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戀人(限)


作者:綺綺

救人這麼不甘不願就不要救,希罕啊!她又不是故意倒在那裡礙他的路都怪男友偷吃被她逮個正著,她才想一醉解千愁被劈腿加上喝醉摔得鼻青臉腫可說慘上加慘他既然出手相救,幹嘛表現得像被逼著扛袋大垃圾回家她只不過嘆息著說,至今心情仍然因為失戀而沉重他竟毒舌的問,是不是跟妳的體重一樣重?真是打出娘胎沒見過這麼沒有同情心的男人偏偏他俊美的皮相和優雅的舉止讓她心中怦然可惜他明白的表示,他這個鰥夫無心再與人談情不過她失戀又失業,他家則缺廚子兼管家她能以此報恩還有個落腳處,解決了她生活上的難題為免一顆心老掛在他身上,她決定參加聯誼交個新男友難得同時有三名男士對她示好,讓她自信心大增誰知他卻跑來攪局,不但把眾男趕走還整晚霸佔著她這究竟是他的惡作劇,還是他真的想找尋第二春……




楔子
抬眸望去,天色陰沉,雲層漸厚,風襲面而來,意味著一場大雨將至。
一會兒後,遠處的天空更加昏暗,驟起的風更為強勁,落葉在半空中飛舞,接著閃電疾疾,雷聲震震,倏然而至的雨聲刺耳而教人心懼。
不多時,大雨嘩啦啦傾盆而下,路上行人紛紛走避,躲避這場雷陣雨。
垂掛於玻璃門上的風鈴,揚起一陣清脆的叮噹聲,一對專注於窗外雨景的眸子因而回過神來,緩緩調往聲音的方向。
一張盛滿悲傷的臉龐,讓他不禁微愣。
眼前的女孩約莫十五、六歲,哭過似的雙眸又紅又腫,素淨的臉龐略顯蒼白,身子更是被這場急驟的雨淋得濕透。
「我要買藥。」女孩的聲音是那樣的茫然,彷彿不是從她兩片嘴唇中所發出的,而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他凝視著她,專注的眸子淡淡打量著,沉默了許久,一道有些慵懶的嗓音輕輕揚起。
「請問,妳要買什麼藥?」他聲音就和他的凝視一般柔和,但是帶著某種力量。
女孩苦澀的說:「我想買……止痛藥。」
聞言,他微揚起眉。
「止痛藥?」他的眸光很快的梭巡了女孩一眼。
女孩無語,只是默默點了點頭,面容依舊充滿了哀傷,眸底盈滿晶瑩的淚水,但她始終咬著牙,不哭出聲音來。
他看著眼前的女孩,從穿在女孩身上的學生制服來判斷,她應該是一名高中生。
這樣還在讀高中的青澀年紀,不該是人生中最無憂無慮的時刻嗎?究竟是什麼令她如此悲傷?
思及此,他一對朗眉不覺深深蹙起,試探著問:「我可以知道妳哪裡疼痛嗎?」
他聲音溫柔,並帶著關懷之意,只是這番懇切的關懷,也間接擊潰了女孩力持的平靜。
但見他話音剛落,剎那間,女孩豆大的淚珠便湧出眼眶,像雨滴似的紛紛落在衣襟上。
「我這裡……」一道哽咽的嗓,帶著一絲冷顫,沙啞地、細碎地緩緩響起,「好痛,痛得好像快死掉了!」
她指了指心口處,聲音嗚咽,睫毛顫動,滿是心碎的說下去。
「我想教它不痛,可是它卻越來越不受控制,只要想起那個令它痛的人,就快讓我喘不過氣來!你能救救它嗎?我真的不想讓它繼續痛下去了……」
話猶未了,女孩已忍不住放聲大哭,哭得那樣聲嘶力竭,那樣驚天動地,那樣教人錯愕莫名。
隨著女孩的手指,他俊朗的眸瞥了眼她左胸口上繡的幾個字──東陽女中,金文琳。
恍然大悟的他,什麼話也沒有再說,只是神情淡然地任憑眼前的女孩盡情發洩已然潰堤的情緒。
整整一個鐘頭,她的哭聲始終沒有減緩過。




第一章
「結果妳就在那個男人面前整整哭了一個鐘頭?」
而且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一陣不齒的嘖嘖聲接著響起,「天啊,真是有夠蠢!」
嘿,講這樣?「誰初戀分手時不哭的?」況且當時她年紀還小嘛!
聞言,懷疑的眸光再度飄了過來。
「妳敢說只有初戀嗎?」柳美蘭不以為然地挖苦好友,「我還記得,之後妳跟每一任男友分手時,都是哭得淅瀝嘩啦,慘絕人寰。」
只是每一次的療傷期不同罷了。
譬如,交往幾天就分手的,金文琳通常只是擺出一張苦瓜臉,然後哀聲嘆氣的度過一天。
若已經交往數月,卻仍不幸以分手收場的話,她大多是藉酒澆愁,渾噩過日,此症狀最長時可達十天至半個月。
至於以年為交往單位而分手的,在柳美蘭的記憶中,僅發生過兩次。
第一次是初戀,金文琳為此哭了三天,幾乎不吃不喝,腦海中只要想起那個教她傷心逾恆的人,眼淚就會冒上來,停也停不住,彷彿世界已經崩塌,充滿了無助與絕望。
第二次則發生在幾年前,那時,與金文琳已論及婚嫁的第九任男友,某一天突然告訴她,對她的感情淡了,希望她能放手,讓兩人都得到自由。
只是,男人將話說得灑脫,卻厚顏無恥地留下一屁股債,令人氣惱的是,那個沒心沒肺的男人從頭到尾不曾處理自己積欠的債務,意欲將欠債全讓金文琳一個人來償還。
那一回,金文琳整整人間蒸發了三個月。
其間,她不但手機不接,留言不回,就連租屋處也遍尋不著蹤影,差一點把大夥兒都急壞了。
後來才知道,在她消失的三個多月裡,她幾乎是不眠不休,瘋狂的四處打工,只為能夠早日清償不負責任的前男友留下的爛攤子。
唉!也不知道應該說這女人是天真得可以,還是愚蠢得可怕,但只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她根本是遭月老遺棄的小可憐!
每一次戀愛,她幾乎被對方莫名其妙的狠甩,不然就是多次拿到好女人卡,被一堆不負責任的男人以各式各樣的藉口拋棄。
說穿了,這丫頭的戀愛運簡直是比國父十一次革命都還要來得慘烈、悲壯!
「人都是有感情的動物嘛,相處久了,總是會不捨啊。」微噘著嘴,金文琳小聲咕噥道。
瞪著眼前的戀愛達人……不,應該說是戀愛敢死隊大隊長,柳美蘭搖了搖頭,直嘆道:「妳呀,還真是不知長進!」
說起這位大嬸,明明已屆三十的熟女年紀了,但看男人的眼光卻一點長進也沒有,挑來挑去總是挑中一堆爛瓜劣棗,全都是可以直接扔進廚餘桶的傢伙!
「妳幹嘛講這樣啊?」像她有多不堪似的。
「難道我說得不對嗎?」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張銀行貸款清償證明單,柳美蘭沒好氣地將它丟給眼前的笨女人,橫眉豎眼的道:「就憑妳的戀愛智商,不管讓妳再遇上多少男人、談幾場戀愛,對於壞男人這類的物種,妳永遠沒有覺悟的一天!」
對於好友的挖苦,金文琳絲毫不以為忤,眉間散發著自信的神態,甜甜地回嘴,「儘管放心,我有自信,這次肯定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會跟女人伸手要錢的男人,還能如何與眾不同?更賤嗎?
「阿邦說了,等這筆銀行貸款還清之後,就會努力存錢買房子,然後跟我結婚,生一窩小阿邦、小文琳……」
「我看是生一窩欠款單吧!」不待她說完,柳美蘭旋即冷冷地打斷她的話,直言道:「連信用卡費都繳不出來的男人,有什麼條件求婚?」
還買房子、生小孩咧!
連傻子都聽得出來,這不過又是那個爛男人的推託之詞,其真正的目的,不過是希望有個冤大頭可以替他分擔債務!
再也忍無可忍的柳美蘭,終於說重話了。
「我說妳呀,都老大不小了,腦子可不可以清楚一點啊?跟著那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會賦閒家中,光靠女人賺錢養活的男人,妳未來還有什麼幸福可言?我真搞不懂,妳怎麼老是對吃軟飯的男人情有獨鍾?」這不是鬼打牆嗎?
「不要老是這樣說嘛,阿邦為了我,真的已經改很多了。」努力為男友平反的金文琳接著道:「前一陣子他已經找到一份汽車銷售員的工作,聽說主管十分賞識他,稱讚他很有潛力,前途一片看好呢!」
眼見那儼然徜徉在一片幸福光圈中的小女人,柳美蘭發現自己繼續規勸也不是,不規勸也不是,最後只能長長地嘆口氣。
「身為妳的朋友,我當然希望妳可以得到幸福,但身為一位銀行行員,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拿清償證明單給妳了。」她早已數不清這個笨女人替男友、前任男友、前前任男友償債多少回了。
每一回當她在銀行櫃台前又見到金文琳這個傻女人前來替男友辦理欠款繳納手續時,總是忍不住對這個天字第一號大傻蛋破口大罵。
這個總是為愛癡傻的女人,何時才能有開竅的一天?
「我說美蘭啊,妳用不著再替我擔心了,真的!我相信這一次我一定可以得到幸福的!」金文琳又展露出燦爛的笑顏,甜甜地說:「今天是我與阿邦相戀三週年紀念,我正想給他一個驚喜呢!」
「驚喜?」
「這不就是囉?」晃了晃剛到手的銀行清償證明單,金文琳一臉得意,「這份神祕禮物,肯定會讓阿邦驚訝又開心!」
聽罷此言,柳美蘭臉色頓時一垮,突然發現自己完全是對牛彈琴,怎麼也沒想到金文琳的戀愛智商已經退化到智障的程度,竟自貶身價到拿銀行清償證明單來當討好男友的禮物?
這傢伙……該不會已經蠢到一個極致了吧?
渾然不覺好友一臉僵凝,金文琳興奮地又喳呼著,「我有預感,今年我一定能嫁得出去,妳就等著接我的喜帖吧!」
「好,我等著呢。」柳美蘭敷衍地回了句,知道陷入戀愛中的女人就是八頭牛都拉不回,此刻,就是當頭潑她一盆冷水,相信也澆不熄這個小女人熊熊的愛火。
「那麼我先走囉!」為了今晚,她準備去選購一份阿邦最喜歡吃的起司蛋糕!
看著那道興高采烈,忙著趕赴約會的幸福背影,柳美蘭真心期待,在金文琳未來的感情路上,一切能真如她所期待的那般,已否極泰來,柳暗花明。
***
提著起司蛋糕,金文琳帶著一顆雀躍的心,來到位於市區黃金地段的高級住宅區,一幢租金頗高的豪華公寓式大樓。
這裡的中庭花園有著美麗的造景,滿園的花卉爭奇鬥豔,還有一座維多利亞時代風格的噴泉,相當雅致。
涼爽的晚風迎面而來,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茉莉花與蒼蘭的香氣,聞之令人心曠神怡。
今天是她與阿邦相戀三週年的日子,說好他們每年都會一起慶祝的,他應該沒有忘記吧?
金文琳如此想著,人也已經來到男友居處的大門前,卻意外發現一向注重居家安全的他,居然胡塗得忘了把門關好。
「奇怪了,怎麼沒有鎖門呢?」
雖然心中感到十分納悶,但金文琳仍順勢推開大門,在進屋之後,朝屋內喚了聲。
「阿邦,你在家嗎?我看大門沒……」話未說完,玄關處一雙凌亂橫躺的紅色高跟鞋突兀且刺目地映入眼簾,教她猛然噤聲。
平日為了行走方便,添購鞋款時一向以舒適為主的她,絕不會選擇高跟鞋來虐待自己的雙腳。
因此,眼前這雙看起來顯然已非全新的紅色高跟鞋,應該另有主人。
「阿邦,今天家裡有客人嗎?」
提著蛋糕,金文琳慢慢踱進屋內,發現客廳裡一片狼藉,桌上除了有吃剩的精緻外燴,還有幾瓶喝空了的紅酒與兩只高腳杯,其中一只上頭還有著紅色的唇印,四周的空氣中,更瀰漫著一縷濃郁的女性香水味。
很明顯的,這裡剛剛結束了一場小型派對,而且人數不多,恰恰兩根指頭就可以數完。
是什麼人來了嗎?
發愣的當兒,金文琳忽地聽見房裡傳來些許聲響。
帶著疑惑,她走進房裡,發現聲音是從浴室裡傳出來的。
來到浴室外,她看見浴室的門並沒有完全閤上,透過門縫,可以看見白霧般的水氣緩緩從裡頭流洩而出。
「阿邦,是你在裡頭嗎?」
見狀,她正打算向裡頭的人打聲招呼,卻錯愕地聽見一道充滿情慾的喘息聲從浴室裡傳來。
「啊……就是那裡,再用力一點……」一道陌生的女子嗓音陶醉地呻吟著,其中充滿了羞意、痛楚和愉悅。
接著,另一道熟悉的男性嗓音回應了對方的期待,以滿是曖昧的口吻極為挑逗的問:「小寶貝,妳敏感帶是在這兒嗎?還是這兒?」
話落,隨即聽見女子的呼吸明顯急促了起來,縱聲嬌啼。
女子羞赧的輕捶了他一下,嬌嗔道:「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嗎?幹嘛還一直問,真討厭!」
「既然這樣,妳就快點成為我的人吧,這樣我就不需要在妳身上留下愛的記號了。」伴隨著方正邦嘶啞溫柔的低語,是一陣淫靡的輕微水漬聲。
「嗯……好舒服,邦……你真棒!」女子嬌聲稱讚著。
「這樣就滿足了嗎?接下來還有更多甜頭呢,我的小甜心。」
他的手指在女子的花瓣間撫摸,找到最敏感的地方,在那裡巧妙地畫圓圈愛撫著,並將自己的腰壓向她潮濕的腿間。
「寶貝,這裡不是公司,我們用不著再躲躲藏藏,妳可以盡情的呻吟出來,今晚我是不會對妳手下留情的。」
就這樣,浴室裡的不再有交談聲,接著是一陣曖昧的淫靡聲響,不多時,女人的嬌吟加上男人的粗喘,激烈的肉體撞擊聲不斷從浴室裡傳出來。
就算是傻子也可以聽得出來,此刻半敞的浴室內,正上演著怎樣的限制級火辣戲碼。
瞪著眼前半敞的門,金文琳將這令人難堪的一切聽在耳裡,只覺渾身血液彷彿被凍結似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就連轉身逃開的力氣也像一點一滴的被抽離。
這時候,浴室內男女的交談聲又開始響起。
「說到底,你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壞蛋!明明已經有個正牌女友了,還膽敢光明正大的偷吃,就不怕留下痕跡,教你那口子活逮嗎?」女子嘲弄的問。
「什麼這口子、那口子?我壓根就沒承認過金文琳是我的正牌女友。」方正邦冷冷地反駁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啊?」女子嬌笑著問。
「在我眼裡,女人有很多種,有的女人就像鑽石,不但耀眼,也有一定的價值,是值得男人投資、爭取的;但相反的,有些女人就像是衛生紙,使用的時 候,固然挺方便的,但妳見過哪個人在擤完了鼻涕、擦完了屁股,還會留著那一團衛生紙?」說完,方正邦無情的再補上一句,「對我而言,金文琳就像是那團使用 過的衛生紙,既然已經徹底利用過了,不甩掉,留著做什麼?」
乍聽這惡毒的批判,金文琳彷彿被狠狠摑了一巴掌,愣愣的向後退了一步,半晌無語。
聞言,女子又吃吃地笑了起來,「你真的好壞喔!好歹也是替你背過債的女人,這樣說未免太不厚道了吧?」
「話可不能這麼說。」方正邦撇了撇嘴,以一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口吻為自己開脫道:「當初是那個女人主動說要替我分擔債務的,我可沒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再說,在交往期間,該給的甜頭,我可一樣也沒少給過她呀!」
嚴格說來,他還算吃虧了呢!
「怎麼說?」女子好奇地問。
方正邦先是誇張的哀嘆了一聲,然後開始大肆批評了起來,字字句句都惡毒得令人心寒。
「那個女人啊,一上床就像死魚一條,渾身硬邦邦,光看就沒勁兒了,誰還啃得下去啊?若不是看在她替我還卡債,又替我繳這間豪華公寓一年份的租金,誰會浪費精神在那個女人身上?」
這些殘酷的話,一字猶如一刀,刀刀都刺進金文琳的心裡,當她強忍著心痛聽到這裡,終於無力地閤上雙眼,兩行熱淚瞬間也沿著面頰無聲的淌下,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堆燃盡的餘灰,只剩下冰冷。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付出了真心、付出了三年的歲月,換來的卻是這個男人的愚弄與傷害,將她寶貴的愛情丟在地上踐踏,視如敝屣。
他那醜陋的真面目,她應該早一點發現的!突然間,她覺得自己實在是太笨了,當初怎麼會愛上這樣的人渣?
這是上天的捉弄嗎?
早知道不會有男人真心對她,她卻還是上了當,被自己所憧憬的愛情沖昏了頭,最後像個白癡一樣,呆愣地傻站在這裡,面對他一句又一句的言語凌遲。
這時,察覺浴室裡的男女似乎已經結束了歡愛,預備走出來,金文琳壓抑著內心的傷痛,強忍著羞愧與淚水,跌跌撞撞的向外奔去,慌亂地逃離這處幾乎將她撕裂的傷心地。
***
夜晚,涼爽的風吹過街道上閃爍著七彩光芒的霓虹燈,吹過人行道旁沙沙作響的白楊樹,也拂上倚在車窗邊那張白皙粉嫩的小臉。
「比起車裡的空調,還是大自然的微風好啊!」
說話的是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女孩,她細緻的五官就像是一幅完美的浮雕作品,有著凝脂般的肌膚,玫瑰般細嫩的雙頰,一對眼睛大而明亮,長睫黑亮而微微向上捲翹,並且擁有可愛的笑容。
然而,女孩的這句話,卻被一道低沉而略帶一絲不悅的渾厚嗓音所反駁。
「把車窗關上,髒空氣都跑進來了。」
聽完,白薇妮紅潤的小嘴不禁噘起,暗暗咕噥了句,「嘖!真是殺風景。」
話雖如此,她還是依言將車窗關上,然後將一雙漂亮的眸子與後照鏡中仍然冷冷瞪視著她的黑眸對上。
彷彿是與生俱來的,眼前這個近不惑之年的男子,每個眼神、每個動作都散發著貴族般的氣息,即使沉靜不動,也有著一種令女性目不轉睛的優雅──這是她的父親。
白盛元,一個完美的單身貴族,且不說他所擁有的雄厚財力,光憑他傲人的俊美外表,就已經可說是個頂級型男。
唯一的缺憾是,他雖英俊、帥氣,卻總是面無表情,死板板的像戴著一張毫無生氣的面具。
自白薇妮有記憶以來,父親總是不苟言笑,老板著一張臉,甚少與人主動交談,因此她總得絞盡腦汁,想些惱人的話題來刺激他開口。
「雖然我知道問了也是白問,但我還是要告訴您,鋼琴演奏會就快到了,您來嗎?」她問道,口吻卻不甚期待。
「對不起,到時候我有幾場很重要的學術會議。」白盛元淡淡的解釋,彷彿她所說的是個無關緊要的話題。
「幾場會議需要花上您每一天的時間嗎?」父親的輕描淡寫激起了白薇妮一絲怒氣,她不禁微慍地問:「難不成,您今年又想打破紀錄?」
握著方向盤的白盛元並沒有回答女兒的話,僅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在眼前的路況上。
於是,心有不甘的她,更進一步加重父親的愧疚感──當然,如果他還有那種東西的話。
「同學們的家長每年都會陪他們參加,唯獨我的父親年年缺席,您這樣讓我很沒有面子……喔,對了。」故意學著父親冷淡的口吻,她又回諷了句,「今年我就要升中學了,您還記得吧?」
像是被打敗了般,白盛元眉間終於微露出一絲歉意,但也僅是一瞬間。
「我會盡量抽空參加。」
這句話完全沒有重量,他就像是打發一通訪問電話那般,欲四兩撥千斤的結束話題。
只可惜,白薇妮就像是吃了秤坨鐵了心,非要他給她確實的回應。
「這個藉口與去年、前年一樣,難道您就沒有更有創意一點的說法?」她朝父親偷偷扮了個鬼臉,然後咕噥了幾句抱怨的話。
白盛元沉默了許久,最後才回道:「就算我沒辦法去,不是還有嚴阿姨嗎?」
「那個阿姨平日只在早晨您上班之前出現,待您前腳一走,她後腳就跟著蹺班了。」爽快地回應父親的話,白薇妮有意澆他一盆冷水。
果不其然,她聽見了期待中的低聲詛咒,但她故意假裝沒聽見。
「這種情況有多久了?」直視著後照鏡中的女兒,他眉頭蹙起,對這個消息頗感錯愕。
「從她上班的第一天起。」白薇妮話中帶刺地說:「您自己算吧!」
聞言,白盛元立刻轉動方向盤,急急將車停靠在路邊,身子向後一轉,不悅地瞪著斜靠在後座車窗邊的女兒。
「妳竟然替她隱瞞失職的事實整整三個月?」他語氣緊繃,額上青筋突起,聲音低沉,克制著怒氣。「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他盡量以身為父親的嚴厲語氣說話,但從女兒的笑聲來判斷,顯然他還不夠嚴厲。
「我故意的。」毫無怯意地迎視父親的怒眸,白薇妮全然不受嚴厲語氣的要脅,回嘴道:「我早告訴過您,我不喜歡有人管我,恰巧那個嚴阿姨也是個沒什麼責任感的人,她上班約會,我下課逃家,我們誰也不管誰,可以說是井水不犯河水,志同道合得很!」
見女兒這樣恣意妄為,任性又不懂事,白盛元本想朝她大吼,卻在她眼中瞥見似曾相識的倔強之後,完全忘了自己正準備大聲斥責她。
「那妳現在為什麼又願意向我打小報告了?」
如果一切真如她所言,她大可以繼續裝聾作啞,放任嚴小姐繼續怠忽職守,與她狼狽為奸到底才對。
豈知,這會兒小鬼靈精又給了他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那張臉看久了,膩了啊。」白薇妮雲淡風清的說,神情慵懶,彷彿不過是吃厭了一道菜,想趁此換換新口味罷了。
但事實上,會令她動了開除家中保母這念頭最大的主因,是因為那個從不懂得安分守己的女人已經開始向她打聽起她那多金、俊美又單身多年的父親,想知道他的喜好、習慣,甚至是名下所有房地產、名車,以及未來有沒有續絃的打算。
老實說,最後一個問題,她也很想知道答案,不過嘛,媽媽這種東西,還是寧缺勿濫得好,她並不著急。
「罷了。」白盛元以無奈的口氣道:「明天我會記得再找一位新保母。」
「還找啊?」都已經不知被她氣走多少個倒楣鬼了,難道他還沒死心?「您都不嫌累嗎?」
「怎麼會?」似乎能看透此刻女兒腦子裡的思緒般,他故意反將這一向古靈精怪的小鬼一軍,「就算一年得換一百位保母來看著妳,我都甘之如飴。」
他話中明顯有著譏諷的意味,笑聲冷冷的,語氣也不太友善,任誰都聽得出來,他是故意說反話。
暗暗嘆了口氣,白薇妮深知父親遠比她頑固多了,而且他絕對言出必行,眼下若還企圖挑戰他的權威,無疑是以卵擊石。
話雖如此,但敗下陣來的白薇妮仍不願輕易服輸。
正當她苦思著對策,想著該如何讓獨裁的暴君收回成命,還她自由的當兒,車窗外忽地響起一陣殺豬般的哭聲,中斷了她的思緒。
「嗚嗚嗚……哇啊啊啊──」
一名女子由遠而近,只見她身軀簌簌顫抖,邊走邊哭,並歪歪斜斜的拖著凌亂的步伐,在險象環生的車道與人行道上交錯行走著。
尤其她那張忙碌的小嘴不斷開閤,一邊哭,一邊還忙著說話,可是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黏在一起,咿咿唔唔,哼哼唧唧,讓人根本聽不懂她究竟在嚎哭些什麼。
「天啊,哭成這樣,會不會太引人注目了點?」尤其是那兩管鼻涕,真是夠經典的了。「她該不會是失戀吧?」白薇妮好奇的降下車窗想看個仔細。
瞥了一眼那名邊走邊哭的女子,白盛元皺了皺眉頭,道:「別看了,那跟妳沒有關係。」
重新啟動車子的引擎,他欲將座車駛離原地,但小丫頭仍趴在車窗上,像觀賞一齣精采的搞笑劇,不肯放過任何一幕令人發噱的畫面。
接著,白薇妮甚至開始一連串的實況轉播。
「啊,那個笨蛋要撞上電線桿了!」
呼!還好她最後閃了開去。
「不好,轉角處有機車衝出來!」
幸好機車騎士身手矯健的避開了她。
「糟了,有狗屎!」
她面不改色的踩了下去。
「哇──前面有施工的坑洞!」
她……掉下去了……




第二章

「我們應該把她送到醫院去。」
瞪著車後座滿身爛泥,渾身酒臭的女人,白盛元不認為自己心胸寬大到可以容忍自己帶一個醉鬼回家。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您不就是一名醫師嗎?」覷著一臉鐵青的父親,白薇妮眼睛笑瞇了起來,說得別有居心。
「但我不認識這個女人。」他頑固地堅持著。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難道平日您也必須對先病患作一番身家調查,才願意看診嗎?」她語氣相當和緩,卻略顯諷刺,一對眸子更是充滿了嘲弄意味。
這個臭丫頭,擺明是跟他槓上了!個性到底是像誰啊?
白盛元在心中咒罵著,卻無法反駁,只覺得眼前的情況荒謬到極點,更不明白總是可以與任何人冷靜打交道的他,在遇上家中的小魔頭時卻像是瞬間被廢了武功般,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時,車子已緩緩駛進有著寬敞庭院的大宅。待車一停好,白薇妮便率先開門下車,優雅地整了整裙襬後,回眸覷了父親一眼。
「咦,您不準備抱她下車嗎?」她抬起頭,看到父親正探身跨出駕駛座,但他看來一點也沒有想打開後車門的意思。
由於她一臉正經,不似調侃,讓白盛元再也隱忍不住,以惱怒的聲調將人小鬼大的女兒拉回現實。
「到底妳是家長還是我是家長?」居然敢對他發號施令,企圖使喚他?「有人像妳這麼跟父親說話的嗎?」
聞言,白薇妮故意裝出一副愕然的表情,問道:「難道您真打算見死不救,讓這個女人一直昏睡在您的車上?」
「我早警告過妳,我不是聖人。」他的聲音充滿了不耐煩,「是妳硬要讓這個女人上車的,自己想辦法讓她進屋裡來。」
他的表情看起來一點想救人的意願都沒有,非但如此,連口吻也冷漠極了,難怪他的朋友少得可憐,這樣孤癖冷傲的性情,誰能受得了?白薇妮微慍地瞪著父親,眉心和他一樣深鎖。
父女倆四目交接許久,最後,白薇妮終於選擇放棄,並且轉開視線。
「好,既然您不願意幫忙,那我只好獨自扛這頭母牛進屋了。」
當白薇妮賭氣走向後車門,打算將半途撿回家的女人帶進屋去,車門突然被人從裡頭打開。
「唔……這是哪裡啊?」女人搖搖晃晃地從車裡爬出來,扶著半啟的車門撐住身子,「你們又是什麼人?帶我來這裡想……想幹嘛?」
由於她喝了不少酒,此刻只覺得頭重腳輕,眼前的景象也搖晃不已,看不真切。
「你們這一高一矮……該不會是傳說中的黑白無常吧?」她口齒不清,醉言醉語的說著,忽然將臉湊至白薇妮的面前,含糊的又道:「唔……不對,沒聽說黑無常是個發育不良的小女孩啊?」
歪斜著腦袋,她又轉而看向一旁的白盛元。雖說眼前這道身影是挺高大的,但是……
「怎麼,白無常整容了嗎?怎麼長得這麼帥啊?呵呵呵……」
她一邊調侃,一雙小手也相當不規矩,伸掌托住那位帥氣白無常的下巴摩挲著,並無力地傾身靠向他,喃喃地說著話。
「白先生,你長得這麼帥,應該還沒有女朋友喔?」她迷濛的目光注視著他,「怎麼樣,你覺得我如何?在鬼界,我應該也算是奇葩了,沒有人會跟我一樣,老是鬼打牆,被男人甩……」
說著,她的笑容消失,呼吸也梗在胸口,眸眶裡很快的泛起水光,全然不知此白先生非彼「白先生」,就這麼和他打起商量來,邊說邊哭,看來委屈極了。
「嗚嗚……一樣都是在幽冥界,你回頭可不可以幫我問一下月老爺爺,祂老人家是不是忘了幫我種桃花了啊?怎麼我偏偏就……就是遇不上好男人?我也不貪心呀,天底下的好男人,我就只要一個而已,這樣會很過分嗎?」
說著,她的雙腿倏然癱軟,幾乎教白盛元措手不及,只能驚駭地連忙扶住突然昏過去的她。

***

什麼這口子、那口子?我壓根就沒承認過金文琳是我的正牌女友。
「嗚嗚……為什麼……」
有些女人就像是衛生紙,使用的時候,固然挺方便的,但妳見過哪個人在擤完了鼻涕、擦完了屁股,還會留著那一團衛生紙?
「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這麼說我……可惡,好可惡……」
對我而言,金文琳就像是那團使用過的衛生紙,既然已經徹底利用過了,不甩掉,留著做什麼?
「方正邦,你這個該死的大混蛋──」
猛然哭醒的金文琳,渾渾噩噩之際,尚分辨不出是夢抑或現實,直到發覺自己淚流滿面,才想起昨晚那場惡夢全都是真實的。
「作惡夢嗎?」
「嗚……嗯。」
「夢見失戀嗎?」
「是。」
「心情沉重嗎?」
「很重。」
「跟妳的體重一樣重嗎?」
「對,就跟我的體重一樣……呃?」怪了,哪裡來的幻聽,居然還跟她一搭一唱?
金文琳梭巡的目光循著聲音來源的方向,一名少女很快的映入眼簾。
陌生的少女先是朝她微微一笑,一對凝視的眸子裡有著淡淡的奚落,儘管她的態度是優雅而有禮的。
「初次見面,妳好。」
這女孩長得真漂亮!白玉般的臉蛋兒襯著一頭柔軟的髮,臉頰上有兩個淺淺的小酒窩,像一朵盛夏綻放的扶桑花。
只是,這樣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美人兒,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
這時候,頓感周遭氛圍怪異的金文琳,開始默默觀察起四周的環境,發現自己是在一幢寬敞的豪宅中醒來。
這幢房子非常漂亮,客廳寬敞又舒適,優雅的地中海式裝潢風格,顯現出屋主的品味。白灰的泥牆、連續的拱廊與拱門,橘紅色的陶磚、海藍色的屋瓦和門窗,從窗外放眼望去,還可以看到整片庭園、花台,以及種滿了薔薇花和波斯菊的草地。
這裡視野極佳,而且空氣清新,讓她感到完全放鬆,完全沒有一絲壓迫感──除了眼前的這個女孩。
「請問這裡是哪裡?小妹妹,妳又是什麼人?我為什麼會在……」
「我姓白,白薇妮,妳可以叫我薇妮或是白小姐。這裡是我家,昨晚我與我的父親從道路施工的坑洞中救了妳。」
女孩儀態嫻雅,嗓音也十分悅耳動聽,只是不知為何,她那對黑寶石般閃爍著燦光的眼珠,令金文琳聯想到一隻狡滑的貓。
「小妹妹,妳今年幾歲呀?」看起來,這女孩分明還是個小學生,要她稱呼對方小姐,會不會把人家給叫老啦?
聞言,白薇妮笑了,溫和且帶著甜美的笑回道:「我想,我的年紀足以成熟到不會在三更半夜喝醉酒,又丟臉狂哭後摔進施工中的坑洞裡。」
她的一席話鏗鏘有力,不但沒有吃半點螺絲,更字字命中要害,讓金文琳不禁又羞又窘,赧顏道:「看來昨晚我惹了大麻煩,真是對不起……」
「昨晚妳的確是惹麻煩了,但『受害者』並不是我。」白薇妮淡淡地打斷她的話,聲調平穩,似乎對此不以為意。「既然妳已經醒了,就一塊用早餐吧。」
原本金文琳還想追問,女孩口中說的受害者,同時也是她的救命恩人究竟是誰,便見到客廳旁的旋轉樓梯上正緩緩走下一名男子。
男子的面容輪廓分明,五官深邃,身上穿著白色的絲質襯衫,將他結實而挺拔的身材襯托得更加迷人出眾。
若和金文琳將近一百七十公分的身高相比,他看來還要比她高上十幾公分,身段頎長而優雅,就像是剛從時裝雜誌裡走出來的模特兒,渾身散發著迷人的男性氣息。
只可惜,他那對冷峻的眸子破壞了那一份優雅,當金文琳基於禮貌,主動上前伸出右手試圖和他打聲招呼,他竟完全沒有回應的意思。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目光深邃難測,讓他的臉看起來像是戴著一張英俊卻毫無表情的面具。
短暫的沉默後,他率先開口:「額頭上的傷還疼嗎?」
那是一道相當低沉而迷人的嗓音,柔柔緩緩的,極富磁性,這樣低緩沙啞的腔調很容易讓天底下所有女人芳心顫動,神魂顛倒。
尤其他那深邃的目光彷彿要將人催眠般,專注的神情令金文琳的脊背不禁微微哆嗦了起來。
「還、還有一點頭暈,但是……我似乎不太記得,自己究竟是怎麼跌傷的。」金文琳被他盯得滿腮熱燙,羞得像隻煮熟了的大閘蟹,渾身通紅。
「昨天妳喝了不少酒。」他說著,聲音就和他的臉一樣嚴肅,「是因為失戀的關係嗎?」
只見他也沒等她開口回答,便橫過她身前往飯廳走去,徒留她呆立原地,感覺像被一陣冷風颳過。
即使那男人有著俊美突出的五官、完美的身材,但那副個性未免也太爛了吧?
「這位是我父親,白盛元先生。」向金文琳作介紹後,白薇妮接著解釋了一下昨晚的情況,「昨晚,我們在街邊看到妳,當時妳摔入施工的坑道裡,身上多處受傷,又昏迷不醒,恰巧我父親是一名外科醫師,妳額頭上的傷就是他為妳處理、包紮的。」
聽完,金文琳臉上又是一陣微熱,立即以既愧疚又感激的口吻向救命恩人道謝,「原來如此,真是謝謝白醫師了,還有……真的很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確實很煩人。」白盛元也不客套,直言道:「我多年來從未在半夜看診,妳倒是替我破例了。」
這句又狠又直白的嘲諷就這麼無預警的當頭劈來,教金文琳聽得一愣。
由於他話裡處處含著刺,加上一副不堪其擾的表情,更令金文琳慚愧得無以復加,一張臉無法掩飾地更加熱燙,只好不斷道歉,「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聞言,白盛元隔著餐桌,將目光徐徐的調向她,注視了她半晌,眸光明亮,神情卻十分淡漠。
最後,他看似充滿善意的說出一句關切之語,「那麼,妳現在的心情好多了嗎?」
由於他的口吻意外的帶來一股溫暖,讓金文琳一時疏於防範,卸下心防,真情流露的回道:「老實說,我的心情到現在還是很沉重……」
「喔?」他略偏著頭,挑眉覷了她一眼,性感的唇彎起完美的弧線,惡劣的問:「就跟妳的體重一樣重嗎?」
啊?這對父女是怎麼一回事?小孩子不懂事口無遮攔也就算了,怎麼這會兒連爸爸也是一副愛損人的德行?
「你這麼問太失禮了。」哪有人說話像他這樣,完全不經修飾,直接吐槽女生的體重?也太沒紳士風度了吧!
「失禮?」相較於昨晚差一點被母牛壓死的他,那頭可惡的母牛還比較失禮吧?「妳都是用這種態度對待救命恩人嗎?」
白盛元冷不防又給了她一記回馬槍,即使她已經氣呼呼地直盯著他,他仍是一派優閒的樣子,渾身散發著傲氣與睥睨一切的氣勢。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好看、迷人,教人心動不已,卻也讓人想動拳頭的討厭鬼啊?
思及此,金文琳先是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接著故作訝異的開口。
「喔,天哪!昨晚是你親自抱我進屋的嗎?我一定很重吧?不過我想你一定沒問題!因為凡是抱過我的男人,隔天手臂通常會痠痛得舉不起來,但你的情況看來還不錯……」
說到這裡,她偷偷瞥了白盛元一眼,看見他竭力裝作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當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時,任誰都看得出來,他的手明顯地顫抖著。

***

八個小時前。
這個女人,看起來一點曲線都沒有,怎麼抱起來這麼重啊?
白盛元好不容易將滿身酒臭的女人扛進屋裡,並且心不甘情不願地為她檢視傷勢,做了簡單包紮之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她突然又從昏睡中醒來,並開始對他發起酒瘋。
「嗚嗚……為什麼我總是那麼倒楣,為什麼我總是遇不到對的人啊?你說……我是不是遭天譴了?不然的話,我這輩子怎麼就那麼衰啊……」
這個死女人,先是用一雙胖呼呼的手臂圈住他的腰,死死環抱著他,教他死拉活扯,怎麼甩都甩不開,這還不算,接下來她更是鼻水、淚水齊飛,哭得悲慘至極,教他必須不斷調整姿勢,以免被她的鼻涕砲彈所攻擊。
「小姐,請妳先放開我。」白盛元微微移動身子,試著將身下的女人那張不斷往他腰腹間胡亂磨蹭的小臉與他拉開一段距離,避免被她觸碰到他尷尬的部位。
豈知,他還是晚了一步。
當他意識到時,身下已傳來一陣悶悶的詭異聲響,並伴隨著她無意識的搖頭擦拭動作,教他渾身不禁打起寒顫。
不會吧?
白盛元一臉不敢置信的低下頭去,錯愕地看見她在他的灰色長褲上留下了兩條長長的糊狀物,教他頓時如同五雷轟頂,整個人像石雕般僵立,過了許久仍一動也不動,完全陷入石化狀態。
他真是自作自受,蠢到家了!
握緊了雙拳,此刻的白盛元不斷壓抑著體內上升的火氣,以及欲把眼前這恩將仇報的傢伙一把掐死的衝動。
「小姐,妳能不能……」看著她那兩管鼻水,他抓著她的肩膀,想將眼前的醉鬼推離他遠一些,但此舉反教她有機可乘,只聽見唏嚕一聲,他潔白的袖子再度慘遭她的鼻涕攻擊。
這個該死的女人……
就這樣,金文琳渾然不知自己抱著一個陌生人哭了多久,在她腦海中始終縈繞不去的,是深愛過的那個男人狠狠撕裂她心扉時那難堪的一幕。
今晚,她的愛情結束了,過去美好的一切都化為灰燼,而她最終得到的仍舊是傷心……
想到這兒,金文琳又難過的哭了起來,可是不管怎麼哭,心中的悲傷仍不曾減少一些。
莫怪人家常說,在愛情沒有結束以前,永遠也想像不出,曾經那樣刻骨銘心的愛情也會有消失的一天。
為何她每一段愛情都像是作了一場夢,而且還是惡夢?
「這位先生。」仰著一張哭花的臉,金文琳淚眼迷濛的看著眼前那張陌生的臉龐,哽咽的問:「請問……你有維他命C片嗎?」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問話,令白盛元足足又愣了半晌。
最後,他才沉著氣問道:「妳要維他命C片做什麼?」
「當然是拿來吃啊!」她以怪異的眼神望著他,「不然是拿來玩嗎?」
這個死女人,就連喝醉酒都還懂得怎麼損人!
「我是問,妳為什麼突然想吃維他命C?」坊間是有維他命C可以解酒的說法,她是想用這個方法來解酒嗎?
「這其實是個獨家祕方喔。」金文琳壓低了嗓音,神祕兮兮的說:「就像頭痛得吃阿斯匹靈、便祕得吃軟便劑、被蚊蟲叮咬得用小護士、胃痛得吃……」
「簡潔一點。」白盛元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
「總而言之,失戀就得吃維他命C。」她信誓旦旦的說:「我試過很多次了,每回失戀的時候,都是靠吃它來減輕痛苦的,通常吃到二十幾天,我就會覺得好很多了。」
簡直是鬼話連篇!
聽完她的醉言醉語,白盛元以手支額,狀似不勝疲憊,「算了,就當我沒問,妳休息吧。」
話落,他轉身欲走,卻感覺自己的袖子被拉住,低下頭去,發現一雙閃著燦光的眸子直瞅著他。
「你別不信,這方法真的還挺管用的,是很久以前某個藥師告訴我的喔!」
由於她一臉認真的表情,教他不得不忍住火氣,捺著性子回應她。
「那我倒要聽聽,當初究竟是哪個天才這麼跟妳胡說八道。」
只見金文琳眼神縹緲,像捕捉著遙遠的記憶,視線雖然仍停留在他身上,卻已經失去了焦距。
「那是一個下著雷陣雨的午后,當時我剛與初戀男友分手,只因為他嫌棄我長得太『隨和』,沒有刺激感,就對我……」
「講重點。」白盛元再一次打斷她的話。
「這個打擊,讓我痛苦得連呼吸都會感到疼痛,於是我隨意走進一間藥局,向藥師詢問有沒有可以治療心痛的藥。」
聽到這裡,原本一臉意興闌珊的白盛元,神情驀地變得沉凝,專注地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我還記得,那位藥師有著一雙很溫柔、很溫柔的眼睛,後來,他給了我三十個帶著淡淡水果香的藥片,吩咐我一天只能吃一個,並且告訴我,在吃的時候一定要告訴自己,絕對可以忘了那個曾經帶給我無比傷痛的人……」
金文琳說著,輕快的語氣中隱藏著一絲苦澀。
「我不是笨蛋,不是不知道那其實只是普通的維他命,但他並沒有對我說謊,當我吃到第二十九個時,真的把所有的不快樂統統忘得一乾二淨了。」
從此,只要失戀,吃維他命C片就成了她的習慣,是一種對她而言極有效的失戀處方。
這時,白盛元忽然想起了什麼,以有點疑惑的目光審視著她,蹙緊了眉頭,若有所思。
就在這當兒,金文琳又抓起身邊的手提包,開始胡亂在裡頭翻找,一張小嘴更是唸唸有詞。
「咦,我的幸運鑰匙圈跑哪兒去了?記得明明一直放在包包裡頭的呀!嗝!嗝!」邊說,她更是打起酒嗝來。
瞬間瀰漫在空氣中的濃烈氣味,令白盛元深深擰起了眉。
這個女人,她最後的一點形象,都被那一聲聲粗鄙的酒嗝破壞殆盡了。
「啊,有了、有了!」
將手提包內所有拉拉雜雜的東西一古腦兒倒出來後,金文琳眸子一亮,像是挖到寶似的,從一堆琳瑯滿目、亂七八糟的物品中,拿起下方有著一只透明心型小玻璃罐的鑰匙圈。
那只心型玻璃罐小巧別致,裡頭放著一個淡黃色的藥片,看起來像是個紀念品。
「這是?」
「這是我的第三十個維他命C片。」金文琳笑道,並把手伸向他,大方的說:「喏,送你!」
「為什麼給我這東西?」白盛元問道,但沒有接過的打算。
只見她先是謎樣地對他笑了笑,最後語出驚人的道:「因為你的眼神看起來也很悲傷,我想,你的心應該也受過傷吧?」
聞言,白盛元俊朗的五官變得僵硬,高大的身軀也像瞬間凍結,黑眸緊盯著眼前的小女人,眸底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接下來,她的每一句話,就像是要安慰自己,又像是要說服他似的,一字一句從她的小嘴中斷斷續續、含糊不清的吐出。
「我到今天才發現,原來已經變質的愛情就像倒在掌心裡的水,不管是攤開還是緊握,終究還是會從指縫中一點一滴的流淌乾淨。」頓了頓,她的唇揚起一抹帶著痛楚的笑,瀟灑的又道:「所以我會忘了他的,將那個壞蛋徹徹底底從我的記憶裡剔除,永遠不再想起。」
如今對她而言,時間是淡化一切苦痛的良藥,隨著時間的流逝,總會有那麼一天,那費盡心思想要忘記的痛苦,真的會就這麼逐出腦海了。
想著、想著,金文琳小腦袋一沉,輕輕撞上白盛元的胸口,而原本握在手中的鑰匙圈也同時掉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接著,她便迷迷糊糊的睡去。
在她殘存的記憶中,只記得自己的眼皮又痠又重沉,最後是伏在一個溫暖而寬闊的懷抱中,疲憊卻又無比安穩地墜入夢鄉。





第三章

雖然記憶是如此鮮明,但昨夜發生的一切,應該都只是一場夢境吧?
金文琳看著白盛元,不禁這麼想著。
眼前的男人明明是一樣帥氣的臉龐、一樣好聽的聲音、一樣迷人的雙眸,但那張像是鋼板刻成的冷臉,讓她怎麼看也無法與昨夜那個溫柔王子湊在一起,尤其是他那生人勿近的表現,隨意一句話、一個眼神,均散發出難以形容的冷漠感,教人難以親近。
由於已被白薇妮邀請一同用餐,金文琳不好當面婉拒,只好厚著臉皮入座,並試圖炒熱餐桌上的氣氛。
「對了,我都還沒有跟尊夫人問聲好呢,昨晚我這樣打擾,尊夫人她……」話未說完,一記凌厲眸光再度橫空劈來,教她為之一震,當場噤聲。
「妳在餐桌上一向是這麼多話嗎?」白盛元的表情就像是刻出來的一般,彷彿任何一句無心的話,都能令他皺起眉頭。
「對、對不起,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金文琳尷尬的問,並開始認真的考慮自己要不要提早先行告退。
這時,原本默不作聲的白薇妮緩緩地開口。
「我相信她並沒有惡意,五分鐘前,她才算真正清醒過來,您還期待她能對我們了解多少?」白薇妮就事論事,替金文琳緩頰,接著話鋒一轉,她與金文琳目光交會,嘴角帶著一抹狡黠的笑,故意道:「喔,忘了告訴妳,目前這屋子的女主人還在空缺中,妳有興趣嗎?」
「我沒有興趣!」橫了多嘴的女兒一眼,不待金文琳對這個消息有任何反應,白盛元立即語氣涼森森地對她下逐客令,「金文琳小姐,如果妳已經休息夠了,那麼我必須請妳離開了。」
他的脾氣就像天空中的雲一樣善變,方正的下巴顯示出一副甚少寬恕人的樣子,一臉寒意。
這樣的印象讓金文琳深深認為,眼前的男人就算帥得令人屏息,但她還是在他的缺點欄裡多加了一條「個性太爛」的惡評,並且在心中默默給他打上一個大叉叉。
雖然對他突然翻臉感到相當錯愕,但他看起來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她只好謹遵所願,站起身來,再次鄭重地向白氏父女道謝,之後轉身離開。
然而走到門後時,金文琳驀地驚覺一件事,那個男人,剛剛是直接說出她的名字。
「等等,我告訴過你……我的名字了嗎?」她茫然的轉頭看向他,神情顯得有些訝異。
「何止名字?」白盛元穩穩地回視著她,唇角嘲弄地揚起,「昨晚妳硬拉著我,把妳所有該講的、不該講的祕密毫不保留地全都跟我說了,教我不想聽都難。」
這一席明顯帶著譏諷意味的調侃,令金文琳不禁又皺了一下眉頭,很想回他一句,你這傢伙是一根腸子通到底嗎?跟女孩子說話婉轉點兒是會死啊!
但為了維持風度,她硬是按捺住不悅,有禮地朝他一鞠躬,準備離開。
這時,眼前的大門忽然開啟,接著,迎面而來的是一道溫軟嬌媚的嗓音。
「對不起,白先生,我好像來晚了!」
一名穿著時尚,妝容妍麗,並踩著一雙名牌高跟鞋的嫵媚女子,笑盈盈地踏進屋裡,無視於他人的存在,風情萬種地直接朝白盛元走去,並嗲聲嗲氣地說著話。
「真的很抱歉,你已經準備要出門了嗎?」
女子臉若銀盆,眼似水杏,身上還飄散著撩人的香水味,風韻極為誘人。
但最令金文琳感到錯愕的是,那前一秒還板著一副棺材臉,對她極盡挖苦的白盛元,下一秒彷彿轉了性,不但收起嚴酷的面容,還徐徐展開笑臉,原本冷硬而略帶幾分嘲諷的神情也一掃而空,換上足以讓女人為之神魂顛倒的模樣。
「哪裡,妳來得剛剛好。」
此刻,他聲音極為溫柔,眼神也暖得醉人,光是那迷人的笑容和熾熱的眸光,就足以令天下所有女人瞬間融化──當然,金文琳除外。
拜託,這個男人根本是雙重性格嘛!
一個人的性情怎麼可能在瞬間變化那麼大,這傢伙若不是有嚴重的人格分裂症,就是腦袋有問題了。
才這麼想著,她看見白盛元從西裝口袋裡取出一只信封,彬彬有禮地遞給那名女子之後,他原本掛在唇邊的笑意也明顯地收斂,並以極為冷淡的眸光覷著對方。
「拿去,這是妳應得的。」看著名義上是女兒的保母,卻從上班第一天起就對他陽奉陰違的女子,白盛元聲音雖柔和,語氣卻顯得冷硬。「這段時間辛苦妳了。」
「這是……」女子不解,微瞠著一雙眸子,愣愣的看著手中的信封袋。
「資遣費。」他也不囉唆,直截了當地道。「很遺憾,妳被開除了。」
當場,那張還算稱得上國色天香的嬌容瞬間扭曲成一團,女子不敢置信地哭了出來。
「這……這是為什麼?」
「妳心知肚明。」白盛元不為所動,擺著一張冷酷的臉,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態度極為冷淡。
女子不甘心地哭花了一張臉,之後又氣又怨的跺了跺腳,才忿忿地轉身離去。
見著此情此景,金文琳心裡很快地又對機車男下了句評論──夠冷血。

***

不知是因為打擊太大,還是已經習慣成自然,在面對再一次的失戀打擊之後,金文琳並沒有像過去那樣,花費太多時間與精神沉浸在自我嫌惡與頹喪的情緒裡。
身為餐廳廚師的她,一如往常的在悶熱的廚房裡處理食材,準備著餐廳推出的七夕情人節套餐。
然而,人是有感情的動物,在情人節前失戀,說她不會觸景傷情,那是騙人的。
「金師傅,妳在哭嗎?」
「我沒有。」
「可是妳在流眼淚。」
「是洋蔥的關係。」
「呃,但妳切的是……西瓜。」
終於,侍者的一句話,讓金文琳不停下手邊的工作,緩緩抬眸看向他。
「我說志剛啊,你曾經讓女孩子哭過嗎?」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令林志剛一對濃眉像打了個結,不解地問:「幹嘛突然問我這個?」
「別問為什麼,只管回答,你到底有沒有啊?」她堅持得到答案。
「這個嘛……」撓了撓臉頰,林志剛想了半晌,最後支支吾吾地回道:「我想應該沒有吧。」
「沒有就好。」先是滿意的點點頭,爾後她神情一黯,幽幽地輕嘆了一口氣,道:「如果讓女孩子哭,死後是會下地獄的。」
這、這是恐嚇還是威脅啊?
「金師傅,妳今天沒問題吧?」
雖說沒有文明規定廚師在烹調美食時必須面帶微笑、時時保持一顆愉悅的心,但在這樣充滿瑰麗色彩的浪漫日子裡,帶著頹靡晦暗的情緒做著情人餐,未免也太格格不入了吧?
「我沒事。」彷彿揮趕著蒼蠅似的,金文琳以打發似的口吻催趕道:「如果你沒事,就到外頭招呼客人去吧,別妨礙我切洋蔥了。」
聞言,林志剛無奈地翻了翻白眼,被她打敗了,沒好氣的再次提醒,「妳切的是西瓜。」接著他又道:「還有,我進廚房是想告訴妳一聲,七桌有妳的訪客。」
「我的訪客?」微蹙著眉,金文琳顯得有些疑惑,「這個時候會是誰來找我?」
「我也不清楚,不過看上去好像是一對情侶,尤其是那個男的,似乎跟金師傅挺熟的,一來就指名要找妳呢。」
情侶?指名找她?難道……是他?
思及此,金文琳腦海中驀地掠過一張面孔,心裡已經大概有個底了。

***

雖說早就知道與那個大爛人之間仍有問題尚未解決,但真正面對這一刻,金文琳不禁又怨嘆起命運的殘酷。
尤其當她遠遠看見那個男人肆無忌憚,旁若無人的在公開場合與新任情人摟摟抱抱,狀似親暱的恩愛模樣,就有一股欲作嘔的感覺不斷從她喉間冒出來。
談過多次戀愛,對於男人的優劣,她眼拙、誤判、出狀況是家常便飯,但從來沒有一次是像這樣那麼教她想死的。
「聽說你找我?」
來到桌旁,金文琳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是溫和且面帶微笑的,不過,接下來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諷刺,破壞了力持的沉穩。
「但是,就算你這個垃圾沒有指名找我,我遠在廚房裡還是能隱約聞到一股人渣味呢!」
所以說,人賤則無敵,明明姦情都已經東窗事發了,他倒好,乾脆不遮不掩,還堂而皇之地找來!
當她好欺負的嗎?
陡然,方正邦被一股凌厲的氣勢所包圍,她炯炯的目光直逼他而來,令他不禁滿臉震驚。
「不會吧?我們分手不過才幾天,妳就變得如此潑辣啦?」敢情她以往的溫柔乖順全都只是假象,這才是她的本性?
見方正邦一副大表失望的神情,金文琳厭惡得只想拿起桌上的水杯往那一張討人厭的臉上潑去。
這傢伙真是個垃圾!
以為她是以怎樣的心情和他在一起的?如此戲耍了別人珍貴的感情後,居然還故意選在情人節這一天帶著新任女友前來示威,還嫌不夠傷她的心嗎?
「認識你這個人渣,是我金文琳倒了八輩子的楣,我認了。但如果你自認還算是個男人的話,就不應該繼續前來挑釁。」她語意不善,眼中燃燒著怒火。
事已至此,兩人也算正式決裂了,於是方正邦也不再顧念過去的情分,扭著嘴角露出無賴的笑。
「知道妳那一晚曾經來找過我,其實我也算是鬆了一口氣,既然我們之間已經回不到過去,也不可能繼續在一起了,那麼,目前我租的那間房子……」
「等等,請不要把我對你的容忍當成你不要臉的資本。」金文琳冷冷的打斷他的話,糾正道:「那間房子是我租的。」他頂多只是借住。
「好,就算是妳租的,但現在住在裡頭的人是我,妳是不是該把當初妳與房東所簽下的租賃契約轉交給我呢?」
原來這男人俊帥的外表下,腦袋裡裝的全是發臭的餿水,尤其是他的臉,大概是用犀牛皮做的,厚得嚇人!
「我是你轉身就忘的路人甲,憑什麼要我繼續對你言聽計從?」這個人不但臉皮厚,還有極嚴重的王子病,令她相當不齒地又砲轟了一句,「原以為你只是頹廢了一點,今天我才知道,你早報廢了!」
乍聽此言,方正邦還以為自己出現幻聽,不敢置信的問:「妳……妳說什麼?」
「我說你這個死王八蛋,給我拉長耳朵聽清楚了,若不把之前我替你繳的租金還我,我死也不會把租賃契約讓給你!」
她顯得嚴苛且冷酷,字字句句都含滿了慍怒,面無表情的直視著他,不帶感情的繼續說下去。
「方正邦,我雖傻,但不代表天生就蠢,之前林林總總花在你身上的費用,我就當是捐給慈善機構了,但欠我的租金你一定得還。我算過了,一共十九萬兩千元,是付現還是匯款,你就爽快地挑一樣吧!」
這些話教他聽得愣然,怎麼也不敢相信,原本還極為迷戀他的女人,居然會在分手之後搖身一變,成了冷酷無情的討債鬼。
「我說臭三八,妳是不是瘋啦?」如此毫不留情面地被人索討,教方正邦面子當場掛不住,不禁漲紅了一張臉,惱羞成怒的斥道:「哪有人像妳這樣跟前男友討債?分手不過才幾天,妳就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了?」
「感情?」金文琳緩緩地瞇起眸子瞪著他,眼神是那樣冷冽、那樣銳利,幾乎將他當場凍成冰雕。「別開玩笑了,你現在在我心裡,頂多像是一盒保險套,無論有沒有用過,感覺都是一樣的髒!」
說完,她一臉寒霜地瞪著他,暗示她的不容妥協。
「女人被男人欺騙感情只是傷心一場,但被騙感情又被騙錢那就很傷身了。那些錢都是我辛苦賺來的,如果你還算是個男人,理當把那些錢統統還給我!」
錢錢錢,這女人滿腦子都只是錢,對於兩人過往的情誼,倒是全忘得一乾二淨了!
「金文琳,我勸妳不要太過天真了。」心有不甘的方正邦恨恨的譏諷道:「妳是第一天認識我嗎?以為我會照妳所說的做?」別傻了!
「那你就等著搬家吧。」如今他對她的威嚇已經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她無所謂的聳聳肩,涼涼地回道:「反正租金是預繳的,我也想知道豪華公寓住起來是什麼感覺。」
想當初,這個花心大蘿蔔還哄騙她,說什麼情侶就應該分居兩地,這樣才顯得有情調、有神祕感,兩人的愛情也不會隨著時間的增長而遞減,如今想想,真是統統去他媽的!
她的話就像箭一般,筆直地穿透方正邦僅存的一絲男性尊嚴,教他氣得咬牙切齒。
「妳這個臭女人,敬酒不吃吃罰酒,硬逼著我翻臉是吧?」他自齒縫間迸出聲,平時溫和沙啞的聲音,因憤怒而變得短促尖銳。「看來,今天我不給妳一點教訓,妳根本忘了自己究竟有幾兩重!」居然還敢跟他討價還價?
冷聲一喝,當方正邦高揚起一隻手臂,欲對金文琳動粗的當兒,手腕猛然被一股力量所阻,接著是一道冷峻的聲音揚起。
「我勸你最好不要這麼做,因為,你若膽敢動她一根寒毛,我一定會教你付出慘痛的代價。」
聽到這聲警告,方正邦停下動作,並緩緩地回眸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猛然映入眼簾的,是一名身材挺拔的男子。
他站在方正邦的後方,一雙修長的腿站得穩穩的,就算他雙腿略微分開,看上去也還要比方正邦高上許多,給人帶來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尤其男子的臉龐還逼得如此之近,沉著臉,唇角更是輕蔑地抿起。
「我真心祈禱,你能善納忠言,畢竟……拳頭是不長眼的。」他沒有提高音量,但平靜的語氣更教人毛骨悚然。
方正邦可以感覺到自己額側的脈搏跳動得很厲害,只能結結巴巴的問:「你……你這傢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像幽靈一樣出現不說,還長得那麼高,想嚇死人嗎?
就在方正邦帶著一絲懼意,上下打量著對方時,忽聞金文琳禮貌地上前與對方打招呼。
「白先生?你怎麼……」
白盛元意外的出現令她感到十分訝異,但也難掩一絲欣喜。
那天離開白家之前,她曾告訴他們,自己在某間餐廳工作,並且送上幾張餐廳的優待券,希望能報答白氏父女的救命恩情。
然而一連數日,始終未見他們父女倆有所回應,她原以為自己小小的謝意或許不被重視,豈知會在今天看見白盛元前來。
「我是來接妳下班的。」
「接……接誰?」金文琳張大了嘴,以為自己聽錯了。
「親愛的,妳忘了嗎?」白盛元勾起唇一笑,伸手親暱的揉亂她的髮,並以盛滿柔情的目光注視著她,提醒道:「昨晚妳躺在我懷裡的時候,不是才吵著,以後都要我親自接送妳上下班嗎?」
啊?這真是鬼打牆了!「我什麼時候……」躺、躺在他懷裡?還有……「親愛的?」
「別害羞,這只是我給妳的一點小驚喜。」
看著他臉上那種異常溫柔的表情,雖然對於眼前的一切,她仍在狀況外,但唯一清楚的是,她的心就像擂鼓一般,不受控制地狂跳個不停。
突然間,白盛元又將臉更靠近她一些,壓低了嗓子對她低語道:「我現在……要開始吻妳了,如果不喜歡就躲開吧。」
「咦?」聞言,金文琳愣了一下,還沒弄清楚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他的唇已經印上了她的。
瞪著眼前那張與她零距離的俊帥臉龐,他甚至連讓她驚喘的機會都沒有,旋即展開一連串親暱的接觸。
白盛元濕軟的唇輕刷著她的唇瓣,輕鬆地逼開她羞怯的唇,並刺探著她口內的柔軟與濕潤,接著,他的舌頭填滿了她口中,恣意地品嚐著她獨有的甜美滋味。
漸漸的,一股熱流湧上金文琳的小腹,她從沒有體驗過這樣的吻,熾熱而誘人,狂野卻又甜美,就像引誘夏娃的禁果,足以輕易挑起她體內的火焰,是一種幾乎令她失控的感官刺激。
她要是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不起反應就好了,但是她的心跳、脈搏、呼吸、體溫,全因為他這個纏綿的吻而慌亂不已,他的氣息淺淺地噴吐在她頰上,熱熱的、暖暖的,使得她渾身發熱,膝蓋發軟,幾乎站不穩。
「唔……」天,她怎麼會對這個男人的吻產生強烈的愉悅反應?
重點是,他幹嘛突然吻她啦!
想到這兒,金文琳喉間逸出一聲嗚咽,伸出手想推開白盛元,可是就在剎那間,他的親吻起了變化,他不再具有侵略性,而是變得更輕,也變得更柔和,儘管他的唇舌仍流連地探索著她的口,但她能感到他柔情的目光正停留在她眉眼之間。
當他對她流露出傾心相愛的眼神時,她心中迅速產生一種莫名的悸動與深深的震撼。
於是,當白盛元誘哄著她主動回應時,她毫不猶豫地順從了,陶醉在他似水的溫柔眸光中,像一簇火焰般在他懷中燃燒,原來要推開他的手,也不受控制地穿過他的腰際,怯怯地撫上他堅實的背肌。
此刻,她唯一的知覺,是他緊貼的堅實胸膛、扶在她腦後的大手,以及那個一再誘人沉淪的吻……
這熱情的一幕,讓一旁的方正邦看得滿面通紅,青筋直冒,心裡相當不是滋味,突然覺得,自己才是那個被狠甩的可憐蟲。
嚥不下這口窩囊氣的他,像是被打開了憤怒的開關,兩腳立即如著火般跳了起來,頰上的筋肉痙攣地跳動著,將眸中的兩團怒火灼向濃情蜜意的兩人。
「我說金文琳,妳這是跟我炫耀嗎?還以為妳有多念舊咧,結果才被我甩了,馬上就一臉若無其事地和男人接吻。敢情我們在交往的時候,妳就已經吃著碗裡又看著碗外了?」
板著一張陰陽怪氣的臉,方正邦嗓子一扯,珠連砲似的吐出一連串指責與嘲諷的粗劣字眼。
「還有,你這個傢伙,穿得跟夜店牛郎似的,真的是這女人的新歡嗎?該不會是她故意花錢買來刺激我的吧?」由於太過激動,方正邦原本還算稱得上俊帥的臉龐,現下全漲成了豬肝色,脫口而出的每一個字,也都充滿了一個男人的怨懟以及濃濃的醋意。
冷覷著顯然已經失去冷靜的對手,白盛元揚起微笑,以居高臨下的目光瞧著他,淡然地回以一記重擊。
「就憑你?」他輕笑出聲,彷彿對方剛剛講了個笑話,「就別再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一個只能靠女人養活的吸血蟲,值得她花這種錢?」
說完,白盛元毫不掩飾嫌惡的表情,彷彿與這傢伙站在同一個空間裡會瞬間降低了自己的格調似的,一臉睥睨的神情、嘲諷的言語,差點氣壞了已火冒三丈的方正邦。
為了維持最後一絲男人的顏面,方正邦苦思著反擊的方式,卻一愁莫展,最後索性批評起前女友差勁的床技。
只可惜,對於這一切惡意的中傷與詆毀的言詞,他的對手完全沒有想要了解的興趣。
「很抱歉,我對A片沒有興趣,尤其是人渣演的。」
白盛元完全不給對方任何反擊的機會,擺出一副厭煩透頂的模樣,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權威感。
「這是你的手機嗎?」
順手拿起方正邦擱在桌上的手機,不待對方回應,他立即輸入一組電話號碼,然後交還給方正邦,並嚴肅的提醒。
「這是我律師的電話,煩請你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將積欠金小姐的錢準備好,我會請我的律師親自到府上取款。」末了,白盛元更奉送一記警告的冷冷微笑。
聞言,方正邦的臉漸漸變得慘白,白盛元卻視若無睹,並不打算放過他。
「喔,對了。」白盛元懶懶地又提醒了句,「若在期限內你仍然沒有還款打算的話,那我就不確定去拜訪的會是律師還是警察了。」
說完,白盛元旋即大手一攬,熱情的摟住仍然滿臉呆愣的金文琳,並性感地朝她綻開一抹邪氣的笑。
「我的小甜心,所有的麻煩事都替妳解決了,現在該是妳犒賞我的時候了吧?」他輕聲呢喃,目光柔和,戲謔慵懶的調情神態,對眼前不管是情勢或是氣勢都節節敗退的方正邦來說,無疑又是火上添油的挑釁行為。
「犒、犒賞?」聞言,金文琳嚇壞了。
「我已經訂好飯店了。」白盛元曖昧地對她眨了眨眼,意有所指的道:「走吧,別耽誤了今晚我們最火熱的一刻,嗯?」
話落,圈在她腰際上的手臂又收緊了些,迫使她密密地貼上他堅實的身軀,近得讓她可以感覺到彼此的心跳聲似乎也融合在一起了。
就這樣,兩人在方正邦一臉錯愕的注視下,儼然一對熱戀中的情侶般,親暱地相擁著離開。





第四章

「妳現在好多了嗎?」
在兩人甫踏出餐廳大門之後,白盛元也隨之將挽在金文琳腰間的手臂收回來。
這樣的舉動,讓她驀地感到有些小小的失落,感覺好像失去了什麼,好似方才那種美妙的親暱,溫柔的依偎,被嬌寵、被保護的滋味,突然離她好遠好遠。
但不管如何,今晚他就像個騎士般出現,不但替她解了圍,也大大為她出了一口氣,這樣出色的表現,教她不得不承認,縱然這個男人性情孤僻,個性乖張,但確實還是有令人激賞的一面。
「謝謝你幫我。」金文琳報以一笑,對他的出手相救表示謝意。
「我有說這是幫妳嗎?」白盛元先是挑眉睨她一眼,接著又道:「我只是恰巧在餐廳用餐,怕影響食慾,才勉為其難制止那個不斷在餐廳裡叫囂,像個精神病患的傢伙。」
突然間,他的溫柔與熱情統統不見了,就連說出口的話也顯得冷漠且疏離。
「所以……」她呆了一下,接著回過神來,仔細揣摩他那些話的含意之後,愣愣地問:「我們現在並沒有要去飯店,對嗎?」
聞言,白盛元吃驚地看著她,對於她會問出這樣離譜的話感到相當訝異。
「當然沒有。」天啊,她腦筋還真夠硬的,是入戲太深嗎?「剛剛一切都只是逢場作戲,妳看不出來嗎?」他不敢置信地搖搖頭,以被打敗的口吻諷道:「不都說很有經驗了,難道身經百戰的妳,直到現在還會對男人一個小小的吻產生某種不該有的錯覺?」
白盛元的話有若打了金文琳一耳光。
不該有的錯覺?
要知道,是他主動親吻她的耶!在給了她一記永生難忘的纏綿熱吻後,卻又諷刺她,說那不過是不該有的錯覺?
「這不能怪我。」她微微揚起唇角,淡淡的反將了一軍,「是你先讓我對你產生幻想的。」
「所以妳經常幻想嗎?」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神情頗為嚴肅,「因為太沉迷於幻想,才會總把灰不溜丟的驢當成白馬王子來迷戀?」
只有天知道,他已經十分克制自己的情緒了,但略微高揚的語調仍洩漏出他心中的不以為然。
「你這是什麼意思啊?」什麼驢呀、白馬?她沒一個字聽得懂!
「意思是,妳看男人的眼光有待加強,在還沒搞清楚男人是一種什麼動物之前,不要再隨便對男人有所期待,這樣很危險。」他直話直說。
「拜託喔,你對一個年近三十歲的女人談男人危險?」金文琳深吸一口氣迎擊,「雖然很多人都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但是能夠入土為安的愛情,總比曝屍街頭要好得多吧?」
聽完,白盛元側頭瞟了她一眼,「妳就那麼想結婚嗎?」
豈知,這樣不經意的一句問話,卻讓她足足沉默了好半晌,最後她才以平淡的語氣冷冷地回道:「是啊,我只是想要有個家,一個真真正正屬於我的家,這樣很過分嗎?」
聽出她的語氣中隱藏著一絲苦澀,白盛元抬頭看向她,在撞見她眼眸底的落寞後,不自然地裝咳了幾聲,並很快的轉開目光,懊惱地在心中不斷譴責自己。
真該死!他怎麼會忘了?早在前來餐廳找她之前,他就已經先行調查了她的身分。
原來金文琳十二歲以前,大半的童年是在育幼院裡度過的,從小父母離異的她從不曾體會過家庭生活的溫暖,因為嚮往著那樣幸福而溫馨的生活,她始終努力想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儘管為了成立那樣一個家,她在愛情這條路上走得跌跌撞撞,吃過不少壞男人的虧,但她始終一心一意追逐著這樣單純而美好的夢想。
只是,他目前完全沒有替她圓夢的意願,也沒有「收屍」的打算,但他願意給她一份高薪且相當穩定的工作。
「對了,妳在這間法國餐廳是擔任廚師的工作嗎?」白盛元看了看她身上專業的廚師制服,隨口問道:「待遇好嗎?」
他試著轉移話題,並且狀似自然的如此詢問,她聽了卻臉泛羞紅,微露出一絲窘狀。
「還……還過得去。」金文琳口是心非的回應,但事實上,她前一陣子才跟餐廳老闆預支了半年的薪水,只為替方正邦添購一部新車。
這段日子,若不是還有些老本,她早就餓死了。
然而,這個說不出口的祕密,就算她不說,白盛元也早就探聽得一清二楚。
就在幾個小時之前,他已經與餐廳老闆兼大學同學達成挖角協議,不但出面替她歸還了所欠的薪資,更進一步說服老友,當晚就將她解職。
換句話說,現在的她,已經算是失業了。
「我給妳兩倍的薪水。」突然,白盛元語出驚人的說:「我恰巧缺一名會烹飪的管家,如果妳還願意兼任保母,那麼我很樂意支付更高額的薪資,如何?」
他一臉正經,不似玩笑,聲音十分平靜,臉上也沒有什麼特別表情,彷彿就只是與她談論一場再平常不過的交易。
但是……
「為什麼是我?」看著眼前的男人,金文琳忍不住困惑的問:「你真的能夠完全的信任我嗎?」
聽完,他微微蹙起眉頭,回她同樣困惑的眼神,不太能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
「這麼說吧!」看出他眸中的疑惑,她淺嘆口氣,進一步問:「我們僅僅見過一面,而且過去從無交集,你甚至不認識我這個人,怎麼可以把這麼大的一個家,甚至是將令嬡託付給我呢?」
白盛元什麼也沒說,只露出了一道淡淡的,征服者似的笑容。
厚,這傢伙,又那樣的笑了!
既然不許人家對他產生幻想,那他幹嘛老是用那種勾人的笑容來誘惑她呀?
這種思想上的酷刑,就好比在一個餓了三天三夜的人面前擺一份香噴噴的烤雞,卻只許看不許吃一樣痛苦!
她正想抗議,又見他緩緩吐出了三個字。
「要多久?」
「咦?什麼事要多久?」
「妳還需要多久的時間考慮是否為我工作?」白盛元簡潔的問,不再與她迂迴。
「就算臨時要我換工作,也得按照勞基法規定,先向服務單位提出辭呈吧?」金文琳面有難色的想了想,「再說,我還欠餐廳老闆半年的預借薪資,若要全數歸還,快的話半年,慢的話至少還要八個月才能還清。」
「我等不了那麼久。」他臉色一整,霸道的說。「那筆欠款我會從妳未來的薪資裡扣,今晚妳就向餐廳提辭呈吧。」
白盛元言簡意賅,低沉的聲音裡充滿了權威。
「記住,我只等妳一個晚上,考慮清楚後就打電話給我。當然,如果明天早上妳依然沒有回覆,我就當作妳已經拒絕我了。」
說完,他從西裝口袋取出一張名片遞給她,隨後走向他停在餐廳外的座車,俐落地坐進駕駛座後,很快地消失在黑夜中。
看著白盛元像風一般出現,最後又像一陣風似的離開,金文琳努力收回心神,深深吐了口氣,心中忍不住咕噥。
厚,這個男人簡直專橫得可怕!

***

早晨的陽光柔和而明亮,透過窗子照進屋裡。
白盛元低著頭,背光而坐,垂著長睫,心不在焉地翻閱著手中的報紙。
雖然他眉頭沒有皺著,面孔沒有板起,但看起來就是一副心浮氣躁的模樣,尤其他嘴邊還不斷嘀嘀咕咕,不知在叨唸著什麼惱人的事。
那個女人……她不打電話是什麼意思?怕他付不起高額的薪水嗎?
就算她對這份工作再怎麼不領情,基於禮貌,至少也應該回一通電話,放他鴿子是怎樣?當他是紙糊的,全沒一點脾氣?
實在太不像話了!
淺啜了一口咖啡後,白盛元煩躁地丟開手中的報紙,想為自己點一根煙,卻因為不斷將視線往大門飄去而分神,忘了自己正準備做什麼。
就這樣,白薇妮看著眼前的父親,他手裡夾著根沒有點燃的煙,一對朗眉也越蹙越緊,顯得十分煩躁不安。她頗為玩味的盯著他,發現今早的他不僅失去了平日的沉穩,連神情也不如以往般平靜。
「一整個早上,就看您不斷唸唸有詞,難道有什麼令人煩心的事嗎?」白薇妮很好奇,是什麼令他如此心神不寧?
聽見女兒的調侃,白盛元愣了兩秒,收回心神後,頭也不抬的說:「如果妳已經吃完了早餐,就準備到課輔班去,早上九點我還有個手術,病患應該不會希望看到醫師遲到。」
餐桌上的空氣一往如昔般冷凝,這樣打發似的口吻、疏離的父女對話,經過這些年來的磨練,白薇妮早已習以為常,不痛不癢了。
相反的,她很慶幸在關鍵時刻,他還願意拿出父親的身分來牽制她,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會表現得像個盡職的爸爸。
原以為餐桌上的氣氛會一直如此維持下去,玄關處忽然傳來一陣門鈴聲,並伴隨著一聲高過一聲的呼喊。
「白先生,我是金文琳,請問你在家嗎?」
按了好半晌門鈴,仍不見有人前來應門,金文琳不禁失望地想,或許是她來晚了。
輕嘆口氣,她認命地轉身想走,大門卻在這時候應聲大敞,她訝異的回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直挺挺地出現在門口。
白盛元悶不吭聲的站在那裡直視著她,加上背著光,一時之間,她無法看清他臉上的表情,直到他以一種極度容忍的口吻慍怒的開口責問。
「妳這個人連一點時間觀念都沒有嗎?」白盛元瞪視著她,語氣裡帶著不滿,「妳以為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在他譴責的注視之下,金文琳覺得自己就像不小心在校門口被訓導主任逮著的遲到學生,心慌得連手腳都不曉得該怎麼擺。
「對、對不起,昨晚我應該打通電話來的。」她試圖解釋。
「但妳沒有。」白盛元的口吻聽起來就像是討不到糖吃的小孩。
「那是因為昨晚我回到家後,才發現不小心把你的名片弄丟了。」金文琳先是尷尬地報以一笑,接著她有些激動的比手畫腳了起來,「還好、還好,上一回打擾時,我對這裡還有一點印象,所以今天我特地起了個大早,挨家挨戶找了來!」
看到她滿頭大汗,一副氣喘吁吁的模樣,所有責備統統梗在白盛元的喉頭,半晌後,他低聲咕噥了幾句,算是接受了她的說詞。
「所以妳願意為我工作了?」問這句話時,他的神情不再那麼嚴厲,冷酷的五官稍稍軟化了些。
「當然囉!」金文琳頗為務實的回答,「一拿就是三份薪水,這年頭去哪裡找這麼划算的工作?」
再說,昨天餐廳老闆不知為何突然將她辭退,雖然他大發慈悲沒要她歸還預借的薪資,但嚴格說來,她等於是被變相資遣了。
一夜之間忽然丟了工作,說她不心慌是騙人的。
好在東家去,西家來,況且新任老闆還長得這麼優,就算天天看也不會膩,光是這項福利,她就算是賺了啦!
將雙臂抱在胸前,白盛元注視了她半晌,唇邊揚起一絲笑意,「我早就知道妳是個務實的傢伙。」
「咦?」金文琳困惑地看著他,眼中充滿迷惘,「早就知道?」
對於她的疑問,他沒有回答,僅以施恩般的口吻丟下一句,「這次就算了,進來吧。」
接著,他看也沒再看她一眼,直接轉身進屋。
他一邊走一邊囑咐道:「我不喜歡員工遲到,所以從明天開始,七點之前妳必須準時上班,至於下班時間,我希望是在我進門以後……」
金文琳跟在他後頭,斟酌著他所說的話,急急地打斷,提出質疑,「那萬一你徹夜未歸呢?」
「我會付加班費。」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用力揮了揮手,她苦笑道:「像你這樣的黃金單身漢,平常應該有很多約會吧?就算晚歸也是人之常情,只是……」頓了頓,她神色頗為尷尬,小聲的說:「我的生理時鐘通常只允許我撐到晚間十二點,一旦超過了,我隨時都可能會昏睡過去的。」
自從她曾經替某個無良的前男友夜以繼日的拚命打工,努力還清債務,卻因為太過勞累而爆肝住院之後,熬夜成了她的大忌,她發過誓,以後就算再怎麼缺錢,也絕不超時工作。
聽到這兒,白盛元停下腳步,揚起眉,和她的視線相遇。
「我屋裡還有空房。」他簡潔的說:「在為我工作這段期間,妳可以住進來。」
真的假的?這個超級孤僻、冷傲,變臉跟翻書一樣快,成天頂著一張棺材臉,說話尖酸刻薄又超級自大的機車男,會容忍一個外人免費住進他的房子裡?
難不成那個房間是其實是警衛室?換句話說,除了管家、廚子、保母,他還想讓她再多兼一份警衛的工作?
就在金文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當兒,一道溫軟的嗓音輕輕緩緩地在她面前揚起。
「原來……她就是讓您一整個早上坐立不安的主因?」
驀地映入金文琳眼簾的,是一張熟悉的漂亮小臉,當那張小臉也回她一抹燦爛的笑容時,讓她一度有種如沐春風之感,覺得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愉快。
但,就在幾分鐘以後,金文琳便發現,那不過只是一場錯覺。

***

「我討厭洋蔥。」
極不感興趣地攪弄著餐盤裡的食物,白薇妮皺了皺眉頭,一點也不感激新上任的保母在短短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裡,神乎其技地從他們貧瘠的冰箱裡取出僅有的食材,重新為他們父女倆準備好營養的早餐。
尤其當她意外得知,這位新任保母還極可能住進家中的時候,她更是連動刀叉的意願都沒有了。
她不介意她的父親在短短的時間內又替她補了一位新「獄卒」,但有必要二十四小時都把這頭大熊與她困在一塊兒嗎?
最令白薇妮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以往即使是與父親有過親密關係的女人,別說是想住進來了,就是要求過夜,下場往往也是被她們的情人毫不留情面地轟出門外,且從無例外。
可是,這一回父親不但破了例,而且還是為了這個臉蛋稱不上漂亮,三圍看來平板無奇,個頭卻像頭熊般的女人打破了他長久以來的原則。
這讓她堅信,眼前這頭大熊與她父親之間的微妙關係,絕對沒有她想像中那樣簡單。
金文琳不知險惡的未來就在不遠處等待著她,努力秉持著專業的服務精神,和藹可親地極力說服著眼前百般挑剔的小主人。
「但洋蔥很有營養。」她捺著性子,仔細地分析洋蔥的優點,「洋蔥提供人體鉀、維生素C、葉酸、鋅、硒及纖維質等營養素,可以有效地幫助體內殺菌,促進代謝功能,對預防感冒也相當有效!當然了,洋蔥對於某些慢性疾病或癌症的預防也有相當的助益,不吃就太可惜了。」
只見她滔滔不絕,說得頭頭是道,但白薇妮卻一點也不領情,連看也沒再看一眼,僅冷冷回了一句。
「但我就是不喜歡它的味道,它讓我整個食慾都沒了。」不悅地推開眼前的餐盤,白薇妮欲給新任保母一記下馬威,好讓她明白,在這間屋子裡誰才是主人。
然而,只聞嘖嘖幾聲響,一隻食指馬上伸到她鼻前,並且誇張的左右搖擺。
「小孩子是不可以挑食的喔!」金文琳以誘哄般的口吻鼓勵道:「尤其妳現在正值發育期,女孩子若能多攝取各類蔬果的營養,只會對妳的成長過程有益處,沒壞處的!況且,像妳這樣挑食,將來怎麼能夠長得像爸爸這樣,又高又……」
她一邊說,一邊把眸光往坐在主位上的白盛元移去,卻赫然發現,那個身為孩子父親的男人,也正把自己餐盤中的洋蔥絲全都挑出來,還排列整齊地堆到一旁,教撞見這一幕的她聲音不禁一窒,下巴也差點當場掉下來。
「老闆,你……」這、這未免也太不給她面子了吧?
但見他一臉正經,不似調侃的說了,「我也不喜歡它的味道。」
「但你是父親耶,怎麼可以跟著孩子挑食?」這實在太誇張了!對孩子的教育,言教不如身教啊!
微挑起一邊的眉,白盛元穩穩地回視著她,面無表情的應了句,「如果妳喜歡,全給妳。」說著,他直接把挑出來的洋蔥絲全都撥進她的餐盤中。
見狀,白薇妮立刻有樣學樣,也把洋蔥全撥給金文琳,一邊還得了便宜又賣乖的道:「現在妳知道洋蔥在這個家裡有多麼不受歡迎了吧?下一回別再讓我們在餐桌上看見它了,否則妳就預備一個人全吃光吧!」
這下,金文琳的肩膀不禁因挫敗而無力地下垂,也終於知道,小女孩那副刁鑽驕縱的性子究竟是誰養成的了。
正所謂養不教父之過啊!有白盛元這樣縱容放任的父親,若還能教養得出規矩的大家閨秀,那就真的有鬼了!
唉,不是她愛多管閒事,這個男人對孩子的教育也實在太失敗了!長此放縱女兒,那還了得?
要知道,人格的養成,家庭教育是最重要的一環,在孩子行為出現偏差時,若不能夠及時加以糾正或指導,將來孩子的倫理道德、交往禮儀、個人行為與生活習慣等方面,都會造成極深遠的影響。
所以,今日就由她親自動手,狠狠拔除這對父女嚴重偏食的壞習慣吧!
不察金文琳神色有異的白氏父女,在各自用餐完畢之後,紛紛起身準備出門。
「等一下!」突然,金文琳喊住一大一小的挑食鬼,嚴肅的警告道:「沒有把餐盤裡的食物吃完不但浪費,對於烹煮食物的人也是相當失禮的行為。」
聽見她那似帶著威脅的口吻,白盛元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對她,卻也沒有掩飾他一臉的不耐煩。
「所以呢?」他以不悅的語氣問:「妳要我們罰跪嗎?」
「罰跪倒是不必。」她一臉堅持,「但你們得吃光這些洋蔥。」
白盛元無法掩飾臉上的訝異,也無法忽視自己正被一股挑戰的氛圍所包裹著,尤其她一對直逼他而來的炯炯目光讓他明顯感覺到,她的態度十分堅決。
「別笑死人了!」見金文琳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樣,沉不住氣的白薇妮立刻還以顏色,「哪有人強迫雇主吃下討厭的食物?」這像話嗎?
「既然如此,這份工作,看來我是無法勝任了。」話落,金文琳也不囉唆,提起背包準備離開。
「請等一等,金文琳小姐。」
就在她經過白盛元身旁的時候,他抓住了她的手臂,迫使她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
「除了熬夜與無法容忍別人挑剔妳所烹煮的食物之外,能否告訴我,妳還有哪些大忌?」
此刻,他的語氣顯得有些不耐煩,但金文琳聽得出來,他已經盡可能把怒氣壓抑下來。
尤其他的眼神似乎警告著她,他已經認輸了,雖然不是完全的心甘情願,但至少他還願意退讓這一步,如果她夠聰敏,就不應該繼續挑戰他的容忍度。
所幸,她是個懂得見好就收的人。
「暫時就只有這樣。」
放下背包,金文琳走回餐桌,端起那些美味的洋蔥絲,遞到他面前。
「現在,你願意吃掉它了嗎?」她聲音輕柔,但多少也帶著點命令的語氣。
這讓白盛元明白,對於飲食,她絕對不會是個輕言妥協的人。
他一聲不吭地看著她,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默默低下頭去,一口吃掉她從盤子裡叉起的洋蔥絲。
就在他勉強嚥下那略帶辛辣氣味的可怕食物時,突然發現她靠近了他一些,然後無預警地對他吐出一句遲來的道歉。
儘管那句「對不起」聽來細如蚊鳴,幾不可聞,卻足以震撼得教他呆愣當場。
原以為這個女人根本不懂得感激為何物,居然狠心逼迫才剛剛給了她優渥薪資的老闆吃討厭的食物,但她這句意外的道歉,著實令他感到有些錯愕,注意力也不覺轉移到她身上,不禁心想,這個小女人,她心裡到底想些什麼?
只見下一秒鐘,金文琳神祕地對他眨了眨眼,然而沒等他反應過來,她已經轉身過去,開始恐嚇起那個同樣拒吃洋蔥的刁蠻嬌嬌女。
當他聽見金文琳信誓旦旦的威脅著小丫頭,說她現在還是不肯吃洋蔥的話,那麼這些剩下來的洋蔥絲,將會替她完整的保留下來,直到她願意吃掉為止,他適時地藏住了笑容,終於明白了金文琳的用心良苦。
因此,當女兒以求救的目光看向他時,他選擇冷冷的別開眼,一副各人造業各人擔的冷漠反應。
就這樣,原本自信滿滿,還暗中想著要如何惡整新保母的白薇妮,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還尚未使出計策,就已被敵軍狠狠擺了一道!





第五章

「換掉她!」白薇妮柳眉微揚,瞪著後照鏡中的父親,咬牙切齒的說。
「為什麼?」揚起一道濃眉,白盛元以頗為讚賞的口吻坦言道:「她看起來挺有原則的。」
「原則?那是蠻橫與專制!」她立即反駁,臉上熱辣辣的,對父親大皺其眉,「難道您可以天天忍受被一個管家盯著用餐嗎?」
「這也沒什麼不好。」聽出女兒話中不無諷刺的意味,他只是漠然地聳了聳肩,「至少我能確定,在她的堅持之下,我們肯定會活得健健康康,百毒不侵。」
白薇妮真不敢相信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眼前這位大叔,真的是她所認識的那位性情古怪而冷傲,對於生活上的小細節更是處處挑剔又難搞的男人嗎?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佛心來著?
思及此,白薇妮的神情緩和許多,瞪了父親好一會兒,忽然間想起了什麼,冷冷的開口。
「為什麼偏偏是她?」她滿臉懷疑地看著父親,「難道您對她有什麼特殊情感嗎?」回想著早上金文琳出現之前他那副煩躁的表情,她半戲謔地問:「您該不會是對那隻大熊產生了某種好感吧?」
聽見這樣的質疑,白盛元既不閃躲也不否認,「如果我說我是呢?」
「那我很好奇,您的口味什麼時候換了?」
難不成吃膩了大魚大肉,他想改換清粥小菜來清腸胃嗎?
這麼想著,白薇妮聲調平穩的下了個但書。
「如果你只是單純想找個床伴,我沒有意見,但您若是想替我找個新媽媽,那麼很抱歉,大熊連及格的邊緣都還搆不著!」
「注意妳的態度!」這是一個女兒會對父親說的話嗎?
她的不馴令白盛元深深蹙起眉頭。
瞪著叛逆期中的女兒,他冷冷地再度警告道:「聽著,我的婚姻由我自己決定。還有,下一回別再讓我看見妳又對保母使出那種惡劣的慣用伎倆。」
頓時,緊張的氣氛又開始凝聚於空氣中。
過了半晌,白薇妮故意裝傻地回嘴,「惡劣的慣用伎倆?真是好笑,我又怎麼個惡劣法了?」
「妳從不挑食。」白盛元點出一個事實。
「但您挑食。」她露出一臉遺憾的表情,「都不曉得是誰挑食得厲害,什麼都不吃,什麼都有禁忌,我是出自一片孝心替您解圍,難道有錯嗎?」
一字不漏地將女兒的嘲諷聽進耳裡,白盛元不禁俊臉微紅,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嚨。
「那是我個人的問題,還用不著妳這個小鬼頭來干涉。」接著話鋒一轉,他又道:「就算妳不願承認,但在所有受雇的保母中,金文琳確實是唯一可以成功讓妳乖乖合作的保母。」他暗示著她剛剛的妥協,「老實說,我很滿意她。」
「是嗎?」唇微微往上揚,白薇妮不以為然的道:「但我的壞習慣,或許還不只是挑食呢……」

***

那個小魔頭,根本是專門生來剋她的冤家!
不過,小魔頭的爸爸也不容小覷就是了。
想起這陣子在白家「受訓」的經過,金文琳不禁回想起以往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打工日子,就算日子過得再苦,也沒有比現在更苦啊!
齜牙裂嘴、一臉痛苦的金文琳,在努力的為自己傷痕累累的十指上藥、小心翼翼地貼上OK繃後,便瞪著桌上的成品──一個小熊布偶。
是誰?究竟是誰規定學生得縫布偶當作業?又是誰規定,保母還得幫忙小主人做作業的?
她是個廚師呀,要她拿再重的鍋碗瓢盆她都不怕,就怕拿小小的繡花針,尤其是這種縫縫補補的細活兒,哪裡是一向粗枝大葉的她做得來的?
這根本是酷刑嘛!
還有,白盛元真是她這輩子所見過最難討好的老闆了,怎麼會有一個大男人……不,怎麼會有堂堂的大醫師,可以完全將營養均衡棄之於不顧,挑嘴成那副德行?
記得有一回,她終於忍不住在餐桌上當場指責他,他卻只是冷冷的回她一句,誰規定醫師就一定得飲食均衡?
還說了,如果非逼他吃下那些噁心的食物,他寧可改行。
因此,在繼洋蔥、胡蘿蔔、青椒、苦瓜與茄子大戰之後,她已經懶得再跟他講道理了。
難怪常聽人家說,食性好的人,沒有一個是壞脾性的,而這個男人,對食物的偏執根本還停留在三歲斷奶期!
「唉!實在太離譜了……」
「的確是挺離譜的。」忽地,一道聲音從她後方傳來。「怎麼,睡到半夜,發現自己讓老鼠給啃了嗎?」看看那雙手,都快殘了。
那低沉的男子嗓音很快的靠在金文琳耳邊揚起,伴隨著熱燙的呼吸,直往她耳朵和頸間灌來,讓無預警的她著實嚇了好大一跳。
「不可能。」他不願相信,「雅芝不會這樣對我……」
然而,隨著檢驗報告上呈現的一切,他最後一絲對雅芝的信任也隨之崩潰了,宛如被抽走了靈魂,面容頓時變得慘白、緊繃,連手中的檢驗報告也滑落地面。
看著眼前曾經令她心動的男人,林麗雅不讓他閃躲,一字一句轉述著雅芝生前對她說過的話。
「其實,雅芝一直很痛苦,她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當初她會答應嫁給你,只是想對她早逝的父母有所交代。」
這個鐵一般的事實,讓白盛元內心泣血,不禁苦澀地閤上眼睛。
她怎麼可以這樣傷害他?怎麼可以這樣無視於他的感受,把他的心狠狠的撕裂成一片片?
「所以盛元,你清醒一點吧!雅芝她根本不在乎你,她甚至曾經對我坦白過,在你們的這場婚姻裡,從頭到尾她對你只有怨恨,若不是你的執著,她不會懷著舜臣的孩子,百般委屈地嫁給你……」
「夠了!」白盛元的心扭緊了,冷冷地打斷林麗雅的話,「不要再說了……」他聲調平板,不帶感情,目光卻銳利得可怕。
這時,白薇妮看見父親倏然大變的臉色,不禁掙脫保母的手,奔向父親。
「爸爸,為什麼阿姨說媽媽跟叔叔都睡著了?我剛剛一直叫他們,他們都不醒來,爸爸,你可以幫我叫醒他們嗎?爸爸?爸爸?」
「不要叫我爸爸!」突然,白盛元冷硬的開口,冰寒的語氣讓小女孩畏怯地噤聲。「再也別那樣叫我……」
他的聲音變得嘶啞而破碎,衝著腳邊還拉扯著他的褲管不斷向他要媽媽的女兒無情地低吼。
「聽清楚了,我不是妳爸爸,永遠都不是,以後不准妳再這樣叫我!」
「一次都沒有?」她才不信。
白盛元點點頭。「一次都沒有。」
「是沒有喜歡的人,還是沒有期待?」她不死心,繼續追問。
「這兩者有差別嗎?」
「當然有差別了。」金文琳認真的舉例,「一個人心裡沒有了期待,怎麼可能真正的愛過?別告訴我,當初你與你妻子談戀愛的時候,也是這麼冷冰冰的。」
她最後這句話彷彿刺中了白盛元的傷處,使他回話的口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苦澀。
「有時候,期待並不一定能得到回應;有時候,你以為你已經得到了很多,直到有一天,你發現自己根本一無所有時,期待……就成了一個毫無意義的形容詞。」
接著,一陣寂靜瀰漫在他倆之間。
金文琳看著他,沒有說話。
白盛元則是眼神縹緲,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讓過往的回憶抓住了他。
已經整整十年了。
他始終清晰的記得妻子美麗的身影與溫柔的笑靨。
當她去世時,他們的婚姻尚不滿三年。
雅芝始終是個好妻子,不但充實了他的生活,更豐富了他的生命,他曾經以為,他擁有了真正的幸福。
可是當有一天,他發現這樣的幸福其實只是虛幻的假象時,那種心痛,遠比被狠狠撕裂還要難受。
想到這兒,白盛元停下來,喝下更多的酒,藉以麻醉在胸中蔓延的心痛感覺。
有關於雅芝的每個記憶,都已經深深地在他心上劃下傷痕,再也難以癒合。
「我很懷疑,」在一陣寂靜之後,白盛元緩緩的開口,聲音中有著傷痛與質疑,「所謂的真愛……是否存在。」
他聲音裡的麻木與漠然令金文琳吃驚,教她不禁以帶著疑惑的眼睛審視著他。
「難道你與你的妻子,你們……是不相愛的?」
他臉上的表情告訴她,她的話已經擊中了他的要害。
想起與雅芝那段一開始就是個錯誤的婚姻,白盛元眼中不禁掠過痛苦的陰影。
他曾經深愛著那個女人,幾乎傾盡了所有,卻發現她對他的溫馴與柔情全都是刻意的偽裝,每當他吻她的時候、擁抱她的時候、對她說愛她的時候,她的心,從來就不曾留戀過他。
憶起雅芝的背叛,仍然使他深覺痛苦,不明白她怎能在接受了他的愛,與他纏綿之際,心裡想著的卻是另一個男人。
驀地,過往的回憶如火焰般,在白盛元腦海中燃燒著。
他永遠也忘不了,當那天他看見那兩具冰冷的遺體時,所帶給他的震撼與無法磨滅的殘酷打擊……

***

冰冷的太平間裡,氣氛肅穆而冷凝,當確認了白布下兩張蒼白的遺容後,白盛元崩潰了,一手掩著臉,無助地往後跌了一步。
「妳是說……他們是殉情?」
須臾,一道聲音揚起,冷冷的回答了他。「是。」
聞言,白盛元的心彷彿被鑿了一個大洞,整個人也暈眩地搖晃,癱軟地跌靠著牆,許久仍然無法接受這個殘忍的事實。
「這個事實,那麼令你難以置信嗎?」
一旁說話的,是雅芝最要好的朋友林麗雅,同時,她也是這樁殉情事件現場相驗遺體的檢察官。
「在雅芝的心底,她所深愛的男人始終只有舜臣一個。」望著眼前面如死灰的白盛元,林麗雅質疑道:「這麼多年來,難道你從來不曾注意到,他們之間的感情好得過分嗎?」
聞言,白盛元臉色大變,神情充滿了震驚與痛苦,身軀也忍不住微微輕顫。
「但他們一個是我的妻子,一個是我的親弟弟啊──」
他將臉埋在雙掌中,全身肌肉也繃緊了,痛苦而憤怒的咆哮聲幾乎震聾了她的耳膜。
「妳要我怎麼相信,他們之前還存著男女的感情?要我怎麼相信,我的妻子愛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唯一的親弟弟!」
白盛元眼中流露出的受傷神情,撕扯著林麗雅的心,但儘管如此,為了他、為了自己的私心,她決定再告訴他另一個祕密。
「光是這樣,你就已經承受不了了嗎?」
聞言,白盛元錯愕的抬起頭,一臉冷凝地瞪著她,「妳還知道什麼?」
林麗雅沒有回答,只是從手邊的文件夾中取出一份文件,神情淡漠地遞給他。
一見到她遞來的東西,白盛元心裡已有數,眼底不自覺露出痛苦的神情。
「這份DNA檢驗報告,是雅芝之前交代我轉交給你的,她一直希望……你能諒解她。」
「啊?」忽見主人出現,她驚訝不已,險些叫了出來。「你還、還沒睡?」
「我睡不著。」白盛元心不在焉地應和著,相較於她的慌張,他倒是從容自適多了。
金文琳看了看牆上的時鐘。時間已經接近凌晨一點了,平日作息一向規律的他,這時候若不是還在醫院裡值班,就是早早過了上床就寢的時間,鮮少在大半夜裡見他放著床不睡,跑出房間遛達。
想到這裡,她連忙站起身,關心地問:「老闆,你是不是餓了?想吃點東西嗎?我可以煮……」
「不用了,我怕胖。」白盛元不感興趣地謝絕,並逕自走到一旁的酒櫃,道:「我想,酒精比食物更能幫助我睡眠。」末了,他看了她一眼,「要來一杯嗎?」
金文琳聳聳肩,同意他說的。「那也請給我一杯吧。」
他為她倒了杯紅酒。
她在接過酒杯之後一仰首,當場就乾掉了半杯。
「這是紅酒,不是紅茶。」她都是把酒當水喝嗎?「萬一不小心又喝醉了怎麼辦?妳這個女人,怎麼老是不懂得適可而止?」
「不過才喝了你半杯紅酒,有必要一直提醒我那一晚的糗事嗎?」嘖!這傢伙還真夠小心眼的。
「酒量不好的人沒有資格說這種話。」為了以防萬一,白盛元連手帶杯的握住她的手,把她杯內剩下的一半紅酒喝掉。
「喂,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不但小心眼,還真夠小器!
「妳知道讓妳保持清醒,我可以省下多少力氣嗎?」他不悅地提醒她,「託妳的福,那一晚之後,我兩隻胳臂到隔天都還無法舉過肩。」那麼悲慘的經驗,他可不想再來一遍!
「那是我的錯嗎?」不以為然地皺了皺鼻子,金文琳微噘著嘴,小聲地咕噥著,「明明自己體力不好,還愛牽拖……嘖,男人一過三十五歲,果然體力都不行了,就光一張嘴最厲害……」
不曉得她一個人在那裡嘀咕些什麼,只見她一張小嘴挺忙碌的,不斷開開閤閤,兀自說得起勁。
於是,白盛元向她靠近一點,微彎著身子,想聽聽她到底在唸些什麼。
「莫怪人家說了,騎白馬的未必都是王子,一個男人個性太爛,再帥也枉然……」
這時,白盛元又將耳朵湊近她一些,臉龐幾乎貼上她的,她卻仍渾然不覺,一句句挖苦的話依然沒完沒了的從她嘴裡吐出來。
「不過,也真多虧那傢伙還有一張俊帥的臉,若不是這樣,應該早就被排擠了吧?」
聽到這裡,白盛元頗為好奇地問:「被誰排擠?」
「當然是被整個社……」猛一揚首,金文琳的唇不經意地擦過他的,雖然只是迅速地一掃,仍教她呆愣當場。
「怎麼了?幹嘛話到說一半就不說了?」
只見他嘴角含著一絲玩味的笑,表情雖然不變,但他眼眸中一閃而逝的笑意卻是她熟悉的。
此刻,白盛元高大挺拔的身上僅穿著一件單薄的藍色睡袍,即使她一直盯著他看,他仍是一派優閒的樣子。
就算是沉默不語,白盛元那讓天下所有女人著迷的體格和俊帥的臉龐,在在向她顯示,他絕對是個充滿魅力的男人,事實上,以性幻想裡的男主角而言,光憑他英俊的外表,已是綽綽有餘了。
思及此,金文琳強迫自己別再注意他微敞的領口下那引誘人犯罪的性感胸肌,硬是將目光稍稍往上移,卻意外地發現,少了西裝筆挺的拘謹裝束,他的脖子其實有著性感的線條。
隨著那道弧線而上,是他抿著的性感嘴唇,而那絕美的唇不僅顯現出他的高貴與優雅,更充滿了誘惑。
然後,金文琳想起了與他在餐廳裡的那個吻。
直到現在,他嘴唇的觸感仍很清晰的留在她唇上,軟軟的、燙燙的,只要一回想起來,她心底便會不由自主地湧起一陣輕顫。
「沒、沒有啊。」此刻,只是被他盯著,就足以令金文琳心跳急促,精神難以集中,「我剛才沒有說話,是你聽錯了。」
她極力拉開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今晚的他,身上有股特別的魔力,使他整個人散發著令人著迷的陽剛氣息,教她一不小心就亂了芳心。
這時,白盛元看見她手邊擺著一本手札,於是問:「怎麼,妳有寫日記的習慣?」
「其實這不算是什麼日記啦!」倏然,金文琳臉兒泛紅,支吾其詞。
那是一本戀愛日誌,用來紀錄她每一段戀愛的點點滴滴,失戀的時候,她也會仔細地寫下當時的心情。
但這種事,她是打死也不會在他面前說的。
「不是日記,那是什麼?」白盛元諷刺地瞄了她一眼,「被甩血淚史?」
「才不是咧!」金文琳慍怒地否認。這個男人說出口的話,還真沒幾句中聽的!
「真的不是?」瞧她那副心虛的模樣,早就把答案全寫在臉上了,還嘴硬?「就那麼令人難以忘懷嗎?」
「你說什麼啊?」她企圖裝傻。
白盛元故意提醒她。「那個長得像一顆鳳梨的男人啊。」輕啜了一口紅酒,他淡淡的又問:「妳就那麼喜歡他嗎?」
「鳳梨?」金文琳愣了半晌,這才想起方正邦的造型。「那是貝克漢髮型啦!阿邦一向很喜歡那種髮型的,看起來很時尚。」
雞冠頭也能叫時尚?「妳看男人的眼光還真是夠差勁了。」
「喂,不是我愛說,你原本講話就是這麼刀刀見骨嗎?」用字遣詞婉轉一點是會死啊?「你的思想總是這麼負面嗎?」
「是妳行為比較負面吧?」挑了一張靠近她左側的位子坐下來,白盛元抬起眸子凝視著她,「留著被傷害過的記憶,有比較好嗎?」
「你一定沒有嚐過一整天期待著喜歡的那個人打電話來是什麼樣的滋味吧?」金文琳問道。
「我是沒有嚐過。」他回得斬釘截鐵,幾乎不假思索。


第六章
由於話題中斷,加上白盛元一直沉默不語,因此金文琳忍不住偷瞄了他一眼,發現他此刻眼神陰暗,表情蕭索,眼皮連抬都沒有抬一下,逕自斟酒獨酌,好像要把自己灌醉似的,一杯接著一杯,簡直把酒當水喝。
「別再喝了,半夜喝酒,加上空腹,很傷身的。」為了他的健康著想,她好意提醒了他一句。
但白盛元對她所說的話置若罔聞,仍自顧自喝著。
當他再度將空杯斟滿酒,準備喝下時,金文琳拿走了他手中的酒瓶和酒杯,不讓他繼續荼毒自己的身子。
「你到底是想把你的肝搞壞,還是把你的胃弄殘啊?」有人喝酒是這麼個喝法的嗎?
「還我。」
「不給。」金文琳冷哼了聲。
「把酒還我!」白盛元佯裝出一臉厲色。
面對他嚴峻的瞪視,她仍冒著被開除的危險,無賴地回了一句,「就是不給。」怎樣?
「妳再這樣,我就要吻妳囉。」突然,白盛元壓低了嗓子,故意以充滿情慾的眼神凝視著她,出言恐嚇道:「妳要知道,當一個男人在半夜對一個女人展開攻勢的時候,絕不會光是一個吻就能完事的。」
惡作劇般,他將話刻意說得曖昧,心裡想著,他這麼說,這個小女人一定會被他嚇得落荒而逃,若不然,她為了保護自己,也會對他做出一連串反擊的舉措,譬如把此刻緊握在手中的酒瓶往他頭上砸。
然而金文琳沒有。
她甚至毫無閃躲的動作,直到他威脅似的伸出手,摟住她的肩膀,順勢將她往他敞開的胸前一帶,她也只是本能地用手肘抵住他,從沒想過要立即推開他,或是狠狠給他一巴掌。
「還不怕嗎?」白盛元眼底飛舞著火焰,在酒精的催化之下,他力持的自制力也逐漸失控。「那我就不客氣地享用囉?」
見她仍是一副無所畏懼的表情,為了確定她是不是已經被嚇傻了,還是有意大方獻身為他「解酒」,他像是挑釁般,將兩手緩緩插入她的髮中,然後輕輕捧起她的臉,親吻了起來。
當他的唇印上她的,記憶中的電流再度竄遍她全身,伴隨而來的,還有一絲淡淡的酒味,從他的唇舌之間緩緩地擴散到她的嘴裡。
金文琳緊張地深深吸了一口氣,結果嗅到一抹專屬於他的氣息,使她的心更加迷亂。
這種感覺很微妙,當他第一次吻她的時候,她覺得那彷彿是她這輩子的第一個吻,而當他再度擁抱她時,她的心似乎也感到一陣悸動,而這莫名的悸動感,遠比初戀男友帶給她的感覺還要強烈上千萬倍。
金文琳柔弱地任由他吻著,發現他並不是完全無動於衷的,一簇激情的火焰在他眼中跳動,讓他們的吻充滿了慾望,狂野又深入,綿密而漫長,不再單單只是他一時興起,或是刻意的恫喝那般簡單。
同時,一種難以名之的情愫,已悄悄進駐了兩顆陌生卻又緊緊相擁的心。
金文琳喘息著,感覺他又將她拉得更近,她可以嗅到他身上散發的陽剛氣息,在他火力全開的熱吻之下,她感到渾身都像要燃燒起來。
一吻既畢,白盛元略顯喘息地在她唇畔低語,「都到這個程度了,妳還沒打算推開我嗎?」
聞言,金文琳愣愣地抬起頭來,凝視著他同樣也燃著慾焰的雙眸,知道自己應該立即終止這樣失控的情況繼續發展下去才對。
眼前這個男人他並不愛她,就算吻了她,也僅是一個正常的男人對於一個主動投懷送抱的浪蕩女人顯現出生理需求的基本反應。
他對她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男女感情,繼續下去,也只是在玩火。
但是,她就是停不下來。
儘管明白自己極可能被這把火灼傷,卻無法就此撤離,只想放任自己墜入他所刻意編織的情慾裡。
「我……不想。」
金文琳顫抖著,將緊握在白盛元胸前的一對拳頭慢慢地鬆了開來,改而貼撫在他賁起的胸肌上,然後緩緩往上移,最後十指不覺扣住了他的後頸,微傾著身子,主動獻上自己的唇。
她明白,愛上這個男人,是她挑戰飛蛾撲火的開始,一時沉迷於他誘人的吻,只會一再讓自己喪失了立場。
但是,就算他可能會就此厭惡她、輕視她,甚至無情地玩弄了她之後,再狠狠地推開她、嘲笑她,她也統統無所謂了。
她只是想要確定,一直以來,他身上那種令她悸動的感覺,究竟只是她一時的癡迷,還是她真的愛上了這個男人。
思及此,金文琳更是收緊了雙臂,將柔軟的身子更加熨貼在白盛元厚實的胸膛上,怯怯地吻著他,並緊張地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的反應。
像是經過一場漫長的等待,當他的氣息直撲她的鼻端,舌尖也再度侵入她的嘴裡時,她的意志力便瞬間潰散了。
白盛元瞇起了眼。
這是勾引,再明顯不過了!
他都已經做到這種程度了,她居然還是連一點閃躲的意思都沒有,還主動迎合,任由他對她為所欲為,放肆到底。
既然她已經踏進他的警戒線,那他只有遂其所願,直接拿這個小女人來開刀,乘機矯正一下她那太過迷糊、對男人全無防範的個性。
白盛元回吻著她,如願地給足了她想要的歡愉,當他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順勢跌坐在他的大腿上時,她亦柔順地服從了他。
他可以感受到她和他同樣處於某種興奮的狀態中,而這項認知,也使得兩人格外迷醉。
他持續溫柔地吻著她,令她沉醉在他的懷中,渾然不覺自己何時已經被解開了胸罩,讓一對雪白的渾圓完全呈現在他貪婪的眼前。
在縹緲的感官世界中,她只覺得他一雙大掌以一種極輕的力道不斷摩挲著她的曲線,感覺著她的柔軟與重量。
金文琳挺著身子,喉間也發出了渴望至極的呻吟聲。
這時,白盛元又伸手捧起她的渾圓,流連地盈握片刻,才以大拇指與食指輕拉著她敏感的蓓蕾,帶給她一種類似痛苦的快感。
他聽見她逸出一聲嬌吟,卻不容她退縮,手臂緊緊圈握住她酥軟的身子,然後把她舉了起來,讓他的嘴唇含住她那誘人的蓓蕾。
慾焰已由他吻觸的那一點傳遍了金文琳的全身,她喘息著、輕顫著,一心只渴望這樣的歡愉永遠持續下去。
她的甜美讓白盛元吻得更深入,更加著迷地探索著,灼熱的呼吸與新蓄的髭鬚同時刺激著她細嫩的肌膚,當她受到他柔舌的吮吻與逗弄時,他能感覺她幾乎要融化在他懷裡。
白盛元的吻灼熱而潮濕,他甚至沒有給她喘口氣的時間,唇先是落在她的頸背上,輕輕啄吻著,當他含咬住她的耳垂時,她驚喘出聲,感覺他溫熱的氣息是如此地令人興奮,他在耳邊的喃喃低語,更是令她全身顫抖,體內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需要。
一波波浪潮般的歡愉感不斷沖刷著她,將她更是推入迷醉之境,就在一陣暈陶若醉間,她隱約感覺到她的裙襬被拉高了,然後意識到他的手探入了她的底褲內,並停在她腿間,按壓在她最敏感的部位上。
至此,金文琳依然沒有抗拒,只是覺得身子更加虛軟,手指也深深掐入他厚實的背肌,等待著他甜美的侵略。
但就在此時,他忽然撤退,連她被撩高的裙襬也被他拉回原來的位置,這讓她僵住了,過了好半晌,她才緩緩睜開一雙仍含著情慾的眼眸,愣愣地看向他。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白盛元的聲音沙啞而粗重,像是一個瀕臨失控的男人,冷冷的道:「今晚,我們之間總要有一個是清醒的。」
***
經歷過那件事之後,金文琳幾乎忘了,當時被白盛元狠狠拒絕的自己究竟是怎麼走回房間的。
在殘存的記憶中只依稀記得,當他對她丟下那樣的一句話後,就像是被火燙著了般,立刻鬆開她,並大步走向窗邊,欲讓夜晚的冷風吹去他一身的燥熱。
她默默注視著他僵立的背影,許久之後才平息了體內的慾火,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儘管她很想再度奔入他的懷中,乞求他繼續,但她能做的,只是顫抖著嗓音喃喃地對他說了一聲抱歉,最後在他沉默的驅趕之下,一路逃回自己的房間。
現在,白盛元可能因為她把私人的感情帶入他倆的主雇的關係中,而準備開除她了吧。
餐桌上,金文琳偷瞄了白盛元一眼。在清晨的陽光下,他略帶著一絲慵懶,神色自若,和平常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好像喜怒哀樂等情緒很少能夠主宰他。
眼前的白盛元,正一如往常的翻閱著早報,一對俊眸掩在低垂的長睫下,身上還飄散著淡淡的刮鬍水氣息。
這一切的一切,風平浪靜得讓人彷彿有種錯覺,昨夜與他的那一場激情,根本只存在於她自己的想像中。
心不在焉地將迷惑的目光從他身上收回,金文琳暗暗心忖,這樣也好,在經過昨夜以後,她根本不敢奢望他還會再多看她一眼,她很清楚,想要擁有這個男人的心,無疑是癡心妄想。
只是,此刻在她心口不斷囓咬著她的那股失落感,又為何如此強烈?
「對了,那個……」
由於白盛元突然開口,使得金文琳整個人顫了一下,由於她正在倒柳橙汁,受到驚嚇的結果,果汁全都灑在餐桌上。
頓時,金文琳滿臉尷尬,趕緊取來紙巾把果汁擦乾,一張臉兒紅通通的,眸光閃閃爍爍,極不自然。
察覺有異的白盛元,目光專注地在她身上來回梭巡,默然無語地打量著她。
須臾,當他再度開口時,語氣很平淡,像是與她閒話家常般,「妳還好嗎?」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她差點又再度一震。
「妳今天看起來很不正常。」白盛元明知故問,「昨晚沒睡好嗎?」
笨蛋,讓我失眠的兇手就是你!
只有天知道,打從今早她睜開雙眼後,昨夜被他吻得不翼而飛的理智,也統統回到她的腦海裡了。
一想起自己昨晚放浪的舉止,金文琳窘愧得差點沒了踏出房門的勇氣。
為此,她不下數百遍的撻伐自己,怎麼可以對老闆產生旖旎的情思呢?
最可恥的是,她還那樣的浪蕩放縱,就像個慾求不滿的慾女似的,一個勁兒地只想把自己往他懷裡送!
這樣的她,與那些主動投懷送抱、故意色誘他的女人又有何差別?
為了自己錯誤的行為,她已經這樣自責與沮喪了,怎知白盛元卻表現得如此平淡、無所謂,完全是一副無事人的模樣,更惡劣的是,他還故意調侃她。
她在心裡對自己大吼,金文琳呀金文琳,不准再想了,就到此為止吧!就算對他的喜歡早已經升級為迷戀,她仍必須學會控制自己,不能再任由自己跌入感情的深淵。
昨晚白盛元會吻她,完全是因為他喝多了,腦筋突然打結,才會這樣發神經,要是他是清醒的,根本不會把她當成一般女人般看待,甚至不會多看她一眼。
除了主雇關係,他對她一點感情也沒有,他跟她唯一的關係,就是沒有關係,如果她還繼續放任自己的情潮,還對他有一絲妄想的話,那她就真的傻得無可救藥了,到時候她心痛、心碎也是活該!
想到這裡,金文琳做了個深呼吸,穩定了緊張的情緒之後,將下巴一抬,學他那般冷靜與沉穩,並盡可能不發抖的迎向他詢問的目光。
只是萬萬想不到,在經過一番心理建設之後,她仍當著白氏父女的面,口齒不清地說出一連串令人發噱的台灣國語。
「不嘿,偶歲得粉好,卸卸老鴇的乖心。」
瞬間,四周的空氣像是凍結了,就在一陣死寂過後,白薇妮率先回過神來。
只見她驚愕的動了動嘴唇,劈頭就是一句,「怎麼,妳嗑藥啦?」
聞言,金文琳雙肩挫敗地一垮,在心裡嘆氣。如果可以,現在她真想一頭撞死,或是乾脆挖個坑,直接將自己就地掩埋算了。
就在金文琳為自己的「失言」懊惱得無以復加的當兒,白盛元似乎有意加深她的尷尬,驀然從胸膛間發出一陣低沉的輕笑,讓她的臉彷彿著火般,整個燙紅了起來。
當他再度抬眼看向她時,露出似笑非笑的揶揄眼神,一語雙關的又暗示道:「如果真的不太舒服,我今天可以放妳一天假,妳的樣子看起來需要冷靜一下。」
聞言,金文琳面帶窘色,覺得自己幾乎要僵化成石頭。
她緊抿著嘴,正想反駁,又見他緩緩地開口。
「另外,我必須轉告妳一件事。」白盛元斂起笑容,懶懶地說:「那個長得像鳳梨的男人,終於點頭在近期之內搬出妳所租的房子,但唯一的要求是,妳不能再向他追討過去的……」他想了一下,稍稍修飾了對方的話,「演出費。」
「演出費?」聞言,金文琳一愣,「阿邦他……是這麼說的?」
白盛元聳聳肩,「雖不盡然,但差不多是那個意思。」
事實上,經由律師的轉達,方正邦認為,當初公寓是金文琳主動為他承租,雖然住在裡頭的人是他,但這是彼此你情我願的事,怎能在兩人鬧翻之後向他索討已付的租金?
況且在交往期間,他對她雖然只是虛與委蛇,並非真心,但他確實也盡到一個男友的義務,那就是帶給她不少肉體上的歡愉,就算那些租金是她付給他的夜渡資應該也不為過。
以上這些厚顏無恥的話,白盛元雖然不想欺瞞,但也無法在金文琳面前一字不漏地轉述那個垃圾般的傢伙對他的律師所作的辯述。
「其實,他也曾經對我好過的,只是……」只是一旦想起自己從來沒有被愛過的事實,還是令她難過得無法順暢的把話說完。
張了張嘴,金文琳本來想以輕鬆的語調說話,假裝自己已經不在乎那些事了,但聲音裡細微的哽咽還是破壞了這一切。
皺皺眉,白盛元突然覺得,不應該在早餐時間告訴她這件事,這讓他的胃口都沒了,於是他打斷她,除了不讓她繼續自艾自憐,也不願讓自己再看見她眼中對於往日戀情還有一絲眷戀。
「他向來是那種只會笑看著、等著妳把錢拿出來的男人吧?」白盛元問道,神情滿是無奈,「雖然我一直很懷疑妳看男人的眼光,但會選上那種毫無價值的男人,未免也太不挑了吧?」
金文琳抬頭凝視著白盛元,總覺得他那席話既是挖苦,又像埋怨,尤其當她意外瞥見他一對深邃的眸中還殘存著一絲對她的憐惜時,她突然覺得,他或許是在安慰她……
***
這一切都是她的錯覺!
基本上,白盛元這個男人,良心早讓狗給啃了!
明明說好了要放她一天假,讓她好好「冷靜」一下,卻在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準備出門看場電影犒賞自己之際,又藉故詢問她過去的工作經歷。
結果……
「真教人看不出來,妳過去的工作經歷還挺多元的。」
白盛元雙臂環胸,一臉悠哉地站在後頭看著。想不到她那雙手除了拿鍋鏟,連使用螺絲起子時感覺也挺得心應手的。
「看來,當初選擇雇用妳,算是相當聰明的決定。」以一個保母來說,她稱得上是經濟又實惠;若是以管家而言,她幾乎可以算是升級版的全能管家了。
聽得出來,白盛元是想稱讚她,但美中不足的是,這些話聽起來,還是讓人感到很刺耳。
「看來是灑水系統的噴嘴被撞歪了。」
調整了一下自動灑水系統的管線與高度,確定損壞的部分後,金文琳先是挽起袖子,接著打開手邊工具箱開始修理。
打從一個小時前硬生生的被白盛元從門口喚回來以後,她難得的美好假期就已宣佈告吹。
為了在一片泥濘的草坪上修理這早不壞、晚不壞的該死灑水系統,看看她現在都變成什麼樣子了?弄髒了一身外出服不說,仔細打理過的妝容也因為揮汗如雨而毀了大半。
最慘的是,當她好不容易完成最後的收尾工作,正準備站起身時,卻因為一個不留神,絆到一旁的自動灑水定時器,整個人猛然往後倒去。
「哇──」金文琳心驚地大叫一聲,但她大概只往後蹌踉了兩、三步,就被白盛元一把從背後穩穩地抱住。
他就站在她背後,她看不見他的臉龐,但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雙臂環抱著她的力量,以及他堅實的胸膛傳來的微熱感。
片刻後,擁著她的力道稍稍放鬆了些,接著他低沉的嗓音也緩緩在她頭頂上響起,令她哆嗦了一下。
「妳還要賴在我身上多久?」白盛元輕柔地開口,語氣雖然平淡,但話裡故意帶著點挑逗的意味,「妳在趕進度嗎?」
什麼意思?金文琳滿臉不解。
「妳就那麼喜歡我嗎?」他繼續說著,語氣中充滿了誘惑和奚落,「我以為在昨晚之後,妳至少會再忍耐個幾天才會對我展開攻勢,像妳這樣第二天又撲上來的,實屬罕見。」
「你誤會了!」聽聞他那毫不修飾的暗諷,金文琳像是被火燙著似的跳開他身前,並連忙想解釋,「這只是個意外,難道你看不出來嗎?我剛剛是不小心絆倒了!」拜託,她又不是大花癡,怎麼可能三不五時老想把自己往男人身上送?
唉,所以說人真的不能幹壞事,只要做錯一次,人家直接就把她當成嫌疑犯看待了。
「真的是誤會嗎?」拂開散落在她額前的髮絲,白盛元伸手撩起她一綹貼在臉頰上的髮,輕輕替她撥到耳後去。
當他看見這樣不經意的小動作使得她臊紅了耳根子,嘴角不禁揚起一絲調皮的笑。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妳的心臟跳成這樣?」他質問道。
「我、我的心臟又跳得怎樣了?」
「擂鼓似的,卜通卜通,教人想裝作聽不見都很難。」
羞愧感頓時充滿了金文琳全身。
在他專注的目光與溫柔的動作下,她的心跳確實加快不少,但他有必要在這個節骨眼說出來嗎?
「你一定要說這些曖昧的話嗎?」金文琳有些微慍地瞪著他,「你再繼續這樣,我會當作你已經接受了我的誘惑,你是嗎?」
她迎戰白盛元的凝視,但這一次是他先把目光移開。
見狀,她不禁暗嘆自己過於天性,女性的直覺告訴她,眼前的這個男人,恐怕已經被她嚇壞了。
「對不起。」輕嘆口氣,她以談和的口吻自嘲道:「剛才是我有些口不擇言,請你別放在心上。」話落,她隨意找了個藉口,轉身想逃。「我現在回房換件乾淨的……」
「不要是我。」
突然,她的一隻手臂被白盛元拉住。她仰頭看向他,只見他神情嚴肅,不似玩笑。
「接近我,只會給妳帶來壞處,沒有好處。」而他並不想傷害她。
「你又何必這樣說?」咬了咬唇,金文琳有些傷感的說:「或許我比不上你平常交往的女人,但就算你不提醒我,我也知道自己是什麼身分……」
「聽著。」白盛元低下頭,沉重而嚴厲的說:「我不是一個可以付出感情的男人,我探索過自己的靈魂,除了一片空洞,什麼也沒有。」
他說出來的話深深困擾著她,他沒說出來的話更加迷惑了她,總覺得他話中有話,儘管尚不能探究其中的原因,但她能夠感覺到,他們之間還存在著一股力量,而那股力量已經擴大到足以影響他們的心……
「金文琳,如果妳夠聰明,就別再重蹈覆轍,讓任何一個男人再有傷害妳的機會,尤其是我。」這是一句溫柔的請求,但多少也帶著點命令的口吻。
「我不懂……」
「妳不需要懂,妳只要記得,就算妳成功誘惑了我,我也只會當作這是一時放蕩的激情。」白盛元握緊她的手腕,眸中有著壓抑的火焰,聲音也帶著同樣的情緒,橫下了心又道:「我永遠都不會對妳動心,所以,千萬別讓我再有傷害妳的機會。」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的語氣已頗為冷峻。
這番表白,同時也等於向她正式宣告,他沒有愛人的能力,她若愛上他,注定要倒大楣。
這一晚,金文琳再度徹夜難眠。
明明已經清楚接受了他的拒絕,她卻還是不斷想起,當他在說那些話時眼中的抑鬱與溫柔,以及他那彷彿是錯覺般,與她同樣悸動的心跳……




第七章

就在這樣曖昧的氣氛中,秋天悄然來臨。
這天,晚間的氣溫不算低,但濕氣頗重,風吹來時也有些涼,空氣中更瀰漫著淡淡的水氣,有風雨欲來之勢。
果然到了半夜,天空開始下起雨來。
聽著雨滴敲打著玻璃窗的聲音,一臉疲憊的金文琳吃完了退燒藥,眼眸半閤,昏昏然地躺在床上,試著讓自己再度入眠。
已經整整五天了。
在過去這五天裡,大多數的時間,她都是躺在床上度過的,整個人始終處於昏昏沉沉的狀態,一點動力也沒有。
金文琳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平常壯得像頭牛似的身子,居然會受了一點小風寒就病倒了,這一病還連躺了五天,躺得她渾身骨頭都快散了!
她不禁心想,或許不只是她的身體感冒了,就連她的心也感冒了。
瞄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又已將近凌晨了,屋外的車庫仍然沒有傳來半點聲響,今晚,他大概又要留在醫院裡了吧?
這幾天……不,應該說,自從白盛元斬釘截鐵地向她清楚表明,希望兩人保持界限,不相互逾越之後,他在醫院徹夜值班的次數也明顯地增加了。
這樣的改變讓她更加堅信,造成他這陣子有家歸不得的窘境,身為罪魁禍首的她絕對難辭其咎。
可是話又說回來,身為老闆,他根本沒有必要這樣煞費苦心地閃躲一名管家,她並非是個不知分寸、不懂進退的女人,只要他一句話,她隨時可以包袱款款,回家吃自己。
誰教她一時意亂情迷,千不該、萬不該,偏偏對自家老闆動了心呢?
最教人不解的是,白盛元始終沒有開除她的打算,就只是讓情況這麼僵著……
這時,床頭上的手機響起,黑暗中,金文琳胡亂抓起手機接聽,懶懶的開口:「喂?」
立即的,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妳這個死丫頭,可終於願意接電話了!」是柳美蘭的聲音,只見她氣急敗壞,劈頭又是一陣獅吼,「妳知不知道,為了找妳,我差一點就把整個台灣給掀啦!」
「找我?」金文琳的耳朵被吼得嗡嗡作響,呆愣的問:「怎麼啦?」
「還問我怎麼了咧!」隱忍多時的柳美蘭當場就在電話裡大肆抱怨了起來,「我說妳這個可惡的丫頭,換工作就換工作嘛,又不是什麼天塌下來的事,通知我一聲是會少了妳一塊肉嗎?」
「呃,對不起啦!」恍然大悟的金文琳,鼻音頗重的連忙道歉,「因為我是很突然的離開了餐廳,加上身邊又發生了一些煩心的瑣事,所以忘了要通知妳……咳咳……」話未說完,她便一陣咳嗽。
「咦,妳生病啦?」終於聽出不對勁的柳美蘭,連忙關切的問:「嚴不嚴重?需要我過去陪妳嗎?」
「別擔心,只是有點小感冒而已。」金文琳苦笑著解釋,「況且,我之前的住處已經退租了,現在沒住在那兒。」
「那妳現在住在哪裡?」大街、公園、地下道?「妳還病著呢!」
「妳不用擔心,我現在改行當管家兼保母,待遇可好了!不但包吃包住,尤其是薪水方面,新老闆給得很大方,是前一份工作的好幾倍呢!」
聞言,柳美蘭放心不少,接著,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臉色一沉,語氣變得有些支支吾吾。
「那個……」她頓了頓,迂迴了半晌,終於實話實說,「文琳,我知道這件事妳一開始一定很難接受,但身為妳最要好的朋友,我還是要告訴妳,其實方正邦那個傢伙根本不是個男人!」
話說幾天前,她從某間賓館外經過,無意間看見一對熱戀中的情侶狀似親暱地在賓館大門前的車裡就猴急地調情了起來。
不看還好,待她定睛一瞧,赫然發現,那在賓館外就開始上演限制級戲碼的男女,竟是方正邦與另一名濃妝豔抹的陌生女子,她先是吃驚、疑惑,然後是一陣憤怒。
她怎麼也不敢相信,已與好友論及婚嫁的男人,竟是劈腿現行犯!
聽到這裡,金文琳僅是淺聲一嘆,心平氣和地道:「其實,我跟阿邦早就已經協議分手了。」
「分手了?」聞言,柳美蘭詫異地愣了一下,隨即又問:「妳什麼時候開竅啦?」蒼天有眼哪,這女人的腦袋終於清醒了!
想必文琳是被雷劈得太多次,天靈蓋突然打開,知道及時回頭也不是一件挺丟人的事。
「既然如此,那我們去相親吧!」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丟來,讓金文琳突然發現自己很難跟得上好友的思緒,儘管好友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任何一絲開玩笑的成分。
「妳是說……相親?」
「是啊!」只聞電話的那頭的柳美蘭滿是雀躍與興奮的口吻,「我正好知道有一場不錯的聯誼派對,對象大多是大醫院裡的醫師,我調查過了,其中有幾位無論外型、人品抑或身家背景,都在水準之上,絕對是頂級中的頂級!」
還頂級咧!這是看車還是買房啊?
「我還是不去了。」金文琳意興闌珊的婉拒,「我現在沒有那個心情。」
「怎麼會沒有?」這女人不是打不死的戀愛敢死隊大隊長嗎?「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呀!錯過了這一次,得等到哪一年才有這樣的機遇?」
柳美蘭就像是在菜市場裡吆喝著準備收攤的菜販,不斷遊說著最後一位光顧的客人,想把攤子上最後一把青菜賣出去。
「總之,這幾天妳就給我好好地專心養病,有空的話呢,就做一下臉部保養,順便減重個幾公斤,把自己調整到最好的狀態,下個星期我會再跟妳聯絡的。」
「那個,美蘭啊……」
「總之咱們就先這麼說定了,嗯?」
「我是真的……」
「現在很晚了,我也該去睡美容覺了,下星期見囉!」
「不想去。」
瞪著被掛斷的電話,金文琳覺得自己就像是突然被搶了一樣,哭笑不得。
這時,窗外的雨又下得更大了,顯得一片霧濛濛的。
這幾天夜裡,她經常作夢,而且還是相同樣的夢境,夢中的天空也下著與窗外同樣的大雨,雨聲、遠處的雷聲,甚至是呼嘯的風聲,都帶給她一種似曾相識之感。
夢中的她始終不斷地哭泣,可是不管怎麼哭,心中的悲傷卻不曾減少一些,直到一道溫柔、低沉的男子嗓音深深攫獲了她,驅趕了她的悲傷。
在模糊的夢境中,一雙清徹的黑眸始終以溫柔的目光凝視著她,而伴隨著那雙黑眸的,是一道可以帶給人溫暖,並極具安撫性的磁性嗓音。
聲音的主人,是個樣貌清秀的男子,模樣看來相當年輕,約莫二十多歲,唇邊總是帶著善意的笑,而他的微笑就像是陽光穿透了冰層,也像冬日的陽光般燦爛又溫和。
當他開口時,那低沉、沙啞的聲音,就和他的凝視一般柔和有力,一下子就沖淡了她心底的悲傷。
金文琳還記得,男子伸手替她拭去滑落在頰上的淚珠,溫柔的對她說了一席話。
有些人會一直刻在記憶裡的,即使忘記了他的聲音,忘記了他的笑容,忘記了他的臉,但是每當想起他時的感受,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
時間,可以替妳篩選出真正該留戀的人;已經失去的,若真的不捨,那就讓它留在回憶裡吧!
這些話,一字一句都是那麼的溫暖,讓她漸漸停止了哭泣,並緩緩抬眸望向眼前那張溫柔的男性臉龐。
只可惜,夢中的畫面實在太模糊了,無論她怎麼看,都沒能好好看清楚對方的面容。
這讓金文琳有些氣餒,於是不斷瞇起眼睛,努力地想看清男子的樣貌,但夢中的畫面彷彿硬是要與她作對似的,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教她怎麼也看不清……

***

這個小女人,她到底是夢到了什麼?
一對本來就不算細緻的眉,現下都教她皺得可以當場夾死一隻蒼蠅了!
此時雨已停,一絲月光照進窗裡。
白盛元難得顯露出柔情的目光,看著在他指尖下熟睡的女人。他就像輕撫著珍愛的人兒般,在她蹙緊的眉間輕撫,欲把皺摺撫平。
在他溫柔的撫慰下,金文琳緊抿的小嘴漸漸有了微笑的弧度,連一對緊蹙的眉也放鬆了不少。
自從那一天拒絕了她以後,他腦海中總是不時回想起她那雙盛滿失望與落寞的眼,每每令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他沒有預料到她會為他帶來如此大的轉變。
最初,他以為那不過是一時的愧疚感,待日子一長,那種感覺便會慢慢的被沖淡。
於是,他刻意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刻意不見她、不想她,以為這樣他就可以把放縱的感情一點一滴的收回來。
可是當他發現,他對她投注的感情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深、還要多時,一股莫名的失落感便不斷在他心中發酵。
尤其每天早上看見她在餐桌上必恭必敬的為他準備餐點、謹守分際地與他對話,甚至不再用迷戀的眸子偷偷盯著看他的時候,那種失落感就會莫名地又加深了些。
金文琳做到了他所要求的,不再對他產生任何一絲奢念。
可是,他卻後悔了。
這段日子,白盛元始終不確定心中亂成一團的感覺是什麼,但如果他對她只是單純的情慾作祟,他大可以讓那股慾念凌駕他、主宰他。
可是他沒有,這讓他開始懷疑,甚至是擔心,自己可能已經愛上這個女人了。
自從雅芝去世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亦隨著她的離開而死去,從來沒想過自己還會愛上別的女人,或者再投入另一段感情。
如今這兩個問題,深深困擾著他。
多年來,白盛元的感情世界始終一片荒蕪,他也堅信此生不會再娶,更不會再有另外一個女人教他動心、動情。
可是現在,他發現他的心、他的感情又復活了,卻也令他陷入了兩難的泥淖……
此時,幾乎下了一夜大雨的天際漸漸出現粉紅色的微曦,晨陽也自雲端慢慢地探出頭來。
天快亮了,原本只是前來關心病況的,知道床上安然沉睡的人兒燒已經退得差不多了,於是白盛元也準備離開。
就在他轉身往房門走去時,驀地聽見從金文琳的小嘴裡逸出一聲輕柔的低吟。
「你……是誰?」
聞言,白盛元陡然愣了一下,停下了離去的腳步。
他不作聲,緩緩地轉過身回到床畔,發現她仍在睡夢中,並未真的醒來,而剛才那不過是她的一句囈語。
低下頭來,他溫暖的目光恣意地愛撫過她可愛的睡容,微微一笑,以指背輕觸她臉頰柔滑的肌膚。
接著,他朝她趨近一些,手輕托起她的下顎,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個淺吻。
「嗯……」這時,金文琳原本皺起的眉頭已經舒展開來,舒適地伸了個懶腰之後,翻過身繼續睡。
就在她翻身時,不經意揮落肘邊的一本手札,眼明手快的他很快的順手將它接住,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這是什麼?」
待白盛元看清楚手上這本在封面上大剌剌寫著「戀愛紀錄」四個大字的手札時,原本不感興趣的想擱回原處,但最末那「紀錄」兩字,不禁引起他的好奇。
突然間,他很想知道,這個只要一談起戀愛總是屢戰屢敗的小女人,在她過去的戀愛紀錄中,究竟有過多少「輝煌」的戰績。
手札裡紀錄著金文琳從初戀至今交往過的每個情人。
雖然窺探別人的隱私不應該,但這本無意間被白盛元發現的戀愛日記,卻是讓他越看越惱火。
只見她歷任的男友中,有伸手牌的米蟲、沒有主見的媽媽男孩,不然就是劈腿慣犯、濫情鬼,全是上不了台面的東西。
「這樣的貨色,究竟有什麼好紀錄的?」嘖,蠢蛋一個!
嗤之以鼻地丟開手札,白盛元為自己點了一根煙,注視著空中裊裊的煙霧,腦中卻不受控制的回想著方才所看見的內容。

三月六日
有人跟我說,跟男人發脾氣是沒有用的,糖比醋更能招引蒼蠅。可是,我用糖討好了男人,卻為自己招來更多帳單……

四月十五日
人的感情總是很脆弱的,若是全心全意的對待對方,卻又被背叛,那真的就是全盤皆輸了。

四月三十日
明知道他不是真心對我,我卻還是像個白癡一樣依戀著他,被男人的虛情假意沖昏了頭!
現在,我自食惡果了……

五月十六日
吳勤翰,你真是個垃圾,你以為別人是以怎樣的心情和你在一起的?居然如此耍弄別人的感情,太過分了!

五月二十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和他分手了。

「吳勤翰?」深深抽了一口煙,白盛元皺起眉頭,暗暗心忖,這又是哪一號渾球啊?光聽名字就知道不是個好東西!
思及此,白盛元又拿起丟在一旁的手札,慢慢地翻閱著,打算再看看那個小女人還曾遇過哪些人渣、敗類。
就在他意興闌珊地翻開的當兒,發現有一篇是以凌亂的字跡所寫成。

八月三日
很多事情,總是在經歷過後才會懂得。
一如感情,痛過了,才會懂得如何保護自己;傻過了,才會懂得堅持和放棄。
早知道愛情不是人生的全部,我還是賭上了一切,但愛情終究沒有教會我任何東西,只教會了我不要輕易相信神話。
所謂的真愛,其實並不存在。

「八月三日?」
濃眉一蹙,白盛元依稀想起,八月初他在道路施工的坑洞中救起當時已喝得爛醉如泥的金文琳,那時她嘴裡喃喃說著的,似乎正是這麼一段話。
「覺得……真愛不存在嗎?」看到這兒,他淡淡地重複唸了一遍,還是保持原來的姿勢和原來的表情,只是眉頭鎖得更深了。
這個傻女人,她又不像他,曾經歷過失敗的婚姻,況且她的人生也才經過三十個年頭,這麼說未免太早下定論了。
接著,他又往下翻看了幾頁。

八月十二日
曾經聽人說過,鴕鳥的幸福,只是一堆沙子。
如今我對於愛情也是如此,心不動,則不痛,曾經渴望與一個人長相廝守,以為自己深深愛著那個人,後來才知道,那不是愛,那只是對自己說謊。
多麼慶幸自己離開了,儘管還恨著、還痛著,但我相信這道傷口總會有癒合的一天。
加油,金文琳!

「加油,笨丫頭。」白盛元勾起薄唇,露出難得的笑。
就這樣,隨著時間慢慢流逝,這本戀愛手札也幾乎被他看完了,但就在最後幾頁,他意外發現一件驚人的祕密。

九月三日
在一段感情還沒開始以前,我永遠也想像不出,自己還能那樣的戀上一個人,那樣為一個人心動。
儘管我一直將這份情愫隱藏得很好,當他對我不管是揶揄還是溫柔的說著話,我都讓自己表現得和往常一樣。
和往常一樣,其實很殘酷……

九月十五日
今天意外提及他的妻子,但他似乎並不喜歡這個話題。
可是我想,能讓他的臉蒙上一層陰影的,應該就是他最在乎的人吧?或許在他的心中,他與他妻子的那段感情,至今依然未畫下休止符。

九月二十一日
昨晚,我主動吻了他。
但我在今早看見他時,心底已清楚的明白,我與他根本不是戀人。
在他的眼裡,除了雇主與員工的身分外,他與我之間唯一的關係,就是沒有關係。

九月二十九日
就算知道他並不打算跟任何人交往,我還是無法拋開對他的眷戀,這份感情……連我自己都覺得悲哀。

十月五日
我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堅持多久。
但我明白,一旦愛上了那個男人,也是我品嚐心碎的開始,為了不再鑄成大錯,我決定放手了。
終究,他不過是我編造的童話故事中的王子,而我只是他生命裡一個匆匆的過客。

看到這裡,白盛元兩指緊捏著未熄的煙,沉默了好半晌,仍無法順利消化這個訊息。
直到最後,他被燃盡的煙燙著指尖,才回過神來。




第八章

今早起床後,金文琳即一掃過去幾天病懨懨的模樣,終於能夠再度精神抖擻地料理早餐。
不多時,白氏父女前後踏進飯廳裡,一桌美味豐富的早餐也已經為他們準備好了。
「太好了,我的餐盤裡終於沒有洋蔥了。」瞄了一眼餐盤裡的食物,白薇妮故意以感激的口吻道:「謝謝妳囉,大熊。」
「不用客氣。」金文琳聳聳肩,四兩撥千斤的回應,「反正我也已經吃膩洋蔥了。」
之前小丫頭為了與她長期抗戰,死都不肯再吃洋蔥,後來她才發現,其實真正挑食的並不是小丫頭,而是小丫頭為了掩護父親挑食的惡習,也故意跟著不吃的。
這個小祕密,是在她有回偶然瞥見那個體貼的小丫頭,偷偷地從父親的餐盤中將他所厭惡的食物全都挑出來,放在自己餐盤裡的詭異舉動而意外得知的。
也因為如此,讓金文琳間接的了解,白盛元對於送進嘴裡的食物還有哪些要求與喜好。
嗯……大部分啦!
將糖與奶量的比例調好後,金文琳把茶杯擱在白盛元習慣的位置上,「老闆,這是你的奶茶。」
「我一向只喝黑咖啡。」驀地,白盛元的聲音響起,讓毫無心理準備的她嚇了一跳。
「你、你說什麼?」
沒來由的,她那樣恭恭敬敬的一聲老闆,教白盛元聽在耳裡感到相當不是滋味。
「給我黑咖啡。」他嗓音雖輕緩,但略藏怒氣。
「還是喝奶茶吧。」對此渾然不覺的金文琳仍堅持已見,一點都沒有發現自己已經是在捋虎鬚了。「常喝黑咖啡容易傷胃,身為醫師,你難道不懂得這個道理?」
剎那間,因為金文琳不經意的一席話,餐桌上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十幾度。
「每天早晨都要喝一杯黑咖啡,是我父親長久以來的習慣,妳不會連這一點也要干涉吧?」白薇妮忍不住為父親說話。
「但經常熬夜加上喝黑咖啡,並不會讓他更有精神。」金文琳據理力爭。
嘿,這傢伙還敢回嘴?「我說妳這頭大熊,怎麼總是那麼蠻橫啊?」
「這不是蠻橫。」金文琳一臉正色,又強調了一遍,「俗話說得好,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只要我還在這屋子裡工作的一天,我就會持續關心屋主人的健康。」
「嘖!」白薇妮不以為然,冷哼了聲,「妳那不是關心,是無禮加上雞婆。」
就這樣,在白薇妮與金文琳你來我往,僵持不下的當兒,一陣清脆的瓷杯碰撞聲突兀地響起,讓兩個唇槍舌劍的大小女人陡然停下戰火。
「也罷。」淺啜了一口濃郁的奶茶,白盛元意外的妥協,「偶爾換換口味也不算太壞。」
過了好半晌,白薇妮最先反應過來,瞠大了一雙眸子訝異的輕喊。
「可是……您不是從不碰奶製品嗎?」對他敏感的體質而言,那是個禁忌,這一點他自己應該很清楚啊!
但白盛元卻像沒事人似的,無謂地聳聳肩,「我連青椒、紅蘿蔔、洋蔥都吃了,一杯奶茶算得了什麼?」接著,他瞅著家中的「營養師」一眼,道:「請問,我這樣配合,今晚在餐桌上,我應該可以得到緩刑吧?」
聽著他富磁性的嗓音,兩人之間的距離有四、五尺,但金文琳卻覺得他那些話像是在她耳邊說的。
尤其現下的他,雖然只是懶洋洋的斜坐在椅子上,卻有一種逼人的無形力量,教她不禁緋紅了雙頰,頓感四周的空氣彷彿變得稀薄。
為了不被看出破綻,金文琳逼著自己輕笑著開口:「你的意思是,今晚你不用再加班了,是嗎?」
他們視線相遇,這是距離上一回他們彼此表明了立場之後,第一次專注的看著彼此。
他覺得她應該期待著每天早晨都看見他,但她越漸疏離的目光、嚴謹的態度讓他苦澀的嘲笑自己,是他自作多情了。
他早已經拒絕了她,也知道她不是那種會糾纏不休的女人,可是,如今再看著她,為何他心中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悵然?
「今天晚上確實沒有安排手術。」白盛元仍凝視著她,眸中有著難以控制的情緒光芒,「怎麼,妳有事?」
「嗯。」金文琳點點頭,神情自然,「今晚我恰巧有個約會。」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坦蕩,他卻聽得一愣。
「約會?」這兩個字,讓白盛元臉色當場就變得黯淡,兩道濃眉也慢慢揪起,似乎難以消化這個訊息。
但金文琳仍滔滔不絕,臉上更略帶一絲期待的神采,「其實是朋友邀約,她希望我能和她一同出席一場聯誼派對。」
聞言,白盛元的心緊了一下,但還是保持原來的姿勢和原來的表情,只是一對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就像一座雕像般,無端地倏然沉默,神情僵硬,一言不發。將這一切看在眼底的白薇妮,深覺詭奇的當兒,又瞥見父親冷峻的眸子裡正逐漸升起莫名的薄怒火焰。
他這突如其來的不悅,令心思一向纖細敏感的白薇妮嗅出了一絲不對勁,縱然從頭到尾,他都將這樣的情緒掩飾得很好,但她心中十分清楚,眼前這對熟男熟女之間,肯定有著她所不知的祕密!
無視於空氣中漸濃的詭譎氣氛,金文琳仍自顧自的說下去,全然沒注意到白盛元的眉頭越蹙越深。
「聽說參加這場派對的男士們,大多是已屆適婚年齡的精英,如果順利的話,我應該可以在今年年底順利地把自己嫁出去吧?」她神情坦然,整個人就像一只透明的玻璃瓶,讓人可以從她的眼睛一路看見她的心底。
白盛元靜靜的聆聽著,一顆心卻凌亂的跳動,彷彿有種錯覺,她確實是相當期待這場聯誼派對。
「就那麼期待婚姻生活嗎?」須臾,他緩緩吐出這幾個字,低沉的聲音中更透著一絲暗示,「過度美化婚姻的結果,只會加深妳對愛情錯誤的想法。」當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這話酸得刺耳。
思及此,他深吸一口氣,稍稍平穩了心緒後,臉上又恢復平靜,只有一對冷颼颼的眸子還透露著些不悅。
「時間是什麼時候?」儘管控制住了表情,他卻控制不了聲音,以一抹平淡得幾乎沒有溫度的語調解釋道:「我得知道自己該在幾點之前回到家比較恰當。」
他此刻的表情令人費解,就那樣直瞪著她,好似她剛從他身上挖走了一塊肉。
「今……今晚八點。」金文琳看著他,喉嚨乾得像要著火,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是為了什麼生氣?
接下來,白盛元沒有再說話,像尊雕像般,讓金文琳一顆心有如懸在半空中,不住來回晃蕩。
所幸,經過約一分鐘令人心焦的沉默之後,他終於開口了。
「去吧。」他的聲音略微和緩,淡淡的提醒,「但我希望妳可以在等我回來之後再出門,這是我們約定的工作守則之一,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見他眼神不再那麼嚴厲,金文琳鬆了口氣,欣然同意,「你放心,我一定等你回來。」
「那就麻煩妳了,金小姐。」白盛元點點頭,嗓音雖然僵硬,但臉上的線條卻異常平和,好似他們主雇之間剛剛達成一個和平的協議。
儘管他們最後還是愉快地達成了共識,但眼尖的白薇妮還是注意到了,此刻父親拎著杯子的手是僵硬的,連指節都握得微微泛白。
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白薇妮的內心有說不出的疑惑,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
這兩個人之間肯定有鬼!

***

一雙纖細的小手熟練地在光滑的黑白琴鍵上滑動、跳躍,像是自有其生命似的,彈奏出宛如天籟般的音符,令在座每位觀眾的臉上都流露出如癡如醉的神情。
悠揚的琴聲飄散在空中,曲調深深打動著每顆心,這般優雅、這般動人,讓初次參加音樂會的金文琳不住屏氣斂息,全神貫注,陶醉在這優美的音樂聲中。
當一曲結束,她激動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正想替台上的演奏者熱烈鼓掌的當兒,一道長長的嘆息打斷了她。
「唉,這孩子彈得真好!只是可惜了……」
說話的是一名西裝筆挺的老先生,戴著一副金框眼鏡,看來十分專業的模樣,似乎對於台上的鋼琴演奏頗有一番見解。
「可惜?」琴聲是那麼的美妙,連她這個門外漢都聽得陶醉不已,何來可惜之有?「難道九號演奏者哪裡彈錯了嗎?」轉身看向身旁的老先生,金文琳疑惑地問。
面對這個疑問,老先生讚賞的笑道:「不,她彈得很好,每一節、每一段都非常出色。」
「那麼是什麼原因讓您覺得可惜呢?」滿懷不解的金文琳繼續追問。
「她的表情。」說著,老先生以頗為可惜的口吻嘆道:「明明是一首動人心弦的曲子,但演奏者卻是眼神空洞,毫無表情,看起來像是『彈奏』著鋼琴,而非『演奏』。」
說到這裡,老先生又是搖頭一嘆。
「九號演奏者的水準,原本是目前所有的演奏者中最好的一位,但很可惜的是,就算她表現得再出色,一旦沒有將心放在琴鍵和曲子上,這首『月光』聽來也是空洞、完全沒有靈魂的。」
只見金文琳仍是一臉迷惑,「怎麼說?」
「難道妳都沒有注意到,自那個女孩走上台,到演奏完最後一個音符,她的注意力始終沒有放在琴鍵上,甚至還好幾次將眸光偷偷投向觀眾席,似乎在尋找什麼人?」
老先生點出的事實,讓金文琳頓時了然,啞口無言。
「看來還是個孩子呢!唉,真是可惜了……」
待老生生搖著頭,與其餘離席的觀眾一同離開後,金文琳這才將若有所思的目光緩緩轉向已空無一人的舞台。

***

看見無預警出現在後台的管家婆,白薇妮雖感驚訝,但表面上仍不動聲色,故意拉長了一張小臉,一臉酷樣。
「妳怎麼來了?」她冷冷地問,小臉上滿是倔強。
這個小妮子,明明很期待家人前來欣賞她的演出,卻又故意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真是一點都不老實!
「不好意思喔,昨天替妳整理書房時,恰巧瞄到妳在日曆上的標記,恰巧發現妳今天有場鋼琴演奏會,然後我恰巧記下了演出時間,又恰巧在演出時間前忙完了家事,最後恰巧發現還有一點時間,恰巧趕過來,也恰巧看完了妳的……」
「好了。」被金文琳一連串的「恰巧」弄得暈頭轉向的白薇妮,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妳不是說今晚有個約會嗎?都這個時候了,妳不把握時間好好打扮打扮,想辦法把自己一身的肥肉藏起來,難不成妳是想留著晚上嚇那些精英嗎?」
這個小鬼……跟她老爸一樣,從沒一句話是中聽的!
「妳與妳爸爸還真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難搞的程度,簡直無人能出其右。「你們一向是這麼難以討好嗎?」
對此,白薇妮聞而不答,反問道:「這麼說來,妳討好過他囉?」
這一語雙關的問話,令金文琳神情倏然一變,雖然她很快的恢復尋常的神情,還是讓白薇妮看出了一絲端倪。
「相信我,」金文琳黯然一笑,臉上很平靜,像是談論著一段往事,「只要是正常的女人,沒有誰能夠對妳的父親免疫。」
「所以……妳被拒絕了?」白薇妮再度試探地問。
只見金文琳臉兒一垮,不解地問:「妳一定要在這個話題上繞個不停嗎?」
「也罷,就算妳不說我也知道。」側頭瞟了她一眼,白薇妮的語氣滿含著懷疑與挑釁,「我只是好奇,已被我父親拒絕的妳,怎麼還能夠安然無恙地繼續被聘任?」
咦?「這是什麼意思啊?」
「意思是,如果妳以為在我父親這樣『善待』妳之後,是因為他想與妳保持良好的主雇關係,那妳就真的傻得無可救藥了。」
說到這裡,白薇妮忽然想起今早父親在聽見這頭大熊說要去約會時,臉上那抹失落的神情。
自從母親過世之後,她父親便再也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出現過那樣的神情,尤其當他面對金文琳的專制與囉唆時,儘管臉上的表情一成不變,但從他眸底一閃而逝的縱容,卻是極為明顯的。
他喜歡金文琳。
而且可能還不止一點點。
思及此,白薇妮心中惦量了一番。
最後,她微揚著一抹甜笑,轉身隨口向那頭笨熊問道:「對了,妳要參加的那場聯誼派對,是在哪裡舉辦啊?」

***

此刻,家裡的氣溫是白薇妮有記憶以來最低的一次。
眼前的男人一臉陰沉,一如窗外的天色,他獨自一人站在窗旁,手裡夾著根沒有點燃的煙,臉上有著矛盾的神情,看來就像個旅人突然迷失了方向,顯得相當煩躁不安。
「您還要頂著那張臉多久?」白薇妮微瞇著眸子,研究著眼前的父親,「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您剛灌了一缸苦瓜汁呢!」
聞言,白盛元恍若剛從夢中醒過來,正想藉吸一口煙來化解這份被逮著的尷尬,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替煙點上火。
他輕嘆一聲,動手點燃香煙,卻在吸了一口之後又失了興致的將它扔進煙灰缸裡捻熄。
爾後,他又毫無目的的在屋裡徘徊了半晌,接著,他將雙臂往窗台上一撐,冷著一張臉,望著窗外的夜色,兀自沉思了起來。
白薇妮深思地審視著父親,如果她不是深知父親的性情,她絕對會相信他對家裡的那個女人真的完全一點興趣也沒有。
稍早,當那頭大熊打扮得像個淑女,向他們道過晚安便腳步輕盈的轉身赴會的當兒,他的目光便沒離開過大熊身上一秒鐘,這讓在一旁的她用聞的都可以聞出空氣中不自在的味道。
「您在擔心她嗎?」白薇妮假裝不經意地問起,「那個在五分鐘前把自己打扮得像隻花蝴蝶的熊?」
白盛元沒想到小丫頭會這麼單刀直入的問他。
「胡說,我並不擔心金小姐。」他極力否認。
冷不防,白薇妮淡淡的反將了他一軍,「我提起金管家了嗎?」
好一段時間,他無法反駁一句話,只能無語地瞪著那個鬼靈精,而小丫頭恍若無視於他的瞪視,仍是一臉閒適地享受著飯後閱讀的樂趣。
從他的方向看去,小丫頭側面的輪廓已經有她母親當年的風韻,如今的她已然成長,再也不是那個剛剛失去母親,只懂得窩在他懷中哭鬧的小娃娃。
才十三歲,她卻比他期待中還要堅強、獨立,面對他刻意的冷漠與疏遠時,也從沒想過要離棄他這個從來就不懂得付出感情的父親。
若不是金文琳,那個好管閒事的小女人,將這孩子在日常生活中的一顰一笑記錄下來,他恐怕不會察覺,他眼中的小娃娃,已然成長為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對不起,我今天沒能來得及參加妳的演奏會。」白盛元頓了一下,臉上有著愧疚,允諾道:「我保證,下一回我一定準時出席。」
白薇妮心中一跳,猛然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會對她說出這些話來。
「我知道我從來就不是個好父親。」他煩躁地抓抓頭髮,設法以最輕鬆的語氣,努力尋找詞句說出他想說的話。「因為怨恨,讓我蒙蔽了雙眼,也蒙蔽了內心,讓我吝於對妳付出父愛。」
說到這裡,他長長嘆了一口氣,凝視著女兒,眼睛裡有著無奈與悔恨。
「我很抱歉,我不該把對妳母親的怨恨遷怒於妳,妳並沒有錯……」
當他說到這裡,白薇妮深深倒抽一口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聽見的,直到她胸口傳來一陣悶痛,她才重重吐了口氣,發覺自己其實一直屏住了呼吸。
就算她再會幻想,也編不出這樣令人心悸的情節,她的父親……正在向她道歉?
「其實有好幾次……您幾乎成功了。」嘴角輕揚著一絲苦澀的笑意,白薇妮緩緩抬起頭來看向他,「幾乎成功扮演好一個父親的角色。」
只可惜,她那早逝的母親帶給這個男人的傷害太深、太重,足以掩蓋他對她僅存的一絲父女之情。
「妳都知道了……是嗎?」自從她在三年前忽然改口喚他為父親,不再是親熱地喊他爸爸時,他便開始懷疑,她極可能已經知道自己並非他的親生女兒了。
「是。」白薇妮點點頭,鬆口坦承,「我都知道了。」
「怎麼發現的?」白盛元神情嚴肅地問。
「是學校例行的健康檢查報告。」白薇妮笑著說,眸眶卻已泛紅,「我想,血型同是A型的夫妻,應該是生不出B型血型的孩子。」
那一年,當她得知事實的真相以後,那種既無助又怨恨的痛苦,一開始確實令她難以承受,但也讓她恍然大悟,原來父親長年來對她的冷漠,全都是其來有自。
原來命運自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替她標上一個殘酷的記號,讓她必須背負著母親的不貞之罪,再也無法得到父親的一絲寵愛。
「我知道,就算我再怎麼裝傻、再怎麼忽視,永遠也無法否認我與您之間確實沒有血緣之親。」從一出生,她身上就流著令他難堪的血液,而她的長相又該死的像極了他那背叛了婚姻、背叛了丈夫,與小叔暗通款曲的妻子。
白薇妮聲音微顫,雙眼也被眼淚刺得發痛,卻還是一字一句,述說著那長久以來橫亙在父女之間那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從一開始,您就已經知道了不是嗎?早在我母親嫁給您之前,她就已經懷了我,明明知道我不是您的孩子,您還是決定娶她……」
「夠了,不要再說了!」
聽到她滿懷著痛苦與悲愴的嗓音,白盛元不禁苦澀地閤上眼睛,冷冷地打斷她的話,不願見到她再將上一代的恩怨統統加諸在自己身上。
但白薇妮卻執意將這個傷口重新赤裸裸地攤在兩人面前。
「也許……我們都應該恢復原來的真實身分了。」這個提議,同時刺痛了兩顆心,她仍堅持把話說完。「與其日漸加深彼此之間的嫌隙,何不在還沒開始怨恨之前,讓我們早一天結束這樣尷尬的父女關係,伯伯?」
「笨蛋,叫我爸爸!」強忍住如刀割般的心痛,白盛元逼迫自己拿出父親的威嚴,怒瞪著眼前這樣目無尊長的壞丫頭。「是誰允許妳可以對我說出這樣忤逆的話?我不記得我有這樣教過妳,妳這個總是自以為是的臭小鬼!」
話落,他大嘆一聲,急切的走向女兒,憐惜地將她攬入懷中,心疼萬分地擁抱著她,一如她嬰孩時期那般,讓她小小的身子伏在他懷中嚎啕大哭。
「聽著,那都已經是過去式了。」他心疼的擁抱著女兒,彎著身子,下巴抵在她柔軟的髮上,滿是悔不當初的說:「儘管我確實怨恨過妳母親,但當妳的名字被寫在我的戶籍子女欄上時,我便已經認定,不管妳身上流著誰的血,妳都是我白盛元的女兒,這一點誰都不能改變。」
父親的一席剖白,讓白薇妮心裡頓時覺得溫暖了起來,她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還可以再度擁有父愛。
她揚眸梭巡著父親的臉龐,感覺他慈愛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以往父女之間的那層無形的薄冰,也在在這一刻全都消融了。
但,她還是有個疑問。
「既然如此,為什麼您總是對我如此冷漠?您甚至從來不參加我任何一場鋼琴演奏會……」
「只有幾次是意外。」這個愛記恨的小鬼!「妳知道要養大一個難搞的小孩必須花費多少人力、物力嗎?還有,我不努力多賺點錢,妳這個不知感激的臭丫頭,有辦法像這樣平平安安地長大,站在這裡跟我頂嘴嗎?」
一邊抱怨,白盛元一邊把口袋裡的手機遞給她。
他手機裡的桌布,正是她今日在台上彈著鋼琴的側臉。
「聽說妳在演奏的時候,不但心不在焉,還東張西望?」他問道,並瞇起眼睛瞪著她,「妳知道為了培養妳成為一位出色的鋼琴家,我拜託了多少名師來教導妳嗎?」
知道自己從來沒有被父親所遺棄,儘管此時面對父親像是法官審問嫌犯似的嚴肅表情,白薇妮仍開懷地笑了。
她熱淚盈眶的回應父親的責備,「您等著看吧,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成為出色的鋼琴家……爸爸。」
不過,在她成為一名出色的鋼琴家之前,她另一個首要任務是,替她那可憐的爸爸再度找回幸福。





第九章

就像是劉姥姥逛大觀園,頭一回參加聯誼派對的金文琳,對於眼前燈火輝煌、氣派豪華的一切,不禁咋舌不已。
首先是派對外頭車水馬龍的盛況,待苦等了半個小時,終於順利踏進派對現場之後,她接著又被眼前這金碧輝煌、美輪美奐的上千坪豪宅所震懾。
「這是辦聯誼,還是上流社會的人開轟趴啊?」場子也搞得太大了吧?
「所以一開始我就跟妳說過,這是一場頂級的單身聯誼派對啊。」睨了一眼少見多怪的好友,柳美蘭千叮嚀萬囑咐的又道:「妳千萬記住了,一定好好把握今晚,為自己物色一個絕世好男人!」
「我盡量。」金文琳意興闌珊的輕應了聲。
「什麼盡量?」這傢伙,今天怎麼一點戰鬥力都沒有啊?「是一定、肯定以及確定!」為了好友的終身幸福,柳美蘭不忘再三耳提面命一番,「別忘了,今天妳眼中看見的可都是社會中的精英,頂級中的頂級人選!妳今晚的任務,就是想辦法把自己推銷出去,懂了嗎?」
「喂,妳這話說得未免也太露骨了吧?」還把自己推銷出去咧!那她是要租借還是買斷啊?
「總而言之,今天妳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若真的不行,我會好好替妳物色個好對象的。」
這個美蘭,怎麼越說越像個拉皮條的了?
「妳不用擔心我了,我自己會看著辦的。」
話雖如此,派對才開始不到一個小時,金文琳便感到有些倦意了。
只見一片漂亮的翠綠大草坪上擠滿了人,空氣中處處瀰漫著濃郁的香水及脂粉味,還有上百人談笑的嘈雜聲,這令才剛大病初癒的她漸感吃不消。
這時,一陣暈眩感襲來,眼前一切的景物都像是旋轉了起來,腳下也開始搖晃。
金文琳相信,在接下來的幾秒鐘內,自己絕對會與那片冷冷的草坪來一記熱情的擁抱。
就在她惶惶然之際,只覺自己忽被一股力量輕而易舉地抱了起來。
那道溫柔的力量帶著她越過人潮,在她可以仔細地分析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之前,就已經被安放在一張皮製的沙發上了。
「小姐,妳還好嗎?」
這名男子看起來十分優雅,衣著也很得體,五官白皙清秀,還有一雙清澈明亮、有著些許孩子氣的眼睛。
最難能可貴的是,他那親切的笑容、溫柔的眼神,不但巧妙地消弭了兩個陌生人之間的尷尬,更是大大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這時,溫柔的嗓音再度輕揚,聽起來有種暖洋洋的親切感。「需要我替妳拿杯水來嗎?」
「好的,麻煩你了。」當金文琳回答時,一抹微紅爬上了她的雙頰,隱隱約約透著薔薇般的粉嫩。
今晚,她的雙眼有如星子般閃爍著灼人的光亮,一張經過細細妝點的臉更是無一絲瑕疵。
為了增加女人味,她平常習慣綰起的髮,今晚放了下來,柔順地披垂在她白皙的雙肩上,有著自然的起伏與弧度,令人有種想伸手輕撫那些豐盈滑細髮絲的衝動。
尤其在燦爛的燈光下,她的臉就像白玉一樣光潤透明,當她那粉嫩嫩的雙腮泛起一抹玫瑰色的嬌羞時,是顯得那麼純淨而又嫵媚,讓人一不小心就會淪陷……
白盛元相信,現場見過她的男人都會有這樣的感覺。
但話說回來,那個不斷圍繞著她,像隻揮不去的蒼蠅似的傢伙,顯然還不清楚自己將面臨一場怎樣的悲劇。
瞧瞧他,還笑得如此開懷,等他明天一早發現自己雙臂無力,甚至嚴重得無法順利用餐的時候,就懂得悔不當初了。
「老兄,趁你還有脫逃的機會,快遠離這個脾氣像大砲、頭腦像漿糊、體重像花崗岩的女人吧!」
遠遠的,只見白盛元走過擁擠的人群,卻輕鬆得像是走過一片曠野,如同河水遇見摩西,人們紛紛讓出空間,讓他可以順利來到她面前。
他意外的出現,讓金文琳張大了嘴,無法不顯露出一臉震撼,愣愣地瞪著他,劈頭就是一句,「你來這裡做什麼?」
白盛元並沒有馬上回答,只是以詭譎的目光深深打量著她。
當他開口時,語氣很平淡,幾乎像是與她話家常。
「我也是今晚的『精英』之一。」
他這理所當然的語氣,讓金文琳差一點失去平衡的從沙發上跌下來。
「你、你說什麼?」她有種快要暈倒的感覺。「你也來聯誼?」
「怎麼?」白盛元牽動了一下嘴角,看出她的想法,故意揶揄了她一句,「難道鰥夫就沒有人權了嗎?這場聯誼派對妳能來,我就不行?」
話落,他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了下來。
誇張的是,他別的位子不坐,偏偏坐在金文琳與那名男子中間,好好的一張雙人沙發,同時擠了兩個大男人與一個滿臉窘狀的小女人。

***

當白盛元以勝利之姿順利擠走對手,在金文琳心中勇奪破壞王與牛皮王第一名寶座後,他以頗為愉悅的語調讚賞著。
「這個位置真是不錯,不但燈光美,氣氛佳,還遠離嘈雜的人群,加上又是整個會場的死角,的確很適合男女私下幽會……」
說話時,白盛元又貼近了她一些,令她不自在地往旁邊挪了挪,感覺自己像是懸在半空中,極為不安。
接下來的時間,是金文琳有生以來最難熬的時刻,她心跳聲大得讓她懷疑身旁的他也能聽得見。
「妳瞧,他們連沙發都選用一系列極富情調的沙發床呢!」驀地,白盛元拍了拍兩人身下的沙發,意有所指的道:「這一點,擺明了這場派對本就是動機不良,正所謂越上流的越下流,許多見不得人的齷齪事,大都發生在這樣的豪門派對中。」
愣愣地聽他說完最後一句話後,金文琳才赫然發覺,從頭到尾,他口吻其實都是充滿譏諷意味的。
就在幾乎令人窒息的濃重氣氛漸漸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時,一名個頭少說也有一米八以上,像希臘、羅馬的雕像般擁有俊美外表的混血帥哥,拿著一杯調酒,嘴角揚著一抹性感的微笑,緩緩向金文琳走來。
「嗨,美女,要來杯雞尾酒嗎?」
眼前的混血帥哥,擁有彷彿精雕細琢的臉龐,一舉手一投足無不顯現出他的高貴與優雅。
這、這根本是童話中的白馬王子嘛!
想起了今晚來此的目的,金文琳眼見機不可失,在揚起一抹甜笑之後,連忙接過男子遞來的調酒。
但她才剛淺嚐了一口,便聽見身旁揚起不以為然的冷然嗓音。
「長島冰茶?」白盛元先是以極其冷酷的眼神瞪了那名混血男子一眼,接著兀自分析了起來,「這種雞尾酒的主要成分為伏特加、琴酒、蘭姆酒與龍舌蘭酒,酒精濃度接近百分之三十,只消喝上一杯,妳被男人成功撲倒的機率至少高達百分之八十。」
「噗!」極不淑女的噴出口中的調酒後,金文琳只覺胃部驀地一陣翻騰,就像是挨了紮實的一拳,頓時苦不堪言。
這個傢伙……他今晚究竟是來幹嘛的呀?
等了三十個年頭,好不容易今晚她桃花朵朵開,眼看著前來搭訕的男士一個比一個還帥,這傢伙幹嘛老是破壞她的機會啊!
這時候,柳美蘭領著一名男子走了過來,一臉雀躍的道:「文琳,替妳介紹一下,這位是朝陽醫學研究院的陳醫師。」
來人是少見的俊俏男子,一雙溫柔得似乎要滴出水來的澄澈眸子,嵌在一張完美俊逸的臉龐上,看來是個很溫柔的人。
「你好,我是金文琳。」她禮貌的開口。
「金小姐的芳名,剛才我已經從美蘭小姐口中探知了,靠近一看,果然人如其名,文雅又有氣質。」男子眼中盛滿了讚許的光芒,紳士的又道:「妳好,我是陳浩南,很榮幸認識妳。」
基於禮貌,金文琳回握了下他伸來的大掌,臉兒忍不住微紅,第一次感到受寵若驚,因為從來沒有男人這麼直接的盛讚過她。
「你很會說話,陳先生。」一陣甜意湧上心頭,她不禁覺得這真是美好的一天,一顆心輕飄飄的。
「喚我浩南吧,這樣顯得親切些。」此時,陳浩南又展露出足以融化人心的笑容,在古銅色肌膚的襯托下,他笑起來時,一口整齊的白牙益發亮眼。
啊,果然是她的理想類型呀!
金文琳才這麼想著,不遠處一陣優美的音樂聲若微風吹拂般揚起。
陳浩南順勢笑著向她邀舞,「文琳小姐,我可以請妳跳支舞嗎?」
當陳浩南開口相邀,白盛元的朗眉已微微蹙起,而當渾然不覺的金文琳露出一抹羞怯的笑容,將小手遞向陳浩南之際,白盛元的臉色更是驟變。
他霍然起身,就像是小男孩怕最心愛的玩具被搶走般,一把將金文琳牢牢攬在身邊,讓她無法從他身邊逃開。
「很抱歉,你等下一支舞吧,我剛剛已經先邀請這位小姐了。」瞪著陳浩南,白盛元一臉敵意。
「咦,我什麼時候……」答應跟你跳舞啦?
白盛元沒等她說完,便拉著她往舞池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金文琳設法掙脫他強而有力的懷抱,但他不許,她越是掙扎,他越是抱得更緊,讓她無計可施。

***

舞池裡,白盛元獨特的男性氣息再次襲向金文琳。
在他的引導下,她只好隨著他熟練的舞步婆娑起舞。
耳邊聽著浪漫的音樂聲,他們彼此凝視著,他的黑眸深處有著某種火熱但溫柔的神色,催眠著她,也逐漸攫住她所有的注意力。
白盛元的雙臂強壯而溫暖,金文琳可以透過他的衣服感覺到他的體溫。
當他輕鬆而優雅地移動著步伐,她則柔順地跟隨著他的腳步,當她忘情地回視那一雙也同樣閃爍著熱情光芒的眼眸時,發現他好像也在她眸子裡梭巡些什麼,並且也已經找到了。
「你以為你自己在幹什麼?」不可否認的,儘管曾經被他拒絕,但他對她仍有一定的殺傷力。
今晚,女性的直覺不斷警告金文琳,千萬得把持住自己,否則她很可能再度淪陷,又輕易地愛上這個男人。
「妳看不出來嗎?」白盛元的表情十分認真。「我們正在跳舞。」
「你正在破壞我的桃花!」金文琳糾正道。
「我有嗎?」
他居然還有臉露出無辜的表情反駁她的話!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是不是很難看,但她覺得她的胃開始抽痛了起來。
「你應該知道,女人的青春有限。」她望著他,眼裡有著怒火。
「嗯哼。」白盛元點頭,同意她所說的。
「那你為什麼一直浪費我的時間?」金文琳忿忿的問,語氣中透著惱怒。「你知道像我這樣一個平凡的女生,一個晚上被三個帥哥搭訕的機率有多低嗎?」
「平凡?別妄自菲薄。」他綻起笑容,目光緊緊攫住她的,「妳一直有著蠱惑人心的特質,尤其是今晚。」
頓時,金文琳被他的話與火熱的目光盯得心慌意亂,臉兒直發燙,不禁轉開頭,「對,很不尋常的特質。」
「我從不說假話。」白盛元深深的注視著她,「今晚的妳確實很迷人。」
像是被燙著一般,她急急退後一步,並一臉怒色地抽回被他抓握的手,「既然如此,那你更不應該剝奪其他男人認識我的機會,你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些卑鄙嗎?」
現下,她的模樣就像隻蓄勢待發準備襲擊的小野貓,所幸他一向冷靜,不但沒有閃躲,更是以慣有的理性口吻向她解釋。
「那個傢伙不好。」
意料之中,白盛元聽見她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你又知道了?」金文琳沒好氣的回了他一句。「你跟他很熟嗎?」
「難道妳看不出來,那傢伙頭上戴著的其實是一頂假髮嗎?」
「假髮?」她慢慢轉過頭來看向他,一對柳眉皺成一團。
「沒錯,我恰巧知道那個傢伙。」白盛元露出一臉遺憾的表情。「他是個禿頭。」
難以想像自己跟「電火球」談情說愛的模樣,金文琳話題一轉,又問:「那一開始便與我交談的那位紳士呢?」那位體貼的男士還救了她呢!
「他是個劈腿慣犯。」白盛元舉例說明,「被他玩弄過的女人沒有上千也有上百,多得只怕連他自己都數不清。」
「好,那剛才那個混血帥哥,你又怎麼說?」
「初次見面,連話都還沒說上一句,就拿著烈酒給女人的男人,連低能兒都看得出來,那個混蛋絕對是滿肚子壞水。」
「那你呢?」金文琳噘嘴瞪著他,「你這樣處處搞破壞,難道對我就不是別有居心?」老實說,他的態度比起那些男人更教她生氣。
「如果我說我是呢?」話才剛說完,白盛元的神情驀地變得專注,「妳會拒絕我嗎?」
聞言,金文琳一愣,完全沒料到他會如此回應。
頓時,她感覺全世界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僅剩下她連連受驚的心仍不斷怦怦直跳。
不,他絕不可能是認真的,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他不過是戲弄她罷了!怎麼可能對她……
為了防止自己再陷泥淖,做出連自己都後悔的事,金文琳決定築起一道高牆,將這股失控的洪流阻擋在外。
「對不起,逢場作戲我不懂,亂搞男女關係我也沒那個本事,如果你只是一時興起,我不是你可以試驗的對象……」
驀地,白盛元以吻吞下她未竟的話,令她又是一呆。
他的吻起初如雨絲般極其輕柔徐緩,接著逐漸轉為貪婪的索求,在他極富技巧的挑逗下,她僅存的理智很快就飄得遠遠的。
他的唇很軟,吻也很溫柔,讓她不由自主的偎向他寬闊的胸膛,無條件的啟唇向他投降。
金文琳原以為這個男人就像一座千年冰山,沒想到他也有如此溫柔的一面,而他灼熱的吻告訴她,他似乎想從她這兒得到什麼。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讓她腦中亂成一團,根本無法思考,待他鬆開她,她仍尚未從那個吻中恢復過來,全身像風中的落葉顫抖不已,若是他沒有抓著她,恐怕她早已經癱倒在地上。
「為什麼要這麼做?」金文琳被他吻得渾身虛軟,喘息不已。
「不喜歡嗎?」話落,白盛元微傾身子,將左臉靠向她,笑道:「那妳打我好了,一記巴掌換來一吻,其實還挺值得的。」他無所謂。
金文琳瞪著他。那張帥氣的臉龐和溫柔的眸子,誰打得下手啊?
「你原本就是喜歡如此恣意妄為嗎?」她為他的過度誠實而氣悶。
白盛元挑挑眉看向她,「妳現在才了解嗎?」
嘖,難怪有人說迷人的白馬王子偶爾也會變成大野狼,這傢伙明顯就是其中最惡劣的一匹!
「風流鬼。」她皺了皺眉,一臉鄙視地盯著他。
「風流,不過是身為男性的一種基本配備。」原本他還擔心是不是他的費洛蒙都沒了呢!
「所以你吻我,又只是一時興起,存心捉弄我囉?」金文琳打量著他,水眸裡寫滿了挑釁及警戒。
「不全然是。」白盛元說著,紳士地領著她回到他們原本休息的地方。
但他接下來的話,卻害得她差點跌倒。
「事實上,我吻妳,只是想確定一下,過去這段日子我對妳只是一時迷戀,還是真的愛上了妳。」
金文琳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安地看著他,發現這個男人卸下武裝後的臉,遠比平日他那掛在臉上的冷漠笑容更加迷人。
但是……
「請不要假裝對我有好感,我很傻,會當真的。」她無奈的搖搖頭。
「那就當真吧!」白盛元溫柔地看著她,坦言道:「對於感情戲,我沒有演技,假裝不了,也演不起。」
「你這是什麼意思?」
「文琳,難道妳還聽不出來嗎?」他首次輕輕喚著她的名,聲音彷彿擁抱著她、愛撫著她,其中更有著期待,「我正在向妳告白。」
由於她一時來不及消化他的話,愣了半好晌才開口:「告白?對我?」最後兩個字,她的聲音至少高了八度。
「為什麼這麼驚訝?」白盛元睨了她一眼,「難道律法有規定,帶著女兒的鰥夫就不許再談戀愛了嗎?」
努力將半張的嘴閤上,金文琳不解的問:「我只是不懂,為什麼是我?」他不是至今還忘不了他的亡妻嗎?
「人生最可悲的,莫過於輕易地放棄了不該放棄的,固執地堅持著不該堅持的。遺憾的是,這個道理,過去這幾年,我並不了解。」輕嘆了口氣,過了似乎有一世紀 那麼久,白盛元才重拾他的聲音。「在遇見妳之前,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但在遇見妳之後,我才發現,原來在逃避的時候選擇回頭,其實也不算什麼太丟臉的 事。」
就像大地被大雨洗滌過後,一切都變得清晰,包括他記憶中的那個傷口,也早已隨著時間的沉澱,開始慢慢的癒合。
「所以……你選擇了我……重新開始嗎?」金文琳強裝鎮定地的問,卻克制不住自己的結巴。
「是。」白盛元不再逃避,也不再否認內心最真實的情感,充滿深情的對她低語,「我已經學會了放手,也明白自己的幸福其實是需要由自己來成全。」
說話時,他的頭越垂越低,直到話聲像暖風般吹拂著她微啟的小嘴,隨後,他的吻便封住她甜美的芳唇。
當他灼熱的唇印上金文琳的唇瓣時,她全身頓時僵硬,腦袋也混亂成一團,唯一感覺到的是他唇上的溫度,還有一股欲把她融入他溫熱懷中的力量。
半晌後,白盛元退開身子,支起手肘俯視著她,嘴角有著難以自抑的笑意,彷彿隨時都會爆笑出聲。「傻妞,妳沒有接吻的經驗嗎?」
「啊?」盯著他性感的唇,金文琳愣愣地輕應了聲。「什麼?」
「妳難道不知道要閉上眼睛嗎?」他問道,臉上有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當一個男人親吻女人的時候,不會喜歡女人老是睜著一雙大眼睛瞪著他。」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其實她想說的是,過去她從來沒有被男人這麼吻過,尤其是他這樣看起來就像一座千年冰山的男人。
他的吻,意外的溫柔。
「是嗎?」白盛元的拇指溫柔的撫過她的唇及臉頰,目光專注地在她臉上梭巡,最後,他的聲音化為沙啞的低吟。「那麼,未來……妳需要被好好調教了。」




第十章

儘管白盛元的話很誘人,也確實成功的誘惑了金文琳,但她仍堅信,一旦順從了他,答應他的追求,那她這輩子再也別想從失敗的感情中全身而退。
他就像火焰,耀眼、熾熱,但他絕不是她可以控制的小火苗,只要一不小心,她就極有可能引火自焚。
「我這個人很枯燥乏味的,只要跟我單獨處一晚,就會想找最近的門。」金文琳先撂下一句狠話。
「喔?」白盛元挑高一邊的眉,唇邊的一絲微笑暗示著她,他們曾經好幾次在夜晚獨處。「至少我沒有找過。」
「所以你還挺不正常的。」就憑他敢開口跟她提交往,就已經相當有勇氣了。
「妳何不讓我自己作決定?」他與她打了個商量。「給我一晚,讓我們單獨相處,看看我會不會真的想找最近的門。」
「你會找的。」金文琳以肯定的語氣道,「只要跟我單獨在一起超過一個鐘頭,你就會發現我是個多麼枯燥、無趣、不會說話,毫無情趣可言,就連嘴也不甜的女人。」
「是嗎?」白盛元火熱的黑眸滿意地梭巡著方才被他蹂躪過的嫣唇,淺笑道:「誰說的?妳的嘴很甜,我以見證者的身分保證。」
今晚,眼前的男人無所不用其極地誘惑著她,不管是他的眼神、他的言語,無一不動搖她的心。
思及此,金文琳苦笑了一下,不得不承認,其實她的心早在八百年前就已經飛向他了。
「我很意外,今晚你讓我發現,除了挖苦別人,你就連說服別人的方法也挺有技巧的。」
聞言,白盛元眸光一亮,一對黑眸立刻變得炯炯有神。
「這表示,妳答應跟我交往了?」
「如果你不後悔的話。」她讓步了,但仍不忘丟下一句警告,「我相信你以後一定會很無聊,絕對會活活被我悶死。」
聽完,白盛元眸中卻露出微笑,一副充滿期待的模樣。
「那,趁今晚還沒結束之前,我們就來一場約會吧!」
在他極為曖昧的如此開口邀約後,金文琳整個人就好像置身在火焰上,全身每一個細胞都活躍了起來。
她意識到他今晚在態度上的轉變,亦相信他交往的提議是認真的,只是,她腦海中僅存的理智仍不斷敲擊著她,讓她心中不由得感到迷惑不安。

***

而這份不安的恐懼,在金文琳坐上白盛元的車後,又更加劇烈了。
「為什麼離我這麼遠?」白盛元眉宇深斂,瞪著打從上了車後整個人便巴著車門不放的小女人。
金文琳坐在副駕駛座上,像個小可憐般窩在那兒。
「妳再繼續往門邊靠,就要摔出去了。」他用目光誘惑她,「靠過來一點,我又不會吃人。」話落,他一隻手掌也無預警地抓住她,將她拉近他一些。
「啊!」金文琳驚呼了聲。
從她震驚的神情可以看得出來,此時她內心有著說不出的驚懼。
「喂,妳那是什麼表情啊?」活像他預備將她拆吃入腹似的!白盛元忍不住笑出聲,伸手撫平了她輕蹙的眉,柔聲的承諾道:「我並不是暴虐成性的人,更不會虐待自己喜歡的女人,所以妳不必擔心。」
聽見從他口中說出「喜歡的女人」,金文琳突然覺得,原來兩情相悅的滋味就像是把糖、蜂蜜、甘蔗汁調和在一起飲下,直教人甜到心坎裡。
金文琳沉默著,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感動,但看了看車窗外不斷倒退的陌生街景,她又不禁一臉茫然。
「我們現在要去哪裡啊?」她吶吶的問,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放心,我們今晚的目的地不會是汽車旅館。」笑覷了她一眼,為了使她安心,白盛元放軟了聲調,道:「希望這個答案沒令妳失望。」
金文琳一聽,神情甚為忸怩,氣呼呼地把臉轉過來,「我哪有失望?」
這麼一看,她才發現,他那雙眼睛似乎從沒放過她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
在白盛元的記憶中,她依然是當年的那個女孩,她就像是一朵未綻放的花,初看時並不起眼,但慢慢的,仍會見到那深藏其中的嬌媚。
接下來,一陣寂靜瀰漫在他倆之間,他專心開著車,彷彿她不在他身邊似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此時,他們全身上下並沒有一個地方是相觸的,但金文琳卻能感覺到他的體溫,而且每一秒鐘都比上一秒更灼熱,彷彿要將她的骨頭融化。
就在她天馬行空的想像與猜測中,他們終於抵達目的地。
「一間藥局?」
而且還是一間已呈歇業狀態的藥局。
「這就是我們交往後第一個約會地點?」金文琳一臉不敢置信的問:「怎麼,這是懷舊之旅嗎?」
「算是吧。」白盛元的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暗示著道:「難道妳對這裡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咦,為什麼這麼問?」
他笑而不答,逕自走上前去,看似要闖入一片漆黑的藥局裡。
見狀,金文琳趕忙低呼。
「喂,你要幹什麼?這是人家的藥局,況且大門都上鎖了,要是隨意闖入,讓人發現了會被當成賊的!」
「別擔心,」白盛元微笑著解釋,「這是屬於白家的產業,在醫學院畢業之前,我一直在這裡幫我父親招呼藥局的生意。跟我來吧。」
說完,他從口袋取出一串鑰匙,開啟門鎖,接著像是走進自家大門一樣,領著她踏入門內。
接著,一片幽黑之中,他熟稔地在門後找到了電燈開關,當他開啟電源,眼前霎時一片光亮。
首先映入金文琳眼簾的,是個簡單的櫃台。雖然藥局已歇業,但眼前的一切仍一塵不染,應該是有人定時打掃。
然而,眼前的一景一物皆令她有種不可思議的熟悉感,彷彿似曾相識。
「我……好像來過這裡?」金文琳的語氣裡有著不確定。
面對她的疑惑,白盛元的回應卻是肯定的。
「相信我,妳確實來過這裡。」接著,他走進櫃台裡,微傾著身子微笑凝視著她,「還記得妳那個用維他命C片治療情傷的處方嗎?」
他淡淡起了個頭,注意著她的反應。
她臉上原本滿是疑惑,接著,她很快的露出陷入回憶中的表情。
這是個好徵兆。一抹滿足的笑意在白盛元的唇角揚起。
「十四年前,我曾經在這裡開了同樣的處方,給站在櫃台前的女孩,而那個女孩,恰巧也姓金。」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看見她眼眸大瞠,張著嘴,像似想起了什麼。
於是,白盛元繼續把故事說完。
「後來,我又再度遇見了她。」他輕柔地說著,「當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哭得傷心;第二次見到她,她的眼淚依然掉個不停,我常想,她怎麼會有那麼多眼淚呢?」
白盛元柔軟的嗓音,喚醒了金文琳往昔的記憶,她眼中開始閃爍著淚光。
「怎麼哭了?」他伸出手,以指溫柔地托起她的下顎,溫暖的眸光恣意愛撫著她的臉龐。
「我是太驚訝才哭的。」
說著,金文琳旋即緊緊的環抱住他,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不停的落下。
「我還記得,你曾經告訴過我,有些人會一直刻在記憶裡的,即使忘記了他的聲音,忘記了他的笑容,忘記了他的臉,但是每當想起他時的感受,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
這些話,她珍藏在心中多年,曾經有幾度想來找他,卻因為自己提不起勇氣而作罷。
當時的她年輕又無知,不懂得把握機會,等到了解原來幸福是需要自己去追求的時候,時間已從指縫間流逝,而她,也已找不回那存在於模糊記憶中的藥局……
「但妳沒有變。」白盛元輕啄她小巧的鼻子,笑道:「從我在街頭一眼看見妳的時候,妳仍如我記憶中一樣愛哭。」
「那時候你就曉得是我了?」金文琳訝異地問。
「不,當時我只是對妳那驚人的哭聲感到熟悉,直到妳送了我一樣『見面禮』,我才真正認出妳來。」白盛元深深凝望著她,又道:「我一直不知道妳對我的感覺究 竟是如何,是一時迷戀,抑或只是妳盲目追逐愛情的另一個挑戰,但是,當我看見天真的妳單純得像張白紙,對男人毫無防備,傻氣得令人心疼,我生怕會傷害了 妳,於是,我臨陣退縮了……」
沒有佔有她的念頭,並不是對她毫無渴望,相反的,因為他深知自己已經對她動了心,所以更無法隨意地放縱自己。
最初,他以為自己對她的憐惜只是基於一般人對於可憐蟲的自然反應,可是不知從何時開始,憐惜成了深深的依賴,而依賴又一點一滴地變成了渴望。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此生還會再愛上另一個女人,也從來沒想過會愛上這樣的一個女人,可是,他若不先打破僵局,他知道自己永遠都會心中難安。
思及此,白盛元又想起今晚出門前,女兒對他說過的話。
我知道您不願再回想起過去在感情上的失敗,但是把苦悶壓抑在心底不說出來並沒有好處,傷口總是得讓它透透氣才好得快啊!
用不著顧慮我,感情是您自己的,如果您想找個伴一同度過後半輩子,我樂觀其成,從不介意有個現成的媽。
就連薇妮那個小丫頭都能一眼看穿他們之間的曖昧,還刻意從金文琳口中問出她聯誼的地點,只為替他製造出不期而遇的機會,如果他再不懂得把握他人生中的最後一次幸福,那他就真的是一個十足的大傻瓜了!
輕輕替金文琳拂開臉上的髮絲,白盛元嘴角微微揚起,「我知道我那時愚蠢的決定令妳很失望,但沒想到妳會因為這樣而不再多看我一眼。」
「不,我是因為……」金文琳想解釋,他卻不讓她說完。
「噓──當妳允諾走進我往後的生命中,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話落,白盛元將雙手插入她的秀髮中,再次低頭吻住了她,充滿濃烈的愛戀和柔情。

***

這一晚,星光是如此耀眼。
當白盛元的唇在金文琳臉上緩緩滑動,烙下吻痕時,她閉起雙眸幾乎不敢呼吸,生怕這是一場美得不能再美的夢,只要一睜開眼,它就會消失。
但它並沒有結束,待她再度睜開眼時,她發現他的眸子裡盛滿了柔情。
「文琳……」白盛元以富磁性的嗓音輕喚她的名,「我的愛。」
他的氣息混合著她的,他們的心跳似乎也融合在一起。
這是一個興奮的、緊張的、狂野的、迷情的夜晚,她讓他神魂顛倒,他相信她也是如此。
「過來。」月光下,他以眸光誘惑她。
金文琳沒有拒絕,柔順得像隻小貓。
她可以感覺他結實的胸膛緊貼著她的雪峰,心頭彷彿有幾千隻小鹿在亂撞。
「說妳屬於我。」白盛元的手如同他的吻,在她的身上四處游移,親暱的愛撫她全身,燃起她熾熱的激情。
沒有女人禁得起如此溫柔的折磨,她的身體向他發出渴望的邀請,連聲嬌吟,在他身下難耐的輕喘著。她從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如此敏感,他只是輕撫著她,便能讓她得到這麼多的快樂、這麼多戰慄的反應。
「是的……我屬於你……」金文琳學著他,輕柔的撫摸他堅實的背肌。他身上有一絲淡淡的煙草香,給人安定感又讓人深深著迷,沉醉其中。
他挑逗似的親吻她敏感的耳後,害得她情慾高張,嬌軀不斷在他懷中騷動。他喜歡她為他瘋狂的樣子,喜歡誘她說出他愛聽的話,來滿足他聽覺與心理上的快感。
「說妳要我。」白盛元的手伸入她的裙襬,一路往上探索,最後捧住她的雙峰,揉搓逗弄著。
一陣陣的騷動竄至女性核心,金文琳像被閃電擊中一般,身子不住顫抖。
呻吟一聲,她的心神已有些昏亂,「我要你……現在……永遠……」
「那麼,說妳願意嫁給我。」說話的同時,白盛元低頭含住她一朵繃立的花蕾,汲取它的香甜,感受她女性的氣息,彷彿品嚐精緻可口的佳餚般輕吮、勾舔,極其輕柔。
在他富技巧的挑逗下,她的理智早已出竅,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感急遽竄升,令她禁不住在他懷中喘息。
他的手臂緊緊扣住她的腰,讓她緊密地貼著他的身軀,他灼熱硬挺的男性曖昧地抵在她兩腿間,燙得灼人。
「親愛的,妳還沒回答我呢。」
白盛元抬眸看著她,仍不忘繼續愛撫她飽滿的豐盈,熟稔的輕捻慢撫,讓她受不了這樣足以將人醉死的折磨,不斷發出嬌吟。
即使在這場充滿熾情的混亂中,他仍保持著最後一絲理智,頑固而堅持的想從她口中得到一聲承諾。
「你在趕進度嗎?」雖然每個女人都渴望與相愛的男人長相廝守,但是,「我們交往還不到三個小時耶!」
「夠久了,況且,妳不也已經準備好了嗎?」
他曖昧的言詞與眼眸中閃爍的光芒,讓金文琳警覺地蹙起眉頭,正覺得奇怪的當兒,他的手指探入了她的花徑,使得她不禁低低的嚶嚀出聲。
「你、你這個人……」儘管他動作輕柔,但那依然是一種入侵,依然有著美好而令人羞愧的粗暴。
她試著推開他,但他已無法停止,他的手撫弄她溫柔的核心,一再地挑逗她體內的火焰,強迫她馴服。當他感覺到那兒已濕潤時,幾乎失去了控制,一再誘惑著她,直至她的身子貼著他直扭動,放蕩的要求更多、更多。
快感像波浪般不停湧出,她覺得這一切似乎太多了,遠超過她過去所知悉的程度,於是她試圖掙扎,但他拒絕放開,硬是要她的身子因充滿慾望而顫抖。
很快的,一股電流般的快感襲來,她就這樣跌入高潮裡,感覺一陣強烈而柔軟的黑暗將她吞噬,幾乎令她昏厥。
接著,白盛元拉著她躺下。她仰望著他的黑眸,兩人視線相遇,他眸中仍帶著激情,她也是。
「說妳愛我。」此刻,他的眸子裡彷彿燃燒著兩道情焰,不斷蠱惑著她。
金文琳鼓起了勇氣回應,「我……早就已經愛上你了。」
得此重諾,他唇角逸出一抹微笑,捧起她的臉,唇緩緩落下,她則期待的閉上雙眼。
很快的,白盛元充滿了佔有慾地吻住了她,舌熱情的在她口中翻攪,幾乎將她融化。
現在,他的吻已不再溫柔,他的唇飢渴而熾熱,狂野地飽嚐她唇上的滋味,爾後,他潮濕的舌一路往下蔓延,來到她的雙峰上,並繞著頂端畫圈,逗留了半晌,接著來到肚臍,再向下移,最後,尋找到她雙腿間的敏感地帶,恣意逗弄探索著。
這時,微風自窗子徐徐吹進來,拂過他吻過的濕潤肌膚,感覺一股熱力似乎也隨著他親吻的痕跡,慢慢擴散至她全身每一處。
寧靜的空間裡,就算是輕微的聲響,聽來也是那麼令人羞怯,在他極富技巧的挑逗下,她漸漸灼熱、潮濕的身體,已經準備好接受他,而她甜蜜的呻吟更是暗示著他,她的需要就和他的一樣狂野。
「要我……」金文琳緊攀著他,認為自己再也忍受不了份甜蜜的折磨,決定向他投降。「現在。」
之後,兩人再也無法交談,熱情像野火一樣在他們之間延燒,他的臉深埋在她散發著玫瑰香氣的頸間,擁緊了她,並緩緩進入她體內。
不多時,兩人已迷失在那激烈的熱情中。
他深深嵌入她的身子裡,感覺她的美好與溫暖,而她也全然地接受,完整地被他擁有。
白盛元從來沒有對其他女人這樣瘋狂過、沉迷過,就像是被施了魔咒般,他頓時全忘了所有的一切,只想將體內所有的熱情全都釋放出來,把她帶入他的旋律中。
他體貼地配合著她每一次深呼吸,每一個動作,當他感到一陣顫動襲遍她全身,他知道她已經融化了。
這輩子,他從沒有感覺到如此鮮活過,生平第一次,他獲得全然的滿足!
激情過後,白盛元緊緊摟抱著她,在她耳邊低語,「文琳,謝謝妳再次走入我的生命,為我帶來希望和活力,這一次,我絕不會讓真愛再度從身邊溜走。」
最後,他以行動證明他的話,給她一個充滿承諾的熱吻,保證從今天起他們將擁有彼此,一起度過未來數十年的人生。
長夜過去,些微陽光透過窗子照射進來,晨曦就像替藍天抹上了一層胭脂。
「天亮了。」金文琳倚在他懷中,與他共賞晨光,「一天即將開始。」
「親愛的,」白盛元柔情密意的說:「我們的幸福人生也即將開始呢!」





尾聲
十年後
「雙胞胎,別搗蛋,我的捧花就快讓你們兩個小鬼給毀啦!」
拔尖嗓音,一把搶回新娘捧花的白薇妮一身新嫁娘的裝扮,這襲浪漫的白紗禮服,將已然成長為可愛小女人的她襯托得更加迷人。
是的,今天是她一生中最美的日子。
她將挽著父親的手臂踏進禮堂,也踏上她人生的另一段旅程,她很感激這一路上身邊始終有最親愛的家人陪伴著。
儘管,頑固的老爸仍試圖阻礙她的婚禮。
「孩子,爸爸並不是個老古板,就算妳一輩子不結婚,家裡也沒有人會催妳,難道妳沒有注意到最近的離婚率?」
對於父親的「勸阻」,白薇妮不置可否,心知他只是捨不得她太早出嫁,因為,這十年來他們之間的感情好不容易才變得更親密,也更加珍惜彼此。
「早知道妳這麼容易『昏頭』,一開始我就應該嚴格規定妳必須年滿二十五歲才可以談戀愛。」白盛元一副悔不當初的表情。
「爸,您不用擔心,女兒一定會幸福的!」像是自我期許又像是保證般,白薇妮體貼地替父親整了整胸花,一臉幸福而滿足的道:「因為我來自一個幸福的家庭,有非常愛我的爸媽,在幸福中成長的我,一定也能把這份幸福繼續延續至我另一個家庭。」
豈知,她這席感人的話尚未說完,一旁雙胞胎的媽已聽得一陣鼻酸,忍不住掩面啜泣了起來。
她這麼一哭,讓白氏父女一愣,同時轉頭看向那個在短短幾秒內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婦人。
「看看妳這孩子,又把妳媽弄哭了。」見妻子就快哭花了一臉的妝容,白盛元皺起眉頭嘆道。
見狀,白薇妮上前擁住了雙胞胎的媽,取笑道:「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妳哭個什麼勁兒呀,臭老媽。」
聞言,金文琳把嘴一抿,一雙哭紅的眼橫了懷中的寶貝女兒一眼,「都跟妳說過多少遍了,喊媽就好,別總是加個『老』字。」
白薇妮哈哈大笑,揶揄著,「女人到了四十,果然很介意被喊老呀!」
「臭丫頭,不跟妳閒扯了,我只妳要記得,家門永遠為妳而開,雖然妳今日出嫁了,仍然是我們最寶貝的女兒,我們會永遠為妳祝福的。」說著,金文琳臉上不禁又露出不捨的神情。
「謝謝妳,我可愛的媽──」為了不讓他們看出她眸中的淚光,白薇妮親熱地喚了聲後,一左一右,大大方方的給父母最熱情的擁抱。
她心滿意足地想著,縱然不是血緣之親又如何?此刻被她擁在懷中的,是世界上最可愛、最完美的父母!
在他們長久以來的呵護與疼愛下,她享受過最美好的家庭生活,擁有最完整的親情,她已心滿意足。
最重要的是,她深深的明白,他們給她的這份愛永遠不會停止。
終於,在象徵著幸福的音樂聲中,白薇妮挽著父親的手臂,一步步邁向紅毯的另一端,看著那世界上僅次於父親的另一個深愛著她的男人,他那雙深情的眸子和溫柔的笑靨是這麼的誠摯,她的心更是被滿滿的愛所充滿。
當心愛的男人朝她伸出溫暖的大掌,一股甜蜜感更是瞬間在她心頭化開,幾乎讓她眼泛淚光。
只是,在這場看似完美的婚禮中,還是發生了一點小插曲。
「等一下!」
眼睜睜看著就只差那麼一步了,白薇妮的手卻硬生生被父親扣在半空中,讓前方的新郎官頓時愣住,接過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滿是錯愕的神情。
就在眾賓客的竊竊私語聲中,白薇妮旋即聽見她那個頑固的老爸慢條斯理的開口,以老丈人的身分「叮嚀」起準女婿。
「小子,如果婚後你敢傷我女兒的心,讓她哭著回家的話,我絕對會以你所想像不到的手段進行全面報復,關於這一點,你要有心理準備。」
一語既出,同時震愕了兩個女人。
「爸!」討厭,幹嘛恐嚇人家的老公啦!
「親愛的──」金文琳嘆道。他這直話直說的壞習慣怎麼還不改呀?也不想想,親家公和親家母都正看著呢!
唉!





截稿期之於我 綺綺

對於每一位作者來說,會因為寫稿的習慣、方法和速度,而導致每個人的寫稿期都有所不同。
以綺綺來說,在正常的情況下,一個半月到兩個月完成一本稿子,最晚不超過三個月,是沒有問題且感到安心的寫稿期範圍。
但,一旦超過此標準,不用編編提醒,自己也會漸漸感到膽寒起來。
話說,這一次近四個月才交稿,全都是因為自己龜毛的個性所致,明明早在兩個月前就可以順利交稿,卻在臨交稿前突然對稿子內容不甚滿意,接著,我那位性情一向易衝動的食指兄頓時便大開殺戒,一路殺殺殺,統統給它清除了。
想當然耳,恐怖的黑暗時期就此降臨。
當我重新又開了新稿,然後一路卯起來狂寫時,腦海中不斷有一句話閃過,那就是──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啊啊啊──
所幸,最後我還是順利把稿子給生出來了。
問我以後還會不會那麼「假會」呢?
答案是,還是會的。
我還是會對繼續自己的稿子吹毛求疵,只要看不順眼,無法讓自己接受,仍會面不改色的對稿子丟下斬令,然後大喝一聲,拖出去斬了!
話說從頭,在寫完《白金戀人》後,綺綺接下來要開的稿子,又是系列的故事。
目前手邊有兩個方案,一個是古代神幻系列,另一個是現代都會型男系列,但不管先開哪個系列,未來綺綺在一個系列中所耗的時間,就算沒有十個月,肯定也要花上個半年!
想到這兒,我忍不住又開始琢磨起來,是先開古代系列好,還是繼續寫現代系列好呢?
總之,大夥兒在看見綺綺下一本稿子出現時,答案就揭曉囉!
對了,前一陣子舉辦的「柳家四豔」贈書活動,可說是相當成功,綺綺在這次的活動中,很開心地認識了許多新朋友。
當然,也與老朋友們敘敘舊,而且意外的發現,有越來越多的朋友們開始追看綺綺早期的書寶寶,這讓綺綺相當感動,覺得過去半夜趕稿時的辛苦都有了代價。
我會繼續努力的,也期盼各位喜愛綺綺小說的朋友們繼續給予支持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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