各方面條件都好到沒話說的男人開口說要和她結婚,而他卻只是為了最愛的親人,想一想她還真是可悲又可笑。
有了!她有辦法讓大哥答應婚事了。杜綺彣靈機一動,也只有她最瞭解兄長保守的個性,要是知道她在男人家裡過夜的話,絕對會要對方負責,這樣也就省得解釋一堆,她真是太聰明了。
「今天晚上……我就睡在你家。」
聽到杜綺彣這句曖昧、大膽的話,沈雅塘差點沒抓穩方向盤,幸好及時把偏離的方向盤拉回來。
沈雅塘厲瞪了身旁笑得前俯後仰的女人一眼。「這一點都不好笑。」她這麼說是在作踐自己,還是以為他可以隨時跟女人上床?
「我怎麼知道你會這麼純潔……不對!應該說好色才對,誰教你自己要想歪。」她只說要睡在他家,又沒說會跟他上床,杜綺彣笑不可抑地思忖。「我的 意思是說如果我大哥知道我晚上不回家,而且還睡在男人的家裡,依他保守又古板的觀念,一定會逼你娶我,那一切不就順理成章,什麼解釋也不用?等到事情告一 段落,就說我們合不來,所以決定要離婚。」
這種說法也算合情合理,只是沈雅塘還是有些不解,為什麼這個女人願意和他假結婚之外,還這麼努力地替他想辦法?
「幹麼不說話?擔心到時我不肯答應離婚?」見沈雅塘沒有出聲,杜綺彣撇了撇紅唇問道。「總不會要我寫張合約再蓋上手印才相信吧?」
「為什麼要這麼幫我?」沈雅塘問。
杜綺彣有些語塞了。「因為……我真的很喜歡外婆。」這是真話,因為外婆看得出她是個好女人,不會以長相來斷定她的為人。
「難道妳不在意留下離過婚的記錄?」
「我想……有很大的因素是被你和外婆相處的態度給感動了,雖然你這個人缺點很多,不過有個最大的優點就是孝順,因為我的父母很早就過世了,讓我 沒有孝順他們的機會,所以看到長輩總是很自然地想多付出關心,因此才會不忍心看到你外婆失望的樣子。」杜綺彣撫著裙子上的縐摺,說出對沈雅塘動心之外的另 一個理由,何況這也是她的真心話。
「再說有離婚記錄又怎麼樣?嘴巴長在別人身上,我能阻止得了人家在背後說閒話嗎?要是有誰真的敢當著我的面嘲笑的話,那就等著瞧好了,我可不是會乖乖站著挨打的女人。」再說總不會因為離過婚,就不能選下一任里長了,那她要去抗議,要告政府歧視離婚婦女!
沈雅塘深深地睇她一眼,聽完這番話,對杜綺彣的武裝似乎也在無形之中鬆懈不少。
「謝謝。」這對他的意義很大。
「真難得你會跟別人道謝。」杜綺彣半調侃地說,能得到一句謝謝也夠了。
這個女人就是不能對她太好,沈雅塘沒好氣地思忖。「我那裡還有間客房……妳還需要買什麼?」
杜綺彣想了一想,便要沈雅塘載她到最近的「夢」,總要採購一套貼身衣物來替換。
停好座車,他們就搭電梯直接來到專賣女性內衣的樓層,國內外品牌都有,款式更是應有盡有,只要是女人看了都會心動。
專櫃小姐看到顧客上門,馬上就出來招呼了。「我們新出的這幾款全部都是法國蕾絲手工製作,穿起來貼身有型,皮膚完全不會有穿內衣的壓迫感,小姐身材這麼好,一定很適合。」
「哪一個款式好看呢?」杜綺彣拿不定主意地喃道。
「可以請男朋友來挑選。」專櫃小姐早就發現等在專櫃外頭的高大男人,畢竟常碰到情侶一起來買,所以很自然地這麼建議。
杜綺彣憋住唇邊的笑意,很故意的回頭,舉起手上的幾款內衣,挑了下眉。「男朋友,你覺得哪一款好看?」
「妳自己喜歡就好。」沈雅塘當然聽得出語氣中的揶揄,不過還是瞟了那幾件內衣一眼,很難不去想像穿在杜綺彣身上會造成什麼樣誘惑的效果,讓他有些惱怒,這女人別的本事沒有,玩火最在行。
「好吧,那我就先試穿這一套,好穿的話再來買。」杜綺彣跟專櫃小姐到更衣室裡,試穿出來之後又看上隔壁專櫃的一件睡衣,便拿出錢包要付錢,裡頭卻只有三千元,居然連一半都還不夠。「男朋友,你身上有沒有錢先借一下?」
沈雅塘這才踱進櫃內,從皮夾內掏出現金全部付清。「不用還我了。」
「我又不是沒錢,何況我也不喜歡欠下人情。」杜綺彣可不想讓沈雅塘以為自己想佔他的小便宜。「下次見面一定會還你。」
「隨便妳。」沈雅塘不喜歡這種杜綺彣愈來愈適合自己的想法,她既不耍心機,也不黏人,獨立又有自己的主張,更不會給他壓力,可是他就是不想牽涉到感情,因為他不確定自己給得起。
杜綺彣從專櫃小姐手中接過包裝好的提袋,走出了櫃外。「我還是第一次穿這麼昂貴的內衣,早知道就別來這種地方買。」
「我不是說要幫妳付?」沈雅塘跟著其他客人在電梯口排隊。
「幹麼要你出?幫女人付帳會讓你比較有男子氣概嗎?」杜綺彣有些不以為然地嬌哼,馬上收到沈雅塘一記冷瞪。「被人說中也不要惱羞成怒。」
沈雅塘緊閉了下眼。「妳到現在還沒挨打,已經算是奇蹟了。」光她這麼擅長讓男人下不了台的強勢作風,早晚會出事。
「那只會證明男人還沒進化完全,原始人的基因還留在你們身上,以為女人只要不聽話,打她就會乖乖的。」杜綺彣反駁道,不過這個男人老是在嘴巴上這麼說,也沒真的動過手,看來跟自己一樣都是紙老虎。
「到樓上的餐廳吃完飯再回去。」沈雅塘跟著隊伍進了電梯,也扯開話題,不想跟個女人爭論這種事情。
杜綺彣沒有意見。「好,這一頓我請客,你可不要跟我搶。」
這一次,沈雅塘沒有堅持,或許是他已經慢慢瞭解杜綺彣不喜歡佔人便宜,也不愛吃虧的個性……這種現象他不確定是好還是壞。




第四章
在「夢」樓上的泰國菜餐廳用過晚餐,杜綺彣才跟著沈雅塘回到他的住處,這時已經九點多了。
「這個家……」杜綺彣脫下外套,趿著室內拖鞋,打量著這間足足有五十坪大的豪華住宅。「還真是乾淨。」
這裡的裝潢走的是極簡風,雖然是單身男人住的地方,不過太多的空白,缺乏人氣,也就少了溫暖,這是給杜綺彣的第一個感覺。
「你才剛搬來?」她好奇地問。
沈雅塘一邊拉掉領帶,一邊走向客房的方向。「我在這裡已經住快一年了,只是在等附近的房價上漲就會賣掉,到時就會搬到另一間住,所以不想買太多不會用到的家具。」他手邊有錢就喜歡置產,等時機來到就賣掉好賺一筆。
「這間是客房……」沈雅塘打開房門說。「裡頭也有附衛浴設備。」
「我正想洗個澡,不用招呼我,我不會跟你客氣的。」杜綺彣拿了包包進房,然後關上房門,這才背抵著門,大大地吸了口氣,雖然她一向膽子很大,不 過和個男人在同個屋簷下共度一夜,還是很緊張。「不要胡思亂想了,難道還怕他會對我怎麼樣嗎?要不是為了外婆,只怕他還不想和我扯上關係,還是想想要怎麼 樣通過大哥那一關比較重要……」
而在外頭的沈雅塘瞪著關上的房門,總覺得有些不確定,這種感覺是過去從來沒有過的,他一旦決定的事就算排除萬難也要執行到底,可是自從遇見這個叫杜綺彣的女人之後,他開始有了些微的轉變,說是些微,但已經讓他敏感地察覺到,那才是讓他猶豫的地方。
回到主臥室內,沈雅塘先將西裝外套掛好,解開襯衫袖口的釦子,心中不免想著,或許因為杜綺彣是在毫無預警之下闖入他的地盤,讓他來不及築起高牆阻擋,如今為了外婆,還得被迫讓她進入從來沒有讓女人踏進過的生活領域,似乎真的太快了。
這一切只是為了外婆,等到一百天的期限到了,他和杜綺彣就再也沒有任何交集!沈雅塘很肯定地告訴自己。
等到他也洗完了澡,換上輕便的家居服走出主臥室,就聽到有人關上冰箱的聲音,接著就見到杜綺彣右手執著馬克杯的杯耳,從廚房裡走出來,沈雅塘看到她把頭髮紮成馬尾,身上穿著卡通睡衣,豔麗中又有幾分清純的模樣,著實怔愣了好幾秒。
「你的廚房還真是……乏善可陳,可見得你這個人不懂得享受,也不懂得生活情趣,而且既無聊又空虛。」杜綺彣還真想念家裡的冰箱,總是堆滿了里民送來的蔬菜、水果,還有各地的名產,隨時有東西可以吃。
沈雅塘失笑地睇著那件白色棉質長袖睡衣,衣長及膝,特別的是胸前還印了大大的維尼熊圖案,穿在杜綺彣身上真的有很大的反差。
「幹麼一直瞪著我?」杜綺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保守的穿著,一點都不暴露,然後又抬起螓首瞥了沈雅塘一眼,美眸霎時閃過一道惡作劇的光芒。「我知道了……你以為我會穿性感睡衣,所以有些失望對不對?」
「不要隨便猜測別人的想法。」沈雅塘橫睨她一眼,抵死也不承認他的確曾經幻想過,對男人來說那是很正常的反應。
杜綺彣就是不想這麼簡單就放過他,佯嘆一聲。「早知道你這麼想看,剛剛不應該買這件維尼熊睡衣,應該聽專櫃小姐的建議,挑那件近乎透明的紅色薄紗睡衣才對,真是可惜。」她一邊說一邊斜睨沈雅塘怒紅的俊臉,暗自好笑。
「妳就這麼愛玩火?」沈雅塘咬著牙,一步步地逼近。
突然有了危機意識,杜綺彣把馬克杯放在桌上,慢慢地後退,不過嘴巴還不知死活地挑釁,要她求饒是不可能的事。「不要把責任都推給我,我怎麼知道你這麼容易就會被點燃……」
「我以為妳應該很瞭解男人。」沈雅塘感覺到想要她的慾望已經快要按捺不住,只有這個女人可以挑起自己最深沈的飢渴。
「做人要謙虛,所以也不是每一種男人都很瞭解……」察覺後面沒有退路了,杜綺彣知道自己應該就此收手才對,可是她沒辦法那麼做,就是想要招惹他,氣得他咬牙切齒,想看他失控的模樣。
果不其然,沈雅塘一個箭步撲了上去,將杜綺彣抓到身前。「是嗎?那我應該讓妳嚐嚐玩火之後的下場。」
「是你禁不起誘惑,不要怪到我身上……你想做什麼?」她心中暗叫不妙,看來她真的玩過頭了。
「別跟我說妳還是個處女,不知道我想做什麼。」沈雅塘讓兩人的下半身緊密地貼著,要杜綺彣知道他已經蓄勢待發。
杜綺彣眼底掠過一抹失望,看來這個男人也跟其他人一樣,認為她在性方面一定是閱歷豐富,很有經驗,都只會用外表來評斷她的為人,但她偏偏就是抗拒不了他。
「你當然不是第一個了。」男人都寄望每個女人在碰到他之前都是處女,這種心態真是可笑,杜綺彣說著違心之論。
不想知道杜綺彣曾經有過多少男人,沈雅塘已經朝她俯下頭,此刻的他無暇去思索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他只想要她,頭一次這麼迫切地需要著,想要徹底地征服這個女人。
男性嘴唇像是拚了命似地吮吸著柔軟的紅唇,幾乎想要咬痛對方才甘心,旋即大掌撩起卡通睡衣的下襬,粗糙的掌心撫過裡頭未著寸縷的細嫩肌膚,沈雅塘全身更為堅硬疼痛,少了高跟鞋,懷中的女人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嬌小,而且……好溫暖,就像一團熊熊的火焰,讓冰冷的心都暖和起來。
沈雅塘從來不知道自己多想要這樣的溫暖……不過這只是慾望,人類原始的本能,跟感情無關。
於是,沈雅塘便將杜綺彣一把打橫抱起,走進客房,透過昏暗的光線找到床鋪的位置,將她放在上頭。
聽到窸窸窣窣的脫衣聲,杜綺彣知道再不喊卡就回不了頭了,她不該和沈雅塘發生關係,那只會把問題搞得更複雜,而且這個男人只把她當成隨便的女 人,對她頂多只有慾望,根本不愛她,所以更不該答應,可是自己在這緊要關頭偏偏這麼不爭氣,又沒有出息,就是想再親近他一點,即便只是肉體上的也好,希望 能被他疼愛,假裝他也同樣喜歡著她。
接下來的事,杜綺彣根本沒空再想下去,只能感受到沈雅塘的唇舌和雙手在自己裸裎的身子上一路點火,讓她除了嬌喘,腦袋一片空白,什麼事也做不了,原來這就是激情,她親身感受到它的威力了。
當那巨大火熱的男性慾望已經推進那從未被侵入的私密幽徑,儘管少了那一層薄膜,身子還是緊得無法接納它。
「呃……」杜綺彣逸出不適的呻吟。
就算杜綺彣沒有說,沈雅塘也能感受到,杜綺彣不像他以為的那種女人,腦中閃過一絲懷疑,可是熱情沖散了他的思考能力,讓他無法就此煞車。
一直到歡愛結束,熱情漸漸消退,理智也回來了。
「可惡!」想到居然忘記最重要的事,沈雅塘低咒一聲,翻身坐起,他怎麼會被慾望給沖昏頭到這個地步。
看到沈雅塘的反應,以為他後悔了,杜綺彣的心往下一沈,自尊也被這個男人狠狠地踩在腳底下。
「你不用擔心,大家都是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不會乘機賴上你,要你負責一輩子。」杜綺彣將棉被擁在胸前,這麼說也只是想挽回一些顏面,不想等到被沈雅塘諷刺,說是她故意引誘他。
沈雅塘用手抹了把臉,想讓頭腦清醒一些。「我剛剛忘了戴保險套,沒有做好保護措施,妳有可能會懷孕。」
聞言,杜綺彣愣了愣。「我還以為……」
「至少我還相信妳有信用,不會耍這種花招,到時不肯離婚。」沈雅塘下床套上褲子,告訴自己,這種男歡女愛是一個巴掌打不響的,要是杜綺彣不願意就該早點說,而不是等之後再硬賴著他。
「還真是謝謝你。」杜綺彣假笑一下。「那為了彌補你犯下的疏失,明天早上去幫我買藥回來,我想事後吃藥應該還有用才對。」幸好這點常識她還有,沒有笨到不知道做這種事會有什麼後果。
「嗯。」沈雅塘撈起衣服要走。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響了。
杜綺彣認出是她的,馬上彈坐起來,顧不得全身痠疼的找出手機。「糟了……一定是我大哥打來的……」發光的手機螢幕顯示出是家裡的電話號碼。「不 是說好要讓我大哥知道我在你這裡過夜的事,才能讓我們快點結婚,你快點接……」原本是想讓兄長誤會就好,結果他們真的不該做的都做了。
沈雅塘又走回來,伸手接過手機。
「我大哥要是問起,你就說我已經睡了。」杜綺彣面授機宜地說。
「喂……」
沈雅塘才說了一個字,馬上讓另一頭的杜允康大驚失色,怎麼也想不到居然是個男人接的。妹妹這麼晚了還沒回家,要不是妻子阻止,說妹妹已經是成熟的大人,不是小孩子,不要管這麼嚴,他早就打電話了。
「綺彣在睡覺,要我叫醒她嗎?」
杜綺彣有些緊張地聽著,可以想像得到兄長會有多生氣。
「……是,我姓沈,和綺彣交往不到半個月……目前經營一間個人房屋經紀顧問公司……」沈雅塘冷靜地面對諸多詢問,也聽得出這個當兄長的男人口氣中的驚怒。「我知道了。」
瞅著沈雅塘掛斷手機,杜綺彣吞了下唾沫。「我大哥怎麼跟你說?」雖然平常和兄長沒大沒小的,可是長兄如父,還是會擔心挨罵。
「他要我天亮以後就送妳回家。」說完,沈雅塘打開房門出去,想一個人好好的整理情緒,他真的不該讓彼此的關係牽扯太深。
直到房門關上了,杜綺彣才咬住下唇,拚命地深呼吸,克制心中那股自我厭惡的情緒,不想期待,卻又忍不住盼望。
「妳有什麼好難過的?是妳自己願意給他的,難道還奢望他會愛上妳?不要傻了,在他心裡,只當這一切是慾望在作祟……」卻不知道她是因為對他動了心,才願意把身子給他的。
杜綺彣躺回床鋪,用棉被蓋住頭,不想讓人看到她泛紅的眼眶。
★★★
 
早上九點多,杜綺彣確定眼睛沒有紅紅的,才換回昨天的衣服走出客房。
「早。」經過昨夜,再見到沈雅塘,杜綺彣沒辦法不害羞,很努力地才讓臉上看不出異狀。
沈雅塘站在客廳繫著領帶,見杜綺彣出來,便將藥袋遞給她。「這是我去西藥房買的,藥劑師說這種避孕藥吃了會有一些副作用,要是真的很不舒服就跟我說,我再陪妳去醫院。」
「真難得聽到你說這種貼心的話。」杜綺彣揶揄的接過藥袋。「我還沒有吃過這種藥,會怎樣不舒服?」
沈雅塘回想藥劑師跟他說的話。「他說有的人會噁心想吐,或是頭痛,要看個人的體質。」
「希望到時不會有人誤以為我懷孕了,那可就糗大了。」說著,杜綺彣便從藥袋裡拿出一包藥,配著開水吞下去,自然沒注意到沈雅塘聽見「懷孕」兩個字時複雜難懂的表情。
「如果這藥吃了沒有用,還是懷孕了……」沈雅塘口氣頓了一下。「妳必須早點跟我說。」
杜綺彣將藥袋收進包包內,一個晚上沒睡好,真的有點累了,也懶得跟他鬥嘴。「放心好了,就算最後還是有了,我也不會用孩子來纏住你,結束之後,你還是可以回到單身的身分。」
「這話是什麼意思?妳認為我會不願意負起責任?」沈雅塘繃起俊臉。「我先把話說清楚,要是妳還是懷孕了,只要醫生確定胎兒是健康的,就把他生下來,我會負責,絕不會讓他在不完整的家庭裡長大。」他知道沒有父母在身邊是什麼樣的滋味,所以不想讓下一代也承受那種痛苦。
「謝謝你這麼說,不過現在還是按照計劃,先跟我大哥提要結婚的事吧,好好完成外婆的心願才是最重要的。」杜綺彣說完便逕自走出大門,不想他因為孩子或其他原因而被迫跟自己綁在一起,那是不會幸福的。
原以為可以不必牽扯太深,但事情的演變似乎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沈雅塘用手指扒了下頭髮,也跟著走出大門。
一路上兩人各懷心事,沒有人先開口說話。
杜綺彣指引著道路,一個小時後,座車進入了小鎮。
「我大哥……就像個爸爸一樣囉嗦,一定會問一堆問題,要是你不想回答,我來說就好。」
「不用了,這種事還難不倒我。」沈雅塘可不想什麼事都靠她,那他這個男人算什麼。
心想男人也是很愛面子的,杜綺彣便沒跟沈雅塘再爭下去。「好吧,我會在旁邊隨時支援。」
沈雅塘實在不明白坐在身邊的這個女人,明明是被迫配合他演戲,可是卻沒有半句怨言,也沒有表現出一絲不情不願,還自動跟他套好招,他真的不懂。
「關於昨晚的事……」
聞言,杜綺彣背脊一僵,很怕沈雅塘說那不過是單純的發洩慾望,沒有任何意義,那等於是對她的一種侮辱。
「身為一個男人,我不會把它認為是理所當然,也承認自己該保有理智,不該任由慾望主宰,要是下次再犯,妳只要說個『不』字,我保證一定會停下來。」沈雅塘能夠深切地感受到他們之間的性吸引力,所以擔心自己又禁不起誘惑,一次失控已經夠了。
杜綺彣眨了眨痠澀的眼皮。「這個不用你說,要是你不肯停下來,我可是會讓你從此不舉。」這個叫沈雅塘的男人有時真的很讓人生氣,有時又讓她好喜歡好喜歡,以為他不會當作一回事,可是卻又說出這麼窩心的話,杜綺彣討厭自己在他面前愈來愈軟弱,總是為他哭而哭、為他笑而笑。
「我該害怕嗎?」沈雅塘涼涼地瞥她一眼。
「當然!」
沈雅塘嘴角往上揚起可疑的弧度,花了一些力氣才勉強壓下。「只要妳大哥同意,我打算五天內在養老院裡舉行一個簡單的婚禮。」
「我也是這麼想,依外婆現在的狀況,也不好把她載來載去,這樣體力耗費太大了,在養老院再適合不過。」杜綺彣對此沒有異議。「只不過……我不打 算讓太多人知道我要結婚的事,只要雙方的親人參加就好,免得搞得太隆重。」大哥一定會要辦桌請客,把住在各地的親戚朋友和他們里的里民全都請過來,那不就 等於昭告天下了?她只想要安靜的結婚,到時再安靜的離婚。
「妳覺得可以就好。」說完,車內陷入一陣僵冷的沈默。
杜綺彣很快地打起精神。「在前面右轉……有沒有看到水電行的招牌?那就是我家了。」想到兄長正在等她回家,不禁坐立不安起來。
看到一輛座車在水電行門口停下,幾乎是一夜沒睡的杜允康馬上從屋裡出來,他有著中等身材,長相老實普通,和杜綺彣的年紀相差十二歲,長相上也很難把他們當成親兄妹。
「大哥,我回來了。」在兄長的瞪視之下,杜綺彣只能像犯了錯的孩子,乖乖的等著被罵。
「兩個都跟我進來!」
杜允康嚴肅地睇了一眼和妹妹共度一夜的男人,並沒有多大的好感,要是他敢欺負妹妹,又不肯認帳,他絕對不會放過他的。「坐下!」
所有的人都來到後頭的廚房,杜綺彣先拉了張凳子給沈雅塘,才要開口請兄長先別發脾氣,幫她留一下面子。「大哥……」
「讓我來跟他說。」沈雅塘打斷她的話,然後又從凳子上起身。「我和綺彣決定結婚,不過在這之前還是要先徵求大哥的同意。」
「你們才認識多久就要結婚?」杜允康原本要先興師問罪,然後逼對方負責,想不到被搶先一步,反倒嚇了一跳。
幫客人送上茶水的杜太太聽了也很驚訝,連忙問小姑的意思。「綺彣,這是真的嗎?這樣會不會太快了?」
杜綺彣清了清喉嚨,以平穩的口氣說:「他說要結婚,那就結婚,我全聽他的。」
見到一向強勢的妹妹居然這麼聽話,這下讓杜允康夫妻倆都傻眼了,不禁面面相覷,由此可見她有多喜歡這個男人,害得他們不曉得該說什麼。
「就算要結婚,也要讓雙方的長輩先見過面再說……」杜允康搔了搔頭,妹妹想要結婚是再好不過,他一直擔心這世上沒有男人可以治得了她,現在對象出現了,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沈雅塘接下他的話。「因為我的父母已經過世,就只剩下外婆,昨天我也已經帶綺彣去看過她了,外婆也希望我們快點結婚。」
「那很好啊。」杜太太朝丈夫點了下頭,表示贊成。「綺彣看上的男人不會差到哪裡去的。」這位沈先生穿著體面,和小姑的外型又很登對,只要對方家世清白,有正當工作,沒有不良嗜好,認識的時間多長也不用太計較了。
「還是大嫂最瞭解我。」杜綺彣嘴甜地說。
杜允康橫了妹妹一眼。「就算你們決定要結婚了,也不能在男人家裡過夜,萬一傳出去可是很難聽。」
「是,我下次不敢了。」就知道兄長會提起這件事,杜綺彣只能尷尬地陪著笑臉。「還有,醫生說雅塘的外婆身體狀況很不好,所以婚禮要趕在這幾天舉行,只要簡單就好。」
「這是什麼話?結婚可以隨便草率的嗎?這樣我怎麼對得起死去的爸媽?」杜允康相當不滿。「要是這裡的街坊鄰居問起,我要怎麼跟他們說?人家會以為我連嫁個妹妹都要偷偷摸摸的,又不是見不得人,至少要先辦個訂婚宴,讓大家知道綺彣要結婚了才行。」
沈雅塘用著不容轉圜的口氣介入兄妹倆的對話,對他來說,只想把握外婆還在人世的每一天。「目前沒有時間安排訂婚宴的事,我只想讓外婆高興,讓她的身體快點好起來,其他的我顧不了那麼多。」
「沈先生就只想到自己的親人,有替綺彣想過嗎?」杜允康很不高興地問。
「大哥……」杜綺彣連忙打圓場。「我沒關係,就照他說的那樣,反正以後要在這裡補請客多的是機會。」
她到底在幹什麼?明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沈雅塘的外婆,可是聽他這麼說,心裡還是很受傷,覺得他一點都不在意自己的感受,不過這是當然了,自己又不是他的什麼人,頂多是假結婚的對象。杜綺彣自嘲地思忖。
杜允康真不知道該怎麼罵這個妹妹才好。「妳平常那麼聰明,嘴巴又厲害,還不肯服輸,怎麼現在變得這麼笨?」
「好了,不要再說了……」杜太太拉著丈夫的衣角,要他給小姑留些顏面。「綺彣,妳真的沒關係嗎?」
「只要能嫁給他就好。」杜綺彣佯作急切地請求。「等雅塘的外婆身體好了,我們一定會補請客,擺個一百桌,讓大哥有面子,這樣好不好?」那時他們也差不多要離婚了,到時她會跟兄長道歉,求他原諒。
一旁的沈雅塘覷著杜綺彣這麼低聲下氣,就為了幫自己完成心願,說一點都不感動是假的,他不明白她為什麼能做到這個地步?這樣不就等於自己欠了杜綺彣一個很大的人情了……
「我不會虧待綺彣的。」沈雅塘的姿態也在不自覺當中放低了,就是不想讓杜綺彣為難,除了外婆,從來沒有女人讓他妥協過,她絕對是第一個。
「隨便你們!」杜允康氣得離開廚房,到樓上生悶氣去了。
杜太太安慰著小姑。「妳大哥已經答應了……沈先生,我們也不要什麼聘金,只希望你能對綺彣好。」
「我會的。」沈雅塘起身作勢要離去。「婚禮的事等我準備好之後,到時會再通知你們,那我先走了。」
杜綺彣送沈雅塘來到門口,見大嫂沒有跟出來,於是小聲地說道:「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就打個電話給我。」
「我要先跟養老院聯絡,然後給外婆一個驚喜。」沈雅塘早就計劃好了。
「外婆知道一定會很開心。」杜綺彣心裡想說自己都覺得窩心了,何況是當事人更不用說了。
沈雅塘深深地看著她,想說些什麼,可是又不太確定那是什麼,是心軟嗎?還是愧疚?這種混亂的情緒讓他有些不安。
「幹麼一直盯著我?不會是突然發現愛上我了吧?那我會很困擾的。」杜綺彣裝作一副怕怕的表情,想到沈雅塘的外婆要她不要太倔強了,可是本性難移,尤其是在這個男人面前,更不想示弱。
「我不會愛上任何女人。」沈雅塘潑了她一盆冷水,只有無情才能保護自己不會受傷。
杜綺彣嬌哼一聲。「我想也是,你根本是隻冷血動物。」
「我該說謝謝誇獎嗎?」
「你要說也可以。」杜綺彣雙臂環胸地嬌睨道。
沈雅塘真不知道這女人為什麼老愛跟他對嗆,這麼會惹他生氣。「我先回去了,看情形怎麼樣再打電話給妳。」
「嗯。」杜綺彣忍住到了舌尖的話,不想開口留他下來吃完中飯再走,不想讓沈雅塘知道自己有多在意他。
直到座車駛遠了,看不見了,杜綺彣才悵然地回到屋內。
「大嫂,謝謝妳剛才替我說話。」
杜太太往二樓看了一眼,當了十幾年的夫妻,自然很瞭解。「妳大哥只是不要妳受委屈,才會這麼生氣,他總說等妳要結婚的時候,一定要在妳訂婚那一天辦桌,把自強里的里民都請來喝喜酒,風風光光的把妳嫁出去。」
「我知道。」杜綺彣明白兄長有多疼她,是她傷了他的心。
「倒是妳……」杜太太拉著小姑的手,笑嘆地說:「妳一定很愛他對不對?女人就是這樣,一旦愛上了,為了對方,再大的委屈也能忍。」
杜綺彣很努力地擠出笑來。「是他比較愛我才對……我早上還沒吃,肚子好餓。」
「我現在就去炒菜。」杜太太不疑有它,連忙走進廚房張羅去了。
趁這時候,杜綺彣趕快抓了包包上了三樓,關在自己的房間,免得在大嫂面前崩潰了,可是當她摸到面頰濕了,知道自己還是哭了。
「我才不愛他……一點都不愛……大哥罵得對,我怎麼變得這麼笨……偏偏遇到這個臭男人之後,我就……」
其實她根本不必為沈雅塘做這麼多,那是他的問題,自己答應配合演這齣戲他就該偷笑了,但她竟然為了他這麼拚命,不惜惹大哥生氣……
「我才不要為他掉一滴眼淚!」她用手背抹去淚水,吸了吸氣。
原來在愛面前,她早就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她在沈雅塘心裡到底佔了多大的分量?
就算只有一點點,總比什麼都沒有來得好。
想到這裡,杜綺彣又想哭又想笑,她真是笨蛋,要是以前的自己,可不會這麼委曲求全,早就一腳把對方踢開了。
這一百天的婚姻,她又該怎麼淡然處之?




第五章
五日後——
一向平靜的養老院今天晚上不但熱鬧,還充滿了喜氣,院方也很配合沈雅塘的計劃,在娛樂室裡擺了十桌喜酒,招待所有的老人和院方的員工,然後幫不知情的外婆梳妝打扮,要給她一個大大的驚喜。
沈雅塘和護理長說完話,確定外婆的精神不錯,這才來到員工休息室,也就是臨時充當新娘化妝室的地方。
「準備好了嗎?」沈雅塘才踏進門就問,當他瞅見身穿紅色旗袍,完全將胸、腰、臀的傲人曲線勾勒出來的杜綺彣,兩側的開衩來到大腿處,雪白的肌膚若隱若現,目光便膠著在上頭,一時之間移不開來。
「背後的拉鍊我沒辦法完全拉上去,快幫我一下……」杜綺彣手忙腳亂地梳著頭髮,一邊嬌嚷。「喂!不要看呆了,雖然我也想虛榮久一點,不過時間快來不及了,我還得出去看看我大哥和大嫂來了沒有……」
被杜綺彣這麼一取笑,沈雅塘不得不收回目光,來到她的身後,將拉鍊拉上,故作不經意地問:「這件禮服會不會太緊了?」
沈雅塘不喜歡杜綺彣這麼性感的模樣被太多人看到,就算他們的婚姻只是短暫的,在名義上她還是他的妻子,而這個想法讓沈雅塘有些錯愕,不懂自己為什麼這麼想,旋即又找到合理的解釋,這只是男人的一種獨佔慾,慾望和感情是不一樣的,不能混為一談。
杜綺彣撫著身上旗袍的質料,柔滑得就像自己的第二層肌膚。「誰說的?它剛好是我的尺寸,我可是找了好幾家禮服公司才租到的。」
「我可不想看到妳突然昏倒,會嚇到我外婆。」沈雅塘忍住去撫摸那凹凸有致的曲線的衝動。
「你真的是擔心這個?」杜綺彣旋過嬌軀,美眸閃著興味地問。
沈雅塘先橫睨一眼,根據這陣子對她的瞭解,最好還是不要理會,可是他聽到自己還是問了:「不然還有什麼?」
「你是擔心又控制不住自己吧?」
「如果妳想要的話,我可以奉陪。」沈雅塘咬牙切齒地回道。
杜綺彣拍了拍胸口。「我聽了好害怕。」
這女人一點都看不出害怕的樣子,沈雅塘狠狠地箍住杜綺彣的腰肢,將她按在自己的身上。「妳都是這樣引誘男人的嗎?」他不知道自己的口氣有多嫉妒,就這麼脫口而出。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杜綺彣心一陣抽痛。如果對象不是他的話,她何必這麼無聊,那也只是因為……想吸引他的注意。
沈雅塘俊臉一冷。「從今天開始,只要我們的婚姻關係還在,妳最好不要對其他男人賣弄風情。」
「請問我什麼時候對男人賣弄風情過了?你是用哪一隻眼睛看到的?」這句話真的太傷人了,杜綺彣無法接受,於是用力地推開沈雅塘。「因為我長這副樣子就應該有很多男人追,就該人盡可夫嗎?你也只不過跟其他人一樣膚淺、無知,只會光憑外表來評斷一個人。」
面對杜綺彣的指責,沈雅塘想要否認自己不是那種男人,可是見她眼眶泛紅,手臂防衛地環在胸口,彷彿真的受到不公平的待遇,不禁心口一窒,她的確沒做過什麼,自己不該這麼武斷。
杜綺彣縮緊下顎,再沒有比聽沈雅塘這麼說更傷人的了。「我現在鄭重地警告你,你要是敢再誣衊我的人格,就別怪我當場走人。」
「我承認……那四個字說得太嚴重了。」要他道歉是不可能,沈雅塘只能修正自己說的話。
「豈止是嚴重,不要跟我說你是在吃醋。」如果是,該有多好。杜綺彣悲傷地想道。
「我不喜歡吃醋。」沈雅塘拒絕承認有那種可能性。
「想也知道,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才有可能。」杜綺彣自嘲地說,她不該妄想他對自己有那麼一丁點在意。「好了,我就當作你這麼說是在道歉,雖然不是很讓人滿意,不過也不能對你要求太高。」
「我該說謝謝嗎?」沈雅塘一臉沒好氣地說,她為什麼跟自己交往過的其他女人不一樣?如果杜綺彣硬要在道不道歉這種事上斤斤計較,也許他會覺得煩人,就不會想再繼續跟她牽扯下去了。
「不用客氣。」杜綺彣只想讓自己好過些,因為生氣也沒用,只希望沈雅塘能真正瞭解自己的為人,不要再誤解她了。「我去看我大哥和大嫂來了沒有?」
見杜綺彣踩著紅色高跟鞋步出休息室,沈雅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總覺得自己愈來愈介意她的存在了。
其實沈雅塘也明白自己的問題出在哪裡,他的父母就是太相信人性,當年不但讓陸明義入股,一起經營公司,甚至還讓他時常到家裡來走動,想不到最後 卻被最信任的人給害死了,所以沈雅塘從小就告訴自己,不要對任何人付出感情,只有白癡才會那麼笨。因此,他把全副的熱情都用在公司的經營上頭,在這次的金 融風暴當中,才能將損失減到最小。
可是這份信念在遇到杜綺彣之後漸漸產生動搖,沈雅塘試圖把持住自己,不要陷進去,畢竟他們只會有短暫的交集,等到一切結束之後,兩人就會回復到陌生人的狀態,彼此走向各自的未來。
沈雅塘深吸了口氣,也跟著出去,老遠地就看到杜綺彣和她的大哥、大嫂在說話,雙方的表情凝重,不想讓她單獨面對兄長的責難,他邁開大步走過去。
「謝謝你們願意來這裡。」為了外婆,這句感謝是應該的。
杜允康臉上的表情不是很情願。「不要忘了,你還欠綺彣和我們,以及整個自強里的里民一個交代,我們這邊的親戚朋友也都還沒吃到大餅,可不會這麼簡單地把妹妹嫁出去,今天是看在你外婆身體不好的分上,才答應你們先舉行儀式。」
「大哥,他知道——」
「我要聽他說!」杜允康瞪了妹妹一眼。
沈雅塘下顎一抽。「是,我知道。」
「好了,今天是綺彣結婚的日子,你不要把氣氛鬧僵了,等一下讓親家難堪。」杜太太在旁邊勸著丈夫,然後親切地問著沈雅塘:「對了!外婆在哪裡?我們得先過去打個招呼。」
杜允康還在旁邊碎碎唸。「居然連訂婚都省了,雙方的長輩也沒見過面,就已經要結婚了,一點都不合禮俗……」他要怎麼跟死去的父母交代!
「不要再說了。」杜太太很小聲地制止。
「你不要在意我大哥。」走在前頭的杜綺彣笑得很尷尬。
「他會生氣也是正常的事。」沈雅塘沒有安排杜允康夫妻先來見過外婆,也是希望能在今天給她一個驚喜。
當他們走進娛樂室,所有的人都鼓掌歡迎,坐在中間的外婆這才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對盛裝打扮的新人。
外婆看了下寶貝外孫,也看一眼打扮得美豔動人的杜綺彣,佈滿皺紋的臉上又驚又喜。
「是誰要結婚?」她難以置信地聲音都微微顫抖了。
沈雅塘看著白髮插上紅花,還塗上口紅的外婆,柔聲地宣佈答案。「當然是我和綺彣,我們今天要結婚,外婆高不高興?」
「你們真的要結婚?」外婆高興得笑瞇了眼,以為是在作夢。「好、好,我當然高興了。」
「外婆,他們是我大哥和大嫂。」杜綺彣連忙親熱地介紹兄嫂給外婆認識。
「哎呀!這兩個囝仔很不懂禮數,也沒先跟親家見面,真是失禮……」外婆一臉愧疚地道歉。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他們高興就好了。」杜允康見到外婆這麼客氣謙虛,也不好當面指責沈雅塘的不是。
「我們阿塘就是孝順,為了要讓我高興才會這樣,對親家真是歹勢。」外婆感動得眼角都濕了。「他能娶到綺彣,是上輩子燒好香……」
聽了,杜綺彣朝身邊的高大男人揚了揚眉。「聽到了嗎?」還是外婆識貨。
「我只看到某人的臉皮很厚。」沈雅塘把冷哼含在口中,不過離他最近的杜綺彣還是聽見了。
「謝謝誇獎。」杜綺彣當作是讚美。
覷著她洋洋得意的表情,沈雅塘險些笑了出來,他從沒遇過像她這樣可以輕易牽動自己情緒的女人,他們的相處又是那麼自然,不需要耍什麼心機,讓他刻意築高的心牆開始搖搖欲墜了。
於是,沈雅塘當著外婆的面,親自幫杜綺彣戴上結婚戒指,而她也為他戴上,外婆高興地拭著淚水,終於了了最後一樁心願。
「今天是沈雅塘先生和杜綺彣小姐結婚的日子,很高興他們選擇在這裡舉行,讓大家能夠沾沾喜氣,我們在這兒也祝他們白頭偕老、永浴愛河……」院方派了代表來充當主婚人,在台上說著祝福的話。
現場掌聲如雷,杜綺彣跟著身邊的男人朝大家行了個禮,表達道謝之意,她不停地笑著,免得讓大哥和大嫂以為自己不高興,刻意要讓他們看到自己沈醉在幸福中的燦爛笑容。
沈雅塘用眼角覷了一眼身旁的女人,其實他應該看的是外婆,只要外婆開心,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可是他卻無法克制自己去注意杜綺彣,即使她臉上在笑,但總覺得她的笑容很勉強、很悲傷。
「就算妳現在想後悔也已經太遲了。」他不會對任何人有罪惡感,這是杜綺彣自願幫他,自己可沒有半點強迫的行為,沈雅塘馬上這麼想著。
「誰說我後悔了?」杜綺彣先對眾人漾著嬌媚的笑意,然後小聲地回道:「既然答應要幫你就會辦到,這就是我做人處事的原則。」
「那就好。」沈雅塘硬聲回道。
杜綺彣眨去眼底的酸澀,嘴角往上一揚。「你看外婆笑得合不攏嘴了……」她必須表現得很開心,才能帶動整個氣氛。「我們先去跟她敬酒吧!」
說著,杜綺彣便佯裝親熱地勾住沈雅塘的手臂,一起走向外婆,他們也要扮好自己的角色,一起演完這場戲。
★★★
 
半夜十一點多——
喜宴結束已經很晚了,送外婆上床休息,也送杜允康夫妻離開之後,杜綺彣自然要在新婚之夜跟著沈雅塘回家。
待沈雅塘把西裝外套掛好,扯下領帶,回到客廳,就見杜綺彣已經累到倒在沙發上睡著了。「起來,要睡回房再睡!」
「就知道你有企圖……」杜綺彣眼皮沒有睜開,嘴裡咕噥地說。
沈雅塘嗤哼一聲。「我對妝掉了一半,累到躺在床上像死魚的女人沒性趣。」
「原來你欣賞那種在外頭像淑女,在床上像蕩婦的女人,真是可惜,我的表現還不夠好,不能滿足你的大男人心態。」杜綺彣實在不想動,也只能動動嘴皮子。「你去睡你的,不用管我……」
每次跟這個女人說話都會被氣到!沈雅塘瞪著在沙發上癱成爛泥的女人,很想回自己房間,不想理她,偏偏雙腳就是定在原地不動。
既然無法眼不見為淨,就只能破例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你在做什麼?」杜綺彣發現自己被人騰空抱起,驚詫地睜開眼。
「妳不會看啊!」沈雅塘冷冷地哼道。
「沈先生,你不要對我太好,我怕我會愛上你。」杜綺彣半真半假地嬌啐,好掩飾自己的真心話。
沈雅塘將懷中的女人抱進客房內,透過客廳和走道的燈光,得以看清房間內的擺設。「那也是妳的事,跟我無關。」意思就是他不見得就得接受不可。
「你這人真無情……哇!」杜綺彣被用力地丟到床鋪上,不禁攢起眉心,不滿地嘀咕。「而且好粗魯。」
「那就不要愛上我!」沈雅塘不希望看到這種事發生,因為在杜綺彣幫了自己這麼大的忙之後,他真的不想傷害她。
「遵命!」杜綺彣嬌笑著。
「快點把旗袍脫下來。」穿這麼緊怎麼還睡得著。
「明天再脫就好了。」杜綺彣翻了個身就要睡了。
「躺好。」沈雅塘咬了咬牙,還是俯下身軀,解開杜綺彣領口上的盤釦。
「我自己來,不然我會害羞。」這男人還真不達到目的絕不甘心。
「妳也會害羞?我一點都看不出來。」這種盤釦好難開,沈雅塘費了好大的勁才解開兩顆。
靜默了好幾秒,杜綺彣才悲哀地笑了笑。「你這種話傷不了我,因為我聽過更難聽的……」她把手肘橫放在額頭上,模仿著尖酸刻薄的口吻說:「妳跟我 兒子談談戀愛是可以,反正你們現在年紀還小,但是將來想要結婚的話就要好好考慮了,因為我們想要的媳婦是那種規規矩矩,可以好好的待在家裡的女孩子,妳的 個性這麼外向,又喜歡跟男孩子到處去玩,可就不太適合我們這麼保守的家庭了……你說是
不是罵人不帶髒字?那才真的叫狠,你還不夠看。」
「妳喝醉了。」沈雅塘不想聽她說這些觸動自己心扉的話,可是又不由得想起那天杜綺彣在車子裡說的話——
「我只是擔心一些觀念保守的長輩不喜歡像我這種型的,他們認為我長得太過漂亮,個性又活潑外向,將來不可能會乖乖的待在家裡相夫教子,只會每天在外面招蜂引蝶……」
沈雅塘終於明白原因了,就是因為太多人只用外表來評論杜綺彣,所以她才越故意要讓大家這麼認為,反正她再怎麼證明也沒人會相信,這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不想讓人看出她的心也會受傷,沈雅塘很能體會杜綺彣這種想法,因為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只有一點點醉而已。」杜綺彣沒有力氣反駁,今晚的她特別脆弱,居然把這種連兄長都不知道的事告訴了沈雅塘,讓他看到自己心頭上的傷口。
「反正你永遠不會知道我的心情……女人一旦沒有那層薄膜,就表示她不是處女,你是不是也這麼認為?所以你更可以輕鬆地說出那種難聽的話來,只要把我當成隨便的女人,你就不用負起責任。」
沈雅塘試圖看清杜綺彣此刻的表情,也想起那天晚上,當他進入她時,雖然沒有受到阻礙,卻也不像經歷過人事,只是當時他無暇去想罷了。
「我沒有這麼想過。」沈雅塘知道自己失言了。
杜綺彣真的覺得有些頭昏了。「算了,你也不必有什麼壓力,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賴著你不放,只是希望你以後能多尊重我一點。」
「快點睡吧!」沈雅塘粗聲地喝道,因為這女人清醒時只會惹他生氣,不會說出這種讓人心疼的話來。
「你不用管我,我沒事……」杜綺彣揉著因醉酒而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因為在喜宴上,除了那些老人不能喝酒之外,其他人多少都有喝一點,更別說新郎、新娘了,自然得一路喝到底,她因而喝了不少。
沈雅塘遲疑了兩秒,便大步地往外走,像是在逃難似的,就怕自己不想走了,然後順手帶上房門。
可惡!
沈雅塘用力扒了幾下頭髮,然後忿忿地推開主臥室的門,不想被那些話給影響了,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地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對杜綺彣很不公平?是不是也跟其他人一樣錯待她了?
從見到杜綺彣第一眼,他的確也把杜綺彣當作性經驗豐富的女人,沈雅塘捫心自問,現在是什麼時代,男人可以玩,女人就得在婚前守身如玉,那也太過虛偽了,所以是他的心態有問題,真的不該用那種偏頗的話來傷害她,這點他承認自己有錯,不該以貌取人。
結果也證明了杜綺彣的確不曾有過男人,他是她第一個男人。
沈雅塘坐在床上,把臉孔埋在掌心中心忖,他又該如何負起這個責任?除了外婆,這麼多年來,他不想也不願再去愛任何人,那麼他對杜綺彣又該抱持著什麼樣的態度呢?
沈雅塘想要找出答案,可是又怕找到之後,會破壞了自己設下的層層保護,一向沈靜的內心世界也會被人闖入。
就這樣,隔著一道牆,兩人都了無睡意,各自懷著心事,想著接下來他們要如何面對彼此的新關係。
過了半個小時左右,沈雅塘在睡意朦朧中聽見客廳有聲音,於是心生警覺地爬起來查看。
客廳的燈整個是暗的,只有那台五十二吋的液晶螢幕發出一閃一閃的光芒,就見杜綺彣盤著腿坐在前面看著美國影集,還一邊發出咀嚼食物的聲響,似乎吃得津津有味,一點都看不出不久之前還微帶哽咽的口吻,像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妳不是在睡覺?」沈雅塘開口問道。
「呃……你怎麼爬起來了?我開太大聲了嗎?」杜綺彣拿起遙控器,將音量關到最小。「我洗完澡之後就睡不著了,酒也醒了,想說起來看電視好了,沒想到會吵到你,不好意思。」
沈雅塘走上前去,看到她旁邊擺了好多從喜宴裡搜刮回來的蛋糕,還真是懂得享受。「妳就一個人吃?」
「你不是不愛吃甜食?我看你一個晚上根本沒動過,所以知道叫了也沒用,我自己吃就好了。」杜綺彣一臉滿足地吃著蛋糕。
「肥死妳好了!」這女人還真不懂得什麼叫客氣,不但看他的電視,還一個人獨享所有的蛋糕。
杜綺彣嬌媚地笑。「那真是遺憾,本小姐就是天生麗質難自棄,不管怎麼吃都吃不胖。」
「妳在看什麼?」沈雅塘不想回到寂寞的房間,有人可以說話也好,於是跟著坐下來。
「時空旅人,今天剛好是最後一集……你沒看過這一部嗎?就是描述男主角突然有了穿梭時空,可以改變過去的能力,要是我也能這樣該有多好,這樣我 就能回到二十歲那年,可以對那個可惡的歐巴桑嗆聲,說不要以為妳兒子長得帥,他只不過是個腦袋空空的笨蛋,要不是本小姐在功課上罩著他,你們看到他的成績 肯定會哭死,就算妳兒子說將來要娶我,我也不一定要嫁……」
「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如果真有那種人,沈雅塘也希望能拜託那男人救回那天晚上喝毒藥自殺的父母。
「是沒有用,只是想到當時我真的有夠笨,居然呆呆的站在那裡挨罵,卻不敢回嘴,要是換作現在,早就罵回去了。」杜綺彣很不甘心地說。
「人是不可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沈雅塘看著影集中的男主角隨時隨地都可以穿梭時空,只覺得誇張可笑。
「其實這部影集也只是在告訴我們,與其將來後悔,不如把握當下。」杜綺彣用眼角偷瞄了下身邊的男人陰晴不定的神情。「你在想什麼?你的父母嗎?」記得聽陸伯伯說沈雅塘的父母是自殺的,那種傷害一定比她想像中還大。
聞言,沈雅塘表情淡漠,不喜歡被別人看穿心事。
杜綺彣見他沈默不語,她倒很樂意和沈雅塘分享自己的心情。「我父母是在我十二歲那年過世的,他們一起騎機車要回家,因為天色太暗就不小心發生車禍,送到醫院沒幾天就走了,我現在還很後悔在他們出門之前沒跟他們說聲再見,沒有抱抱他們,跟他們撒嬌。」
「跟我說這個做什麼?以為這麼一來我就該跟妳交換心得?好!那妳想知道什麼?」沈雅塘口氣冷硬不悅,像是被什麼刺到,讓他只想反擊好保護自己。 「知道當我早上起來,想要喝媽媽幫我泡好的牛奶,想要叫爸爸禮拜天帶我去公園玩,結果卻發現他們倒在房間的地上,表情很痛苦地死去……我還試著叫他們起 床,不要再睡了,可是他們動也不動……妳想知道的就是這個嗎?」
沈雅塘必須握緊雙拳才能說出這些話,他瞪著身邊的女人,要是她敢對他說「不要難過,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人死不能復生」這類的好聽話,他發誓馬上起身回房去,因為那些安慰的話只有不懂的人才會這麼說,他們永遠不會瞭解自己的痛。
「你贏了。」杜綺彣冷不防地冒出一句話。
「什麼意思?」沈雅塘莫名其妙地瞪著她。
杜綺彣把臉轉向電視螢幕。「意思就是你比我還要慘,因為曾經有好一段時間,我很討厭看到父母帶著小孩子出遊的畫面,想要過去拆散他們,因為我好嫉妒,現在才知道我已經很幸福了,所以你贏了。」
「我該高興嗎?」沈雅塘恨恨地問。
「這不就是你想聽的?因為你認為自己最可憐、最悲慘,沒有人比得上你,大家都該同情你。」杜綺彣不知死活地挑釁。
「我不需要同情!」沈雅塘目光寒酷。
「既然這樣就不要在這裡怨天尤人,光只會在心裡幹譙有個屁用,找一天跟我回去見陸伯伯,狠狠地臭罵一頓,沒必要讓他這麼好過,一定要讓他明白自 己做錯什麼,又把你們家害得有多慘……」相信陸伯伯也是希望沈雅塘這麼做,才盼望著能見他一面,杜綺彣拿起一塊蛋糕要咬,見沈雅塘還在瞪著她,只好忍痛割 愛。「好啦,這塊給你吃,免得說我小氣。」
「我想罵的是妳。」這女人總是讓他又氣又……沈雅塘不確定那是什麼,只是剛冒出來的強大怨恨被杜綺彣這麼一罵,不知不覺又被壓下來了。
「因為我說中了你的心事?是的話就承認,幹麼拐彎抹角的?是不是男人啊?」杜綺彣一臉似笑非笑的。
「妳……」沈雅塘氣得直瞪眼,那雙眼像要吃人似的。
「君子動口、小人動手!」杜綺彣清了清喉嚨,想著是不是該逃了。
沈雅塘便將作勢要逃走的嬌軀拖了回來。「我是君子,自然會接受妳的建議……」說著便將杜綺彣壓在地板上,吻住那張紅豔小口,也嚐到了她口中巧克力蛋糕的滋味,那調情的味道讓他下腹更為緊繃。
「想親就說一聲……不要替自己找藉口……」杜綺彣不怕死地捋虎鬚,彷彿聽見男人磨牙霍霍的聲音。
「我就當作妳答應了。」
杜綺彣的嬌笑聲在喉間打滾,當這個吻愈來愈濃烈,挾著強烈的需索,她的頭部開始暈眩,身子微微嬌顫著。
「如果不要……我現在就停下來……」沈雅塘粗嗄地問。
凝視著眼前著火的男性瞳眸,杜綺彣全身發熱,可是又不希望被當作發洩慾望的對象。「你想要我……只是因為我正好在身邊很方便嗎?」
「我可不是那種對身邊的女人都會有興趣的男人。」沈雅塘淡諷回她一句。
「我應該受寵若驚嗎?」杜綺彣噗哧一笑,心頭卻暖了,因為沈雅塘要的是她,而不是只要是女人就好。
「只要說好還是不好就夠了。」沈雅塘磨著牙說。
杜綺彣只能安慰自己,至少沈雅塘對她有慾望。真的好悲哀,她何時這麼委屈過,可是面對自己喜愛的男人,縱有再多的堅持也終是會讓步,大嫂說得沒錯,她真的愛慘他了。
「好。」
「妳確定?」沈雅塘再給她一次說不的機會。
「我很確定。」杜綺彣點了下頭說。
「那就好……」沈雅塘脫去彼此身上的衣物,再度吻住杜綺彣的小嘴,他從來沒有對一個女人這麼缺乏自制力過,以為跟她上過一次床,她對自己便不再有吸引力了,可是現在他卻想要更多。
直到最後關頭,沈雅塘才想到保險套放在房間,雖然他並沒有以為絕對會用到,不過他還是買了,至少能夠保護杜綺彣,這是自己最起碼能為她做的,旋即抱起裸裎的她走進主臥室。
當沈雅塘做好防護措施,重新覆上杜綺彣,跟第一次歡愛比起來,這次顯得溫柔許多,不再只顧著滿足自己的需要。
「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說……」上次他被熱情沖昏了頭,而杜綺彣又是第一次,那時很可能弄痛她了,而她卻什麼也沒說。
杜綺彣咬住下唇,因這份體貼而想哭,只要沈雅塘對她好一點,她什麼都願意幫他。
「一點都不會……」杜綺彣伸臂攀著他的頸項笑說。
聽她這麼說,沈雅塘便俯下頭吻住那張紅唇,同時深深地進入那緊窒的深處,緩慢而有力地律動著。
許久之後,當歡愛告一段落,這次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只是棉被下的兩副身軀緊緊地偎在一起,等待睡意慢慢地降臨。
「……對了,因為我不能丟下里長的工作,所以大部分的時間我還是都會待在家裡,不過我大哥說既然都結婚了,晚上就得回到這裡睡,否則夫妻不像夫妻。」杜綺彣快睡著之前突然想到,所以先跟沈雅塘聲明。「可不是我硬要搬進來,只是為了不想讓我大哥起疑才這麼做的。」
沈雅塘輕哼一聲。「我又沒說什麼?」
「我是怕又有人懷疑,以為我想故意賴著他不放,那我可就冤枉了。」杜綺彣指桑罵槐地說。
「我明天把備用鑰匙給妳。」沈雅塘當作沒聽到那句話。
「嗯……」
聽到杜綺彣輕吟一聲,就沒下文了,沈雅塘才知道她已經睡著了。
原本想要她回客房睡,他的床不習慣讓別人進駐,那感覺太親密、太親近了,可是偎在身邊的女人是這麼溫暖,讓他根本不想動,全身的肌肉也在不知不覺中放鬆了,睏意接著襲來,讓他無法再思索該不該任由這樣的情況繼續下去。
他睡意朦朧地想,等到明天再想吧,至少今晚他想好好地睡上一覺。




第六章
結婚第二天,早上八點多,沈雅塘從浴室裡盥洗出來,一面繫著領帶,一面走到床邊,看著躺在上面的女人,一條雪白的裸臂露在棉被外頭,微亂的鬈髮半覆在臉上,似乎睡得正香。
杜綺彣可以說是在他成年之後,第一個在自己床上過夜的女人,她不只進駐到自己的屋子,好像心的某個角落,也被她闖了進去,他想要重新關上門,似乎已經有些來不及了。
「不要偷看人家睡覺,這很不禮貌……」
一個帶著濃濃睡意的嬌嗔嗓音慢吞吞地響起,也讓沈雅塘回過神來,連忙收起心中剛湧起的複雜情緒,面對這樣的情況,他頭一次感到手足無措。
「誰在偷看了?」故意冷冷的丟下一句,沈雅塘便轉身步出主臥室,只要跟杜綺彣太過接近,他就很容易受她影響,很容易……忘記設防。
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沈雅塘便告訴自己不會再有下次了,他們之間還是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
「備用鑰匙記得給我。」杜綺彣揉著還有些睜不開的眼皮提醒他。
「嗯。」沈雅塘瞥了一眼她身上穿著維尼熊睡衣的愛睏模樣,既性感又可愛,讓他好想將杜綺彣一把摟到身前,然後親親她,而這個念頭讓他皺起眉頭。「妳可不要弄丟了。」
接過備用鑰匙,杜綺彣咕噥一聲。「是,我會把它掛在脖子上,要丟也會連我一起丟了。」
沈雅塘撇了撇唇。「妳知道就好。」
「你真懂得傷女人的心。」杜綺彣沒好氣地說。
「這不是妳早就知道的事?」沈雅塘俊臉一整,要自己對她無情。「我真的很感謝妳,可是除了這個,我無法給妳任何東西。」
杜綺彣的心被扎了一下。「你以為我會跟你要什麼?」
「不要愛上我!」沈雅塘告訴自己必須跟她把話攤開來說。
「誰說我愛上你了?」杜綺彣臉上一片躁熱,但是她絕對不會承認,免得自取其辱。
「那最好,因為我不會愛上任何女人。」沈雅塘也同樣這麼跟自己說。
「我會記住你這句話。」杜綺彣的好心情,還有昨晚的歡愛,沈雅塘所表現出的體貼,全都因為這句話而抹煞了。
「那我去公司了。」沈雅塘硬起心腸說。
聽到大門關上,杜綺彣才用手臂抱住自己,倔強地不讓淚水落下來。
不准哭!他不愛妳又怎麼樣?難道付出就得要有回報?
沒錯!這一切都是她自己願意的,當然不能希冀從沈雅塘身上得到什麼,他只是好心地提醒她,是她自己要愛上他的,所以不能怪他,何況愛一個人就是希望他快樂,希望能完成他的心願不是嗎?
就算沈雅塘都不愛她也沒關係,她還是會盡心盡力地幫他,直到這一切都結束為止。
這麼一想,她便不再難過了,也不後悔遇到沈雅塘,如果沒遇到他,又怎麼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滋味?
杜綺彣重新打起精神,不想變得自怨自艾,那跟她的個性不符,而且待會兒要回家,得在兄嫂面前扮演幸福的新娘子角色。
當杜綺彣開著車又回到小鎮上,今天兄嫂都在家裡看店。
杜太太見到小姑進門,笑吟吟地問道:「雅塘沒有跟妳一起回來?」
「因為公司臨時有事要他過去處理……」杜綺彣隨便編了個藉口,然後喚著坐在椅子上看電視新聞的兄長。「大哥,我回來了。」
「妳的戶籍什麼時候要遷過去?」在杜允康的傳統觀念中,夫妻的戶籍就是要在一起才有意義。
「我還沒去問,因為我還想競選下一任的里長,要是把戶籍遷出去可能就沒辦法參選,等我問清楚到底可不可以再說。」杜綺彣只能用這個理由搪塞,希望先過兄長這一關。
「這樣哪叫結婚?不然叫雅塘把戶籍遷過來。」杜允康又說,見妹妹一點都不在意,覺得這是小事,根本不明白他的苦心,更不高興了。
杜綺彣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這種事他應該不會答應,因為他很大男人的,要他把戶籍遷到女方家,大概死也不願意。」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自己來跟他說。」杜允康真的搞不懂他們結的是哪門子的婚,從頭到尾都不按習俗來,連遷個戶籍也這麼拖拖拉拉。
「綺彣,現在法律規定可不是舉行儀式就算結婚了,還要去辦理結婚登記才算數。」杜太太可不希望看到小姑吃虧,也跟著說道。「所以看你們要在誰的戶籍所在地的戶政事務所辦理結婚登記,不然沒有法律保障,婚姻不算生效。」
幸好杜綺彣有先見之明,早就想到兄嫂會問起。「有!有!我們昨天早上就先去辦好結婚登記,婚姻當然有效。」
「那就好。」杜太太聽了這才放心。
「還有記得叫他補請客。」杜允康瞪著坐在對面的妹妹交代。
「好,我會問他什麼時候有空。」杜綺彣當然知道兄長疼她,怕她受委屈,所以才要求男方要照禮俗來走。「其實我們都已經結婚,請不請客也無所謂,這樣大哥和大嫂也不用花那筆錢。」
「妳以為我是在乎錢嗎?」杜允康臉紅脖子粗地罵道。「妳是我妹妹,我這個大哥當然要讓妳嫁得風風光光、熱熱鬧鬧,這樣對方才不會看不起妳,以為妳沒有娘家可以依靠,將來欺負妳怎麼辦?」
杜綺彣嬌哼一聲。「他才不敢欺負我。」就算有也不能承認。
「妳大哥說得沒錯,女人就是要有娘家當靠山,有什麼事娘家才好出面。」杜太太知道小姑不懂這些事,以過來人的立場解釋給她聽。
「我知道了。」杜綺彣自己理虧在先,只好乖乖地附和。「我會跟雅塘說的,大哥不用擔心,那我現在要去找一下阿秋嬸,她前幾天跟我說有事要找我幫忙。」說完就趕緊閃人了。
大哥,對不起……
為了一個男人讓兄長這麼操煩,她真是太不應該了,可是自己還是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杜綺彣感到內疚,在心裡保證,除了這件事,以後她絕對不會再做出讓大哥生氣的事了。
★★★
 
在公司的沈雅塘不自覺地看著手錶,想著已經下午五點多了,杜綺彣回來了嗎?
兩人結婚已經一個星期,也已經「同居」了一個星期,他不喜歡這種牽掛的滋味,除了外婆,他不想去關心任何人,可是自從那天跟她說了那麼多無情的話之後,他就一直耿耿於懷,即使晚上見了面,她也刻意躲著自己。
沈雅塘想要道歉,但又拉不下臉,可是畢竟杜綺彣幫了自己這麼大的忙,而他卻用殘酷的口氣要她不要愛上他,於情於理都太過分了,他從來沒有這麼迷惘過,實在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總經理?」
正在開會的幾位部屬見上司魂不守舍,於是叫了他。
「這些資料等我看過再說,還有要先跟客戶說明所有的行程。」沈雅塘交代完便結束會議。
為了不讓自己再被杜綺彣影響了,沈雅塘下班之後,便一個人到養老院來探望外婆。
「綺彣呢?今天怎麼沒跟你一起來?」剛吃過晚飯的外婆,正坐在床上唸經,見到寶貝外孫,第一句話問的就是外孫媳婦。
沈雅塘不禁失笑。「外婆不想看到我?」
「你已經看膩了,我現在想看的是綺彣,下次要來記得找她一起來。」外婆望進寶貝外孫的眼底,似乎想看出什麼。「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沈雅塘直覺否認。
外婆又看了片刻,沒有多問什麼,只是語重心長地說:「能夠在一起就是一種緣分,是要修幾輩子才有的,綺彣真的是個很好的查某囡仔,你要懂得珍惜,不要等到失去了才來後悔。」
「外婆,我和她真的很好。」
「恨一個人很簡單,不用去學就自然會了,可是愛一個人就很難了,外婆很擔心你已經忘了那種感覺了。」外婆輕拍著沈雅塘的手背說。
沈雅塘笑得有些牽強。「外婆不要想那麼多,現在只要好好的把身體養壯一點,讓自己快點好起來最重要。」
「你嫌外婆囉嗦?」外婆打了他的頭頂一下。
「我希望再聽外婆囉嗦個五十年。」沈雅塘哽聲說道。
「活那麼老做什麼?」外婆笑罵一聲。「現在外婆的心願已經了了,能看到你娶某,真的太好了。」
「外婆……」沈雅塘好恨自己,就算有再多的錢也救不了最愛的親人。
「你這個人很過分!居然自己先跑來看外婆……」
一個嗔惱的女嗓陡地在他背後響起,接著杜綺彣已經親熱地來到床邊。
「外婆,妳今天的氣色紅潤,看起來年輕了十歲,比我還像新娘子。」杜綺彣撒嬌地說。
外婆可真笑瞇了老眼。「妳這個查某囡仔就是嘴巴甜,剛剛還在說妳怎麼沒有跟阿塘一起來,妳就出現了。」
「他想偷偷來看外婆,不讓我知道,就是怕外婆太疼我,他會失寵。」杜綺彣挽著外婆的手,嬌聲抱怨道。
聽杜綺彣這麼說,外婆一臉疼惜地握著她的手。「外婆當然要多疼疼妳了,有妳這個外孫媳婦兒,是我的福氣。」
杜綺彣張臂抱了下外婆孱弱的身子。「能叫妳一聲外婆,也是我的福氣,要是我每天跑來看外婆,可不要嫌我煩。」
「那當然好了,大家都很羨慕我有一個長得這麼漂亮的外孫媳婦,將來你們生的孩子一定也會很可愛。」外婆嘆了口氣,也覺得這樣太心急了。「人真的不能太貪心,你們才剛結婚,就催你們快生。」
「這沒問題,我明天就生一個給外婆抱!」
「說什麼憨話?咳咳……」杜綺彣的話把外婆逗到笑個不停。
「藥吃了嗎?」沈雅塘連忙輕撫著外婆的背問。
「吃了,我只是被口水嗆到,沒有關係。」外婆擺了下手,表示沒關係。「我今天的精神很好,飯也吃了很多,還不想這麼早睡,既然你們都來了,我們來去唱卡拉OK。」
見外婆氣色真的不錯,而且一臉興致勃勃,兩個年輕人也不想拂逆她的意思,陪她唱了半個小時,才送她回房休息。
「我就說嘛,醫生的話不能全都相信,外婆的病一定會好起來,不是有很多癌症病人靠著意志力都能再活上好多年?」杜綺彣也這麼深信不疑,相信好人是可以長命的。
「妳怎麼來了?」沈雅塘看著杜綺彣,見她每次都能這麼逗外婆開心,這點他真的很感激。
「因為我的車在半路上拋錨了,所以送去修車廠,然後就想到外婆,乾脆就坐計程車直接過來了,沒想到你也在這裡。」杜綺彣跟著沈雅塘走向他的車。
聽了,沈雅塘由衷地說:「謝謝。」
「謝我什麼?」杜綺彣有些不解。
「外婆見到妳真的很高興。」
「不用謝我,只要你說一聲,我就會跟你一起來看外婆。」杜綺彣斜睇一眼,想把氣氛弄輕鬆一點。「你不跟我說,是不是真的擔心我搶走外婆?你該不會有……戀外婆情結吧?」
「有那種東西嗎?」沈雅塘嗤之以鼻地問。
杜綺彣挑了下眉毛。「既然有戀母情結,那有戀外婆情結也沒什麼稀奇,因為你們祖孫倆感情太好的關係。」
「我才沒有。」沈雅塘打開車門讓她上車。
「有就有,我又不會笑你,其實每個人心中都有個長不大的孩子,只有在最愛的人面前才會展現出來。」杜綺彣偷瞄了下坐進駕駛座內的男人,惹火他可是她的興趣。
沈雅塘眼底閃著危險的光芒,瞪著緊貼著車門的女人。「要不要我再證明一次,我不是長不大的孩子?」
「不用、不用。」杜綺彣猛搖著頭說。「男人說不過女人,就想用性來解決,這種方法很不可取。」
「妳又知道男人都是這樣了?」這女人就是老愛說這種會讓人誤解的話,別人才會以為她很有經驗。
杜綺彣橫了他一眼。「小說不是都這樣寫,只要男主角說不過女主角,就乾脆吻住她的嘴,把她壓在床上,然後在上面滾了幾圈,女主角就忘記之前的不愉快,讓男主角矇混過關了。」
「那是小說。」沈雅塘好氣又好笑地說。
「我倒覺得很有參考價值,你不就是這樣……」才說到這裡,杜綺彣早有預防,馬上打開車門跳出去。
沈雅塘撲了個空,只好也下車,然後招手。「上車!」
「你保證不會動粗?」杜綺彣當然相信沈雅塘不是會打女人的男人,但就是想鬧他。
「我保證妳很安全!」沈雅塘裝得很君子。
杜綺彣後退一步。「可是我好像聽到咬牙切齒的聲音。」
「妳聽錯了。」沈雅塘陰陰地說。
「你的眼神也好兇。」
「妳需要去配副眼鏡!」沈雅塘磨著牙。
「這倒是真的,我好像真的有近視……」
「外婆在看妳了!」沈雅塘指著樓上叫道。
「在哪裡?」杜綺彣下意識地回過頭。
趁這當口,沈雅塘一把抓住她。「看妳往哪裡跑?」
「怎麼可以用外婆來騙我?」杜綺彣大叫一聲,試圖掙開。「你要是敢欺負我的話,我就去跟外婆說……」
沈雅塘輕嗤一聲。「那也要等妳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再說……」
「我該喊救命了嗎?」杜綺彣笑不可抑地問。
「留點力氣回到家再喊。」
「這句話很曖昧……」杜綺彣斜眼看著沈雅塘。
「現在是誰想歪了?」沈雅塘嗤聲問。
「我錯了,是我不該想歪……」
「好吧,就原諒妳一次。」沈雅塘一副勉為其難接受的表情。
「那你保證不會欺負我?」杜綺彣挑起一眉問。
「我保證……」
★★★
 
當兩人踏出電梯門,沒有了監視系統,也不知道是誰先主動,四片唇已經熱烈地覆上對方,兩人等不及進到屋內,已經為彼此脫下外套。
「你還說我想歪?」杜綺彣嬌喘著抗議。
「妳的確是想歪了,因為它根本一點都不歪……」沈雅塘空出一隻手開門,多花了一點時間才打開。
「真詐!」杜綺彣想多罵幾句,紅唇又被堵住了,只能逸出嬌喘。
沈雅塘將主臥室的門關上,便再也壓抑不住狂燒的慾望,只想更貼近對方,將懷中的女人按在身下,一次又一次的進入她的身子……
自己對杜綺彣真的只有慾望嗎?為什麼這樣的慾望可以深入腦海,讓他時時想到她?想著這輩子只有自己能對她做這種事,她只能是他的。
這真的只是慾望嗎?如果不是,那又是什麼?
「恨一個人很簡單,不用去學就會了,可是愛一個人就很難了,外婆很擔心你已經忘了那種感覺……」
外婆的話在耳邊響起,讓沈雅塘悚然一驚。
這是愛嗎?
他打從心底感激杜綺彣所做的一切,也喜歡和她做愛的感覺,因為他們的身體是那麼的融合,彼此的回應又是如此的強烈,只怕再也找不到比她更適合的女人……
沈雅塘認真地分析。
這麼多年來,除了外婆,這世上沒有人值得他全心全意的付出,他一直都這麼深信不疑,因為他無法去愛任何人,也不想付出,只有這樣自己才不會再受到傷害,可是杜綺彣不一樣,自己應該要對她好一點,不要老是說話傷害她,不能恩將仇報了。
沈雅塘在心裡這麼對自己說。
「嗯……」杜綺彣的十指緊扣著男人的背,小臉因情慾而泛紅,只能咬住沈雅塘的肩頭,才沒有叫出聲。
當他們同時到達激情的巔峰,沈雅塘像是怕懷中的女人會消失似的,將杜綺彣箝得好緊、好緊。
「好冷……」當熱情慢慢地褪去,杜綺彣打了個哆嗦。
沈雅塘拉來棉被,覆住兩人。
「妳知道喊『好冷』就是不給男人面子,表示男人做得還不夠。」沈雅塘佯裝不滿地說。
「真的嗎?」杜綺彣兩眼發亮。「又學到一招了。」
「學這個做什麼?」沈雅塘沈聲問道。
杜綺彣美目一轉。「有備無患嘛,如果下次我們又不小心滾到床上,我會記得喊『好熱、好熱』,一定保住你的面子。」
「不必了!」意思是說她對他不是很滿意嘍?
「男人不是很在乎自己那方面的能力?所以我還是會幫你顧一下,你不用客氣。」杜綺彣故意說得好像他真的不行。
「看來我還證明得不夠!」沈雅塘又壓向她,準備展開下一波攻勢。
「我剛剛是隨便說說的……」杜綺彣趕快舉雙手投降。「夠了!夠了!我把話收回去……你的面子不用我顧……」
「妳確定?」沈雅塘哼了哼。
杜綺彣笑咳幾聲。「我確定、我確定。」
「這還差不多。」
他們一起躺在昏暗卻暖和的房間裡,杜綺彣則是舒服地蜷縮在沈雅塘懷中,他們都很努力地不去觸及敏感問題,特別是那天的爭吵,只想維持眼前的美好,就算這只不過是在逃避現實,也不想破壞它。
「妳怎麼會想當里長?」沈雅塘其實一直很好奇。
「你認為女人當不了好里長嗎?沈先生,你有性別歧視。」杜綺彣用手肘輕撞一下他的腰側,以示懲罰。
沈雅塘瑟縮一下。「我沒這麼說,我的意思是雖然現在有不少女里長,不過像妳這麼年輕的,我倒是沒看過。」
「因為原本的老里長當得太爛了,時常把一些補助污走不說,對里內的事也都不管,加上已經當了好幾任,又有政黨當後台,大家只能敢怒不敢言,居然 還大言不慚地說誰出來跟他競選都沒用,我聽了很火大,反正那時我已經滿二十三歲了,符合參選里長的資格,所以就跟他拚了……」回想到當時的過程,杜綺彣還 覺得很好笑。「沒想到我居然比他多了五票,結果就贏了,不過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可是
憑我的實力,大家才又選我的,我的努力可是有目共睹。」
「妳很了不起。」沈雅塘難得會稱讚人。
杜綺彣噴笑一聲。「明天太陽要打西邊出來了,你居然會誇人,不過我還是會收下,因為太難能可貴了。」
「我有那麼糟嗎?」沈雅塘不以為然地問。
「根據我們第一次交手開始,我就知道想從你嘴裡聽到好話是件多困難的事,所以早就做好心理準備,因此剛剛聽到你這麼說,我真是備感欣慰。」杜綺彣捂著胸口嘆道。
沈雅塘想要反駁她的話,但又仔細一想,其實杜綺彣說得也沒錯,他一向吝於去讚美別人,就算公司的職員完成一件大案子,也只是覺得那是他們本來就該做好的,他總是用嚴苛的角度去看待自己和別人。
「你也有啞口無言的時候……哇!」杜綺彣嬌呼一聲。「你怎麼可以偷捏我的大腿?你好變態!」
「敢說我變態?」沈雅塘撲了過去。
杜綺彣大笑地捏回去。「別以為我怕你……」
兩人打鬧嘻笑一陣,氣氛也開始變了,四片嘴唇再度吮吻著對方,直到快要喘不過氣來,才稍稍分開。
「我晚上還沒吃……」沈雅塘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沒有繼續下去,不想老是被慾望給掌控,好像他只對她的身體有興趣,這樣對杜綺彣也不公平。「現在有點餓了,妳應該也還沒吃吧?想吃什麼?」
或許她該感謝沈雅塘主動打住,杜綺彣自嘲地想,因為自己竟然覺得就算只是對她有慾望也好,至少不是討厭,她真是愈來愈沒用了。
「我要吃……麥當勞。」杜綺彣用輕快的口吻來掩飾自我嫌惡。
聞言,沈雅塘拿起無線電話要叫外送的動作跟著頓了一下。「杜小姐,妳今年幾歲了?」
「沈先生,有誰規定只有小孩子才能吃麥當勞?我現在才發現你有很多怪癖,像是浴室裡的牙刷和毛巾一定要放在原來的地方,要是我不小心移了位子,你一定馬上挪回去,洗髮精和肥皂也要用固定的牌子,你不覺得自己有強迫症嗎?」杜綺彣坐起身,一手托著下巴問。
「妳怎麼知道?」她用的應該是客房的浴室,轉念一想,沈雅塘馬上想到是什麼原因了。「妳趁我去上班的時候,偷用我的浴室對不對?難怪我覺得裡頭的東西好像被人動過,而且還掉了頭髮,我的可沒那麼長。」
杜綺彣臉頰不禁脹紅了。「借我用一下又不會怎麼樣?何況你這裡有大浴缸可以泡澡,客房就沒有。」
「那妳就沒有怪癖嗎?」沈雅塘不甘示弱地問道。「吃完臭豆腐又不把垃圾先打包,讓味道飄了整間屋子都是,還喜歡在三更半夜邊看電視邊吃零嘴,一個人在那邊笑得好大聲,也不怕吵到別人。」
「你還真是觀察入微,我們才一起生活幾天,想不到你就這麼瞭解我。」杜綺彣皺了下鼻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習慣,至少我吃完東西之後會打掃乾淨,還會倒垃圾,沈先生該偷笑了。」
沈雅塘哼笑一聲。「我就是這麼安慰自己,所以才沒有在第二天晚上就開始糾正妳的壞習慣。」
「我是壞習慣,那你呢?強迫症先生?」杜綺彣昂起下巴嬌啐。
「我沒有強迫症,只是每個人的習慣不同。」
杜綺彣聽了頻頻點頭。「沒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習慣,我就是想吃麥當勞,大不了我出錢,免得連這種小錢,有人還要跟我計較,說他不是長不大的孩子,也不是看不起麥當勞。」
「杜小姐,妳很會顛倒黑白。」沈雅塘哼道。
「你要叫白黑也可以,又沒人不准你這麼叫。」杜綺彣也跟著哼道。「台灣可是個民主的國家。」
「妳……」沈雅塘瞇起俊目。
「你看!男人說不過女人,就會想用蠻力來征服。」杜綺彣指責地說。
「妳說得對!男人一旦碰上不講理的女人,就會變得特別野蠻……」
見沈雅塘撲過來,杜綺彣大叫一聲,想要逃出去已經太遲了。「救命啊……」她一邊笑一邊掙扎。「哇……好癢……不要……」
「快點說妳錯了……」沈雅塘故意搔她的胳肢窩說。
「我才不要……啊……」杜綺彣不停扭動嬌軀。
「真的不要?」這次沈雅塘搔她的腳底。
「啊……」杜綺彣眼角都泛出淚水,想要抽回自己的腳。「我錯了……面對惡勢力……我只好投降……」
沈雅塘大笑地放開她的腳,然後俯下身軀吻住杜綺彣的紅唇,他從來沒有玩得這麼開心過,或許該說從七歲以後,他就不曾像個孩子一樣玩樂了。
「我這樣就叫惡勢力?」沈雅塘輕咬著柔嫩的唇瓣問。
「難道不是?」兩條雪白的玉臂環住他的脖子,回吻著。
「因為妳還沒見識過真正的惡勢力……」
這個吻很快地淹沒了兩人的理智,不再能滿足他們,於是更進一步地探索彼此的身體……
過了許久之後,有外送的館子都打烊了,只剩下麥當勞的歡樂送,他們席地坐在電視機前面,吃著漢堡和雞塊,看著周星馳的電影哈哈大笑。
「以後別說是我讓你養成了壞習慣。」杜綺彣咬著吸管,啜了一口可樂。
「只要妳以後不要再吃臭豆腐,我可以忍受這小小的缺點。」沈雅塘就是受不了那種臭味。
噗地一聲,杜綺彣險些把含在嘴裡的可樂噴出來。
「成交!」原來他討厭臭豆腐。
沈雅塘看著手上吃了一半的漢堡,過去他不屑一顧的垃圾食物,在今晚也居然特別美味了,跟杜綺彣生活在一起,似乎真的是件不錯的事。


第七章
「里長小姐,前面路口的水溝蓋昨晚被偷走兩個……」
里民旺伯見到杜綺彣騎著機車經過,急急忙忙叫住她。「要趕緊用東西蓋住,要不然小孩子掉下去會受傷。」
「又被偷走了?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偷的?現在又賣不了幾塊錢,偷什麼偷?」杜綺彣火冒三丈地嬌吼。「謝謝旺伯,我現在就去處理,回去就會調監視錄影帶出來,看是誰幹的。」
說完,杜綺彣先去看了下狀況,水溝蓋果然被偷了,於是找來木板先擋一下,再盡快想辦法買新的補上,然後騎著機車往里長辦公室的方向而去,十二月的空氣多了冬天的味道,已經開始冷了。
杜綺彣還沒騎到里長辦公室前,就看到外頭停了一輛眼熟的座車,馬上就認出是沈雅塘的車子,心中忍不住一陣雀躍,很快地停好機車,拿下安全帽,再撥了撥頭髮,然後來到車門旁。
「先生,你迷路了嗎?」她問。
坐在駕駛座上的沈雅塘忍住笑,也故作正經地反問:「我看起來像嗎?」
見杜綺彣笑吟吟的走來,他發現自己真的很想念她,明明早上才見過面的,可是現在見到她,卻還是無法克制地想碰碰她、抱抱她,兩人「假結婚」才一個月,他竟然如此受她影響。
「這個嘛……」杜綺彣故意上下瞄了一眼。「在我看起來是有點像,男人還是不要太愛面子,就算真的迷路,我也會很樂意幫你指點方向,絕不會嘲笑你的。」
沈雅塘笑睨她一眼。「其實我是來找人的。」
「要找誰?只要有名有姓,我一定可以幫你找到。」杜綺彣真的想知道沈雅塘來小鎮上的原因,是來見兄長的?還是來找她?
「我是來找這裡的里長。」他說。
杜綺彣美眸中閃過一道驚喜。「這位先生,你很幸運,已經讓你找到了,本小姐就是這裡的里長,找我有什麼事?」
「晚上我要跟幾個同業吃飯,可能會晚一點回來。」沈雅塘用不在意的口吻說道。「妳睡妳的,不用幫我等門。」
聽了,杜綺彣嬌啐一口。「什麼跟什麼,我還以為有什麼事要你親自跑一趟,打手機給我就好了。」
這一個月下來,他們相處得很融洽,除了她要小心防堵自己的感情,別讓沈雅塘知道她愛上他的事。他曾經說過,希望她不要愛上他,除此之外,他真的 不失是個好情人。杜綺彣可以感受到他努力地在對她好,容忍她的壞習慣,連他最討厭的臭豆腐都能主動買回來給她吃,一切真的很完美。所以杜綺彣更害怕他們發 生爭吵,她不想為了保護自己,必須用言語去傷害對方,她希望可以一直保持現狀。
沈雅塘推開車門下車。「還有一件事,我明天臨時要帶一團客戶去美國,因為負責在那邊接機,還有安排看屋行程的人員出了點意外,一時之間找不到人 手接替,我只好自己去了。」這次的購屋考察團是一些竹科的科技新貴、上市公司老闆,一切都安排就緒,沒想到一場餐敘,結果派駐在美國的幾位人員都食物中 毒,必須休息幾天,所以他得親自去處理。
「要去多久?」杜綺彣馬上問道。
「至少也要十天,不過我最放心不下的還是外婆,本來想跟客戶商量能不能改期,可是這些客戶的時間都很難排,加上我曾經答應過外婆,絕不會因為顧慮她的身體狀況,就把重要的工作丟下,那她會很生氣,覺得自己拖累了我。」沈雅塘難免還是會忐忑不安。
杜綺彣能夠理解沈雅塘心中的憂慮。「最近外婆的狀況真的好了很多,雖然癌細胞沒有消失,可是卻能和平共存,連醫生都覺得這是一個奇蹟,我大嫂就說一定是因為結婚的事幫外婆沖喜,想再多活個幾年一定沒問題。」也因為這個緣故,讓他們頓時安心不少,也懷抱了更大的希望。
「我也希望是這樣。」
「既然外婆也不希望你為了她什麼都不做,哪裡也不去,那你就快去快回,我會每天去陪外婆,有任何情況都會打電話給你的。」杜綺彣真的很羨慕他們祖孫的感情,這個忙當然要幫到底了。
「謝謝。」沈雅塘衷心地說。
「這又沒什麼,我也喜歡跟外婆聊天,還有陪她唱卡拉OK。」這聲「謝謝」已經夠了。
「另外……我想在去美國之前見陸明義一面。」這是沈雅塘考慮了幾天才做出的決定,希望真正的把過去做個了結。
「你終於下定決心了?早就該這麼做了。」杜綺彣贊許地說。
沈雅塘跟在杜綺彣身後,等她將安全帽先拿進里長辦公室放好。「我只是實踐諾言,答應妳的事就會做到。」
「那真是感激不盡。」杜綺彣嬌聲笑著。「陸伯伯的家就在附近而已,我們用走的就好,只是有不少里民已經聽說我結婚的事,還催著我們要補請客,不 過最麻煩的還是遇到我大哥,萬一真的遇到了,他要是問起這件事,你就說目前公司業務繁忙,可能要忙到過完農曆年,現在景氣不好,有生意上門當然不能錯過, 到時一定盡快撥出時間來,這樣說就好了。」
聽杜綺彣不但為他設想周到,連理由都幫他想好了,沈雅塘心中生起一絲罪惡感,覺得自己對她還不夠好,也只有她才能讓自己有這樣的感觸。
或許他該趁這次去美國的機會,好好地想一想他們以後該怎麼走,沈雅塘在心中暗忖。
「走吧。」沈雅塘頷首說道。
杜綺彣將里長辦公室的拉門關上,也不用上鎖,反正除了監視系統和文件資料,沒有東西可以偷,何況小鎮的治安很好,大家又很守望相助。
「只不過陸伯伯家裡很亂,而且味道不太好聞,本來我是想安排他去住安養院的,可是他堅持不肯,所以只能拜託左右鄰居來幫忙打掃,還有一些慈善團體會三餐送飯去給他吃。」
他們步出了里長辦公室,走在有著歷史痕跡的老街上,一切都變得好寧靜,似乎連空氣都不一樣了。
「妳不需要告訴我這些。」只要是和那姓陸的有關,沈雅塘還是無法平心靜氣地去面對。
杜綺彣聳了下肩。「說得也是,你是來尋仇的,又不是來報恩,是不需要跟你說這些事。」
這女人就是愛氣他!沈雅塘斜睨的忖道。
「不要瞪我,我又沒說錯。」杜綺彣嗔笑著說。
沈雅塘深深吸了口氣,這麼多年了,他終於要見到害死父母的兇手,心情卻是五味雜陳。
當他們來到了十九巷的巷底,杜綺彣推開一間屋子的紗門,紗門隨著開啟發出咿呀的聲音,然後先禮貌性地朝屋裡喊道——
「陸伯伯,我是綺彣,我要進來了……」她當然也不會期望有人出來招呼。「進來吧!」
沈雅塘跨進門內,注意到空氣中飄著霉味,客廳很暗,像是終年不見陽光,愈往裡頭走濕氣就愈重,然後就聽到杜綺彣在房間裡說話的聲音。
「陸伯伯……」杜綺彣先走進房間裡,一面隨手幫忙收拾垃圾。「你早餐吃過了沒有?」看床上的老人點了點頭,才開口說:「吃過就好……呃,陸伯伯,我帶了你最想見的人來了。」
站在房外的沈雅塘必須握緊拳頭,才能克制自己的恨意,因為讓自己變成孤兒,受盡別人恥笑的兇手就在裡頭。
「你不要激動……陸伯伯,你先躺好……」杜綺彣迭聲嚷著,接著便從房裡出來,一顆心七上八下地睇著沈雅塘。「他要見你,要進去了嗎?」
「當然!」沈雅塘抽緊下顎,自己等的就是這一天,要親眼看看陸明義的下場,看他遭到什麼樣的報應。
杜綺彣讓到一旁,雖然希望他們能好好地解決這件事,打開彼此的心結,但也擔心陸伯伯的身體會惡化。
就在沈雅塘踏進房間的那一瞬間,撲鼻而來的味道果然就如杜綺彣所說的,相當不好聞,而陸明義就躺臥在一張凌亂的床上,嘴歪眼斜的試圖坐起身來,老淚縱橫地看著自己。
「啊……阿塘……」陸明義透過淚眼看著當年自己抱過的孩子,那個總是親熱的叫他「伯父」的小男孩,如今長大了,五官跟他的父親那麼神似,不禁慚愧地說:「對……對不起……」
目睹陸明義所受到的報應,沈雅塘冷冷地睥睨著,嘴角噙著一抹譏嘲的弧度,可是心情卻很激動。「你也有今天的下場,我爸媽是這麼信任你,你為什麼能做出那種事?」他一直很想問這個問題。「就因為錢嗎?」
「我……真的沒臉……見你……」陸明義幾乎是使盡了全力才有辦法開口說話,眼淚、鼻水流了滿臉,狼狽不堪,一切都是因為他鬼迷心竅,才會昧著良心害死最好的朋友。「對不起……對……我……」說到這裡,一口氣忽然喘不上來了,頭一歪,便陷入昏迷。
「陸伯伯!」杜綺彣驚叫一聲,二話不說,連忙拿出手機叫救護車,雖然希望他們見面,但也怕會變成這樣。
沈雅塘瞪著不醒人事的陸明義,親眼看到他終於得到報應,老天爺替死去的父母懲罰他了,他的眼眶發熱,不想讓杜綺彣看到自己的淚水,於是轉身離開房間,推開紗門,來到屋子外頭,在心中默唸著——
爸、媽,你們一路好走……
沈雅塘終於送走一直被他的固執箝制在心中不肯放手的父母,直到這一刻,讓他們的靈魂能到該去的地方,能夠放下對人世的牽掛和眷戀。
而自己呢?自己又該如何從長久的恨意中走出來?如何學會去愛人?
少了這股恨意來支撐,沈雅塘發現自己居然感到徬徨無助,真是諷刺,為了恨一個人,他連自己的心都失去了,又該如何找回來?
很快地,救護車來了。
杜綺彣讓救護人員將陸明義先抬上救護車,便回頭對沈雅塘嚷道:「我現在要跟去醫院,你先回去吧,有事晚上再說。」
聽著救護車的聲音漸漸變小,沈雅塘明白接下來該做的事是如何找回自己的人生,還有他和杜綺彣的未來該怎麼走。
★★★
 
晚上九點多,沈雅塘心不在焉地和幾位同業朋友在飯店的餐廳吃飯,大家興致高昂地談論著明年的美國房市,他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接腔,好不容易結束了,其他人還想換地方喝酒,不過他卻婉拒了,因為他想早點回家……
家?自己居然也會用到這個字眼了,以前總把住處當作睡覺休息的地方,因為隨時可以賣掉,所以對他而言不具任何意義,可是現在卻有些不同了,因為有人會在家等他。
開著車回到家,看到杜綺彣的鞋子隨意地擺在大門外,也沒拿進鞋櫃放好,打開大門,就見她的包包丟在沙發上,心想這女人的生活習慣還真是我行我素,不過這反而讓這間房子有家的味道。
沈雅塘一邊脫下西裝外套、解下領帶,一邊去敲客房的房門,卻沒有人回應,又到廚房,也不見人影,心中一動,於是走進主臥室,果然聽到浴室裡頭傳出潑水聲,還有歌聲。
「……別人的性命是框金又包銀,阮的性命不值錢,別人呀若開嘴,是金言玉語,阮若是加講話,唸咪就出代誌……」
聽著杜綺彣唱著〈金包銀〉,沈雅塘不自覺地泛出寵溺的微笑,只是自己沒有看見罷了。
他打開拉門走進浴室,果然特別訂製的大浴缸內滿是飄著玫瑰香的泡泡,杜綺彣只露出一顆包著浴帽的腦袋,正在享受泡澡的樂趣。
「……人是好命子,阮治在做兄弟……」杜綺彣見到沈雅塘跑進來,朝他尷尬地笑了。「我以為你晚一點才會回來。」
沈雅塘雙臂環胸地睥睨她。「妳又偷用我的浴缸?」
「潔癖先生,我用完一定會幫你清理乾淨,絕對不會留下一根頭髮,還有保證會物歸原處。」杜綺彣舉起右手發誓。
「最好是這樣。」沈雅塘還站在原地,有些捨不得出去。
杜綺彣見他還不走,自己反倒先不好意思了。「你還要看多久?」
「我還不確定……」沈雅塘故作沈吟地說。
「色狼!」杜綺彣用雙手捧起泡泡,朝他潑過去。
沈雅塘低頭看著西裝褲,已經濕了一片,朝杜綺彣揚了揚眉,像是在警告她得為此付出代價。「既然都濕了,我只好把它脫掉。」
見他真的脫了,杜綺彣瞠目嬌嗔道:「要脫出去脫,我不要長針眼!」
「我倒想看看妳長針眼會是什麼樣子?」沈雅塘憋著笑說。
「你這人怎麼愈來愈色了?」杜綺彣試著爬起來,結果浴缸太滑,又掉下去,差點喝到水。「你不要進來……」
「這可是我的浴缸。」當沈雅塘脫光衣物,也跟著跨進了浴缸,玩心大起的他索性將泡泡抹向她的臉。
杜綺彣發出尖叫。「小氣鬼,我下次不敢偷用了……」
「現在說太遲了。」沈雅塘哼道。
很快地,杜綺彣也還以顏色,兩人不但從頭到腳都是泡泡,還全身滑溜溜的,讓他們笑到不行。
沈雅塘吻住那張笑意嫣然的紅唇,想抱牢豐盈的嬌軀,卻心有餘而力不足,讓他有些挫敗。「妳倒太多沐浴精了……」
「由此可見,在一堆泡泡裡根本什麼也不能做……」杜綺彣大笑著親親他。
「妳錯了,這點小小的困難可是難不倒我的。」說著,沈雅塘將她抱出浴缸,接著打開蓮蓬頭,讓熱水灑在彼此的身上,也洗去身上的泡泡。
「明天……你要幾點去機場?」杜綺彣在熱氣氤氳中,瞅著跟自己一樣渾身濕透的高大男人。
「下午三點左右。」沈雅塘關掉熱水,將蓮蓬頭放回原處,因為蒸氣太大,他看不清杜綺彣的表情,不過他還是聽見她的話了。「早上要先去看外婆,跟她說一聲……妳要陪我去嗎?」
「這還用問嗎?」杜綺彣把額頭抵在他胸口上,好想說她會想念他的,可是又不想表現得太自作多情。
沈雅塘收緊雙臂,將杜綺彣攬得好緊,等他這趟從美國回來,釐清了自己的感情,也應該好好地跟她談一談了。
「我只是擔心又有人要抗議,說男人都喜歡自作主張,不尊重女人的意見……」沈雅塘這番話把杜綺彣逗得哈哈大笑。
「你學聰明了。」杜綺彣贊許地拍拍他的頭,惹得沈雅塘扣住她的後腦勺就給她一個快要窒息的吻。
「別把我當孩子!」他磨著牙低咆。
杜綺彣故意往下瞄了一眼。「的確不是孩子了。」
「妳這可惡的女人……」沈雅塘將嬌軀往上一提,讓杜綺彣可以夾住他的腰,然後將她吻到喘不過氣來。
只要碰到這個叫杜綺彣的女人,沈雅塘不是快被氣瘋了,就是想要她想到快瘋了!他從來沒有如此被人影響過,這麼在意過……
他們熱烈地親吻著彼此,雙手也不得閒地在對方身上愛撫著,一路從浴室到了主臥室,想在分離之前,珍惜獨處的時光。
直到慾望得到了滿足,沈雅塘的心卻像被什麼給塞得滿滿的,總覺得有好多感覺,可是卻無法形容,只要跟杜綺彣在一起,他的思緒就會被她攪得一團亂,也許做出這趟美國之行的決定是對的,他需要時間來冷靜思考。
「陸明義的情況怎麼樣了?」他突然想到白天的事,唇畔的笑意也微微地斂去。
杜綺彣斜睨他一眼,然後用手心摸摸沈雅塘的額頭。「你居然會主動問起陸伯伯,是被蒸氣給熱暈了嗎?」
「我頭腦很清醒。」沈雅塘好氣又好笑地抓下覆在額頭上的玉手。
「那你原諒陸伯伯了?」今天忙了一個下午,幫陸伯伯辦好住院手續,和醫生討論過病情,決定就算可以出院也要將人送往安養院安置,有專業的護理人 員照顧,免得出了事也沒人發現,如果無法申請到補助,還有那張兩百五十萬的支票,想不到最後還是用在陸伯伯自己身上,杜綺彣感嘆地想著。
沈雅塘沈吟片刻。「說不上原諒,只是不想再恨了,也不想因為他,而毀了自己的人生。」
「如果你這麼快就原諒陸伯伯了,我還真的會被嚇到,以為你要成仙了。」杜綺彣打趣地笑說。「不過我很高興你想通了。」
「我不是聖人,要完全原諒他是不可能的,只要外婆能健健康康的活著,其他的事都不重要了。」
杜綺彣眼圈微微一紅,不忍心見到沈雅塘日日夜夜擔驚受怕。「會的,外婆也很努力地在對抗病魔,我們也要有信心。」
「嗯。」沈雅塘真的很感激此刻有她在他身邊,因為她,也讓他頭一次渴望有人可以分擔自己的憂懼。
這種心情到底是什麼?
他必須找出答案。
★★★
 
隔天早上十一點,他們一起到養老院探望外婆,外婆正精神奕奕地跟其他老人在看楊麗花歌仔戲。
「快去!快去!」聽到寶貝外孫要帶客戶去美國看房子,外婆不停地擺著手,催他快點出發,不要為了自己耽誤正事。「你不用擔心外婆,還有綺彣在,你要專心地工作,做代誌不能做得哩哩落落,一定要認真。」
「我知道。」沈雅塘握著外婆的手,依依不捨地說。
「都長這麼大了,還離不開外婆,會被人家笑的。」外婆一臉溺愛地摸摸寶貝外孫的頭。「外婆會等你回來。」
「外婆不能騙我。」沈雅塘尋求保證地說。
外婆輕輕地打了下他的頭。「外婆什麼時候騙過你?你也要多注意身體,三餐要按時吃,還有要早點睡。」
「好。」
於是,沈雅塘和杜綺彣留在養老院和外婆吃了一頓愉快的午餐,這才由杜綺彣開車載他去機場。
「外婆就拜託妳了。」沈雅塘真誠地說。
杜綺彣白了沈雅塘一眼。「你不用拜託我,外婆也是我最喜愛的長輩,她那麼疼我,我一定會幫你好好地看著,你再不放心,我會每天打電話跟你報告。」
「我沒說不放心。」
「要不然你就取消行程,跟客戶道歉,少賺一點錢,公司不會倒的,免得你這樣牽腸掛肚。」杜綺彣說得也很直,相信外婆在他心中比客戶重要。
「我現在要是沒去美國,外婆一定又會氣上好幾天。」沈雅塘回憶地說:「記得當時公司才剛起步,那天我也是要出遠門,但又不放心外婆一個人在家,所以想要延期,結果外婆知道了很生氣,有好幾天都不跟我說話,最後竟然堅持要去住養老院,她就是不想成為我的負擔。」
「愛一個人就是這樣,只為對方著想,自己怎麼樣都沒關係。」認識沈雅塘之後,杜綺彣也懂了,所以她瞭解外婆的心情。
一直到機場,沈雅塘都沒有說話,只是細細地咀嚼杜綺彣話中的意思,如果那就是愛,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為她做到這些。
沈雅塘真的不想傷她的心。
★★★
 
這天下午,沈雅塘跟著這次一起去美國看屋的客戶們出關,走出機場之後,一一握手道別,最後目送他們坐上自家轎車離開,才算達成此行的任務,於是拉著行李箱來到計程車排班處,他終於要回家了。
以往沈雅塘第一個想到的總是外婆,可是這次浮現在腦海中的卻是另一個女人,分別的這十二天,比預期的時間還多了兩天,因為客戶又要求想再多看其他地方的房子,所以拖到今天才回台灣,這也讓他感受到自己對杜綺彣的思念有多深。
儘管這幾天的行程排得很滿,帶著整團的客戶看過一間又一間的銀行回收屋,自然也成交不少,賺到可觀的佣金,可是每當接到杜綺彣打來報平安的電 話,只為了不想讓遠在異國的自己擔心,他有多希望她的人就站在眼前,他已經騙不了自己,他真的好想念她,想念她抱在懷中的溫暖,想念她有多伶牙俐齒,更想 念她總是可以逗得自己怒火中燒,但又被她點燃起最深沈的慾望,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血管中的
血液也會流動。
這一刻,他承認杜綺彣在自己心中的分量遠比想像中的來得重,就算一百天的期限到了,甚至外婆還是離他而去,他也無法放杜綺彣走,這段婚姻已經不像最初的那樣,只是不得已才結的,而是……他想要的。
計程車一路從機場回到了住處,沈雅塘付了車錢,讓司機將行李箱從後車廂提出來,不知怎麼的他居然緊張了起來,連自己都覺得好笑,又想這個時間杜綺彣應該待在「娘家」,要等到晚上才會回來。
心裡這麼想著,沈雅塘已經搭電梯上樓,用鑰匙打開大門,但門還沒推開,竟然已經自動開啟,探出一張嬌媚笑顏。
「歡迎回家!」
杜綺彣一見到他,真想馬上衝進沈雅塘的懷中,她終於盼到他回來了。
見到杜綺彣在家裡等他,沈雅塘怔了一怔,還沒反應過來,手上的行李箱已經被拉進屋內了。
「其實妳不用……」她已經為他付出太多了。
「這是外婆交代的,她說我們已經結婚了,所以希望你回來的這天,我這個『老婆』能在家裡等你,而不是讓你面對冷冷清清的房子。」因為他的表情沒有驚喜,所以杜綺彣連忙解釋。「你不高興?」
沈雅塘怔怔地凝睇著杜綺彣身上穿的家居服,連室內拖鞋也同樣是維尼熊的圖案,彷彿也在歡迎他,原來這就是回家的滋味。
「不是……」他只是太激動了。
「那就去把衣服換下來,或者先洗個澡……」見沈雅塘只是瞪著她,杜綺彣不明白她是不是哪裡做錯了,還是他不想看到她,這讓她有點受到打擊。「幹麼一直瞪著我?我可是有遵照那天的約定,幫你把外婆照顧得好好的,還有家裡我也有打掃,就算用了你的浴缸,也有清洗得很乾淨……」
不等杜綺彣把話說完,一隻男性手掌倏地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拉過去,還沒來得及回應,紅唇已經被狠狠地吻住。
「嗯……」杜綺彣想開口問他究竟是怎麼了,可是唇瓣被兇狠地碾過,而且吻得是那麼激烈、需索,帶著迫切的渴望,讓她的雙腳頓時發軟,女人該有的矜持也為他融化了,因為她真的好想念他,天天數著日子等著他回來。
這個吻幾乎像是不要命似的,即便下一刻會死去,沈雅塘也不在乎,更顧不得會不會吻痛她,只是用力地吮咬著那兩片紅唇,雙手更是粗魯地拉扯她身上的衣服,只想讓兩人的距離再近一點,想要進入她的身體,一心一意只想著她,想再多要她一點。
「我回來了……」將赤裸的嬌軀抱上床,狂熱如火的慾望讓沈雅塘的聲音有些不穩。
杜綺彣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連呼吸都斷斷續續,睇著近在咫尺的俊臉因慾火而脹紅,眸底的火燄足以將她融化,身子也跟著顫抖了。
「嗯。」杜綺彣喉頭微梗,因為他們住在一起這麼久,這是沈雅塘第一次跟她說這四個字。
火熱的俊眸更為深黝灼燙了,沈雅塘離開了半分鐘,做好保護措施,再度覆上早已濡濕等待的嬌軀,深深的、刻不容緩的進入其中。
灼熱疼痛的力道讓杜綺彣不禁屏息,十指掐著繃硬汗濕的男性背部,在一次比一次深入的挺進之間,逸出輕喊。
「我喜歡聽妳這麼叫……」沈雅塘因她歡愉的叫聲而更加堅硬巨大。
「大男人!」杜綺彣嬌啐一口,可不想讓沈雅塘太自滿了。「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假裝的?我在雜誌上看過一份報告……女人為了滿足男人的自尊心,有七、八成的女人都會假裝……說不定我的叫聲也是裝出來的……」
「是這樣嗎?」知道這女人就是不喜歡輸,又愛玩火,沈雅塘瞇了下眼。「我倒想看看妳能假裝多久……」
「我騙你的……我沒有假裝……你很行……」杜綺彣大笑一聲,想要推開他,其實她就是故意惹沈雅塘生氣,總比摸不透他在想些什麼好。
「太遲了……」沈雅塘撲過去。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們都在床上度過,彷彿怎麼都要不夠似的,想要將分別的這段日子裡所有的思念之情全都宣洩出來。




第八章
直到他們摟著彼此,呼吸和心跳也漸漸回復原來的頻率,兩人都感覺到這次的歡愛跟之前不一樣,不再只有單純的慾望。
「我很想妳……」
沈雅塘從來不曾這麼想要表達自己的情緒,早在七歲那年,他就學會了把所有的喜怒哀樂放在心裡,不想讓外婆擔心,也沒有人可以傾訴,所以總是把一切都擺在內心深處,以為這樣就沒事了,他也是安全的,只要扮演強悍的一面,就不會因為被人嘲笑而受到傷害。
其實沈雅塘也知道杜綺彣是真的處處為自己著想,她不會傷害他的,可是他總是猶豫不決,不敢跨出一步,直到這次分開了一段日子,強迫自己去正視自己的心,確定自己要的是什麼——
他要杜綺彣,想跟她在一起。
沒聽見杜綺彣的回答,以為她沒聽清楚,他又說一遍。「除了外婆,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一個人,而且不停地想著妳。」
足足隔了十秒,杜綺彣才確定自己沒有聽錯,也不是在作夢,於是擁著棉被,坐起身來。「你……你要說這種話也先暗示一下,讓我有點心理準備。」這是真的嗎?他這是在跟她告白?
沈雅塘佯哼道:「妳不想聽這些?」
「你明知道不是這樣。」杜綺彣嗔罵地說。
「我第一次知道思念是這麼難受,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好慢,以為可以回台灣了,又因為客戶的要求多待了兩天,讓我差點不顧公司的形象,當場跟他們翻臉。」沈雅塘回想當時連自己都很驚訝,原來他那麼瘋狂地想念杜綺彣。「甚至連到手的生意也不想要,只希望快點回來。」
「我也一樣,知道你還要晚兩天才回來,我差點就哭出來了。」聽沈雅塘說這些話,讓杜綺彣也可以把自己的感情說出口了。「這點我真的比不上外婆,她可以忍受這麼多天見不到你,我卻沒辦法,真的很沒用。」
「其實外婆也很想天天都能見到我,可是她為了不給我太大的負擔,總是拚命地忍耐,我有今天的成就,都是外婆給的。」沈雅塘口氣一頓。「而在美國的這些日子,我也想了很多有關我和妳之間的事。」
「關於什麼?」杜綺彣的心提到喉嚨口。
「當初我們說好這段婚姻先暫時以一百天為限,等到期之後再看狀況,決定要不要再延長,不過我現在已經想好了。」沈雅塘目光堅定地看著她。「我不想把它結束,我想一直跟妳走下去,希望妳能陪在我身邊。」
聽完這番話,杜綺彣眼圈倏紅。「你的意思是不再只是假裝?」
「對,不再只是假裝。」
「為什麼?」因為愛我嗎?杜綺彣想聽他這麼說。
「打從拜託妳假冒我的女朋友開始,不管我曾經怎麼對待過妳,妳總是幫我圓謊,讓妳大哥相信我們是相愛的,最後答應結婚的事,為了補請客的事,妳 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這些我都知道,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感覺的人,當然體會得出妳是怎麼在替我著想。」沈雅塘真的感謝她為他做的一切。「還有,妳是打從心底的 關心外婆,那不是虛情假意,我想我再也找不到做得比妳更好的人了。」
杜綺彣怔愣了半晌。「就只是這樣?」
「怎麼了?我這麼說錯了嗎?」沈雅塘不解的問。
「不!你沒有說錯……」杜綺彣嚥了口唾沫,突然有種很荒謬的感覺。「你只是感激我所做的一切,因為我是真的喜愛外婆,也關心她的健康,還有處處幫你,這讓你太感動了,所以你才會不想結束這段婚姻,想要和我繼續走下去。」
說完,杜綺彣把衣服又穿回去,沒注意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只不過是感謝我,才想跟我在一起。」
沈雅塘見她穿好衣服,頭也不回地開門出去,也很快地從衣櫃裡找出運動褲套上,追出房間。
「綺彣!」他叫道。
站在客廳裡的杜綺彣不斷地深呼吸,覺得既生氣又好笑。「你知不知道這些話有多傷人?」
「我並不是只因為感激妳,才要和妳在一起……」沈雅塘試著解釋自己的心理轉折。
杜綺彣旋過嬌軀,掄緊拳頭,不想跟他爭吵,偏偏又控制不住情緒。「在我聽來就是這樣,因為感謝我為你做的事,所以要跟我做一輩子的夫妻,這不就是你剛剛說的那些話的意思?你當這是在施捨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沈雅塘大聲駁斥。
「沒有嗎?你對我只有感謝,那麼只要說一聲『謝謝』就夠了,不要說想跟我做一輩子的夫妻,我不會勉強你……」
沈雅塘按著額頭,想著要怎麼解釋才夠清楚。「我對妳不只有感謝,我也喜歡和妳相處的感覺,喜歡每天早上起床,睜開眼睛第一個看到的就是睡在身旁 的妳,原來一張床上躺著兩個人的滋味是那麼溫暖,也漸漸習慣在公司時,老是掛念著妳到家了沒有,到了晚上,妳吵著要我陪妳看電視……」
「我很高興你喜歡,但這樣還不夠。」杜綺彣嬌吼。
「那還要什麼,妳告訴我?」
杜綺彣直截了當地問:「你愛我嗎?」
「我……」對她的那些心動、心疼的感受就是愛嗎?沈雅塘捫心自問,這種想回報她的心情也是愛嗎?一定是的,除了愛之外,還會有什麼?「如果這麼說能讓妳高興,那麼我可以……」
「你可以愛我?」杜綺彣的心涼了半截。
沈雅塘上前兩步。「不是這樣……」就算他再不懂,也聽得出兩者的差異。「聽我把話說完……」
「現在不要碰我……」杜綺彣喉頭緊縮了下。「愛是一種很自然發生的感情,不是『可以』兩個字能代表,這是多麼高高在上的兩個字,好像我為你做的一切只是希望你可以來愛我。」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沈雅塘吼道。
杜綺彣覺得自己的心被割得一片一片。「如果只是因為這個原因,那我不要,我不想這樣跟你過一輩子,我不需要這種施捨的愛。」
「這不是施捨,我是真心的想跟妳在一起。」為什麼他連自己的心情都表達不好?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口拙?
「我愛你……」杜綺彣哽咽地說。
這三個字讓沈雅塘愣住了,忘了方才想說什麼。
「就因為我愛你,所以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而且不求回報,就算這一切都結束,我們按照當初的約定離婚了,我也會帶著對你的愛,很瀟灑地離開,絕不會一直纏著你、為難你。」
沈雅塘聽得心都擰痛了。
「但是現在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假裝下去,只要你看著我、吻著我、抱著我,我就會忍不住想,你只是以為可以這樣愛我,卻不是出於自然,也不是真心,那種感覺真的好難堪。」杜綺彣用手背抹去淚水,帶著哭聲說道。
「不要哭……」最終,他還是傷了杜綺彣的心,更不曉得該怎麼說才能夠彌補她。
杜綺彣避開沈雅塘伸來的手。「你不用在意,我很快就會恢復了,這點小小的挫折打倒不了我的,我很堅強的。」
「可是我為什麼覺得這樣一點都不好?為什麼我會覺得就快要失去妳了?」沈雅塘太熟悉害怕的滋味,害怕失去父母之後,又會失去外婆,現在……則是害怕失去杜綺彣。
「我對你來說只是一種習慣,不是愛。」杜綺彣梗聲笑了。「所以根本談不上失去,沒有擁有過,又怎麼會失去呢?」
沈雅塘搖著頭。「這不只是習慣而已……」
「等一百天的期限到了,我們就去辦理離婚,大哥那邊我會另外跟他解釋,就說是我的問題,是我沒辦法適應婚姻生活,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明明是他傷了她的心,杜綺彣還是在為他著想,沈雅塘恨不得揍自己幾拳。「我不會跟妳離婚。」
「如果你是擔心外婆知道,這點你放心,只要你不說我不說,我也會拜託大哥和大嫂不要去請外婆出來主持公道……」杜綺彣知道兄嫂不會相信問題出在自己身上,因為他們都知道她有多愛沈雅塘,才會老是替他說話,所以絕對是沈雅塘的錯,有可能會要外婆出面作主,好挽救他們的婚姻。
「我不會離婚!」沈雅塘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現在不管沈雅塘說什麼,杜綺彣都聽不進去了,她的心已經遍體鱗傷,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舔舐傷口。
「你還是快去看外婆吧,她真的很想念你……」說完,杜綺彣抽回手腕,強迫自己移動雙腳,回到客房。
她是應該失望,應該生氣……沈雅塘站在原地澀然地心忖,明明已經決定要對她表露感情,可是到了嘴邊,卻又畏畏縮縮的,她當然會誤會,以為他不是真心的,也以為他是在施捨。
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明明是愛她的……
沒錯!他愛她!剛剛為什麼不說出來呢?為什麼還要考慮那麼多?沈雅塘抱著頭,在心中嘶吼,他必須想辦法挽回杜綺彣的心才行。
想到這裡,沈雅塘便大步地走向客房,轉動喇叭鎖,慶幸杜綺彣沒有反鎖,於是用力推開。
坐在床上的杜綺彣正撫著手上的結婚戒指,這只結婚戒指對她來說有多沈重,時時都在提醒她,這段婚姻是假的,只有一百天的期限,可是她卻捨不得把它拿下來,就算是假的也好。
聽到門開了,杜綺彣連忙用手背抹去淚痕,因為除了沈雅塘,不可能還有別人。「我現在不想跟你說話……」
「那就聽我說。」見杜綺彣躲在房裡哭泣,沈雅塘的心像被砍了一刀。「我不會離婚!就算一百天的期限到了,我也不會跟妳離婚,這輩子都不會。」
杜綺彣氣得跳起來。「你怎麼可以說話不算話?當初明明是我們說好的,現在怎麼可以反悔?」
「對!我就是要說話不算話,就是要反悔。」沈雅塘也跟她比大聲,彷彿要將滿腔的感情全都吼出來。「因為……我愛妳!」
「你可以因為感激而來愛我,但我不想被你這樣愛——」
沈雅塘沈聲打斷她的話。「不是因為感激,而是就這麼不知不覺地愛上了,連我自己都沒有察覺,外婆說的沒錯,我太瞭解恨的感覺,卻忘了愛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滋味,如果看到妳掉淚,我的心會這麼痛,痛到都快無法呼吸了,除了愛還會是什麼?」
「你現在倒是會說這種甜言蜜語,你的目的是什麼?該不會是怕不小心讓外婆知道我們離婚了,你沒辦法跟她交代,怕會加重她的病情是不是?」杜綺彣愈說愈生氣。「好,我再成全一次你的孝心,看你這次打算要延多久,半年?還是一年?如果外婆真能再活上十年,我……我也成全你!」
沈雅塘就知道她一定會這麼想。「跟外婆一點關係也沒有,如果妳不相信,我們現在就去見外婆,老實地跟她說,當初我們只是假結婚。」
「你怎麼可以這樣?」杜綺彣氣得搥打沈雅塘的手臂,接著再補上一腳。「你是想害死外婆是不是?你怎麼忍心讓她傷心?你這個不孝孫……」
「好!那妳答應不離婚,我就不說。」沈雅塘不在乎又使出威脅的手段,就是不想讓她走。
杜綺彣真的被氣哭了,也氣自己拿沈雅塘無可奈何。「你到底想怎樣?以為這樣我就狠不下心了是不是?反正那是你外婆,又不是我外婆……」
「我只要……妳別說要跟我離婚。」沈雅塘幾乎是哀求地說。
這樣低聲下氣的沈雅塘反而讓她好氣、好氣。「你這個王八蛋!以為捅我一刀之後再這麼說,我就會原諒你?」
沈雅塘深深地懺悔。「妳當然不能這麼快就原諒我,要恨久一點,不然我都要懷疑妳快要成仙了。」他套用她說過的話。
「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杜綺彣背過嬌軀,不想讓沈雅塘看到自己的眼淚,看到自己臉上有一絲絲心軟的跡象。
「我說愛妳並沒有一絲施捨和勉強,也不是為了外婆才不肯離婚……」沈雅塘從身後抱住她,圈得好緊,就是不讓杜綺彣掙開。
「我是為了自己,這麼多年來,我始終不敢承認自己也需要愛,需要溫暖,總是跟自己說,沒有任何事能難得倒我,就算曾經為妳心軟好幾次,心疼妳這麼拚命地幫我,但我還是怯懦承認自己的感情,其實我只是個膽小鬼。
「我知道自己傷了妳的心,但是一百天的期限還沒到,我會盡一切力量去彌補自己犯下的錯,應該早點把話說清楚,到時再由妳決定要不要繼續,就算妳到時堅持要離婚,我也會尊重妳的意見。」說完,沈雅塘放開雙臂。「我先去洗個澡,然後要去看外婆,妳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杜綺彣重重地吸了吸氣。「這幾天我都有去陪她,她想看的是你。」
「可是外婆會更希望我們一起去看她。」沈雅塘就是要拿外婆來當籌碼,知道杜綺彣一定會妥協。
「你……」杜綺彣回頭一瞪。「去就去!」
沈雅塘在心裡吁了口氣。「那我去洗澡了。」
聽到門關上了,杜綺彣才垮下肩頭,她真的能相信沈雅塘方才說的話嗎?他是真的愛她,還是擔心外婆才這麼說?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判斷了。
★★★
 
兩人結婚第五十天——
杜綺彣連著好幾天都沒有回沈雅塘的住處,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和他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只要見到沈雅塘,她就會忍不住心軟了,她不想這樣下去,單方面的感情是不夠的。
床邊的鬧鐘已經顯示半夜十一點多了,杜綺彣躺在床上翻了好久,還是睡不著,於是穿上外套下樓,將鐵門拉高一些,然後鑽出去。
站在騎樓下,晚上的氣溫真的滿低的,於是杜綺彣把外套再拉攏些,整條街非常安靜,很適合想點事情。
沈雅塘應該睡了吧?
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杜綺彣就露出一抹苦笑,她的心裡、腦裡全都是沈雅塘的影子,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為了他還不斷惹大哥生氣,補請客 的事也是一拖再拖,讓兄長每回見到她就大發脾氣,氣她不懂他的苦心。對自己來說,大哥才是她最重要的親人不是嗎?為什麼卻老是替沈雅塘找藉口拖延?杜綺彣 覺得自己太不應該了。
杜綺彣真想用力敲自己的頭。「我到底在幹什麼?」
就在這時,她聽到有車輛朝這個方向駛過來的聲音,而且速度有慢下來的趨勢,接著看見兩盞車燈朝自己而來,杜綺彣不禁瞇起眼,想看個清楚,心想大概是鄰居的車回來了。
此時坐在駕駛座上的沈雅塘遠遠地就看到站在水電行外,他永遠不會認錯的嫵媚身影,這幾天晚上他都等不到杜綺彣回來,就算打手機給她,得到的答案也是她有很多事要忙,還要開車回去太累,所以想直接睡在這裡。
沈雅塘知道她還是很在意那天的事,因此才不想見到他,在等了幾天之後,他想自己身為男人,為什麼不主動一點來接她回去?難道寧可失去她,也要顧及面子嗎?他不是說要彌補她嗎?真的只會在嘴巴說說而已嗎?於是,沈雅塘馬上開著車來了,就算杜綺彣不肯,他也會求她跟自己回家。
覷見下車的人是沈雅塘,杜綺彣愣住了。
「你怎麼來了?」
「我是來接妳回家的。」沈雅塘繞過車頭,走到杜綺彣面前。「妳不是說開車回去會太累,那麼我就來接妳。」
杜綺彣喉頭微梗,不想被沈雅塘這小小的貼心給感動了。「現在已經太晚了,明天早上還要再過來,這樣很麻煩。」
「明天早上我再載妳過來。」沈雅塘堅持地說。
「你幹麼這樣?」杜綺彣用手臂抱住自己,朝沈雅塘嬌喝一聲。「你還要上班,不需要兩頭跑,這樣載來載去會很累。」
沈雅塘伸出手掌輕觸了下她的肩膀,可是又怕被她拒絕,所以很快地縮回去。「我不用進公司也沒關係,而且也不覺得累,再說這本來就是我該做的,是我之前沒有替妳設想過,不知道每天這樣開車往返有多累人。」
「我可不要你的感激。」杜綺彣努力抗拒他的溫柔。
「不是感激,而是心疼。」
杜綺彣把臉撇到一邊,不想聽。
「跟我回家吧。」沈雅塘柔聲勸說。
「這裡就是我家。」她不想被沈雅塘溫柔的語調給打動,她想把持住自己的心,但是它卻是那麼容易被他動搖。
沈雅塘瞅著她片刻,說道:「那我在這裡陪妳到天亮。」
「你……你真的很可惡!」這男人簡直是她的剋星,遇到他之後,她一再地妥協忍讓,害杜綺彣變得不像自己了。
「妳罵得對!」沈雅塘也很贊同。
杜綺彣紅著眼圈瞪他半晌,總不會真的要沈雅塘在這裡站到天亮,萬一兄嫂知道他們吵架了,只會把事情搞得更複雜。「等我一下……」
說完,她便又鑽進鐵門內,上樓拿了包包下樓,然後將鐵門又輕輕地拉下來,就怕吵到在二樓睡覺的兄嫂。
「上車吧。」見沈雅塘守在門口,擔心她上去之後就不肯下來,杜綺彣心中的怒火就很不爭氣地熄滅了。
沈雅塘幫她開了車門,待杜綺彣坐上去,才坐進駕駛座,將座車慢慢地開上車道,往回家的方向而去。
當老街又歸於原有的靜謐,水電行的鐵門再度被人拉高一半,杜允康夫妻從屋裡鑽了出來。
「我就說不用管,天底下有哪對夫妻不吵架的,你看雅塘不是來接綺彣回去了嗎?只要他有心,就不會有事的。」杜太太笑睇著煩惱了好幾天的丈夫,自己也鬆了口氣說道。
杜允康哼了哼,這幾天害他也跟著沒睡好。「綺彣還以為我們看不出來,這幾天她吃得比平常少,老是心事重重的,三更半夜也不睡覺,一直在樓上走來走去,我們在二樓怎麼會沒聽到?真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
「他們才結婚沒多久,總要時間適應,我們心裡知道就好,不要去干涉,還是讓他們夫妻自己解決。」杜太太勸道。
「這個婚姻是她自己選的,有什麼後果也要她自己承擔,我才不想管。」杜允康忿忿地說完,便轉身回屋裡去了。
杜太太笑了笑,跟著進去。「你嘴裡這麼說,心裡還不是急得要命,頭髮又不曉得白了幾根。」
「睡覺了!」杜允康拉下鐵門,心想他們要是再吵架,自己可就非管不可,絕不能讓妹妹受半點委屈。
★★★
 
一個小時後——
回到住處,沈雅塘打開大門進屋,然後回頭看著跟在後頭的杜綺彣,她一路上都沒說話,他也不勉強。
「已經很晚了,妳早點睡,明天要幾點載妳回去?」他問。
杜綺彣將脫下的外套掛在手腕上,很客氣地婉拒。「不用了,你去上你的班,我自己會想辦法。」因為沒開兄長的車回來,想到沒有車還真是不方便。
「綺彣……」沈雅塘叫住她。
這聲輕喚讓杜綺彣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我現在不想談任何事。」其實她也很迷惘,是否該再給他一次解釋的機會,或是既然沈雅塘對她還有心,想要挽回,是不是就要當作那天的事沒發生過,讓他們重新來過……
沈雅塘沒有說話,只是張開雙臂,將她攬進了懷中。
「我現在沒有心情……」以為沈雅塘只是想要她,那讓杜綺彣覺得難過。
「我知道,我只是想這樣抱著妳而已。」沈雅塘很快地澄清。「這幾天……我很想妳,真的很想妳。」
原來這男人不只會說些傷人的話,他的溫言軟語更具殺傷力,讓杜綺彣無法抵抗,讓她真的好想哭。
「你只是不想一個人……不是因為想我……」杜綺彣苦澀地喃道。
「想念妳的陪伴應該也算是感情的一部分,如果沒有感情,就不會希望妳陪在我身邊不是嗎?」沈雅塘提出反向思考。
杜綺彣嗔罵一句。「這根本是強詞奪理!」
「我知道再多的解釋都沒有用,因為都已經傷了妳的心,那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我也不是『時空旅人』的男主角,可以回到那一天,阻止誤解的發生。」沈雅塘自嘲的說。「我只能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因為你不能愛上我?」
沈雅塘苦笑一下。「因為我讓妳感到痛苦了。」
「誰說我痛苦了?我好得很,可以早點把你甩掉,那真的太好了。」杜綺彣故意這麼說。
「妳能不能甩得掉還不知道。」沈雅塘佯哼。
「自大!」杜綺彣瞪他一眼。
「我不求妳的原諒,只求……不要躲著我好不好?」沈雅塘無法說出心中的恐懼,失去對他是件多可怕的事。
「我幹麼躲著你?」杜綺彣可不想被當成是膽小鬼。「我是真的很忙,你以為里長的工作很輕鬆嗎?」
沈雅塘也不戳破,只要杜綺彣開心就好。「那就讓我負責當司機,這樣妳就不會那麼累了。」
「你這樣來回也要快兩個小時,很浪費時間,也會很辛苦的,我自己開車就好了。」再怎麼氣沈雅塘,杜綺彣還是為他著想。「我不要你用這種方式證明,要是因為太累,出了什麼意外,我要怎麼跟外婆交代?」
「好,那我的車給妳開,這裡離公司很近,其實也不需要開車,就算要用到車,有公司車就夠了。」
「你不擔心我把車撞壞了?」杜綺彣故意找碴。
「只要人沒事就好。」沈雅塘失笑地說。
「就算這樣,我也還沒有原諒你。」杜綺彣嬌哼道。
「要是妳這麼簡單就原諒我,表示愛我還愛得不夠深……」
「你少臭美!」杜綺彣用力地搥他一下,打斷沈雅塘的自吹自擂。
沈雅塘摟著她的腰。「那反過來說好了,等妳確定我是真的愛妳,到了那一天再原諒我吧。」
「我不知道……」現在聽他說愛她,杜綺彣總覺得心裡有個疙瘩在,不敢去相信那是出於真心的。
「去睡吧。」沈雅塘嘆了口氣,放開雙臂。「除非妳點頭答應,否則我不會碰妳,我不想讓妳以為我對妳只有慾望而已。」
杜綺彣為之動容。「那我去睡了。」
「晚安。」沈雅塘癡癡地目送杜綺彣走進客房。
於是,他們各自回到房間,對於兩人的未來有很多的不確定,可是又不想就這麼放棄了,只能不斷地掙扎、努力,就是要堅持到最後一秒鐘,相信一定可以找到攜手走下去的原動力。
★★★
 
「外婆不是最喜歡吃虱目魚粥,要不要再吃一口?」
這天下午兩點多,沈雅塘和杜綺彣還是一起來到養老院,杜綺彣餵了外婆兩口最喜歡的食物,她就說吃不下了。
外婆搖了下手,聲音也有些微弱。「中午有吃了半碗飯,現在還吃不下,先放著,晚一點再吃。」
「好。」杜綺彣和沈雅塘對視一眼,總覺得外婆的氣色不太好,不禁開始擔心起來。「那外婆要不要到床上躺一下?」
「免啦。」外婆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寶貝外孫,於是拉過他的手,接著也牽起杜綺彣的,將他們的手疊在一起。「你們是尪某,以後就要互相照顧,好好地維持一個家,這樣我才會放心。」
沈雅塘胸口一窒。「外婆說這個做什麼?以後還要外婆照顧我,就跟小時候一樣,沒有外婆陪在身邊,我晚上不敢睡覺。」
「憨囝仔……」外婆笑了。「現在有綺彣了,還要外婆陪你睡覺嗎?這些話我早就想講,只是怕你嫌外婆囉嗦,你這個做丈夫的,要學會體貼牽手,不管什麼事都要讓讓她。」
「我知道。」沈雅塘有不好的感覺,外婆這番話像在交代什麼,可是他卻無計可施,也不能要外婆不要說,因為他明白那無法改變任何事。
外婆又對蹲在眼前的外孫媳婦笑了笑。「綺彣,我們阿塘能娶到妳,我真的很高興,謝謝妳。」
「外婆幹麼跟我道謝?是我說才對,能有妳這個外婆,讓我可以孝順,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杜綺彣拚命忍住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撒嬌地說。「外婆不是想看曾外孫嗎?不管外婆要幾個,我都生給妳……」只要能讓外婆有活下去的動力,她什麼都願意做。
「呵呵,那當然好了。」外婆笑得直點頭。「外婆很想聽妳唱卡拉OK……妳再唱『補破網』給我聽。」
杜綺彣讓外婆坐在輪椅上,因為她的體力愈來愈不行了,難道前一段日子的好精神,只不過是人家說的迴光反照?等到他們一起來到了娛樂室,她便一遍又一遍地唱著〈補破網〉,只要外婆想聽,她會一直唱。
「外婆……」沈雅塘坐在外婆身邊,握住那瘦弱的手,憂慮地喚道。
外婆朝寶貝外孫一笑。「總有一天,我要去佛祖身邊,要跟在佛祖身邊修行,你要是太想念外婆,外婆會很擔心的,只要偶爾想一下就好了。」
「好。」沈雅塘梗聲答應。
在杜綺彣〈補破網〉的歌聲中,外婆隨著旋律拍著手,像是放下了心中的罣礙,對人世不再有放心不下的事,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第九章
兩人結婚的第六十六天,晚上七點多,沈雅塘和杜綺彣剛離開養老院,這幾天他們天天都去陪伴外婆,或許他們感覺得出她一天比一天虛弱,想送她去醫院,可是外婆堅持不肯去,因為她想在清醒的每一天,都能這麼自在的活著,而不是插滿管子,只能靠氧氣罩呼吸,像個病人一樣。
才不過十分鐘,養老院就打電話來了。
座車再度折返回到養老院,或許外婆撐到他們離開,才整個鬆懈下來,就是不想讓他們看到這一幕。
當他們看到救護車已經在外頭等候了,趕緊衝下車,見到外婆被救護人員用擔架推了出來,臉上戴著氧氣罩,叫了好幾聲也不曾掀開眼皮,兩人幾乎無法相信眼前的情景。
「你們剛才一走,外婆突然說她的胸口很痛,然後就呼吸困難,一下子就昏過去了……」護理長在旁邊解說。
杜綺彣覷了一眼身邊的男人,見他臉色慘白到了極點,於是馬上接過車鑰匙。「我來開車,先跟去醫院再說。」
「嗯。」沈雅塘只能照她的話做,因為他全身發抖,根本無法開車。
當杜綺彣開著車跟到了醫院,在急診室中,看著醫生幫外婆急救,他們除了在心中不斷地加油打氣,什麼忙也幫不上。
經過一連串的儀器和血液檢查,大概過了一個小時左右,醫生請護士將病人送往樓上的加護病房。
沈雅塘艱澀地開口問:「我外婆的情況怎麼樣了?」
「依照病人目前的情況,只能先觀察……」醫生語帶保留地說。「不過家屬也要做好心理準備了。」
這句話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們到加護病房外面等吧。」杜綺彣很擔憂地瞅了沈雅塘一眼,怕他會因此崩潰、無法承受。
聽了,沈雅塘沒有回答,也沒有移動腳步,杜綺彣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安慰他,因為這不是任何言語可以安慰得來的事。
就在這時,沈雅塘動了下右手,主動握住杜綺彣的,將她的左手緊緊地握在掌心中,因為此時此刻的他多麼需要她的支持。
感受到沈雅塘的手掌好冰冷,而且在顫抖,杜綺彣胸口緊縮了下,這個動作的意義有多大,只有自己明白,因為沈雅塘想要她陪在他身邊,陪他度過這一 關,這小小的舉動已經可以取代口頭上能夠表達出的感情,其實有些話真的不必用言語,只要能讓對方感受到就好,說不說我愛妳,已經不重要了,於是也緊緊的回 握住沈雅塘的手。
「走吧。」
沈雅塘頷了下首,任由杜綺彣牽著自己搭電梯上樓,當他們來到加護病房外頭,除了等候還是等候,但又是那麼的漫長。
兩人就這麼坐在椅子上,彼此的手依然緊握著對方。
不知等了多久,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難熬。
「如果外婆真的要走,我只希望……外婆能在沒有一絲痛苦的狀況下離開。」沈雅塘哽咽地說。「我現在只有這個希望了。」
杜綺彣眼眶瞬間盈滿淚水。「剛剛急診室的醫生在幫外婆急救的時候,外婆的表情就像是睡著了,她在睡覺,而且睡得好熟,不會有痛苦的。」
「嗚……」沈雅塘逸出哭聲,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壓抑地啜泣著,哭到身軀劇烈抖動。
杜綺彣緊緊地環抱住他,希望能給他力量。
「心很痛對不對?沒關係……盡情地哭出來……」杜綺彣撫著沈雅塘的背,陪著一起流淚,她很高興能在這時候陪著他,而不是讓他孤獨的面對這一切,她光是用想的,就替他心如刀絞。
過了一會兒,沈雅塘的情緒終於稍微控制住了,他用力地吸著氣,那股壓在胸口上的鬱結因為宣洩而減輕了一些。
杜綺彣便暫時離開一會兒,來到地下室的便利商店買了兩杯現煮咖啡回來,將其中一杯遞給沈雅塘。
「要你回去休息是不可能的,如果想撐到明天早上可以進去看外婆,那就先喝點東西,讓身體保持溫暖。」
「妳真瞭解我。」沈雅塘感激地接過咖啡。
「我知道這個時候,就算是地震也不能把你嚇跑。」杜綺彣啜著自己的咖啡,此刻更需要其中一人能保持冷靜。
他們默默的喝著咖啡,也因為這咖啡的香氣舒緩了心痛的滋味。
沈雅塘將空紙杯丟進垃圾桶內,回到座位上,然後說道:「那天……我並沒有把話說完,其實事情不是像妳想的那樣,以為我接下來要說的是我可以愛妳。」有些話還是得說出來,他不想等到失去了才說。
「那件事就不要再提了,我們就把它忘了。」她已經相信沈雅塘是愛她的,也許沒有她愛他來得那麼深,但這樣就夠了。
沈雅塘眼底泛著血絲,一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她。「可是我不想讓妳心裡有個結在,我想把話說清楚。」
「好,我聽你說。」杜綺彣也喝完咖啡,專心地聆聽著。
「當時妳問我愛不愛妳,我的回答是如果能讓妳高興的話,我可以告訴妳,我真的很愛妳,但是妳要保證這輩子都不能離開我,不要再讓我嚐到失去所愛 的人的痛苦,我失去了父母,現在又要失去外婆,要是愛一個人,最後還是要失去,我……真的好害怕再去愛……」他將當初的心情坦白地、一鼓作氣地、全說出 來。
杜綺彣怔怔地看著他,原來沈雅塘要說的是這些話,他要把心中的恐懼告訴她,而她卻那麼自以為是,因為她更害怕聽到沈雅塘說不愛她,因此才早一步搶話,其實他們都一樣,在愛的面前都是這麼的膽小怯懦。
「所以當我一旦說愛妳之後,就不准妳放棄,不准先丟下我,知不知道?否則我會恨妳。」沈雅塘很嚴肅地說。
「我答應你……一定不會丟下你……不會離開你……」杜綺彣又哭又笑地偎在沈雅塘胸前,一再地保證。
沈雅塘摟著她的肩頭。「那時我猶豫了,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再愛一次、再去面對將來有一天可能會失去妳,也不確定妳到底愛不愛我,當妳說愛我時,我真的好想告訴妳這些話,但是誤會已經造成,來不及了。」
「來得及……還來得及……」杜綺彣迭聲說道。
「我是不是很自私?明知道很多事是不能保證永遠的,可是我就是不想再失去所愛的人,我已經受夠了。」沈雅塘情緒激動地說。「如果妳不想跟這樣的我在一起的話,那就趕快說。」
杜綺彣淚眼汪汪地說:「你現在想甩掉我,已經太遲了,我這輩子都會纏著你不放。」
「我真的應該早點說出來,讓妳不用承受這麼多的痛苦。」沈雅塘心裡有著滿滿的歉疚。「對不起。」
「你這樣跟我道歉,我很不習慣。」杜綺彣噙著淚,揶揄地說。
沈雅塘扯了下嘴角,想笑,不過沒有成功。「妳會陪在我身邊吧?」
「這還用問嗎?」這次輪到杜綺彣握住他的手,保證地說。
直到隔天早上,家屬可以進加護病房探病了,裡頭的醫生也是給予同樣的回答,只能等待外婆自己清醒,否則只怕不樂觀。
他們緊握著彼此的手,一起站在病床邊,不停地對外婆說著鼓勵的話,也相信她一定會聽到,但是到了最後,終究還是要面對現實,該來的還是來了。
到了第十天,外婆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就像陷入沈睡當中,心跳劃成一條直線,沒有感到任何痛苦地離開人世。
★★★
 
喪禮結束後的第二天,沈雅塘和杜綺彣再度來到了這座籠罩在山嵐間的私人墓園,看著照片上的外婆,依舊笑得慈藹,也彷彿在看著他們,告訴這兩個孩子,她過得很好,不要擔心。
「外婆喜歡這裡的環境嗎?山上空氣好,而且又很安靜對不對?」杜綺彣把帶來的香水百合放進花瓶裡。「不過外婆不會寂寞的,因為我和雅塘會常常來吵妳,妳可不要嫌煩。」
而站在墓碑前的高大男人只是靜靜地看著外婆的照片,從七歲那年和外婆一起生活開始,所有的點點滴滴,在腦海中又回憶了一遍,裡頭全是外婆給他的愛,滿滿的、完整的,真希望下輩子還能再當她的外孫……不!他希望下次外婆來當他的女兒,換他來照顧她。
「你怎麼都不說話?」
杜綺彣跟外婆閒話家常完畢,起身走向沈雅塘,美目一轉。「還是你想跟外婆說悄悄話,我在這邊不方便?那我走遠一點好了,你們祖孫倆好好聊聊。」
說著,杜綺彣便貼心地走到另一頭去,順便清掃地上的落葉,讓他們祖孫倆能聊著只有他們才知道的話。
沈雅塘覷了一眼正將換下來的花丟進垃圾袋內的杜綺彣,這些日子忙著喪禮的事,雖然已經盡可能的把傳統習俗精簡過,不過還是有很多不能省略掉的程 序,所以他們回到家就已經累得立刻睡著了,根本還沒空談到以後的事,而杜綺彣也瞭解他此刻的心情,只是陪著他,什麼也沒多說,這讓沈雅塘覺得以後要對她更 好、讓她更幸福。
「外婆……」沈雅塘蹲下來看著照片,乖乖地低頭認錯。「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騙妳,其實我和綺彣原本只是為了讓妳開心才假結婚的,希望這樣能讓外婆 開心,對不起,我以後不敢再騙外婆了……可是現在已經不一樣,我很認真地看待這段婚姻,而且我也愛上綺彣了,所以我們要做一對真正的夫妻。」
憨囝仔,這樣才對!照片中的外婆似乎正笑瞇了眼。
「外婆曾經擔心我只記得如何去恨一個人,卻忘了愛的感覺,現在我已經找回來了,我想跟綺彣在一起,一輩子對她好,就像她對我好一樣,我也會給她 所有的愛和幸福,然後幫外婆生好多曾外孫……」沈雅塘深深地吸了口氣,雖然失去外婆依然讓他心痛、不捨,可是人生若真的無常,那麼他要更把握身邊的幸福, 讓外婆在那個世界不用再為他操煩。「外婆,我好想妳,真的好想妳……可是妳說要我偶爾
想妳一下就好,真的好難……」
杜綺彣清掃完之後,將垃圾打包,這才又踱回來。「跟外婆說完悄悄話了嗎?該不會是在偷罵我吧?」
「我哪敢偷罵妳。」沈雅塘佯哼。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怕我了?」杜綺彣嗔睨著他笑問。「這讓我更懷疑了……外婆,要是他來跟妳告狀,說我欺負他,那絕對不是真的,外婆不要相信他。」她煞有介事地對著照片說。
沈雅塘嘴角不禁上揚。「那是不可能的事,因為我更不敢欺負妳,只想好好的愛妳。」
「我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杜綺彣搓了搓手臂,打了個哆嗦。「你突然變得這麼肉麻,我還真不習慣,外婆也這麼覺得對不對?聽到妳的寶貝外孫居然可以說出這麼噁心的話,一定很不可思議。」
雖然在外婆的墓前不該亂開玩笑,可是她就是想像外婆還在世那樣,說些逗她老人家開心的話,相信外婆也不會介意,反而會疼愛地拍拍她的頭,說她好乖,嘴巴好甜。杜綺彣真的好想念這位慈愛的長輩。
「這麼說妳有意見了?」沈雅塘挑眉冷哼。
杜綺彣噗哧一笑。「沒有,我很喜歡聽你這麼說。」
「外婆會很高興看到我們在一起。」沈雅塘和杜綺彣一起望向外婆的照片,那雙眼似乎笑得更瞇了。
待了一個小時,也該下山了。
「外婆,我們要回去了,過兩天再來看妳。」杜綺彣依依不捨地道別。
沈雅塘在心裡默默地跟外婆說聲再見,然後牽著杜綺彣的手,一起順著石階往下頭的停車場走去。
「綺彣……」
「嗯?」杜綺彣偏頭看向沈雅塘。
「這陣子因為忙著外婆的喪事,妳一直陪著我,還把里長的工作全託給妳大哥和大嫂,所以這幾天我會找個時間當面去跟他們道謝,還有補請客的事我也 該給個交代。」沈雅塘覺得自己很幸運,能遇到杜家人,他們是這麼熱情純樸,就算對自己有所怨言,卻還是願意伸出援手,喪禮的事更幫了不少忙。
杜綺彣因這番話而覺得窩心。「其實大哥只是替我感到不平,並不是討厭你,只要看我過得幸福快樂,他也就不會再計較了。」
「但是我真的想要補償他們,畢竟以後我們是一家人了,我希望大家能相處得很好。」沈雅塘衷心地說。
「你最近老是說一些讓我感動到不行的話,害我好懷念以前那個傲慢、自大、老是看不起女人的男人。」杜綺彣好高興聽他說他們是一家人,沈雅塘不再像以前那樣,封閉自己的心,不讓外人進入,這是多麼重大的轉變。
沈雅塘瞇起俊目,冷哼一聲。「是嗎?要我現在變回去也可以。」
「不要!不要!我是隨便說說的……」杜綺彣猛搖著頭,笑不可抑地抱住沈雅塘的手臂。「我喜歡你現在這個樣子。」
「這還差不多。」沈雅塘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能夠擁有杜綺彣,是老天爺對他最大的補償,還給他一個家。
杜綺彣凝睇著沈雅塘的側臉,感受到自己的手被緊緊地握住,似乎真的應該滿足了,只是心中多少還有一點小小的缺憾,是她太不知足了嗎?沈雅塘是真的愛她,就該滿足了,她還要什麼呢?
「回家吧!」沈雅塘打開車門說。
「嗯。」杜綺彣喜歡他說「家」這個字,因為那是心的歸屬。
★★★
 
結婚第九十六天——
「大哥!大嫂!」下午三點多,沈雅塘沒有事先讓杜綺彣知道他要來,一個人開車來到小鎮,在水電行門口停下來,然後進屋和杜允康夫妻打招呼。
杜太太微笑地點頭,熱絡地招手。「快進來裡面坐,綺彣有事剛好出去,要叫她回來嗎?」
「她不在正好,我是專程來找大哥和大嫂的。」沈雅塘態度恭敬地說,因為他想給杜綺彣一個驚喜,所以不能讓她聽到。
「要找我們?」杜允康講完電話,也走到後面的廚房,剛好聽到沈雅塘這麼說。「我前兩天有聽綺彣說了,補請客的事因為外婆往生的關係,可能要配合一下習俗,我問清楚再跟你們確認。」
沈雅塘自然沒有意見。「這件事就讓大哥和大嫂作主,之前對大哥和大嫂的態度不是很好,也不夠尊重你們的意見,讓你們很勉強的才同意把綺彣嫁給我,都是我的錯,因為我的自私,讓綺彣受了不少委屈,我真的很抱歉。」
聽沈雅塘這麼誠心誠意的道歉,杜允康和妻子相視一眼,心中有過的芥蒂也就不存在了。
「只要你對綺彣好,我們還能說什麼?我這個妹妹從小個性就很倔強,不肯服輸,就算受了委屈,也不會回來跟我說,可是她真的很愛你,要是你無法給她幸福就早點說,我還養得起這個妹妹。」杜允康就是要讓沈雅塘知道,有他這個兄長在撐腰,誰也休想欺負他的寶貝妹妹。
沈雅塘站起身,深深地朝眼前這對夫妻鞠了個躬。「請把綺彣交給我,我會給她幸福。」
「那就拜託你了。」杜允康直到此刻才真正的放下心來。
「還有件事要麻煩大哥和大嫂。」沈雅塘開始進行他的計劃。「希望這個禮拜三晚上,大哥和大嫂能想辦法留綺彣在這裡過夜,不要讓她回我那裡,因為我想在隔天給她一個驚喜……」因為這個禮拜四就是他和杜綺彣結婚第一百天,所以希望得到他們的配合。
「什麼樣的驚喜?」杜太太覺得很有趣。
「那就是……」沈雅塘詳細地向他們說明。
★★★
 
結婚第一百天——
早上九點整,沈雅塘先把車停好,然後做了幾下深呼吸,心情還真有點緊張,不過這是他欠杜綺彣的,他想從這一天起,能夠和她有個全新的開始。
當沈雅塘下車,手上還拿了事先準備好的無線廣播器,就見杜允康夫妻已經站在水電行門口對他微笑,接著比了個手勢,確定杜綺彣還在三樓房間睡覺,讓沈雅塘有些窘迫,可是他不會因此退縮,比起杜綺彣為他所做的,這點小小的付出根本不算什麼。
「咳、咳。」沈雅塘打開無線廣播器,一手拿著麥克風,另一手拿著擴音器,先試幾下音,不過這突然的廣播,已經引來左右鄰居的注意了。「這樣應該夠大聲了……」如果太小聲的話就不夠誠意,他就是希望讓全自強里的里民都聽見,才能證明自己的心意。
「杜綺彣小姐……請問杜綺彣小姐在不在?」沈雅塘仰頭望著三樓的窗戶,怕這樣還吵不醒她。「杜綺彣小姐?」
這時,當事人還沒聽見,整條街上的鄰居已經全都圍過來看熱鬧,還一直傳到隔壁街的住戶都聽到,紛紛過來看這裡在做什麼。
沈雅塘見三樓沒有動靜,於是又叫道:「里長小姐在不在?」
「嗯……」正好睡的杜綺彣聽到有人叫「里長小姐」,責任感讓她馬上驚醒過來。「誰在叫我?」
「杜綺彣小姐……」這女人再叫不醒,他就要衝上樓去吻醒她。
終於聽到外頭的廣播聲,而且很像沈雅塘的嗓音,讓杜綺彣火速地翻身下床,打開窗戶,把頭探出去,然後瞪著站在下頭的高大男人,大吃一驚。
「你……你在幹麼?」她訝異到幾乎說不出話來了。
「杜綺彣小姐,妳願意嫁給我嗎?」沈雅塘當著眾人的面,大聲地求婚。「妳願意當我的老婆嗎?」
杜綺彣揉了揉眼皮,很怕這一切只因為她還沒睡醒,可是畫面沒有消失,沈雅塘真的在樓下,而且當著那麼多里民的面跟她求婚。
「我為什麼要嫁給你?」她喉頭一梗,雖然還不太明白,但就是要故意刁難他,再聽沈雅塘會怎麼說。
「因為……我愛妳!」沈雅塘說得好大聲,擴音器還發出嗡嗡聲響。
在旁邊看熱鬧的里民全都鼓掌叫好。
沈雅塘與她深情相望。「杜綺彣,我愛妳!請妳嫁給我吧!」
原來她就是在等這句話,她想聽沈雅塘出自真心的開口跟她求婚,不是為了外婆,也不是為了任何人或事,而是真的想跟她結婚,想和她做夫妻。杜綺彣雙眼泛濕,感動莫名。
於是,杜綺彣再也按捺不住滿心的感動,赤著腳衝下樓,奔出屋外,張臂投進沈雅塘的懷中。
「我願意!」杜綺彣也好大聲地回答。
「我愛妳。」沈雅塘在她耳邊傾訴著。
「我也是……」杜綺彣又哭又笑地說道。
沈雅塘將懷中的嬌軀擁得好緊,因為她就是他的幸福。「今天是結婚第一百天,我只想告訴妳……嫁給我吧!」這才是真正的求婚,不為別的,只因為他想跟杜綺彣一起走下去。
「好!」杜綺彣泣不成聲地說。
在這一百天裡,他們一起度過多少的喜怒哀樂,可是這樣還不夠,還有一輩子在等著他們,未來才正要開始。
——全書完



後記 梅貝兒
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這位里長小姐曾經在哪一本作品中出現過,當初這個角色的設定有一半的原因是在言情小說中似乎沒看過有職業是當里長的主角,而且還是位女里長,那時覺得新鮮,所以就讓她出來跑龍套一下,另一半的原因也是因為想要抱怨一下我們這個里的里長。
每次有類似像中秋節或端午節這種節日,總是特別羨慕隔壁里的里民,他們的里長都會經常舉辦活動,特別是卡拉OK,或是摸獎什麼的,反觀我們這個 里,真的是靜悄悄的,真不知道那些補助的錢是被用到哪裡去了?之前那個當了好幾任的老里長,因為知道在地的里民贏不了他,也沒人出來跟他競選,沒有對手, 做得也不用心。雖然里長看起來地位不是很高,可是後台卻很硬,大家只敢在私底下抱怨,也
不敢得罪他,只能認命了。沒想到好不容易等到有新的里長,似乎也是一樣的情況,看來我們這個里的里長真的太好當了,沒事廣播一下,要大家去領蟑螂藥、老鼠藥,或是報告停水時間,好像就沒其他的事可做了,因此才會想把這種不滿的心情投射在角色當中,盼望有人能出來主持正義。
當有了這位里長小姐的角色設定之後,雖然很想幫她找個男人,不過一直想不到更好的點子,直到某天冒出這個故事,一對外表同樣搶眼,作風也同樣強 勢,但是在感情方面卻又同樣脆弱的男女,他們從第一次見面就唇槍舌劍,迸出激情的火花,在鬥嘴的對話上頭,我寫得也很過癮,從互看不順眼,到為對方動心, 然後被對方的付出所感動,要寫這種想愛又不敢愛,在心理轉折上頭,真的寫到腦袋要打結
了,反反覆覆修過了不少次,終於讓男女主角順利地修成正果。
其實假結婚這種題材真的滿老梗的,我自己也知道,真的不想看到有讀者又在網路上批評怎麼都是老梗,了無新意,因此考慮好久,可是想寫的衝動還是一直存在,最後只好放手一搏,因為相信自己可以寫出完全不一樣的味道來,也希望大家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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