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弦心計《下》我的相公哪有這麼霸氣
作者: 梅貝兒
容子驥身為開國功臣之後,又天賦異稟,卻是寧可相信鬼,也不相信人,兩位兄長及正室皆遭咒殺致死,他發誓要揪出幕後真凶,即使是至親也不放過!於是他在人前裝成溫文有禮的謙謙君子,只待仇人放下戒心,再度出手,偏偏這時因為「百鬼夜行」的案子,結識一位姑娘,她個性豪爽直率,還口口聲聲說會保護他?在領略這世間太多算計後,她的單純讓他深受吸引,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百鬼夜行」蠢蠢欲動,陰謀指向後宮,對方還將黑手伸向他身邊的人,這下可惹惱了他,當然要搶先一步把她娶進門……
第十章
程瑜整整昏睡了兩天。
原因不在額頭上的傷勢,更多的是心理上的疲累。自從嫁進容府所遭受的待遇,遠遠超過十七年來的經驗,讓她無法負荷,終於倒下。
老太君聽說她不小心跌倒撞傷了頭,還特地派了身邊的老嬤嬤前來「探望」,以為她是故意偷懶,不想去松院請安,老嬤嬤硬是要拆掉她頭上包紮的白布條來檢查是真是假,卻被容子驥冷著臉趕了出去。
待程瑜可以自己進食後又過了三天,昏昏沈沈的腦袋總算清醒了些,她見相公在床前照顧自己,深感過意不去。「我真的沒事了……」
容子驥按住她的肩頭。「要妳躺著就躺著!」
「這幾天都沒有去松院請安,奶奶一定很生氣。」程瑜只好又躺回去,不過心裡還是惴惴不安。「說不定會以為我是故意的。」
他挖苦地道:「妳錯了,不是說不定,而是肯定會這麼想。」
「那該怎麼辦?」她馬上苦著小臉嚷著。「她老人家已經夠討厭我了,這下子更不可能會有喜歡我的一天。」
「娘子就這麼在意奶奶和其他人喜不喜歡妳?」容子驥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不得不給予小小的暗示。「為何不換個方式讓他們接納呢?」
程瑜呆呆地問:「什麼方式?」
「好好用妳脖子上的這顆腦袋想一想!」他用指節敲了下她的額頭。
已經不需要再繼續偽裝,可以展露真正的自己,就算自家娘子不喜歡,也已經太遲了,容子驥心裡這麼想著。
程瑜有些吃痛地嘶了一聲,然後有些困惑地看著坐在床沿的男人。
這是誰?真是她的相公嗎?她還是第一次聽他用這種損人不帶髒字的方式說話。「相公怎麼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她下意識地問。
容子驥低哼一聲。「還是先關心妳自己吧。」
「你……真是我的相公嗎?」相公從來沒有哼過她,應該也沒哼過別人,這也不是他向來說話的口吻。
他眼底閃過一抹狡黠的笑意。「我不是妳的相公會是誰?」
程瑜腦中靈光一閃,不禁緊張地坐起身。「該不會……該不會是被鬼附身了?其實外表是我相公,裡頭是別人……」
「想附我的身可沒那麼容易。」他涼涼地下令。「躺好!」
她不由自主地照辦,兩眼還是有些懷疑地看著容子驥,讓他不禁想笑。
「再多休息幾天,直到精神完全恢復再說,不用擔心奶奶和其他人的事,一切有我擋著。」容子驥口氣裡多了抹強硬。
「呃……是。」程瑜不禁瞠大眼睛,心想會不會是錯覺,總覺得相公今天說話的口氣好……好……好有男子氣概,她都快不認得了。
容子驥見她還睜著一雙圓滾滾的大眼左盯右瞧,似乎想要找出破綻,揪出自己的狐狸尾巴,不禁板起俊臉。「睡覺!」
「是、是。」她趕緊合眼。
他抿了抿嘴角的笑意,這才起身出去。
聽到房門關上,程瑜才偷偷掀開眼簾。「他一定不是我的相公……」
該不會……真的被附身了?
完了!她要怎麼救相公?
另一頭,容子驥來到書房,才推門進去,就聽到書案上被符籙鎮壓的酒甕內傳出男女的對話和爭吵。
「……快點放俺出去!」
「將軍先歇口氣,別再喊了……」
「歇什麼?俺早就沒氣了!」
「你們別擠過來,不要靠妾身太近……」
「妳以為俺想靠過去嗎?」
「朱將軍、琵琶姑娘……求求你們不要吵了!」
容子驥走到酒甕前,冷冷地啟唇。「看來你們根本沒有在反省,那就再多關幾天好了,我的耳根子也可以清靜些。」
「俺這麼做也是為你好!」朱將軍大聲吼道。「沒有這麼逼你,你這臭小子不知要裝到何年何月何日,害那個小丫頭受傷,俺的良心也很過意不去,想要當面跟她道聲歉……」
李副將嘗試緩和鬧僵的氣氛。「將軍說的都是真心話,雖然方法確實激烈了些,但也是一片好意。」
朱將軍不服地哼道:「不激烈一點,這臭小子哪肯就範?」
「將軍就少說兩句!」李副將頭疼地回道。
容子驥不為所動,害自家娘子受傷是事實,他決定給它們個教訓。「總之在娘子的傷痊癒之前,你們就給我老老實實待在裡頭。再吵,就封上你們的嘴。」
霎時,酒甕裡沒「人」敢發出半點聲響。
他這才滿意地轉身離去。
★★★
程瑜又在床上躺了四天,額頭上的腫包早就消了,恢復了生龍活虎、蹦蹦跳跳的模樣,氣色也紅潤不少,開始嚷著要出去透透氣。
「奴婢先去問過侯爺再說。」秋香可不敢自作主張。
「妳覺不覺得相公這幾天好像變得怪怪的?」
秋香遲疑了下,然後才點頭。「奴婢也這麼想,跟之前溫文有禮的模樣相比,變得有些可怕,有時還會冷著臉說話……昨天二房的兩位姑娘來到竹院,說是要探望夫人,結果被侯爺擋下了。」
「然後呢?」程瑜完全不知情。
在開口之前,秋香先去看了看門外,確定侯爺不會挑這個時候進房才回來繼續道。「奴婢當時正好在外頭,不小心聽見了,她們說夫人如果真受傷了,為 何不能讓人進來探望,擺明了就是裝出來的,況且就算是真的,也不過是皮肉傷,只是故意說得很嚴重,想要博取同情……侯爺責罵她們對堂嫂毫不尊重,恃寵而 驕,有失教養,結果兩位姑娘就哭著走了。」
程瑜張口結舌。「相公真的把她們罵哭了?」
「是啊,夫人。」秋香點頭如搗蒜。
她簡直難以置信。「相公可是從來不曾對人說過半句重話……秋香,妳說他真的是我相公嗎?該不會是被不乾淨的東西給附身了?」
秋香瑟縮了下。「夫人別嚇奴婢。」
「可他如果不是相公,為何要護著我?」程瑜百思不解,或許是她想太多了,畢竟她這陣子真的有些疑神疑鬼。
「奴婢也想不通。」秋香搖頭。
這時,門上傳來幾下輕敲。
秋香走到門邊,開門詢問。「阿舜?有什麼事?」
阿舜笑得傻乎乎。「秋香姊姊,主子請夫人走一趟書房。」
「現在就去嗎?」秋香疑惑地問。
阿舜抱著腦袋,仔細回想。「是,主子已經在書房裡頭等夫人了,還有……還有——對了!還要請夫人一個人過去。」
「知道了。」秋香關上房門,進去稟明。
在屋內的程瑜已經聽見了,動作迅速地穿上襖裙。「快幫我梳頭……」
等到梳妝打扮好了,程瑜便獨自前往書房。
才踏進門檻,她就瞥見夫婿坐在書案後頭,笑吟吟地上前。「相公!」
「妳來了?」容子驥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身子都沒事了?」
程瑜覺得夫婿太大驚小怪,從小到大,她一向很少生病,不過一點小傷,並不礙事。「休息了這麼多天,早就沒事了,讓相公擔心了。」
「那就好。」他望著程瑜充滿信賴的眼神,居然也會有些緊張。「之所以請娘子過來,只是有幾個人——不,也不能算是人,想要見見妳。」
她一臉迷惑,還沒有反應過來。「不算是人的人?是誰?」
容子驥語氣微沈。「你們可以出來了!」
剎那,書房內的溫度下降,吐出的氣息都化成白煙。
最先現身的是滿臉絡腮鬍的朱將軍。
「小丫頭,咱們又見面了!」它笑呵呵地打招呼。
「將軍別嚇著人家!」李副將也跟著出現。
程瑜大驚失色,不由分說地將夫婿拉到身後,就怕對方會傷害他。
「你們要幹什麼?想殺我相公,先過我這一關……」看來門上貼的鎮宅符根本擋不住它們。
「俺是跟妳開玩笑的!」接收到容子驥投來的瞪視,朱將軍趕忙解釋。「真要殺這個臭小子,二十年前早就動手了,也不會等到今天。那天害妳受傷,俺心裡真的很過意不去。」
李副將口氣委婉地說:「咱們早就放棄報仇的念頭,那天只是開個玩笑,沒想到妳會當真,還不小心受傷,尚請見諒。」
「你們的玩笑也未免開得太大了?害得妾身和鈴兒都得跟著受罰。」當琵琶嬝嬝的身影從模糊到清楚,讓程瑜兩眼瞬間睜得又圓又大。
最後現身的是胖丫鬟,只見它點頭附和琵琶的話。
眼前的轉折讓程瑜整個人都傻住了。琵琶朝她盈盈一揖。「咱們都聽命於侯爺,專門為他辦事,夫人能夠見得到咱們,真是太好了。」
「你們……都是為相公……辦事的鬼?」程瑜嘴巴先是一開一合,直到找回說話的能力,腦子才慢慢恢復運轉。「也就是說……相公看得到你們?」
朱將軍哈哈一笑。「這個臭小子可不是現在才看得到,而是打從出生就能見到,還能役鬼,更精通陰陽術數,不過他一直瞞著妳,不只這些……」
「朱小春!」容子驥陰惻惻地喝道。
朱將軍大叫。「不要連名帶姓地叫俺!」
容子驥口氣飽含危險。「閉、嘴!」說著,劍指一比,唸了封口咒。
「唔、唔……」朱將軍的嘴巴馬上像被針線給縫起來似的,無法開口說話,只能拚命比手畫腳。
容子驥沈下俊臉。「既然見過了,你們都下去吧!」
「那琵琶就先告退了!」琵琶見苗頭不對,先閃再說。
胖丫鬟也趕緊福了個身。「鈴兒告退!」
「相公一直都能看得到鬼?」程瑜轉頭面對有些陌生的夫婿,她之前從來沒有聽他提起過,更以為他之所以能看到「百鬼夜行」只是因為有心人操控,故意讓所有的人都能見到,才不曾起過疑心。
既然不必再隱瞞,容子驥也就大方坦承。「我跟娘子一樣,從小就能看得到那些無形眾生,不過這件事連過世的爹娘都不知情,更別說這座府裡的人。」
原來他們是同伴,所以他才能夠感受自己的心情,懂得說些安慰的話語,程瑜想要笑,可是卻笑不出來。「我都主動把看得到鬼的事告訴你,你卻隻字不提,這太說不過去了。」
「那是娘子太沒有防人之心了,隨便就把秘密告訴一個陌生人,幸好遇到我,否則說不定反遭人利用……」見她似乎想要爭辯,容子驥搶先一步回答。「之後咱們成了親,也就更加難以啟齒,就怕娘子誤會為夫是蓄意隱瞞,直到今天才找到機會開這個口。」
朱將軍又在旁邊發出「唔、唔」的聲音,彷彿是在說「你又在騙人了」,不過被容子驥斜眼一瞪,這才噤聲。
她還在消化這個驚人的消息。「相公除了看得到鬼,還能讓它們替你辦事,這也是真的嗎?」能夠差使鬼,這可不是普通人辦得到的。
容子驥也只能把自己的底給掀了。「不過我可沒要它們去做些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這一點還請娘子放心。」
「那麼相公應該有辦法查出『百鬼夜行』是被誰操控的吧?」程瑜可沒有忘記這件案子到今天都還沒破。
他心裡有數,只是不想說太多。「之前半夜去調查過幾次,已經有個底。」
「相公和我半夜在大街上不期而遇好幾次,該不會就是為了調查『百鬼夜行』的事?」她的腦子一下子變得靈光起來。
「這……」容子驥登時語塞。
程瑜頓時恍然大悟,不禁瞪著他。「那麼相公說自己患有迷症,每晚睡到一半,就會迷迷糊糊地跑到外頭遊蕩,也都是故意騙我的?」
「……確實是騙妳的。」他不得不承認。
她表情震驚。「為什麼要騙我?」
「剛開始自然是不得已,畢竟是在秘密進行調查,不能讓太多人知道,才會編出這個謊言……」
「那麼之後呢?」程瑜大聲質問。「相公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告訴我,為何一個字都不說,害我老是擔心相公萬一半夜又跑到外面遊蕩,可能會遇上危險,還想盡各種辦法要治好它!」
容子驥清了下嗓子,如今東窗事發,也只好全招了。
「因為不管我說什麼,娘子都照單全收,不曾有過一絲懷疑,真是太單純好騙,就忍不住……想再多欺負幾下。」若不是自己喜歡的,他還懶得花這個心思。
「相公是說我太笨了,活該被騙,是不是這個意思?」她真的氣到了,原來自己從頭到尾都被耍著玩。什麼溫文儒雅、柔弱無害,全都是騙人的!
她的信任更成了天大的笑話!
「為夫是在教妳不要輕易相信他們,將來才不會吃虧上當。」既然不再隱藏真面目,容子驥也不再用和善委婉的言語來包裝自己的話。
程瑜掄緊拳頭,很想往他那張騙死人不償命的俊臉上揍一拳。「你……你……騙了我,還有臉教訓我?」
「唔、唔……」小丫頭,再多罵一點!這個臭小子在所有人的面前裝得一副謙恭有禮的樣子,其實心機很深!朱將軍在旁邊鼓吹。
李副將連忙制止。「將軍就別再火上添油了!」
「相公不只看得到鬼,還能命令它們替你辦事,就連患有迷症也是假的——對了!當初還隱瞞自己就是鳳翔侯,要不是因為皇上賜婚,不得不表露身分,我恐怕還一直被蒙在鼓裡,除了這些,還騙了我些什麼?」程瑜打算跟他算總帳。
容子驥故作沈思狀。「讓我想一想……」
她氣到全身發抖。「難道還有很多,多到你想不起來?」
「唔、唔……」朱將軍拚命想要開口。
程瑜偏頭問李副將。「它在說什麼?」
「呃……」李副將不敢說,就怕連自己都得「閉嘴」。
「快說!」她火大了。
它偷覷了下容子驥不太好看的臉色,只好硬著頭皮回道:「其實三郎不像外表那麼溫弱,好歹也練了十幾年的功夫,有一半的功勞還是我和將軍……」
容子驥殺氣騰騰地瞪了它們一眼,然後看向氣到眼淚直掉的自家娘子,不得不承認有些慌了。「因為妳從來沒問,為夫自然就沒說,不是刻意要隱瞞。」
「原來是這麼回事……」程瑜用手背抹去滑下面頰的淚水,是自己一廂情願地認定這個男人手無縛雞之力,她也有不對的地方,不過這個男人卻什麼都不說,故意讓人誤會,就是存心欺騙。「聽到我口口聲聲說要保護你,你一定在心裡嘲笑我不自量力吧?」
他連忙喊冤。「娘子說要保護我,為夫高興都來不及,又怎麼會嘲笑妳呢?」
看著容子驥那無辜的俊臉,有一剎那程瑜差點就相信了,不禁暗罵自己是個笨蛋,都到這個節骨眼還學不乖。
「你還想騙我?」她嗚咽地吼。
朱將軍點頭如搗蒜。「唔、唔。」沒錯,千萬不要又被騙了!
程瑜已經不知該不該再相信他說的話,在這個男人眼裡,她到底算什麼?如果真的在乎她的感受,就不會欺騙她,還隱瞞這麼多事。
莫非他之前表現出來的溫柔體貼也是假的?
她有些不確定了,想當初是自己主動求來這段婚姻,這個男人從頭到尾都不曾開口說過「喜歡」兩個字,全是她一頭熱……這麼一想,程瑜的心涼了半截。
因為這個男人並不喜歡她,所以才能這般不在乎地傷害她。
「那天……我不該開口跟你求親,一定還有別的法子拒絕徐家的親事……」她錯了,她不該把兩人硬綁在一起。
容子驥喉頭一緊。「妳後悔嫁給我了?」
「對,我是後悔了!」程瑜脫口而出。
她想要傷害他,就像他傷害她一樣。
可是當這句話真的說出口了,又不禁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程瑜不知該如何收回,但收回又如何呢?想著,她轉身奪門而出。
朱將軍在旁邊「唔、唔」個不停,就是要容子驥快去把人追回來。
「三郎,還不快去把你那媳婦追回來?」李副將出聲催促。「三郎,聽到沒有?三——」
它的聲音猛地打住。
兩「人」看著容子驥流露出茫然失措的表情,不約而同地嘆氣,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
李副將又出聲催道:「三郎,還是快去跟她賠不是,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跟她低頭道歉,也無損男子的威風。」
容子驥很快地恢復臉上的表情,好掩飾內心的驚慌。「她正在氣頭上,什麼也聽不進去,就算追過去也沒用……」說著,他繞回書案後頭,盯著還沒下完的棋盤,不過他的心思根本不在上頭,只是嘴硬罷了。「依她的性子,過個兩、三天就會沒事,也不會再生我的氣了。」
「難道你就不怕她回娘家?」李副將又勸道。
「她不是那麼輕易就放棄的人,更不是個會跑回娘家,讓雙親丟臉的女兒。」容子驥對這一點十分肯定。
「女人還是要哄一哄,別以為可以吃定她,小心自食惡果。」李副將悻悻然地數落。「將軍,咱們還是去看看吧!」
於是,它們追了出去,花了一會兒工夫,才在竹林裡頭找到程瑜。
「……我被他騙得好苦!」
最令程瑜傷心的是,自己真誠以待,完全對那個男人敞開心扉,沒有一絲保留,可是對方在她面前卻始終戴著面具。
「原來在他眼裡,我是個可以不用認真對待,隨口編個謊話就能敷衍過去的女子,婆家的人也喜歡欺負我,一個個都瞧不起我……」程瑜搥著石桌出氣。「我再不發威,真會被人看扁了……」
泥人也有土性,情緒積壓久了,也有爆發的一天。
「小丫頭,被騙的不光只有妳一個……」李副將不知何時已經坐在斜對面的石椅上。「想當年我跟將軍要找容福興的子孫報仇,卻被一個還未滿週歲,就 算是見了咱們也不怕,總是咯咯地笑著,還伸出兩隻胖胖的小手要咱們抱抱的奶娃兒給收服了,忘了國仇家恨,只想天天逗著他、看著他長大……真是被他給騙 了……」
坐在對面石椅上的朱將軍不禁滿眼辛酸淚,發出嗚嗚的哭聲。
程瑜抽泣了聲。「你們也很不容易。」
李副將掏出手巾,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給她聽。「其實報不報仇都是一樣,大梁已經被滅,咱們也死了,就算殺了仇人的子孫,也已經回不去……不過 天天陪他玩耍,教他說話、走路,夜裡哄他睡覺,這樣的日子倒也過得幸福,就這麼一年過了一年,誰知可愛的奶娃兒長大了,卻端著那張溫雅好看的俊美臉蛋,把 身邊的人耍得團團轉,都是咱們教育無方……是咱們對不起妳……」
「這不能怪你們。」程瑜很同情它們的遭遇。
朱將軍又一陣比手畫腳。
「它說什麼?」她看得一頭霧水。
「將軍的意思是說,其實不能全怪三郎,他從小就被教育不能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要小心身邊的人,會這麼做也不難理解……」只有跟朱將軍相處了兩百多年的李副將看得懂它在比畫些什麼。
程瑜一臉不滿。「你們不要替他說話。」
「咱們不能不替他說話,三郎今天選擇把所有的事都攤開,表示他明白不該隱瞞妳,更表示願意信任妳。」它又說。
她搖了搖頭,拒絕接受它們這種說法。「我嫁給他當續弦,和他成了夫妻,不信任我還能信任誰?打從跟他認識就一路騙,從來沒有對我說過半句真心話,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跟他相處……」
李副將很想再替三郎說幾句好話,可又見程瑜傷透了心,整個人陷入混亂,外人也不便插手,只能和朱將軍對望一眼,不再充當和事老。
「他真的有在乎過我嗎?又是否喜歡我?當初為何會答應娶我?他的用意是什麼?又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她不是凡事往壞處去想的人,但此時此刻,她忍不住自我懷疑。
過了半晌,程瑜擦乾淚水,起身回房,不過卻是為了打包細軟。
見主子翻箱倒櫃,秋香不明就裡地問:「夫人這是在做什麼?」
「這兒應該還有其他空著的廂房,幫我找一間,我要暫時搬出這裡。」程瑜要表達自己的決心。
秋香一臉焦急。「為什麼要搬出去?難道夫人跟侯爺吵架了?」
她沒有多說,只是專心打包。
「妳在做什麼?」容子驥也在此時進房,這才驚覺到大事不妙,莫非他猜錯了,她真的打算回娘家?
程瑜連頭都沒有抬一下,順手抓了幾套襖裙,然後抱在胸前。當她終於面對容子驥時,內心深處還是有一絲期待。
「相公為何突然決定不再繼續騙下去,把一切都告訴我?」她還是忍不住想要知道原因。
容子驥望著她紅腫的眼。「因為妳為了保護我,這麼拚命,就連受傷了,心心念念的還是我……」
「如果我這次沒有受傷,相公還打算隱瞞下去?」程瑜質問。
他登時語塞。
雖然可以確定早晚都要讓她知道,但總是無法做出決斷。
程瑜不禁感到心灰意冷。「我還是……暫時一個人睡,好好地想清楚。」說著,她便直接越過容子驥,步出房門。
「夫人等等……」秋香連忙跟了出去。
聽到腳步聲漸漸走遠,容子驥泛出苦笑,看來他真的自食惡果了……
到了夜晚,這是程瑜嫁進容府之後,頭一次獨眠,她覺得很不習慣。
她在床上輾轉反側,就是睡不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一直不原諒他,跟他冷戰下去?
還是原諒他,當作沒這回事——不!她做不到!
「難道真的要他寫休書,然後回娘家?」既然無法讓那個男人喜歡上自己,只有自動求去。
我不要!我不要!程瑜內心有個聲音在吶喊著。
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要,自己究竟想要什麼?面對兩人的未來,她感到深切地徬徨無助,想到明天之後,又要面對婆家的種種刁難,更覺得全身虛脫乏力。
「忍耐真的不是我的本性,一點都不像原本的我……」才這麼說,她驀地坐起身。「我無法改變自己的出身,除非爹能夠升官,否則在他們眼中,我都只是一個六品官的女兒,不管做得再多、再好,永遠無法讓他們全都滿意,就算忍氣吞聲也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
沒錯!他們從頭到尾都看不起她,不打算承認她是容府的媳婦,更不喜歡她,那她又何必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呢?
她怎麼沒有早一點想通?
「是我害怕被人討厭,才會以為只要忍一忍就沒事了……」程瑜彷彿任督二脈被打通似的。「從明天開始,我要勇敢做回自己,不再忍氣吞聲。」
不過該怎麼做呢?
她靜下心來思考,想要不被婆家的人欺負,首先就得讓他們有所忌憚,他們自然不敢再來招惹自己……
「啊!有了!我擁有一項別人沒有的天賦,不懂得善加利用真是太浪費了。」之前總是擔心這個秘密一旦曝光會讓人敬而遠之,既然她不管怎麼做大家都不喜歡,不如讓他們害怕她好了,到時看誰還敢欺負她?
早該這麼做了!
程瑜好後悔這麼晚才想通,白吃了好多苦頭。
想通之後,她心情不禁放鬆,頭才沾枕,一下子便睡著了。
翌日一早,秋香端著洗臉水進來伺候。
「夫人,侯爺請夫人過去一起用膳。」
程瑜冷著臉。「請侯爺自己一個人用膳,我在這兒吃就好。」
「夫人……」秋香夾在中間也很為難。「阿舜說侯爺昨晚一個人喝悶酒,肯定知道自己做錯了,妳就別再生氣了。」不管是為了什麼事吵架,還是快點和好,免得他們這些下人跟著受罪。
她不能心軟,因為這樣解決不了彼此之間的問題。「快去把早膳端過來,待會兒我還要去松院請安。」
秋香只好把早膳端進房,先服侍主子吃過了飯,再取來一件茜色披風,套在她的襖裙外頭。
「我走路過去就好,妳不用跟來。」她得先擬出對策。
「是,夫人慢走。」秋香只好目送主子出門。
程瑜在前往松院的路上,時走時停,設想了好幾種方式,又想自己不是個會拐彎抹角的人,還不如直接殺他們個措手不及來個痛快。
「有了!」程瑜想到一個最佳人選,明明機會已經擺在眼前,卻沒有去利用,忍不住要罵自己真是笨。
她精神飽滿地來到松院,連跟老太君請安的聲音都特別響亮,《女論語》第二篇也讀得很順,挑不出半個錯字,讓之後趕來看熱鬧的秀娥、秀娟姊妹不禁有些扼腕。
「……別以為會讀出來就沒事了,明天背來聽聽看。」老太君顯然還是不太滿意,板著臉說道。
程瑜早就猜到了。「是。」
她眼角瞥見秀娥和秀娟姊妹互相使了個眼色,似乎在想怎麼找自己麻煩,於是搶在她們之前開口。
「不知這兩天二堂嫂的身子有沒有好些?」她問著姊妹倆。
秀娥怔了怔,倒沒想到程瑜會問這個。「聽我娘說二嫂快要不行了,請了幾個大夫來看都沒用,都要咱們準備辦後事。」
「二哥說想用惡疾的名目休了她,又怕人家說閒話……」秀娟一臉天真地說,就被秀娥用手肘撞了一下,示意妹妹不要亂說話。
老太君臉色馬上一沈。「子舟真的這麼說?他那媳婦又沒犯錯,還為容家生了兩個兒子,挑這個節骨眼休妻,別人當然會說閒話,他的岳父第一個就不放過他,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見狀,秀娟吐了吐舌。「二哥只是隨口說說,不是當真的。」
程瑜合起拿在手上的書,狀似不經心地說:「其實二堂嫂的病……換作醫術再高明的大夫也治不好。」
聞言,秀娥悻悻然地問:「妳又不是大夫,怎麼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她故意賣關子。
秀娟一臉好奇。「堂嫂可知我二嫂得的是什麼病?」
「她並不是生病。」程瑜看著姊妹倆。
老太君皺起花白的眉毛。「不是生病,那又是什麼?」
「在這裡不方便說,奶奶如果同意,可否請二嬸和二堂兄他們到二堂嫂的房裡一趟,我自然會說明,否則再拖下去,真的就只能替她辦後事了。」光用嘴巴說不會有人相信,她要當面證明給大家看。「妳們意下如何?」
姊妹倆先是妳看我、我看妳,心想若是不行,可有她好受的,要不是為了她,她們也不會被三郎堂兄平白無故地訓了一頓,這筆帳得算在她頭上。
「奶奶,就讓堂嫂試試看。」她們別有居心地說。
打量了下程瑜不慌不忙的神情,老太君也是半信半疑,但總比到時人真的死了來得好。「去把妳娘和二哥找來!」
秀娥和秀娟立刻分開行動。
約莫過了三刻,江氏在聽了秀娥的話之後,同樣抱著看好戲的態度,來到二媳婦的廂房外頭,就連大媳婦章氏也跟來了,要是程瑜無法說服眾人,她可不會讓程瑜有好日子過。
又過了半天,容子舟這才被秀娟死拖活拉地帶來。
「……她又不是大夫,怎麼可能看得出妳二嫂生的是什麼病?」他氣沖沖地罵著么妹。「妳們還真相信她說的鬼話?」
秀娟推著他往前走。「總之二哥去瞧瞧便知道了……」
「不要推了!」容子舟不耐煩地吼道。
當容子舟來到廂房外頭,見母親也被請來,這才收斂臉上的怒氣,不甘不願地站在一旁等候。
「大家都來了嗎?」片刻之後,程瑜才到來,只因她偷偷跑去松院的廚房要來一些鹽米,以防萬一。
容子舟不滿地瞪著她。「妳有什麼證據說我那娘子不是生病?」
「別急,等一下就知道了。」她看向江氏。「二嬸,可以進去了嗎?」
江氏瞥她一眼,然後朝貼身婢女使個眼色。
接著,貼身婢女推開門扉,請大家進屋。
才跨進門檻,馬上感覺到一陣寒冷,負責照料的婢女也不知跑哪兒去了,就把王氏一個人扔在床上,周圍的味道也不大好聞。
所有的人都離病床遠遠的,不想再靠近。
只有程瑜走上前,看著對自己張牙舞爪的女鬼,以及躺在床上面色發青、只剩下一口氣的王氏。
「我說堂嫂,妳就快點說,我這個二嫂到底是生了什麼病?」秀娥幸災樂禍地道。
容子舟哼了哼。「我倒要聽聽看她在玩什麼花樣!」
「還不快說?」江氏冷笑。
程瑜回頭看著他們。「我正在想要怎麼跟這隻女鬼溝通……」必須要先問出它是誰。
這話一出,就見眾人先是錯愕,接著全都笑開了。
「娘聽見了嗎?」容子舟捧腹大笑。
江氏用手巾半掩著嘴,笑個不停。「以為隨便編個謊話,咱們就會相信了?當咱們全是傻瓜嗎?」
秀娥笑得眼角都濕了。「堂嫂的意思是這間房裡頭有鬼?」
大媳婦章氏同樣笑不可抑。「咱們容家有祖先庇蔭,怎麼會鬧鬼呢?」
秀娟笑得好不天真。「我要去說給奶奶聽……」
「我從小就看得到鬼……」程瑜正色地道。「若不信的話,可以派人去問問我娘家的街坊鄰居,大家都知道。」
見她表情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這下子沒有人笑了。
一陣寒意從他們的腳底往上竄升。
第十一章
程瑜看他們表情變了,抓緊時機,要證明自己所言不假。
她看向女鬼。「妳是誰?為何要纏著她?有什麼冤屈不妨說出來,讓大家評評理,就算真把人給害死了,就能解恨嗎?」
原本張牙舞爪的女鬼愣怔了下,似乎有些鬆動了。
「妳跟她有何深仇大恨,非要她死不可?」程瑜又問。
容子舟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瞧她演得跟真的一樣,你們還真的相信有鬼……」嘴巴這麼說,他還是悄悄躲在母親背後。
「這個女人不但害死我,也害死我肚子裡的孩子……不殺了她,怎能解我心頭之恨?」女鬼厲聲哭喊。「我的孩子死得好冤……」
程瑜連忙追問。「妳說她害死妳,還有肚子裡的孩子?」
聞言,程瑜身後的幾個人表情驚疑不定。
「妳是誰?叫什麼名字?」程瑜見對方肯開口,那就好辦了。
女鬼嗚咽一聲。「我叫小君……原本就是這座府裡的婢女……被二少爺看上,調到梅院來伺候……誰知他占了我的清白之後就……再也不理不睬……」
程瑜不禁火冒三丈,轉身質問眾人。「這個女鬼說它叫做小君,原本是伺候二少爺的婢女,被他玷污之後,有了身孕,最後卻被二堂嫂給害死,一屍兩命……有沒有這回事?」
話都還沒說完,就聽到大小不一的抽氣聲響起。
「梅院哪有什麼叫小君的婢女?全是妳瞎編出來的!」江氏一下子便想到前陣子死掉的婢女,聽說懷上了孩子,二媳婦在盛怒之下失手將人推去撞牆,就這麼死了,不過嘴巴上當然得否認到底。
容子舟也急著撇清。「不要血口噴人!小君是誰?府裡有這個婢女嗎?」
「小君……真的是小君?」只有江氏的貼身婢女痛哭失聲,因為她跟小君感情最要好,卻無法為對方說句公道話。「妳死得好冤……」
「住口!」容子舟吼道。
女鬼朝他齜牙咧嘴。「你這個畜生,竟然還敢否認?等這個女人死了,下一個就是你,然後是二太太……你們一個一個都得死……」
於是,程瑜一字不漏地轉述它的話。
「……它還說等到二嬸死了之後,接下來就是妳們姊妹……」她望向臉色慘白的秀娥和秀娟。「它要你們給肚子裡的孩子陪葬。」
姊妹倆嚇得腳都軟了。
「妳、妳一定是在騙人,除非證明房裡真的有鬼……」江氏才這麼說,眾人就見到案桌上的茶壺和茶杯憑空飛向牆壁,摔個粉碎。
「啊!」眾人驚聲尖叫。
章氏、秀娥和秀娟離門口最近,打算跑出去,原本敞開的門扉砰地一聲用力關上,嚇得她們全跌坐在地。
這下也由不得他們不信。
「妳們還是不要輕舉妄動,否則只會讓它更生氣。」雖然事先準備了鹽米,可是對方已經成了厲鬼,程瑜擔心奈何不了它。
姊妹倆全都花容失色地擠到母親身邊。「娘……」
「冷靜一點!」江氏冷汗涔涔地安撫女兒。
「我也是人生父母養的……只因為命賤就該死……老天爺太不公平了……我要你們一個個都活不下去……」女鬼發狠地嘶叫,引發震動,只見桌椅都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江氏等人再度驚聲尖叫,全都瑟縮在一塊兒。
「就算妳殺了他們,之後到地府報到,還是要接受閻王老爺的審判,要吃更多的苦、受更多的罪,這麼做真的值得嗎?」程瑜同情這名叫小君的婢女,希望能化解她心中的恨意。
容子舟從母親身後探出頭來。「她說得沒錯,要我燒多少紙錢,我都燒給妳……妳快快去投胎吧……」
「我不要紙錢!」它尖聲吼道。
程瑜轉達它的意思。「它說不要紙錢……也別以為可以請高僧來幫它超渡……那麼妳要什麼?」
「我只要他們的命……」女鬼的面容變得更為猙獰。
她又上前一步,試著動之以情。「就算他們全都死了,妳和肚子裡的孩子也無法復活,孩子已經夠可憐了,還要它犯下殺孽,萬一無法投胎到好人家,不就是妳這個娘害的?」
女鬼聽了程瑜的話,不禁面露哀戚。
「妳快問問它,要怎麼做才肯放咱們一條生路?」江氏抖著聲音問。
章氏也趕緊附和婆母的話。「是啊,有什麼條件就快說,只要咱們能辦得到,一定會照做的。」
「妳聽到了嗎?」程瑜問著女鬼。
女鬼想到還沒來得及出生的孩子,不禁流下淚來,決定退一步。
「我的家人都不在人世,不會有人給我上墳,只要二少爺肯立我為平妻,讓我的牌位進得了容家的祠堂,每個月初一、十五還要再為我上炷香,我就饒了他們一家子。」女鬼開出條件。
待程瑜轉述之後,容子舟馬上暴跳如雷。
「妳說什麼?要我立它為平妻,牌位還要進祠堂,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麼卑賤的身分……」吼到這兒,他就被江氏用手捂住嘴巴。
江氏擠出虛應的笑臉,她也不同意這個條件,只能先用上緩兵之計,拖延時間。「茲事體大,咱們得先稟明老太君,經得她老人家同意才行。」
「好,那就寬限一日,明天晚上要給我個交代。」女鬼惡狠狠地說。
程瑜朝江氏道:「它說明天晚上要給一個答覆。」
「好、好。」江氏點頭如搗蒜地回道。「那咱們先出去了……」
只見他們爭先恐後地往外逃,就怕是最後一個。
容子舟氣急敗壞地吼著。「娘,我說什麼都不娶!」
「噓!」江氏就怕房裡的女鬼聽見了。
秀娥早已淚流滿面。「娘快點說服二哥答應,我還沒嫁人,還不想死……」
「都是二哥的錯!」秀娟指控。
「是妳們二嫂把人推去撞牆,又不是我殺的!為何我就得娶她?」容子舟把責任撇得一乾二淨。
從房裡出來的程瑜正好聽見,一臉鄙夷地橫了他一眼,才轉向江氏。「要不要答應它的條件,就看二嬸了,我能幫的只有這些。」
江氏看她的眼神多了明顯的懼意,不再像之前那樣只有嘲弄和諷刺。「妳……妳真的看得到它們?」
「我從小就看得到,二嬸若還是不信,我可以再找找看還有沒有其他的鬼來證明。」哼!總算知道怕了,看以後敢不敢再欺負我?程瑜心中悻悻然地忖道。
聞言,江氏嚇得臉色又白了。「不、不用了……」
章氏左右張望。「難道……府裡還有其他的鬼?」
「當然有了。」她想到竹院就有四隻。「只要跟它們無冤無仇,不要故意去招惹,它們是不會隨便害人的。」
「不要再說了!」秀娥捂住耳朵不敢聽。
秀娟抓著母親的手臂。「娘,晚上我一個人不敢睡……」
「不要聽她胡說!」江氏斥道。
程瑜眼看目的達到,接下來的事就跟自己無關了。「總而言之,話已經傳到,該怎麼辦就看二嬸了。」
說完,她便轉身回竹院去了。
容子舟還是堅持不肯迎娶婢女的牌位,傳出去可是會笑掉人家的大牙。「誰也看不見女鬼,就她一個人看得見,說不定是她編出來的!」
「可是……」江氏有些猶豫。
章氏將婆母拉到一旁,用兩個人才聽得見的音量說道:「不如請個道士到府裡來,看能不能把它趕走?」
聽大媳婦這麼說,她有些心動。「這也是個辦法……」
於是,江氏趕緊前去稟明老太君,老太君聽了同樣半信半疑,更別說讓一個死掉的婢女牌位進入祠堂,實在大大的不妥,於是同意她的做法,趕緊要管事去請個道士來把女鬼除掉。
程瑜才走進昨晚暫住的廂房,就見容子驥坐在裡頭等她。
「娘子回來了?」他一面端詳程瑜的臉色,一面親自倒茶,有意討好。「今天奶奶又怎麼刁難妳了?」
她很自然地伸出手,不過及時收回去,並沒有接下茶杯。
見狀,容子驥只能苦笑,把茶杯擱在桌上。
「相公以為我很快就會原諒你,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是不是?」程瑜不免自嘲。「我這個人也許單純好騙,不夠聰明,但還是會受傷、會難過……」
容子驥一臉愧疚。「我明白。」
「不!你一點都不明白!」程瑜眼眶紅了紅。「如果相公明白,就不會這樣傷害我了,根本不在乎我會有什麼感受……」
「不是這樣的!」他本能地反駁。「我當然在乎妳的感受,否則也不會決定對妳坦承一切,不管娘子要過多久才肯原諒我,我都沒有怨言。」
她看著眼前男人真誠的態度,卻是不發一語。
「為何這麼看著我?」容子驥有些不安,因為她從來不曾用這種陌生和不信任的眼神迎視自己。
程瑜想笑,但更想哭。「因為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相公現在臉上的表情有多少是出自真心,又有多少是虛假……我看不出來。」最後一句話充滿哽咽。
聞言,他宛如挨了一拳,神情既錯愕又痛楚。
「我這是咎由自取……」原來不被信賴的滋味是這麼不好受。
這是報應。
他太輕忽人心的脆弱,以為可以輕易掌握,任意玩弄,結果最後遭到反噬。
容子驥終於低頭了。「是我不對……是我錯了……」
是他親手毀了她對自己的信任。
第十五章
這事很快地傳到松院,驚動了老太君。
她全身包裹著保暖的斗篷,被奴才用軟轎抬到蘭院來。
「老太君來了!」奴僕們從前頭一路嚷到後頭。
老太君兩腳下了地,在婢女的攙扶之下,踏進檐廊,來到書房外頭。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先是二房,現在連三房都出事了……」
「奶奶!」秀英抱著她哭。
在屋裡的盧氏聽到婆母來了,想出去迎接,又放心不下兒子。
被惡鬼附身的容子敏見奴才手勁鬆了些,冷不防地衝出書房,差點把門外的老太君給撞倒在地,眾人不由得一陣驚呼。
「快抓住少爺!」奴才和婢女們紛紛喊道。
這回是四個奴才一起上,總算才將他壓制住。
雖然平日對這位向來文靜不多話的孫子不是很重視,但終究是自己的嫡孫,此刻見他面容猙獰,老太君不禁摀著胸口,一口氣差點就上不來。
「子敏怎麼會變成這樣?你們快想想辦法……」
程瑜也追了出來。「你有什麼條件就說出來,大家好商量!」再不行的話,只能冀望相公出手幫忙。
「要老子放過他,沒那麼簡單!」容子敏用粗鄙的口氣罵道。
見狀,老太君馬上指著程瑜的鼻子問:「這鬼是不是妳帶進府裡來的?打從妳進門之後,便屢屢鬧出一些怪事,除了妳還有誰?」
「當然不是!」她可不想揹這個黑鍋。「這三隻鬼是他自己招來的,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老太君聽到有三隻鬼,簡直快昏倒了,兩旁的婢女趕緊攙穩,又幫她揉胸口,好把氣順過來。
「妳不要胡說!」盧氏自然否認有這麼一回事。「子敏每天待在書房裡用功讀書,去哪裡招這些鬼來?」
程瑜口氣堅定。「是它們親口說的,至於到底是真是假,等人清醒之後,你們一問便知。」不過能不能清醒才是最要緊的。
「老子不會走的!」有這麼好用的軀殼,它說什麼都不會離開。
四個奴才抓著極力想要掙脫的容子敏,個個滿頭大汗,總算將人五花大綁,暫時無法動彈。
容子敏開始大吼大叫。「啊——」
「子敏……」盧氏對著兒子哭喊,這時才想到奶娘,她知道奶娘一定有辦法,得快叫人去把她找來——不,不成!奶娘若是當場作法,容府上上下下不就知道她懂得這些符咒法術,對自己也沒有好處。
這可怎麼辦?
盧氏不禁進退兩難。
「相公怎麼還不來?」程瑜口中低喃。「他該不會真的不幫?」
她不是不明白夫婿隱藏自己的本事是為了揪出當年害死兩位兄長的真凶,可是再晚一步,真會鬧出人命,將來必會後悔莫及。
就在這當口,不知哪個婢女出聲嚷道——
「侯爺!」
這一聲「侯爺」讓程瑜頓時轉憂為喜,回頭一看,果然見到容子驥袍服翩翩地來到,壓在心頭的重擔也跟著變輕。
老太君見到長房嫡孫也來了,不禁情急地朝他招著手。「三郎,你別靠得太近!快過來奶奶這兒!」
容子驥恍若未聞,兩手背在身後,腳步不疾不徐地走到被五花大綁的堂兄面前。
容子敏一臉挑釁地瞪著他。
他直視眼前的容子敏,目光凜然。「你真的不走?」
既然自家娘子跟他求救,自己也只能出手,再說他也想知道他這位堂兄是去哪裡學了旁門左道的法術,說不定這是一條重要的線索,能藉由它找出潛藏在府裡的凶手。
「哈哈!老子賴定他了!」裡頭的惡鬼笑得蠻橫。
容子驥微微抬高下巴,面無表情地睥睨著。「我再問一次,你真的不走?」這也是最後一次機會。
「老子偏偏不走,你敢把老子怎麼樣?」惡鬼才不把眼前看來俊美溫弱的男子放在眼裡。
站在不遠處的朱將軍和李副將搖了搖頭。這惡鬼死到臨頭還這麼囂張?
「那我直到此刻,上了容子敏身的惡鬼才漸漸露出畏懼的神情,又開始掙扎,兩旁的奴才趕緊把人壓制住。
「惡煞伏藏順符者生,逆符者亡……」待他唸完,將金剛伏魔印指比向容子敏的額頭,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原本上他身的惡鬼就被這道「陰風陰煞斬」的符令給打出體外。
它發出一聲慘叫,眨眼之間已然灰飛煙滅。
儘管在場的人看不到惡鬼的下場,但可以感受到四周的空氣微微震動,再目睹容子驥不只會施法唸咒,還有別於平日的模樣,展現出強硬霸氣的姿態,一時之間鴉雀無聲。
程瑜也跟著張大小口,崇拜到五體投地。
這是她的相公嗎?
原來相公說自己很厲害,真的不是在騙人的!
另外兩隻鬼見到同伴的下場,打算開溜。
「往哪兒逃?」朱將軍朝其中一隻鬼大喝。
李副將也攔住另一隻。「別怪咱們!」
說著,它們拔出腰上的佩刀,將兩隻惡鬼斬殺。
容子敏經過這番折騰,整個人虛軟下來,坐倒在地,其實他還有意識,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身體被外來的惡鬼侵占,卻無能為力,他後悔被鬼迷了心竅,才會經歷這一段生不如死的過程。
「少爺!」老康叫道。
容子驥看著狼狽的堂兄一眼,只怕堂兄得休養一段很長的日子,不過能保住小命就算不錯了。
他涼涼地啟唇。「他已經沒事,可以解開繩子了。」
「是。」奴才們趕緊幫忙解開繩子。
盧氏也來到兒子身邊,心中卻是驚疑不定,她萬萬沒想到三郎竟然也懂得那些法術,怎麼她從來沒聽府裡的人提起過?似乎連婆母和老爺都不知情?他又會不會懷疑當年兩位兄長的死因?
她愈想愈驚,心頭七上八下。
在這同時,老太君也掩不住震驚之色,在婢女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過來。
「三郎,你……你……怎麼會……」老太君一時也不知該從何問起。
「……鬼啊!」
婢女突如其來的叫聲讓現場再度陷入緊張之中。
眾人不禁循聲望去,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只見兩本書浮在半空中,一路從書房飄出來,所經之處,所有的人都紛紛退開,怔怔地看著它從眼前飄過,有的人還用力揉了揉眼皮,確定自己沒有眼花。
不過程瑜見到的卻是鈴兒兩手捧著書。「你讓它進去找什麼?」
「看了就知道。」容子驥伸手把書接過去,只見外皮有些陳舊,不過字體還算是清晰可見,一本上頭寫著《五鬼陰兵法》,另一本則寫著《招鬼術》,讓鈴兒進去找,果然是對的。
雖然不懂,不過程瑜光看書名就覺得不是好東西。
「這兩本書是打哪兒來的?」容子驥蹲下來問堂兄。
容子敏昏昏沈沈地掀開眼皮。「那、那是……」
「有什麼話等子敏身子好了再問也不遲……」盧氏才瞄了一眼,心頭暗驚,她自然見過這兩本書,也知道它們的主人是誰。「娘扶你起來……」
容子驥沈喝一聲。「容子敏,快說!」
「是……跟陳嬤嬤借……借來的……」經他一吼,容子敏渙散的神智為之一震,勉強定住心神,吞吞吐吐地回道。
容子驥俊臉一沈。「陳嬤嬤是誰?是府裡頭的人嗎?」
「陳嬤嬤是……」盧氏的貼身婢女驚呼,想要摀住嘴巴已經太遲了。
「說!」他站起身,朝荷花斥喝。
荷花驚跳了下,不敢不說。「陳嬤嬤是三太太的奶娘,就住在城西的保安村,她經常到府裡來看三太太……」
「住口!」盧氏罵道。
容子驥冷冷地睇向自己從來不曾懷疑過半分的盧氏,這麼多年來,三嬸一直隱瞞得很好,若不是堂兄這回自己招鬼進門,恐怕沒人知道她身邊有個懂得施咒作法的人。
「三嬸,陳嬤嬤真是妳的奶娘?」
「她、她是我的奶娘沒錯,不過這兩本書未必就是她的,子敏現在腦袋不清不楚的,肯定不知道自己在說……說些……什麼……」盧氏試圖辯解,卻在容子驥愈來愈酷寒的目光注視之下,聲音漸漸變小。
「去把管事找來!」容子驥揚聲喝道。
因為生平最怕的就是鬼,管事一直躲得遠遠的,聽到這一聲叫喚,急忙從人群中鑽出來。「小的在!」
容子驥俊臉上籠罩著肅殺之氣,彷彿若有人想要反抗,一律殺無赦。「立刻找幾個奴才到城西的保安村,把這位陳嬤嬤帶回來!」
「是、是……」管事被他的氣勢壓得連話都不敢多說。
老太君被眼前的狀況給搞糊塗了。
「這……三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還有你,你怎麼會懂得那些法術和咒語?」看著疼愛的長房嫡孫跟平日的模樣判若兩人,她又怎能不吃驚?
「孫兒自小就拜師學了這些陰陽術數,甚至看得到鬼,至於刻意隱瞞的原因,奶奶很快就會明白。」說著容子驥朝祖母身邊的幾個婢女瞥去,口中下達命令。「先扶老太君回松院!」
就不客氣了!」話才說完,容子驥舉起雙手,將十指結成金剛伏魔印,接著凌空敕符,口中唸起咒語。
「天道清門,地道安寧,人鄙虛靈,鬼道滅行,虛空一氣,混合乾坤,百神歸命,萬將隨行斬妖滅煞,驅除邪精,收除魑魅魍魎,萬邪歸正……」
直到此刻,上了容子敏身的惡鬼才漸漸露出畏懼的神情,又開始掙扎,兩旁的奴才趕緊把人壓制住。
「惡煞伏藏順符者生,逆符者亡……」待他唸完,將金剛伏魔印指比向容子敏的額頭,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原本上他身的惡鬼就被這道「陰風陰煞斬」的符令給打出體外。
它發出一聲慘叫,眨眼之間已然灰飛煙滅。
儘管在場的人看不到惡鬼的下場,但可以感受到四周的空氣微微震動,再目睹容子驥不只會施法唸咒,還有別於平日的模樣,展現出強硬霸氣的姿態,一時之間鴉雀無聲。
程瑜也跟著張大小口,崇拜到五體投地。
這是她的相公嗎?
原來相公說自己很厲害,真的不是在騙人的!
另外兩隻鬼見到同伴的下場,打算開溜。
「往哪兒逃?」朱將軍朝其中一隻鬼大喝。
李副將也攔住另一隻。「別怪咱們!」
說著,它們拔出腰上的佩刀,將兩隻惡鬼斬殺。
容子敏經過這番折騰,整個人虛軟下來,坐倒在地,其實他還有意識,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身體被外來的惡鬼侵占,卻無能為力,他後悔被鬼迷了心竅,才會經歷這一段生不如死的過程。
「少爺!」老康叫道。
容子驥看著狼狽的堂兄一眼,只怕堂兄得休養一段很長的日子,不過能保住小命就算不錯了。
他涼涼地啟唇。「他已經沒事,可以解開繩子了。」
「是。」奴才們趕緊幫忙解開繩子。
盧氏也來到兒子身邊,心中卻是驚疑不定,她萬萬沒想到三郎竟然也懂得那些法術,怎麼她從來沒聽府裡的人提起過?似乎連婆母和老爺都不知情?他又會不會懷疑當年兩位兄長的死因?
她愈想愈驚,心頭七上八下。
在這同時,老太君也掩不住震驚之色,在婢女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過來。
「三郎,你……你……怎麼會……」老太君一時也不知該從何問起。
「……鬼啊!」
婢女突如其來的叫聲讓現場再度陷入緊張之中。
眾人不禁循聲望去,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只見兩本書浮在半空中,一路從書房飄出來,所經之處,所有的人都紛紛退開,怔怔地看著它從眼前飄過,有的人還用力揉了揉眼皮,確定自己沒有眼花。
不過程瑜見到的卻是鈴兒兩手捧著書。「你讓它進去找什麼?」
「看了就知道。」容子驥伸手把書接過去,只見外皮有些陳舊,不過字體還算是清晰可見,一本上頭寫著《五鬼陰兵法》,另一本則寫著《招鬼術》,讓鈴兒進去找,果然是對的。
雖然不懂,不過程瑜光看書名就覺得不是好東西。
「這兩本書是打哪兒來的?」容子驥蹲下來問堂兄。
容子敏昏昏沈沈地掀開眼皮。「那、那是……」
「有什麼話等子敏身子好了再問也不遲……」盧氏才瞄了一眼,心頭暗驚,她自然見過這兩本書,也知道它們的主人是誰。「娘扶你起來……」
容子驥沈喝一聲。「容子敏,快說!」
「是……跟陳嬤嬤借……借來的……」經他一吼,容子敏渙散的神智為之一震,勉強定住心神,吞吞吐吐地回道。
容子驥俊臉一沈。「陳嬤嬤是誰?是府裡頭的人嗎?」
「陳嬤嬤是……」盧氏的貼身婢女驚呼,想要摀住嘴巴已經太遲了。
「說!」他站起身,朝荷花斥喝。
荷花驚跳了下,不敢不說。「陳嬤嬤是三太太的奶娘,就住在城西的保安村,她經常到府裡來看三太太……」
「住口!」盧氏罵道。
容子驥冷冷地睇向自己從來不曾懷疑過半分的盧氏,這麼多年來,三嬸一直隱瞞得很好,若不是堂兄這回自己招鬼進門,恐怕沒人知道她身邊有個懂得施咒作法的人。
「三嬸,陳嬤嬤真是妳的奶娘?」
「她、她是我的奶娘沒錯,不過這兩本書未必就是她的,子敏現在腦袋不清不楚的,肯定不知道自己在說……說些……什麼……」盧氏試圖辯解,卻在容子驥愈來愈酷寒的目光注視之下,聲音漸漸變小。
「去把管事找來!」容子驥揚聲喝道。
因為生平最怕的就是鬼,管事一直躲得遠遠的,聽到這一聲叫喚,急忙從人群中鑽出來。「小的在!」
容子驥俊臉上籠罩著肅殺之氣,彷彿若有人想要反抗,一律殺無赦。「立刻找幾個奴才到城西的保安村,把這位陳嬤嬤帶回來!」
「是、是……」管事被他的氣勢壓得連話都不敢多說。
老太君被眼前的狀況給搞糊塗了。
「這……三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還有你,你怎麼會懂得那些法術和咒語?」看著疼愛的長房嫡孫跟平日的模樣判若兩人,她又怎能不吃驚?
「孫兒自小就拜師學了這些陰陽術數,甚至看得到鬼,至於刻意隱瞞的原因,奶奶很快就會明白。」說著容子驥朝祖母身邊的幾個婢女瞥去,口中下達命令。「先扶老太君回松院!」
負責伺候老太君的婢女只是被他的眼光掃過,都不由得打了個冷顫,立刻攙著老主子回居住的院落。
接著,他又瞟向滿臉忐忑不安的盧氏,眼神宛如深潭般,令人心生畏懼。「三嬸,姪兒可有很多事想要請教,也一塊兒到松院去吧。」
盧氏臉上的血色登時褪去一大半。
★★★
接近傍晚時分,二老爺容永全、三老爺容永華才剛回到府中,便聽說容子敏被鬼上身的事,而且還是自己招來的,兄弟倆又驚又怒,不過更讓他們詫異的 是子敏居然是被三郎這個姪子所救,再聽著奴才繪聲繪影地描述他是如何施法唸咒、擊退惡鬼,不禁面面相覷,連官服都還來不及換下,便馬上趕到松院。
他們一前一後進入廳內,就見幾乎所有的人都到了,兩人先跟母親見禮才落坐,接著便看到坐在對面的姪子俊臉冰冷凝重,緊盯著呆坐在椅上的盧氏,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盧氏則是低垂著頭,面容慘淡。
容永華低聲問著妻子。「子敏怎麼樣了?」
對於丈夫的詢問,盧氏像是沒聽見似的。
「現在是在等什麼?」容永全也偏頭問著妻子。
江氏一臉惶惑。「在等三弟妹的奶娘,聽說就是她把那些旁門左道的書借給子敏看,害得子敏照著書上寫的,把鬼給招進府裡頭來。」
「子敏是不是瘋了?他招鬼進來做什麼?」他怒氣沖沖地問。
她嘆了口氣,不過還是聽得出其中有幾分嘲弄的口吻。「聽說是想命令那些鬼去幫自己偷試卷,好讓他今年能夠考中,結果反而被那些鬼上身,差點死掉,還真是異想天開……」
「荒唐!」容永全拍著扶手罵道。
容永華自然聽到二哥和二嫂的對話,臉色鐵青。
程瑜見廳裡的氣氛很不好,相公的臉色更是從未見過的冷酷,她有些坐立不安,思前想後了半天,終於理出個結論。
這位陳嬤嬤如果真的懂得那些旁門左道的法術,而她又是三嬸的奶娘,那豈不就是……就是當年害死相公兩位兄長及董氏八娘的凶手?
程瑜真的完全看不出來,在三嬸溫婉的外表下,竟有顆如此惡毒的心。
她多希望這一切只是誤會。
「三郎,你這副樣子可嚇到奶奶了……」老太君終於忍不住開口。「子敏是做了傻事,幸好沒有出事,待會兒那位陳嬤嬤來了,要她以後不准再踏進容府大門就是了,妳三嬸不可能害自己的兒子,要是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早就阻止了。」
這番話只換來容子驥一記淡漠的眼神。
容永全開口打圓場。「三郎,奶奶都這麼說了,你就別生氣了。」
「二叔以為姪兒在氣什麼?」他很冷很冷地問。
「呃……不是在氣子敏招鬼進門的事?」容永全怔怔地問。
他輕扯嘴角,看向盧氏。「三嬸,妳說呢?」
盧氏渾身顫了下,不過還是沒有抬起頭來。
「三郎堂哥怎麼能用這種態度跟我娘說話?」秀英不禁替母親感到委屈,怯怯地提出抗議。「又不是我娘的錯……」
「相公……」程瑜不得不開口緩頰。「別這樣……」
容子驥抽緊下顎,閉上眼,不再說話。
氣氛很僵,幾乎所有人都還搞不清楚狀況。
終於,陳嬤嬤被管事帶來了。
一臉驚惶的陳嬤嬤見到眼前的大陣仗,再看了下盧氏,見她偷偷對自己搖頭,似乎要她什麼都別說,不禁有些心虛,更後悔沒有早一點把「東西」處理掉,如今人贓俱獲,一切都完了。
「……侯爺,她就是陳嬤嬤!」管事直接來到容子驥跟前,要是以往,他一定是跟老太君稟告,可今天明顯不同,看得出真正當家作主的是誰。
容子驥倏地掀開眼,目光湛湛地盯著站在花廳中央的老婦。
「還有……這是在她屋子裡找到的東西,請侯爺過目。」管事又把手上的草人交給容子驥。
坐在身旁的程瑜有些好奇地湊過去,見到草人身上還有張符紙,她一眼就看到上頭寫的字,不禁低呼。「怎麼寫著我的姓氏和閨名?」
容子驥逸出一聲冷笑。「這個草人是用來咒殺的……我說得對不對?」後面這句話自然是對陳嬤嬤說的。
陳嬤嬤臉色變了又變。「什麼咒殺?那、那只是鬧著玩的……」
「上頭可還寫著我夫人的生辰八字,這像是在鬧著玩的嗎?」容子驥諷笑一聲。「是我三嬸要妳這麼做的吧?」
這話一出,抽氣聲此起彼落,眾人的目光全都落在盧氏身上。
「不是!是我自己要這麼做的!跟她無關!」陳嬤嬤還是想保護從小帶大的孩子。
盧氏緊絞著十指,臉色發白。
對此,容子驥倒也不訝異她會出言維護盧氏。「若不是她,妳又怎能拿到生辰八字?看來應該連頭髮也有了吧?」
聞言,陳嬤嬤閉緊嘴,不作任何回應。
容子驥唇畔噙著一抹譏諷的笑弧。「就算有了生辰八字和頭髮,妳的法術依舊會失敗,還是無法咒殺我的夫人。」
「你……」陳嬤嬤及時把「怎麼知道」這四個字嚥回去。
「三嬸,要我告訴妳原因嗎?」容子驥也跟著把目光移到盧氏身上。「因為早在兩家合八字時,我便已經收買媒婆,暗中調包了。」
盧氏慢慢地抬起頭看他,兩眼瞠大,似乎沒料到這個看似沒有殺傷力的姪子已經算計到這一步。
「相公,讓我看一下。」程瑜把草人拿過來,看著黃符上頭的生辰八字,點了點頭。「確實是假的,並不是我的生辰八字。」
「什麼?」老太君不敢相信地問。「你的意思是,當初兩家合八字時,她的生辰八字是假的?三郎,這是何等重要的事,萬一你們的八字相沖……」
「我當然不能讓容府的人知道她真正的生辰八字,免得跟兩位兄長一樣,還來不及長大,就遭人咒殺而死!」他幽冷地吐出每個字。
此話一出,每個人都用驚駭的表情看著他。
「三郎,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容永華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指責。「你那兩位兄長明明是夭折……」
容子驥淡諷地打斷。「他們都是七孔流血身亡,連大夫都找不出原因,我爹早就懷疑事情不單純,否則三叔以為他當年為何執意帶著我娘遠離京城,搬到昌州府去住?他不想懷疑是自己親人下的手,但又想保護我娘,不得不作出這個決定。」
就見容永華嘴巴一開一合,不知該如何反駁。
「只是沒想到娘之後又懷了我,爹擔心連我也遭到毒手,自然要事先防範。」他瞟向陳嬤嬤,嘲謔地笑了笑。「雖然拿不到我的頭髮,但只要有生辰八字,一樣可以加害於我,可惜還是沒用,因為那也是假的,如今在這世上,只有我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辰八字。」
「呵呵……原來如此……」陳嬤嬤總算解開心中的疑惑,並不是她的法術不靈光,可是誰又想得到死去的老侯爺老謀深算,會使出偷梁換柱之計,連自己的母親和其他親人都被蒙在鼓裡。
「假的……全是假的……」盧氏失神地喃道。
容永華聽她這麼低語,滿臉震駭。「妳……真的做了那種事?妳真的讓妳的奶娘害死大哥的兩個兒子?」
「不只是我的兩位兄長,還包括當時尚未嫁進門的董家閨女。」容子驥再度揭穿一段令人髮指的罪行,老太君頓時按著胸口,一口氣快要喘不上來,身旁的婢女趕緊幫她又拍又揉。「妳當真以為只要大房無後,自己的親生兒子就有機會繼承爵位,未免太天真了。」
「是我!」陳嬤嬤還是一味地袒護盧氏。「是我咒殺他們的,三太太事先完全不知情!全都是我一個人幹的!」
容永華朝妻子吼道:「妳說話啊!」
秀英淚如雨下地撲進母親懷中,對著父親哭喊。「爹,娘絕不會做出那麼可怕的事來的,娘不會這麼做的……」
「沒錯!是我私下背著三太太幹的!」陳嬤嬤附和。
容子驥瞪著盧氏,看她還能如何狡辯。
「……我當然沒有那麼天真,以為只要大房無後,爵位就會落在三房頭上,我只是不想讓你娘有好日子過罷了……」盧氏抬起螓首,幽幽地吐出滿是怨懟的話,也等於承認是她指使陳嬤嬤做的。「是她先背叛我的!」
現場一片譁然。
容子驥俊臉一沈。「妳說我娘背叛妳?」
「沒錯!」她將在懷中啜泣的女兒稍稍推開,從座椅上起身。「我和她從小一起長大,是手帕交,也是知己,兩人的感情比真正的姊妹還要親,原本我是這麼認為,沒想到她卻為了一個男人背叛我……」
「那個男人該不會就是——」母親唯一的男人就只有死去的父親,容子驥也只能這麼猜想。
盧氏深吸了口氣。「就是你爹沒錯!當年容府打算上我家提親的消息,幾乎傳遍整個京城,有多少人羨慕我就要成為侯爺夫人,你娘明明知道我有多開 心,結果她居然背著我,偷偷跑去見你爹,兩人也不知說了些什麼,後來提親的對象就換成了你娘。我把姑娘家的心事都告訴她,當她是親姊妹,她卻跑去勾引你 爹,害我在一夕之間成為眾人的笑柄……那個女人踐踏了我的自尊、我的面子,我怎能讓她安安
穩穩地過日子?敢背叛我,就要付出代價……」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聽她親口承認,容子驥咬牙冷笑。「就為了區區的自尊和面子,妳要陳嬤嬤咒殺我的兩位兄長,讓我娘痛不欲生,接著又害我不成,只好從當時和我訂有婚約的董家閨女身上下手?」
「她踩著我的自尊和面子成為人人稱羨的侯爺夫人,而我卻成了一個大笑話,所有的人都在背後嘲笑我……」盧氏想起那段難堪的日子,儘管經過這麼多年,心中的憤恨還是無法消除,那個結依然存在。「要我怎麼吞得下這口氣?」
待老太君順過氣,臉上露出深沈的疲憊。「當年我也問過永祿,為何突然改變心意,非娶三郎他娘不可,他說因為三郎他娘居然跑到他跟前,當面要他允諾會善待即將娶進門的妻子,如果敢欺負她,絕不會饒過自己,這麼率直又有義氣的姑娘,還是第一次遇到,就這麼對她一見鍾情。」
「她不可能這麼說的!」盧氏滿心憤懣。「那個女人搶走原本屬於我的幸福,一定在背後笑我傻……」
容永華一臉沈痛。「我娘說的都是真的,大嫂知道對不起妳,原本堅持不嫁,後來大哥來找我商量,因為當時只有我尚未婚配,於是便同意請媒人上門提親,算是對妳的補償。」
「呵呵……她這是在同情我,還真會做好人……」盧氏眼泛淚光,笑到止都止不住。「不過這又有什麼難的?我也一樣會裝,每次在我面前一臉可憐兮 兮,說她也不曉得事情會變成這樣,我便拉著她的手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咱們現在是妯娌,也是一家人,還計較那些做什麼?她就這麼相信了……你們瞧!當了 這麼多年的好人,人人都誇我賢慧、肚量大,又知曉分寸,府裡的奴僕也都認為我是個好主子
,能夠伺候到我是他們的福氣。」
奴僕們不禁面面相覷,他們心裡的確是這麼認為,如今得知背後的真相,都是一臉難以置信。
程瑜聽到這裡,想到她和秀姑的情誼,忍不住有感而發。
「三嬸口口聲聲說和過世的婆母從小一起長大,情比姊妹深,那麼可曾當面問過她,先聽聽她怎麼說,或者對她多一點信任?」
盧氏笑得像哭一樣。「事實就擺在眼前,還問她做什麼?」
「那麼三嬸說跟她是手帕交、是知己,也只是嘴巴上說說而已,既不瞭解她,也不相信她,妳只想到自己的自尊和面子受傷了,遠比像親姊妹般的朋友還要重要……」程瑜不禁惋惜。「為了一個男人,否決兩人之間多年情誼的人不是別人,而是三嬸自己。」
盧氏惱羞成怒。「妳憑什麼這樣指責我?」
「因為三嬸的所作所為,傷害了太多人,撇開我不說,那些無辜枉死的人,還有我的公爹、婆母以及相公,他們全都是受害者,我實在無法原諒妳。」就為了自尊和面子這種小事,做出這麼殘忍的事,實在令人無法理解。
「那麼你們打算怎麼辦?」她冷冷一笑。「要把我送官嗎?」
老太君氣得罵道:「妳到現在還不知悔改?三郎的兩個兄長也是我的嫡親孫子,妳的心真是有夠狠毒……」
「奶奶,我娘不是故意的……請您原諒她這一回……」秀英伏在祖母大腿上,代為求情。「她下次絕對不敢了……」
「唉!」老太君見孫女苦苦哀求,不禁嘆氣。
容子驥面無表情地瞟向祖母。「奶奶,這個家是您在作主,您打算怎麼處置?」
「這……」她一臉為難。「總不能真的把她送官,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一旦鬧到官府,這些醜事都會被揭開,傳出去多難聽……永全,你怎麼說?」她向次子詢問解決之道。
被點到名的容永全也難以抉擇。「不如就讓她離開容家……」
江氏附和丈夫的意見。「媳婦也認為這麼做最好。」既能保住容家的顏面,也是懲罰,兩全其美。
「不要趕我娘走……」秀英哭喊。
陳嬤嬤馬上跪下。「老太君,這些罪名都由我一個人扛起,和三太太無關,我這就去官府自首……」
「對!就讓陳嬤嬤扛起所有的罪名,事實上也沒錯,作法害人的是她……」老太君露出喜色,心想這是最好的辦法。「三郎,你向來心地善良,就不要再追究,相信你爹和你娘也不希望一家人鬧得不愉快。」
容子驥對祖母這席似是而非的話並不覺得意外,為了不讓家醜外揚,祖母確實有可能選擇息事寧人,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還真是讓自己猜中了。
「善良?奶奶,若不是為了抓到凶手,孫兒又何必扮演這種溫弱無害的角色,孫兒老早就厭煩了。如今為了容家的顏面,還打算包庇這個女人,你們可以當作沒這回事,我可辦不到。」容子驥輕嗤。
秀英泣不成聲地哭道:「三郎堂哥,我求求你,請你原諒我娘……」
容子驥依然不為所動。「這世上有很多事是無法原諒的,何況這個女人心狠手辣、執迷不悟,而且一錯再錯,從來不知反省,更是無法饒恕。」
「三郎,就當我這個做三叔的求你。」容永華為了妻子,低聲下氣。
江氏連忙朝程瑜陪笑臉。「姪媳婦,妳快勸勸三郎,這麼做全都是為了容家的名聲和顏面,要他忍耐些。」
可惜程瑜選擇站在夫婿那一邊。「殺人是犯法的,本來就應該接受懲罰,否則那些枉死的人豈不是太可憐了?雖然已經死了,它們還是會感到痛苦,無法得到解脫,只因為你們看不到,所以無法體會,但我從小看到大,也就更加無法原諒。」
「盧氏……」容子驥語氣輕蔑,也不再稱呼她一聲「三嬸」。「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對我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也不需要什麼生辰八字或是頭髮,就可以要妳死,但妳不值得我親自動手,既然自尊和面子對妳那麼重要,我就等著看妳如何苟活在眾人的眼光之下。」
盧氏全身顫抖,不禁看向在場的人,包括奴僕在內,全都瞪著她看,眼底不再有尊重,反而充滿懷疑及鄙視。
我只不過是想要討回面子,並沒有做錯!是那個女人先背叛我的!
她心裡這麼喊。
可是為何是她站在這兒接受審問?
為何被視若蛇蠍的是她?
他們看著我時,都在想些什麼?是不是認為我很可怕?
「我不要……我不要……」盧氏想到下半輩子都得不斷猜測別人的想法,擔心別人在背後說她的壞話,活在眾人的指指點點當中,那是她這一生最恐懼的事。
她驟然拔下頭上的簪子,刺向自己的心口,距離最近的容子驥沒能阻止,或許也是不想阻止,只是看著盧氏選擇自我了斷這條路。
現場驚叫聲此起彼落。
秀英哭喊。「娘!」
「妳這又是何苦?」容永華抱住渾身癱軟的妻子,雙雙坐倒在地,他試圖堵住從她胸口冒出的鮮血,可血還是不斷流失。
「娘……」秀英爬到盧氏身邊叫著。
陳嬤嬤搥著胸口,當年若不幫她害人,今天也不會落到這個下場。
「相公……」盧氏微微掀開眼。「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容永華淚流滿面地回道:「妳確實是錯了……而且大錯特錯……」
「……是嗎?」她不該自尊心那麼強,更不該把面子看得那麼重,不只毀了一段姊妹情誼,也毀了自己。「那我親自……去地府……跟大伯和大嫂……請罪……」
說完,盧氏緩緩閉上眼,也嚥下最後一口氣。
程瑜親眼目睹盧氏的魂魄離開身體,表情木然地瞅了丈夫和女兒一眼,這才一轉頭便消失了,心裡也只有深深的遺憾。如果三嬸的個性不要這麼倔強,當初也有人適時開導她,幫她度過心裡那道坎,就不會走上歧路。
花廳裡只剩下容永華父女的哭泣聲,以及老太君的嘆息。
容子驥臉上無憂也無喜,只是漠然地看著。
之後,老太君並沒有真的讓陳嬤嬤去向官府自首,只是要她立刻離開京城,別再回來,畢竟官府追究起來,說不定會把盧氏的死也牽扯進來。
而盧氏的死亡,對外一律宣稱病故,老太君更交代下去,不准任何人透露半個字,否則杖責一百大板,總算把這段家族醜聞壓下去。
第十六章
容府辦起了喪事,氣氛低迷。
按照禮數,程瑜自然要到蘭院去上個香,雖然容永華相當明理,並未有一絲責怪之意,而養病中的容子敏則是悔不當初,認為自己害死母親,原本他的性 格就軟弱,如今更是天天鬧著不想活了,這一切讓秀英顯得更加不友善,似乎當他們夫妻是仇人,程瑜不想跟她計較,只能摸了摸鼻子回來。
整座容府異常安靜,上頭的主子安分不少,沒鬧出什麼事來,下頭的奴僕自然也戰戰兢兢地把自己的事做好。
老太君的舊疾又犯了,一會兒頭痛,一會兒喘不過氣來,天天喝著湯藥,躺在床上唉聲嘆氣,口中嚷嚷要老天爺快把她收了。
「……奶奶還可以活上好些年,如今養好身子要緊。」容子驥從祖母的面相來看,時辰未到,就算想早一點解脫也辦不到。
老太君讓江氏扶坐起身,喝了兩口湯藥後就喝不下去了。「三郎,如今你三嬸人也死了,就別再恨她了。」
容子驥口氣很淡。「孫兒不恨她,只是不喜歡有人對自己的東西出手,既然敢做,就別怪孫兒翻臉無情。」
這話可讓老太君聽得一愣一愣的,她看了好久,確定眼前是她一向疼愛的孫子,可又覺得好陌生,他眉眼之間多了幾分疏離,連口氣都顯得淡漠,這還是她心目中那個善良體貼的三郎嗎?
當年長子若是願意跟她商量,把心中的懷疑說出來,說不定母子不用分離那麼多年,甚至連最後一面也見不到,這也害得孫子在至親面前,不得不隱藏真實的一面,就連自己都騙……她忍不住在心裡大喊「把原本的三郎還給我」!
「三郎像是突然變了個人,還真是讓人不習慣。」江氏乾笑。
他狀似不經心地回道:「二嬸最好早點習慣。」
江氏陪著笑臉。「說得是、說得是。」
「另外還有件事,在這兒就先跟奶奶說一聲。」容子驥從座椅上起身,走到床前。「如今孫兒已經娶妻,往後朝廷發下來的俸祿,就交由咱們夫妻自己來管理,也不好再麻煩奶奶。」
老太君有些錯愕。「你們要自己管帳?」
「姪媳婦才剛進門,怕還是太早了……」江氏說到一半,一道森冷目光冷不防地掃過來,讓江氏心臟緊縮了下,聲音頓時卡在喉嚨,真正領教到眼前的姪子令人生畏的一面。
見江氏識相地閉上嘴,容子驥才滿意地將視線調回祖母身上。
「她早晚都要學著管帳,奶奶不是也說過她需要好好磨練,那麼愈早開始愈好。」
「你這麼說也對……」老太君被他說動了。
容子驥已經替她作了決定。「那就這麼辦,奶奶待會兒就把帳本交給婢女,讓她送到竹院來。二嬸應該沒有意見吧?」
聽他刻意詢問自己,江氏僵著笑臉,一連說了兩次「沒有」。原本她還在偷偷覬覦著,心想只要再過兩年,婆母一定會把府裡的公帳交給自己,包括代替大房管理的那筆俸祿,反正這位姪子很好說話,就算「不小心」挪用,也不會要他們賠償,誰知……老天爺真愛跟她作對。
容子驥又繼續做出其他的安排。「還有,在奶奶養病期間,府裡光靠二嬸一個恐怕有些吃力,就讓其他幾個嬸嬸也來幫忙。」
江氏自然不肯。「她們不過是庶媳,哪裡配管府裡的事……」
「就算是庶媳也是容家的人,聽說其中有幾個還是出身書香門第,能力應該不會太差,當然要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容家可不養光會吃飯、卻不做事的人。」
容子驥話說得直接,暗示的意味也濃厚,讓江氏氣得牙癢癢的,在旁邊伺候的幾個婢女卻是在心裡叫好,早就該有人這麼做了,二房的兩位少爺就是被寵出來的,才會正經事都不會幹,只會花天酒地。
接著,容子驥不以為然地望向祖母。「再說,把責任分攤下去,讓大家各自拿出真本事,截長補短,發揮最大的能耐,對於容家的未來也不是沒有好處,何必拘泥於嫡出還是庶出?」
這席話擺明了就是衝著江氏來的,江氏硬擠出笑容反擊。「三郎的意思是,也不要因為你是長房嫡孫還承襲了爵位就另眼看待?」
容子驥唇角上揚,口氣狂妄地宣告。「若有誰的能力比我強,我自會奏請皇上,把爵位交出來,若是辦不到,就叫他們盡好自己的本分。」
自己的親生兒子被人這麼蹧蹋,江氏當然不會善罷干休。「子寬和子舟到底是嫡出的子孫……」
「若是沒有出息,嫡出又如何?」無視她難看的臉色,容子驥直接踩上對方的痛處。「聽說子康堂弟今年才不過十二,書卻已經讀得有模有樣,將來有機 會考個功名,光耀門楣,不過二嬸卻不肯繼續聘請教書先生到府裡,未免太過可惜。既然身為嫡母如此不為他著想,那麼銀子就由大房這邊來出,二叔那兒由我去 說。」
「你……」要是讓他管到自己頭上,這張臉要往哪兒擺?「婆母聽聽看,三郎可真是了不起,居然教訓起長輩來了!」
老太君面有難色。「三郎……」
他目光犀利地瞥向祖母。「這個家到底是奶奶作主,孫兒無權干涉,也只能建議罷了,該怎麼做才是真的對容家有幫助,依奶奶的智慧,相信奶奶自有評斷,不過……奶奶又能幫多久?若容家真的扶不起,到時孫兒不介意看著它衰敗。」
這番大逆不道的話讓老太君和江氏都傻了——不,應該說震驚,看得出容子驥是說真的。
江氏滿臉驚愕地質問。「你也是容家的人,怎能不出手相救?」
「沒用的東西救它做什麼?還不如放手讓它倒,有本事的人自然可以爬起來。二嬸最好重新教育兩位堂兄,不要以為是嫡出就有恃無恐。」容子驥說得殘酷,卻也展現出未來容府當家的威嚴和霸氣。
江氏氣得渾身發抖,更開始畏懼起這個姪子,怕他到時真的會放手不管,任由容家自生自滅。
老太君怔怔地看著愛孫。
「不用擔心,孫兒會一直孝順奶奶,直到百年。」容子驥又換上過去那張溫厚體貼的面具。
「……讓我想一想。」老太君深深地嘆道。
「那麼孫兒就先告退,奶奶好好歇息。」他言盡於此,其他的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待容子驥離去,江氏自然跟老太君抱怨,惹得她頭更疼了。
約莫一個時辰左右,帳本還是送到竹院來了。
容子驥笑意晏晏。「往後為夫的俸祿就由娘子來管。」
程瑜接過帳本,光看上頭的那些數目,她就已經頭昏眼花。「我從來沒管過帳……」
「府裡有好幾個帳房,有不懂的地方就問,他們會很樂意回答。」他佯裝苦惱地低喃。「娘子若真的不願意也無妨,為夫可以自己來,不過每天只有十二 個時辰,恐怕不夠用……唉!想到還要對付徐長規,德妃娘娘這會兒居然要他暫代欽天監監正一職,皇上沒有其他更好的人選,也不得不答應,為夫心裡就煩……」
她不禁心疼得要命。「我又沒說不願意,何況這本來就是我的責任,就算再難我也會努力學會。」
容子驥滿臉欣慰。「為夫就知道自己沒看錯人。」
「不過相公要給我一些時間來學習。」
他低笑一聲。「為夫也不期待娘子三天之內就能看得懂這些帳,但只要有心,又肯下功夫,就一定辦得到。」
「我會努力去學的。」她也不是逃避的人。「不過,皇上真的要讓那位徐大人暫代監正一職?那還不如讓相公來當。」
「我來當?」容子驥微愣。
程瑜愈說愈覺得可行。「相公不是也懂得那些陰陽術數?那一天在蘭院使出的法術,把上身的惡鬼打出體外,我才知道相公真的很厲害,我以後不敢再小看相公了。」
他戲謔地問:「娘子該不會更喜歡為夫了?」
她有些害臊地承認。「嗯。」
容子驥怔了一下,表情也跟著放柔,天性涼薄的自己都不禁因為她老實地回應而溫熱起來。他將她拉進懷中,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聽娘子這麼說,確實滿足了為夫的虛榮心,只不過……為夫對當官沒興趣。」光是想到整天被公務綁得死死的,就渾身不對勁。
「這是為皇上、為朝廷,也是為百姓著想,何況咱們不能讓德妃娘娘和徐大人的陰謀得逞。」程瑜義正詞嚴地說。
「為夫真的不想當官。」他垮下俊臉。
「雖然能不能當官不是咱們說了算,不過欽天監要是真落在居心不良的人手中,後患無窮。」兩相權衡之下,程瑜還是決定把自家相公推下火坑——不是,是為朝廷、為皇上效命。
「讓為夫考慮考慮……」唉,若是可以,他連爵位都不想要,無事一身輕,就能帶著自家娘子雲遊四海。
程瑜頷了下首,接著低頭看著帳本,開始後悔出嫁之前沒有跟娘多學一學。
而老太君那一邊,在足足考慮了三天之後,決定採納孫子的建議。
她也明白自己的身子早已大不如前,隨時會兩腿一伸,很多事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加上三媳婦的死,她也就看開了,立刻把幾個庶媳招到面前,先從交辦一些小事開始,讓她們受寵若驚,就連庶孫也是一樣,不再像過去那般對他們不聞不問,還當面期勉他們要好好用功。
庶出的幾房得知老太君的轉變是因為容子驥從背後推了一把,除了感激之外,他們的心也自動靠向大房,以他馬首是瞻,此舉也代表容子驥在府裡頭的地位更加穩固,下頭的奴僕對他也更加敬畏,因為大家心裡都很清楚接下來是誰在當家作主。
不過這可讓容子寬和容子舟相當不高興,從母親口中聽說那些批評後,兩人便馬上到竹院來興師問罪。
「……我有說錯嗎?」坐在書案後頭的容子驥滿臉無辜。
容子寬快把牙齒給繃斷了。「我不是不會讀書,只要真的想唸,考取功名根本是輕而易舉的事。」
聞言,容子驥臉上的嘲弄顯而易見。「那麼請以實際的行動來證明自己的本事,到時我一定把說過的話全吞回去。」
「我……」他登時語塞。
接著是容子舟,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氣,顯然還沒受夠教訓。「看來娘說的全是真的,他以前那副文弱好欺負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把咱們全都耍了!」
「咱們也不用再對他客氣!」容子寬掄緊拳頭就要打人。
陡地之間,書房變得好冷,冷到起雞皮疙瘩。
兩道威風凜凜的武將身影赫然現身在這一對兄弟身邊。
「想動這臭小子一根寒毛,也得看俺答不答應!」朱將軍凶惡地嗆聲。
李副將也陰著臉。「末將全聽將軍指示。」
這對兄弟背脊一涼,冒火的腦袋像被澆了一盆冷水,完全清醒過來。他們怎麼會忘了竹院最多的是鬼不是人,他們還記得奴僕說過那天在蘭院發生的事,這個侯爺堂弟很擅長唸咒作法,臉色瞬間慘白。
朱將軍抬起大掌,往書案上用力拍下去。「有種就動手啊!」
桌面陡地砰的一聲,棋盤上的黑白棋子自己上下跳動……
「有鬼啊——」兄弟倆驚叫一聲,拔腿就跑。
朱江軍對著兄弟倆的背影叫道:「跑什麼跑?不是要打架嗎?」
李副將鄙視地哼道:「真是沒用的東西!」
「我還沒下完……」容子驥對著散亂的棋盤,皺了皺眉。
「人家都當面挑釁了,你還有心思下棋?」朱將軍火大地吼。
他撇了撇唇。「這種程度的叫囂就叫做挑釁?你也太抬舉他了,面對那種人,根本不必隨之起舞。」
兩「人」不約而同地點頭,難得同意他的說法。
★★★
到了二月中旬,寒意減弱,春意盎然。
程瑜看帳本看得眼睛又痠又疼,打算盤珠子打到手指抽筋,趁太陽還沒下山,決定出去透透氣,她來到竹林,想找朱將軍和李副將聊相公幼年時期的事,卻聽到婉轉卻淒美的琴聲,於是放輕腳步走去。
彷彿察覺到她的到來,琴聲戛然而止。
「打擾到妳了?」
「沒有,只是怕夫人見笑。」琵琶娉婷地起身見禮。
她擺了擺手,要對方不用多禮。「雖然我不懂音律,但真的覺得好聽,只不過……聽起來好悲傷。」
琵琶垂下螓首,沒有說話。
見它滿懷心事的模樣,程瑜在石桌旁坐了下來。「妳不要把我當作侯爺夫人,就當是個朋友好了,要是願意的話,有什麼心事都可以跟我說,要是真有困難,我也會儘量幫忙——啊!該不會是相公不肯放妳走?」
「不是這樣的,夫人,侯爺早就把契約給燒了,妾身隨時可以離開。」它不希望程瑜錯怪容子驥。
「那就好,要真是相公不肯放人,我鐵定要罵罵他。」她本來就不太贊成指使它們做事。「那麼妳為何還不肯去地府報到?」
琵琶澀澀一笑。「妾身出身青樓,早已不抱任何希望,但邀天之幸,還是在那污穢之地遇到真心相許的男子,他親口允諾返家之後,會籌一筆銀子來為妾身贖身,可是……」
程瑜用膝蓋想也知道。「他就沒有再出現過了對不對?真是太可惡了!根本是在欺騙妳的感情!」
「妾身相信他是真心的,絕不是薄情寡義之徒,可是半年過去了,正好有位商家老爺跟老鴇提出贖身的要求,表明要納妾身為妾,妾身硬是不肯點頭……」說到這兒,它便說不下去了。
「所以妳就……尋短了?」程瑜不禁這麼猜測。
琵琶輕頷了下首。
「真傻。」程瑜忍不住罵她。
它淚眼矇矓地泣訴。「妾身確實是傻,如今人死了,就算此刻他站在面前,也看不到妾身,更遑論聽到妾身說話……可是妾身即便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
「還有我在!」程瑜拍了拍胸口,豪氣地說。「他看不到妳的人、聽不到妳的聲音也沒關係,我可以幫妳傳達心意給對方知道,讓他明白妳一直在等他……對了!他住在哪裡?我這就去找他!」
「可是……」
程瑜一臉困惑。「可是什麼?」
「都已經過了這麼久,萬一他……他早已另外娶妻生子,那還不如不見……」它真的害怕,害怕自己的癡心落得一場空。
她也跟著冷靜下來。「……更慘的是如果他家裡早有妻有子,那些承諾都是謊言,妳一定更加難以忍受。」
琵琶掩唇低泣。
「可妳方才不是說相信他不是薄情寡義之徒嗎?那麼就繼續相信,相信那個男人是真的有苦衷,才沒有再出現。」程瑜深深明白「相信」一個人有多重要,如果懷疑對方,受傷最重的還是自己。
它有些動搖。「萬一他真的……」
「就算真的必須面對那麼不堪的結果,妳對他的心意卻是再真實不過,也沒有半分虛假,如果連自己都不肯去面對,那麼又有誰能證明?」她只能鼓勵它不要逃避。「總要讓對方明白妳自始至終只喜歡他一個。」
「夫人說得是……」琵琶啜泣。
程瑜一臉憐憫。「等妳想好了就告訴我一聲。」
「是。」它又哭又笑地點頭。
沒想到才過了一個晚上,琵琶就下定決心要去見那個讓它留戀人間的男人,程瑜當然也不能食言。
「……這是陳家的住址。」容子驥將紙條遞給她。
她接過來看了一眼。「相公早就知道他住在哪裡,那為何不安排他們見面?」
「這種事也要當事人有覺悟才行,它若還是猶豫不決,不肯去面對,旁人著急也沒用。」他淡淡地回道。
「我這就帶琵琶走一趟,當面問問對方。」程瑜此刻全身充滿衝勁。
容子驥瞧了自家娘子幹勁十足的模樣,不禁失笑。「要是去了之後大失所望,回來可別哭喪著臉。」
「難道那個男人真的已經娶妻生子?」她緊張萬分地追問。「還是他根本只是跟它玩玩罷了?」
「可能比這個更慘。」
「更慘?聽相公這麼說,害我現在一顆心七上八下……」程瑜心思一轉,又急著問。「難不成他家中早已妻妾成群,早忘了天香樓的琵琶姑娘還在等他?」
「娘子去了就知道。」容子驥就是不肯說。
程瑜深吸了口氣。「去就去,逃避不是辦法。」
「娘子,要面對的是它,不是妳。」他戲謔地笑道。
她一時語塞。「這、這我當然知道。」
雖然心頭有些不安,就怕自己幫了倒忙,反而讓琵琶無法釋懷,更加糾結,可是事實就是事實,無論如何,程瑜願意陪它度過這一道難關。
又過了一天,程瑜換上樸素的襖裙,打扮得像個普通婦人,手上又撐了把油紙傘,好讓琵琶躲在傘下,然後一路循著住址,總算找到了位在城南興安村的陳家。
從外觀來看,雖然陳家不算是大戶人家,但也比尋常人家來得氣派。
她對琵琶說:「我去敲門了!」
琵琶猶豫了下,這才頷首。
程瑜敲了門,等待著有人應門。
「……怎麼回事?沒聽到嗎?」她又敲了一次。
此時有位鄰婦正好經過,問道:「妳要找誰?」
程瑜趕緊回話。「我要找陳世昌陳公子,有人託我帶口信給他……」
「妳來晚了,陳家的人已經不住在這兒了。」鄰婦回道。
她驚訝地看了琵琶一眼。「請問他們去哪裡了?」
「就算找到也沒用,因為陳公子一年前就已經過世了。」鄰婦隨口吐出的話語宛如晴天霹靂,讓琵琶嬌軀搖晃幾下,幾欲站不住。
「說來也真是可憐,他在外地發生意外,馬車翻了,把其中一條腿壓斷,好不容易抬回家來,大夫又說必須把腿鋸斷才能活命,陳家的人也只好照做,結果還是沒能活下來……他可是陳家的獨子,等到喪事辦完,兩老也病了,就被女兒和女婿接走了。」
琵琶口中低喃。「他死了……」
「我聽說陳公子在嚥氣之前,嘴裡不停喊著一個姑娘的名字,說不定是他的心上人,真是可憐……」鄰婦搖頭嘆道。
聞言,程瑜又追問細節。「可知陳公子他喊了什麼?」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鄰婦說完就走了。
她看向早已淚如雨下的琵琶。「我相信他沒有忘了妳,沒有忘記自己的承諾,只不過沒有機會實現。」
「妾身不該懷疑他的心意,應該早點來找他,也不用等到今天……」它要等的人已經不在人世,就不該在這兒繼續徘徊。
程瑜見它臉上多了笑意,彷彿一切都想通了,雖然留下遺憾,但也算是最好的結局。「妳要走了嗎?」
「多謝夫人陪妾身走這一趟,還有……」說著,琵琶盈盈地福了個身。「請代妾身跟侯爺說一聲,妾身永遠記得他這分……恩……情……」
還沒說完,琵琶便急急地前往枉死城報到,等待這一世的壽命結束,得以進入輪迴,說不定還有機會和心上人見面。
見傘下只有自己一個人,程瑜隨手將傘收起,衷心地祝福他們在下一世能夠相逢。
待她回到容府,就見相公在竹院的垂花門外等著。
「……它走了。」容子驥這句話十分肯定。
她頷了下首。「幸好它的心意沒有白費,盼他們在下一世還能夠再續前緣。」
容子驥有些不以為然。「妳總是把事情想得太美好,就算心意沒有白費,可又有誰知道下一世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不是不明白相公的意思,但總比連最後一絲希望都失去來得好。」程瑜覺得只要抱持樂觀的態度,一定會有光明的未來。
跟自家娘子相比,容子驥覺得自己的心太過晦暗,但也因為如此,他才會受到吸引。
他牽起她的小手。「好好,娘子說得都對,為夫受教了。」
程瑜語帶調侃。「相公的口氣似乎很不甘心。」
聞言,他不由得露出受傷的神色。「為夫是真的心悅誠服,難道娘子不相信?」
「我相信、我相信。」她才不會又被他那張人畜無害的俊臉給騙了。
「娘子是在敷衍為夫?」容子驥瞇起俊眸問。
她險些咬到舌尖。「我、我哪有敷衍……」
「那麼今晚為夫會好好證明對娘子是如何心悅誠服。」他邪氣一笑,湊到程瑜的耳畔。「娘子想不想嘗試把為夫綁起來,然後為所欲為的滋味?」
程瑜小臉霎時暴紅。「相公真的……願意?」
「因為是娘子才願意……」容子驥滿意地看著自家娘子想入非非的表情。「今晚為夫會盡力滿足娘子。」
程瑜想到終於有機會反守為攻,決定待會兒先偷偷練習一下,晚上絕對要讓相公另眼相看。
到了晚上,夫妻倆一絲不掛,進行到最後關鍵部分時,程瑜先是費了一番工夫才將容子驥的手腕綁在床圍上,接著氣喘吁吁地跨坐在他身上,然後就不知該從何下手了。
「娘子不用客氣,隨便怎麼做都行,為夫會全力配合。」容子驥好整以暇地等待她的表現。
她額頭冒著薄汗。「讓我想一想……」
「再想下去,火就要熄了。」容子驥自嘲道。
「什麼火要熄了?」她光想著下一個動作就頭大。
容子驥不過輕輕一掙,綁住手腕的布條就鬆了,程瑜不禁大驚失色,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翻轉,自己已然被壓在下方。
「看來現在還太早了些,為夫先把妳教好再說……」
程瑜企圖逃走。「你不可以說話不算話!」
「為夫絕對會說話算話,」他笑得欠扁,再補上一句。「只要娘子有壓倒為夫的本事。」
程瑜為之氣結,當她沈浸在慾望的浪潮裡時,還不忘在心裡大喊:我一定要盡快學會,讓這個男人不敢再小看!
完事後,容子驥見到自家娘子睡著,口中還說著「相公等著瞧」、「總有一天要你心服口服」的夢話,噙著笑意,為她蓋好被子,這才穿衣出去。
他來到竹林,召喚鈴兒為他備酒。
「你每天晚上都在看這些星星、月亮,到底有沒有看出什麼?」朱將軍托著下巴,索然無味地問。
容子驥執起酒杯,啜了一口。「中宮帶有陰影,皇上近來將有危難。」
「中宮?」李副將不解。
他仰首盯著一片浩瀚無際的夜空,從星群中預測未來。「天上的星宿總共劃分為五個部分,命名為中宮、東宮、西宮、北宮和南宮,中宮也就是帝王之宮,代表皇帝居住的區域。」
朱將軍聞了聞酒香。「既然知道你們皇帝將有危難,還不想辦法去救他?不過俺可是把醜話說在前頭,別想叫俺去保護他。」
「還不確定將會發生何事,就算稟明皇上,說不定還會被當成危言聳聽。」所以容子驥這段日子也只能先靜觀星象的變化。「不過應該快了……」
這個推論讓朱將軍和李副將交換一個眼色,大豐王朝的皇帝是死是活,與它們無關,它們只想儘快找到麾下兵士的遺骸,免得再被利用。
★★★
果不其然,才進入三月,宮裡就出了事,而且非比尋常。
負責傳話的太監匆匆來到容府,請鳳翔侯即刻進宮。
「……我幫相公更衣!」程瑜急急忙忙地捧著朝服,差點被椅子絆倒,幸好容子驥拉她一把,她才沒有撞到桌角。
他笑嘆。「不要慌!」
「我怎能不慌呢?」她手忙腳亂地幫容子驥穿上朝服。「昨天半夜『百鬼夜行』居然出現在宮裡,簡直膽大妄為,相公應該馬上把徐長規抓起來才對!」
容子驥哼笑。「他不會承認的,說不定還會反咬我一口。」
「難道咱們就只能束手無策?」程瑜義憤填膺地問。
他只能苦笑安撫氣呼呼的自家娘子。「我先進宮再說。」
當容子驥坐上轎子進宮,發現宮裡的戒備變得更為森嚴,甚至還要掀轎簾檢查過後才會放行,可面對死了兩百多年的亡魂,這麼做根本是多此一舉,看來 現在已經到了人心惶惶、草木皆兵的地步,或許這也就是徐長規再度放出「百鬼夜行」,故意引起恐慌的目的,他要逼皇上下定決心,讓他正式成為欽天監監正,而 不只是代職。
唯一慶幸的是,皇上並沒有親眼目睹,不過為了安全為由,今天皇上沒有上早朝,而是都待在寢宮內。
聽說鳳翔侯已經到了,皇上立刻宣他入內。
容子驥見寢宮內除了皇帝之外,皇后和蕭德妃也在座,於是一一請安見禮。
皇后一臉憂心忡忡。「鳳翔侯可有什麼好主意?」
「回皇后娘娘,敢問暫代監正一職的徐大人怎麼說?」他想要先聽聽看對方有何高見。
她輕嘆一聲。「徐大人說這些前朝亡魂的冤氣太重,需要在宮裡辦一場大型法事才能超渡得了它們,不只要由皇上主祭,還得從皇子當中挑一個生辰八字能夠鎮壓得住的人,才有辦法解決這件事。」
容子驥險些笑出聲來,他抿緊嘴角,故作嚴肅地問:「徐大人可有說是哪一位皇子的生辰八字有這個資格?」
「他說這兩天會挑個好時辰卜上一卦,請示上天的意思。」皇后面露憂色。「若碰巧是遠在藩地的皇子,這一來一返,耗費時日,恐怕是緩不濟急。」
蕭德妃順勢接話。「皇后顧慮得沒錯,萬一『百鬼夜行』又出現,沒人治得了它們,這可怎麼辦才好?」
容子驥朝皇帝拱手。「啟稟皇上,微臣上回給皇上的護身符,皇上可還帶在身上?」只要東西還在,就不怕它們近身。
聽他提起,皇帝也正在頭痛。「說來奇怪,朕一直都很小心地帶在身邊,可是就在前幾天,護身符突然不見了,怎麼找也找不到。」
身邊的老太監連忙下跪請罪。「奴才該死!」
「你確實該死,這麼重要的東西怎麼沒幫皇上看好?現在不見了,你就算有十顆腦袋也不夠砍!」蕭德妃惺惺作態地指著老太監的鼻子罵道。
老太監用袖口拭淚,不敢回嘴。
「起來吧!」皇帝並沒有責怪這個伺候自己一輩子的老太監,不過下頭的人可就逃不了了。「愛卿可有什麼建議?」
容子驥沈吟了下。「敢問皇上,昨晚『百鬼夜行』可是在子時出現的?」
皇帝點頭。「聽說是這樣。」
「那麼微臣這幾天晚上就留在宮裡,若又出現,也好保護皇上。」如果真的萬不得已,容子驥只好採取非常手段。
「就這麼辦吧!」皇帝很高興他這麼回答,其他大臣平日再忠心,一想到這次要面對的是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全都顯得畏縮不前。
當晚,容子驥便留宿在宮中,不過一連三天下來,「百鬼夜行」彷彿知曉他在等待它們到來,就是不肯出現。
到了第四天,徐長規已經卜好卦,進宮面聖。
容子驥自然也到場。
「徐大人已經請示過上天了?」皇后焦急地問。
「是,皇后娘娘。」徐長規拱手回道。
「是誰?」皇帝問。
徐長規垂下眸。「回皇上,正是六皇子。」
聽到這個回答,容子驥不禁大失所望,這結果他一點都不意外,果然是蕭德妃所出的六皇子。若六皇子真有本事鎮壓前朝兵士亡魂的冤氣,讓它們從此不再作祟,可說是救駕有功,也會在百姓心中留下好印象。
一旁的蕭德妃一臉訝異。「居然是本宮的六皇子?」
「是,德妃娘娘。」徐長規正色回道。
看他們演得這麼投入,容子驥也就在旁邊看戲,不去搞破壞,那太殺風景了。
皇后信以為真,露出一絲喜色。「皇上,既然如此,就快點下旨召他回京一趟,幸好六皇子的封地不遠,應該能趕得上。」
「這……」皇帝有些為難,畢竟祖訓有言,不可隨意將在封地上的藩王召回京,就算身為皇帝也該遵從。「愛卿怎麼看?」
所有的人都看向容子驥,其中尤以蕭德妃的眼神最為嚇人,像是他敢反對就要吃了他似的。
「侯爺,這是為了皇上和社稷著想。」徐長規刻意提醒。
容子驥朝皇帝拱了拱手。「回皇上,既然徐大人肯定這麼做可以平息那些前朝亡魂的冤氣,也只能試試看了,否則再任由它們作祟下去,萬一傳到百姓們耳裡,恐怕會造成更大的不安。」
有了他這番話,皇帝便同意了。
待容子驥退出寢宮之後,徐長規也跟在後頭,開口請他留步。
「多謝侯爺。」
「謝什麼?」容子驥語帶嘲諷地笑覷。「這是為了皇上和社稷不是嗎?」
徐長規口氣恁是冠冕堂皇。「下官全是為了大豐王朝的將來。」
「那麼就請徐大人好好地表現,務必要解決這件事,一切全拜託你了。」容子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弧,因為事情會不會如他們所預期的,這可很難說。
目送鳳翔侯的身影坐進轎中緩緩離去,徐長規的表情顯得有些陰鷙,心想這鳳翔侯若敢再礙他的事,就只有除掉他了!
已經好幾天沒有回家的容子驥終於回到了容府,程瑜一見到他,便拉著他的手哩啪啦地問個不停。
「相公!皇上沒事吧?『百鬼夜行』有沒有再出現?相公打算怎麼解決?快說快說!」
他一臉受傷的神情。「為夫這些天都沒有一刻睡好,這麼辛苦,娘子連句慰勞的話也沒有,真是令人傷心。」
「呃……」她這才意識到疏忽了夫婿的感受,口氣滿是歉意。「我知道相公很辛苦,只是太擔心了才會……」
容子驥撇開俊臉,悶不吭聲。
「相公真的生氣了?」程瑜有些緊張地問。
「這個時候應該跟為夫的撒撒嬌,說下次不敢了才對。」他不領情。
程瑜面有難色。「相公應該知道我不會撒嬌……」
「哼!」容子驥心裡不滿。
程瑜瞥了下他的側臉,不小心勾起之前無數次被耍的回憶,不禁起了疑心,於是故意說道:「好吧!那相公在這兒慢慢生氣,等你氣消了我再過來。」
見自家娘子真的打算走人,容子驥噗哧一笑。「妳真的不管為夫了?」
「我就知道!」程瑜捏著那張俊美又會唬人的面皮,板起小臉斥道。「你不是發過誓不再騙我?」
他五官皺成一團。「好疼……」
「有這麼疼嗎?不要再裝了!」程瑜哼了哼,可不會上當。「我再不放聰明一點,就只有被耍的分……好了,咱們言歸正傳,現在到底情況怎麼樣?是不是很糟?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容子驥把徐長規編出來的理由說給她聽。「……他和德妃娘娘的用意很明顯,無非就是要擁立六皇子坐上皇位。」
「這種理由連鬼都不會相信……」才這麼說,就見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朱將軍和李副將正有志一同地點頭。
「你們跑進來做什麼?」容子驥沒好氣地斜睨它們。
朱將軍兩手環胸,回答得理直氣壯。「放心好了,俺可是等你們夫妻打情罵俏完了才進門,什麼也沒聽到。」
「什麼也沒看到。」李副將很有默契地把這句話說完。
程瑜已經很習慣它們出現的方式,旋即又追問。「六皇子要是回京,該不會會跟徐長規聯手,企圖對皇上不利?」
他佯裝不解。「為夫願聞其詳。」
程瑜一臉嗔惱。「我就不信相公想不到,他們也許是想利用『百鬼夜行』來害死皇上,要是真有個萬一,六皇子剛好就在京城,便可以順理成章地繼承皇位,其他皇子遠水救不了近火,只能認命。」
「嗯,確實有這個可能。」容子驥努力憋著笑,不過他是不會讓六皇子在這個節骨眼上踏進京城半步的。
聽到這裡,朱將軍實在忍無可忍。「居然利用俺麾下的兵士,陷它們於不義,真是太可惡了!」
李副將眼底淨是淚光。「而咱們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朱將軍仰頭嚎叫。「蒼天不仁啊!」
李副將跟著哭喊。「老天無眼!」
聽著它們的吶喊,任誰都會想要落淚,程瑜眼眶不禁也紅了。「你們不要難過,一定會有辦法救它們的。」
「若真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也只能滅了它們。」容子驥雲淡風輕地丟下這句殘忍的話語。
朱將軍哭到在地上打滾。「蒼天哪……」
李副將捏著手巾,呼天搶地。「咱們救不了你們……」
「相公!」程瑜一臉指責地瞪向罪魁禍首。
說了實話的容子驥不禁揉了揉眉心,不只頭疼,耳朵也好痛……
第十七章
翌日下午,程瑜決定跟著夫婿進宮,希望能盡一分力,況且她不怕那些前朝兵士亡魂,敢於面對它們。
「……朕之前從其他人口中已經聽說過不少有關妳的事,沒想到妳從小就看得到那些不乾淨的東西,不但不害怕,還願意幫助它們早日投胎轉世,不只勇氣可嘉,也難能可貴。」皇帝見她年紀不大,卻比許多男子還要勇敢,不由得讚許,心想當初幫他們賜婚真是正確的決定。
難得穿上命婦朝服的程瑜多了幾分貴氣,也成熟不少,聽了皇帝的誇獎,連忙福身。「臣妾不敢當。」
「你們夫妻有這個心,朕相當感動。」皇帝備感欣慰地說。
就連皇后也很開心,對鳳翔侯的這位續弦更多了幾分好感,心想往後可要經常召她進宮來說說話。
容子驥拱手回稟。「這是微臣夫妻該做的事,在六皇子奉詔回京之前,微臣夫妻便暫住宮中,若『百鬼夜行』再次出現,也要想辦法護皇上周全。」
「好、好。」皇帝很滿意他們的忠心。
皇后見皇帝高興,心也寬了不少。「如今有了鳳翔侯,加上徐大人的符籙,就算『百鬼夜行』真的出現也不怕。」
「請恕臣妾斗膽,徐大人目前暫代欽天監監正一職,又精通陰陽術數,為何不待在宮裡?只要有他在,就不怕『百鬼夜行』作祟了。」其實程瑜真的很想說出徐長規才是指使它們的人。
「他說這陣子星象有變,必須專心凝神,傾聽上天的旨意,所以得待在欽天監內,以免分心。」皇后也跟她有過同樣的想法,不過她聽徐長規這麼說,也只能選擇相信對方。
程瑜看了夫婿一眼,見容子驥拋來制止的眼神,只能把話又吞回去。
為讓他們能隨時趕來救駕,他們被安頓在距離乾清宮最近的一座偏殿,程瑜放鬆心情,換回普通的襖裙,傍晚時還享受了一頓御廚親手做的膳食。
她特地請御廚又做了兩份要給朱將軍和李副將。
「你們也吃啊……這兒還有皇上賜的酒。」程瑜可沒忘記跟著他們夫妻進宮的兩「人」,雖然它們不是很心甘情願,但終究還是同意來了。
朱將軍兩手抱胸,一臉不屑。「俺不吃!」
「咱們不吃你們皇帝準備的東西!」李副將也同樣拒絕。
容子驥閒適地執起酒杯,湊到鼻下嗅了嗅。「真香……」
兩「人」目光凶狠地瞪向他手上的酒杯,喉結上下滾動,旋即又撇開頭,來個眼不見為淨。
容子驥啜了一口,讚嘆地道:「好酒!」
「你這沒心少肺的臭小子,明知道俺肚子裡的酒蟲又犯了癮,居然還故意引誘咱們!」朱將軍惱火地罵道。
「我可沒不准你們喝。」容子驥又乾了一杯。
李副將吞了下口水。「咱們……咱們不喝敵軍皇帝賜的酒……」
「那還真是可惜。」他似笑非笑地回道。
朱將軍氣得暴跳如雷。「要不是你開口,俺可是死也不會踏進這座皇宮一步……」
「將軍,咱們早就死了。」李副將吐槽。
朱將軍一臉悻悻然。「反正你們懂俺的意思。」
程瑜也不想勉強它們。「那我讓阿舜回府裡拿酒。」
朱將軍哼了兩聲。「算了!俺沒心情喝!」
說完,它的身影便消失了,李副將也跟著走了。
「相公,等六皇子奉詔回京也要十天半個月左右,這段日子裡,『百鬼夜行』真的會再出現嗎?」她擔憂地問。
容子驥抬起眼,眼底閃動篤定的光芒。「會,而且是一定會。」
「你真的會滅了它們?」見朱將軍和李副將都不在場,程瑜才敢問出口。「它們也是身不由己,一定能找出辦法救它們的,不然它們真的太可憐了。」
他放下酒杯,語氣無奈。「我也想救。」
程瑜聽夫婿的口氣,心也跟著往下沈,夫婿向來自負,如果連他都束手無策,她也只能接受現實就是這般殘酷。
這個晚上還算是平靜地度過。
接下來的日子,只要用過早膳,皇后就會把程瑜召去長春宮,後宮裡的嬪妃也全都到齊,甚至連一些小皇子、小公主也對程瑜相當好奇,不過他們更想聽的還是「鬼故事」。
程瑜見這些一輩子都生活在後宮裡,只會勾心鬥角、爭風吃醋的娘娘們既害怕又愛聽,倒不介意多說幾個實際案例,也可以順便教化人心,讓她們明白人 命的可貴。她還說到因果報應不是民間傳說,而是真實存在,這一世若真害死了人,下一世就輪到自己,而且下場會更悲慘,務必要讓大家警惕在心。
到了傍晚,皇后終於好心地放她回去歇息,程瑜這時已經呵欠連連,差點把米飯塞進鼻子裡。
「若娘子累的話,就先睡吧。」容子驥拿走她手上的筷子。
她的眼皮好像被什麼黏住了,張也張不開,只是點了兩下腦袋,口中還不忘咕噥。「要是『百鬼夜行』出現……記得叫醒我……可不准丟……丟下我一個人……」
容子驥失笑。「好。」
「那我去……睡一會兒……」程瑜一路摸索地走到床前,途中還差點跌倒,接著便踢掉繡花鞋,直接趴倒在床。
容子驥幫她翻了個身,又替她蓋好被子,然後偏頭看向窗外愈來愈晦暗不明的天色,心裡有種預感,今天晚上會是關鍵。
他喃喃。「……還是早點把事情解決,回咱們自己的家去。」
夜色更深了。
愈是接近子時,宮裡的氛圍就更緊繃不安。
到了子時,還醒著的人都不禁祈求今晚能平安度過。
寢宮外頭,巡邏的禁衛軍一手拿著火把,一手握緊腰上的兵器,如臨大敵般,每個人的表情更是戒慎恐懼,就怕「百鬼夜行」真的又出現了。
才過了一刻左右,冷不防的,一股慘慘陰風席捲而來,讓禁衛軍和負責守夜的太監、宮女都不禁打了個冷顫,一瞬間整個背脊都涼了,周遭的氣氛旋即變得沈重,令人喘不過氣來。
當前朝兵士亡魂再度現身,也帶來更大的恐懼。
「……是『百鬼夜行』!」
「它們又出現了!」
有的禁衛軍下意識地往後退,有的則是拔劍出鞘。
其中有幾個距離較近、膽子較大的,索性提劍砍了過去,誰知卻撲了個空,更別說傷它們半分。
「百鬼夜行」依舊面無表情地前進,就算四周都貼滿了符籙,也如入無人之境般,毫無阻礙。
太監尖著嗓子喊道:「快保護皇上!」
這聲叫喊一路傳到龍床前,驚醒熟睡中的帝后。
今晚侍寢的是皇后,原本皇帝應該親臨坤寧宮,不過為了安全起見,還是留宿在乾清宮,因此負責守夜的太監和宮女更加緊張。
「啟稟皇上,『百鬼夜行』又出現了!」老太監匆匆進門稟報。
皇帝掀開帳子,滿臉怒氣。「朕就親自去會一會它們!」
「皇上三思,還是快派人去通知鳳翔侯……」皇后焦急地嚷道。
老太監拱手回道:「回皇后娘娘,奴才已經派人去請了,皇上還是先到其他地方避一避,這兒就交給禁衛軍和鳳翔侯去處理。」
「是啊,皇上。」皇后下了龍床,從宮女手上接過龍袍,服侍皇帝穿衣。
皇帝咬了咬牙,讓皇后為自己穿上衣物。
這時,一名小太監驚恐地衝了進來。「它們來了!」
「放肆!這兒是什麼地方,能由著你大聲嚷嚷的嗎?」老太監立刻啐罵,轉向帝后時,口氣又變為恭敬。「請皇上和皇后隨奴才來!」
皇后臉色發白,緊跟著皇帝身後往外走。
外頭的一干太監、宮女提著燈籠,簇擁著帝后,要轉往其他宮殿去避難,一些禁衛軍將他們團團圍在中間,亦步亦趨地保護著。
「啊!」突然,一名宮女驚叫,讓所有人霎時頭皮發麻。
禁衛軍們大喊。「保護皇上!」
只見「百鬼夜行」已經來到面前,它們悽慘恐怖的模樣,當場把幾個宮女嚇昏過去。
皇帝朝它們喝斥。「你們如果打算報仇,朕就在此!」身為一國之君,他不容許自己只會逃走。
「鳳翔侯快去救駕!」
聽到外頭傳來小太監快哭出來的尖嚷,容子驥心想果然出現了。
「娘子。」他立刻叫醒好夢正酣的程瑜。
程瑜倏地睜開眼,掀被坐起,已經完全清醒。「出現了嗎?」
夫妻倆同時奔出房門。
「朱小春、李嬌嬌!」容子驥低喊。
朱將軍一臉咬牙切齒地出現。「俺說過幾百遍——」
「將軍,現在不是抱怨這種事的時候。」李副將嘆了口氣。
朱將軍這才悻悻然地把罵人的話吞回去。
「你們先過去,若它們意欲加害皇上……斬!」容子驥口氣肅殺,令它們臉色也跟著變了。「別忘了你們的承諾!」
兩「人」表情痛苦,但既然親口允諾過會聽他的命令,就不得不照做。
待它們離去,程瑜正要卯足全力往前跑時,倏地被他給拉住。
容子驥勾住她的腰。「娘子要抱緊為夫!」
程瑜還沒反應過來,就發現自己長了翅膀,整個人飛了起來。
被丟在後頭的小太監不禁瞠目結舌地站在原地,看著夫妻倆沒三兩下功夫就不見蹤影,心想鳳翔侯何時變得這麼厲害?
當容子驥夫妻趕到乾清宮時,那兒早已亂成一團。
「保護皇上!」
人人口中都這麼嚷著,儘管怕得要命,還是要擋在帝后身前,以示忠誠。
另一方面,朱將軍和李副將手上握著兵器,卻是怎麼也下不了手。
「不要逼俺動手!」朱將軍嗚咽地喊。
李副將也一面流淚,一面阻止前進。「你們快醒一醒!」
這一幕,除了容子驥和程瑜這對夫妻外,沒有人看得到。
當他們從天而降,在場的人又是一陣驚呼。
「微臣救駕來遲,請皇上恕罪!」容子驥先向皇帝請罪。
「愛卿何罪之有?只是要如何對付它們?」就連徐長規寫的符籙都沒有作用,鳳翔侯又能拿出什麼辦法?
容子驥轉過身,事到如今,再次面對「百鬼夜行」,也只有這個法子。
「……娘子,請皇上和皇后後退幾步!」
程瑜猜出夫婿接下來想做什麼,眼眶一紅,強忍心中的悲憫之情,開口請不明就裡的帝后往後退。
「你們也讓開!」容子驥朝朱將軍和李副將道。
它們淚流滿面地看著他,像是在祈求似的,不過容子驥不為所動。
「讓開!」他低斥。
兩「人」不得不黯然地退到一旁。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容子驥舉起雙手,屏氣凝神,結起天地神通指,口中唸著「請天兵天將咒」。
「天雷奠奠,龍虎交兵,日月落照,照我分明,遠去遠來,接我號令,調到天兵天將,地兵地將,神兵神將,官兵官將,五雷神將,符到奉行,急急如律令……」他一連唸了兩次,話聲方落,漆黑的雲層陡地雷電交加,周圍大放光明。
只見在光芒之中,矗立著一群威風八面的天兵天將,祂們正往下俯瞰著人間的喜怒哀樂與悲歡離合。
接著電光一閃,眾人頓時睜不開眼,當一切恢復原狀,四周又暗了下來,「百鬼夜行」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朱將軍和李副將萬念俱灰地跪倒在地,掄拳搥地。
「是俺沒用,救不了你們!」
「請你們原諒我……」
容子驥橫睨它們一眼。「哭什麼?我又沒說它們已經魂飛魄散,我只是請天兵天將將其收走,免得繼續為虎作倀罷了。」
兩「人」猛地抬起頭瞪著他,異口同聲地問:「它們沒有被滅?」
他哼了哼。「很遺憾,並沒有。」
「你這臭小子怎麼不早說?害俺哭成這副窩囊德行……」朱將軍又叫又跳。
李副將納悶地問:「你之前為何不說,要讓咱們誤會呢?」
「你們以為天兵天將可以說請就請,隨召即來的嗎?」容子驥可是連著好幾天禁慾戒口,然後寫疏文、燒香頌表,向上天稟明原由,不到最後一刻,也不確定是否成功,萬一真的請不下來,他也只能滅了它們。
它們旋即咧嘴大笑。
容子驥深吸了口氣,轉身走到目瞪口呆的帝后面前,不只他們,只要是親眼目睹的禁衛軍、太監和宮女也都是一臉瞠目結舌,恐怕一輩子都忘不了今晚所看到的奇異景象。
「皇上和皇后娘娘受驚了。」他揖禮請罪。
皇上驚愕到話都結巴了。「它們……『百鬼夜行』……上哪兒去了?」
「它們已經被天兵天將收服,正押往地府接受審判,不會再驚擾皇上,更不會出來作祟。」容子驥也是捏了一把冷汗,要是真的滅了「百鬼夜行」,下半輩子耳根子只怕也不得清靜。
聞言,皇上又愣了幾下,這才稍稍回過神來。
「原來愛卿也懂得這些陰陽術數,怎麼不早告訴朕呢?」
他早就想好應對之詞。「回皇上的話,微臣學的不過只是皮毛,先師臨終之前交代過,不可對外炫耀,以免釀出大禍,微臣只得遵從師命,隱瞞至今,還請皇上恕罪。」
「令師太多慮了,這怎麼會是皮毛呢?」皇上讚許。「光是讓『百鬼夜行』不再出來作祟,可是比欽天監內的任何官員都來得能幹。」
皇后也露出讚賞的眼光。「皇上說得是,能夠請得動天兵天將,可不是尋常人辦得到的,看到向來溫文爾雅的鳳翔侯展現如此有氣魄的一面,震懾住了『百鬼夜行』,這才叫做霸氣,連本宮都刮目相看。」
「皇后娘娘過獎了。」容子驥抬頭看了下天色。「時辰也不早了,還請皇上和皇后娘娘先回寢宮安歇。」
老太監在旁邊附和。「皇上和皇后娘娘也累了,有話明天早上再說。」
待帝后重新回到寢宮,容子驥夫妻也返回偏殿。
「相公方才真是太神氣了!」程瑜崇拜地說。
他低笑一聲。「被娘子這麼誇讚,為夫這番賣命演出也值得了。」
「其實相公這麼做全是為了朱將軍和李副將,相公根本沒有打算滅了『百鬼夜行』對不對?」她知道夫婿有時話說得毒,但並不是真的冷血無情。
容子驥冷哼。「誰說是為了它們……」
「三郎,俺錯怪你了!」朱將軍突然現身,激動莫名。
李副將捏著手巾,拭著泛濕的眼角。「不枉末將把屎把尿地把你帶大……」
「你們有沒有在聽我說話?」他大聲斥道。
「俺果然沒有白疼你!」
「咱們這輩子都跟定你了!」
程瑜見了好生羨慕。「你們的感情真好。」
「誰跟它們感情好了?」容子驥打死也不承認。
朱將軍咧嘴笑著。「三郎,你就不要害羞了……」
「是啊!咱們又不會笑你……」李副將附和。
見程瑜在旁邊抱著肚子,笑到腰都直不起來,他不禁扶著額際,撒起嬌來。「娘子,為夫頭好疼……」
她笑不可抑。「我幫相公揉一揉!」
容子驥柔弱無力地偎向她。「這兒『人』太多,讓它們出去。」
「將軍,咱們就別在這兒礙事了。」李副將拖著朱將軍走了。
「它們已經出去了。」程瑜笑不離唇。
他將臉龐貼在她的胸口。「耳根子總算清靜多了,只有咱們夫妻兩個多好……」
「相公的頭還疼嗎?」她一面揉一面問。
「為夫全身都疼。」容子驥皺著眉說。
程瑜不免擔憂。「要不要到床上躺著,我來幫相公揉一揉?」
「當然好了。」他馬上生龍活虎,拉著她就進內房。
「……你又騙我!」
「為夫哪敢欺騙娘子?真的全身都疼,尤其是某個部位……」
「真的是這樣嗎?」程瑜有些咬牙切齒。
「呃……娘子拿布條要做什麼?」
「當然是好好『疼愛』它了……」
只聽到一聲男性慘叫,至於到底發生什麼狀況,人家夫妻之間的「情趣」,外人不便過問。
第二天早朝,皇帝興高采烈地在大殿上提起昨夜發生的事,文武百官聽說鳳翔侯居然有辦法請得動天兵天將來收服「百鬼夜行」,紛紛表示不可思議,甚至有些大臣乾脆上奏,推薦由容子驥來擔任欽天監監正。
皇帝經過這番點醒,也認為是一個好建議。
待他下朝之後,馬上召見容子驥,而徐長規也在此時進宮面聖,兩人就這麼在御書房外頭碰了面。
「下官已經聽說昨晚發生的事,想不到侯爺深藏不露,不知師承何人?」徐長規臉上掛著笑,心中卻是又惱又恨,這才明白被擺了一道,這個溫弱有禮的男人原來是隻狡詐又腹黑的狐狸。
容子驥也同樣笑不離唇。「先師說自己只是無名小輩,名諱什麼的不必對人提起,本侯自不便多說,只是比起徐大人,經驗尚淺,還望賜教。」
「好說!」徐長規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接著,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御書房。
皇帝笑吟吟地看著容子驥。「幸好昨晚有愛卿在,保護了朕和皇后,也等於保護了江山社稷和百姓,可是大功一件,朕自然有賞。」
「鳳翔侯快謝恩!」老太監笑咪咪地說。
容子驥下跪謝恩。「謝皇上恩典!」
「另外,今天早朝上有幾位大臣推薦由愛卿來擔任欽天監監正一職,朕也認為愛卿是最適合的人選。」皇帝想到終於找到新的監正,可以安心了。
徐長規當場面色鐵青。
「回皇上,微臣年紀尚輕,還不足以擔此重任……」容子驥早就猜想到會有這個結果,也不得不接受,但表面上還是要推卻一番。
「朕相信愛卿一定能夠勝任。」皇帝對他有信心。「徐長規,你認為呢?」
被點到名的徐長規抽緊下顎,勉強擠出一抹笑來,就聽到外頭傳來太監的吆喝——
「德妃娘娘駕到!」
徐長規心中一喜,知道自己還沒輸。
挑得還真是時候!容子驥退到一旁,好迎接蕭德妃到來。
蕭德妃進門見禮。「臣妾見過皇上!」
「免禮。」皇帝有些疑惑。「德妃怎麼來了?」
她一臉擔憂。「臣妾是聽說昨晚的事,嚇出一身冷汗,皇上和皇后娘娘能夠平安無事,真是菩薩保佑。」
事隔一晚,皇帝回想起來還是心有餘悸。「也多虧了鳳翔侯,是他請來天兵天將收服了『百鬼夜行』,既然有這種通天的好本事,朕決定讓他擔任欽天監監正一職,相信沒有人會反對。」
「可是皇上,論起資歷和經驗,還是徐長規最為適任。」蕭德妃沒有親眼看到,還是不敢相信鳳翔侯竟然有這等好本領,連天兵天將都能請得動,他也未免藏得太深太好,直到最後一刻才展露出來,也殺得他們措手不及。
皇帝臉色沈了沈。「徐長規的資歷和經驗確實是不錯,但是他寫的符籙還是治不了『百鬼夜行』,這是不爭的事實,要不是鳳翔侯,朕和皇后的性命堪憂。」
「微臣該死!」徐長規屈膝請罪。
其實他真正的目的也只不過是想要嚇唬皇帝,只要拖到六皇子回京,做完超渡法事之後,「百鬼夜行」也就不再作祟,眾人對六皇子能夠護佑大豐王朝的事便會深信不疑,在百姓心目中的名望自然大增。
「可是……」
「不必再說,朕已經決定了!」皇帝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判斷。
蕭德妃不甘心地咬著紅唇,恨恨地瞪著容子驥。
感覺到一道刺人的冰冷目光衝著自己而來,容子驥只是半垂眸光,狀若無事地回答皇帝的問話,直到退出御書房。
回到偏殿,他讓程瑜去跟皇后辭行,然後夫妻倆便一同返家。
不到一天的光景,御賜的珍貴禮品便送到了容府,原本還贈予一座宅第,不過被容子驥親自進宮婉拒,理由是他想多在家中陪陪祖母,何況他也喜歡原本居住的竹院。
皇帝感念他的孝心,這才同意收回。
由於「百鬼夜行」的事已經解決,所以皇帝又下了一道旨意,讓已經在半路上的六皇子速速返回封地,為了監視對方的行動,容子驥派了許大貴和魏平去盯著,確保途中不會發生任何差錯。
另外,皇帝還鄭重地下了道聖旨,親自任命容子驥擔任欽天監監正一職,而且是即刻上任。
老太君不免又驚又喜,三郎夫妻的表現不僅贏得皇帝的信任,也讓容家臉上有光,往後不用再讓她煩心,她也決定交出大權,不再管事,讓幾個嫡媳、庶媳去忙,自己落了個清閒,只要等著抱大房所生的曾孫子就好。
為了容家的未來,容永全和容永華也認為這個姪子是真的有才幹,都默許由他當家作主,不過平輩當中,自然也有嫉妒眼紅的堂兄弟,但又懼於容子驥會唸咒作法,擁有與鬼神溝通的能力,都不敢得罪他。
如今容子驥夫妻在府裡的地位穩固,小事交由幾個嬸嬸去處理,大事就得到竹院請示,這已經成了容府上下的共識。
日子看似平順地過去了,應該氣到吐血的蕭德妃和徐長規都沒有動靜,容子驥也跟著按兵不動,似乎在比比看誰有耐心。
而他才剛上任,就將裡裡外外的符籙全都撤了,因為那些不過是做做樣子的廢紙,到了第三天,更是毫不留情面地大力整頓人事,無論靠什麼人或關係進來,若只是貪圖月俸,只想混水摸魚過日子,對陰陽術數又一竅不通,也沒有心思學習,下場就是直接踢出去。
徐長規的兒子徐秉榮就是其中之一。
他這番強硬的做法自然引來不少怨恨,甚至有人還到皇帝面前參了一本,可惜皇帝力挺到底,還反過來斥責對方一頓。
相公天天早出晚歸,程瑜當然也沒有閒著,得應付上門求助的帖子,從中挑出真正需要幫忙的對象,夫妻倆能夠坐下來說說話的機會也變少了。
這天,難得容子驥早早就回來,兩人便一起用膳。
「徐長規當不了欽天監監正,真的會就此罷手嗎?」程瑜很懷疑對方會放棄自己的野心。「相公難道打算放過他?」
容子驥唇畔的笑弧泛出冷意。「為夫怎麼可能放過他?之所以還不處理,無非是在等他自取滅亡。」
「相公是說他還會使出更卑鄙無恥的手段?」她忿然地問。
他哼了哼。「娘子不用急,只要等著就好。」
「嗯。」程瑜相信他自有辦法。
「時辰也不早了,回房歇著吧。」容子驥起身走出書房,這段日子真的累死了,也沒能跟自家娘子卿卿我我,今晚要全部補回來。
程瑜帶上門扉,提著燈籠跟在後頭。
「三郎!」李副將的聲音傳來。
接著朱將軍也來了。「三郎,先別睡,俺有事要找你……」
程瑜看著它們。「什麼事?」
「你們跟俺來一下!」朱將軍說道。
聞言,容子驥並沒有移動腳步。「上哪兒去?」
李副將賣關子似地笑了笑。「總而言之,跟咱們來就知道了。」
見夫婿站在原地不動,雙方有些僵持不下,程瑜只好勸道:「相公,咱們就跟它們去一下,你總信得過它們吧?」
「難道俺會害你?」朱將軍沒好氣地罵道。
他是寧可相信鬼,也不相信人,但卻有預感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走吧!」程瑜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拉著他的手腕。
容子驥這才有些不情不願地跟著自家娘子穿過甬道,往南邊的角門方向走。
夫妻倆來到門前,同時停下腳步,不再前進。
門是關著的,看不到外頭,可程瑜頸背上的寒毛整個豎起,甚至從腳底冷到頭頂。
「那個……相公,外面好像有『那個』……」她吶吶地說。
不用開門看,容子驥也感覺得到數量驚人,額際青筋爆凸好幾條。「你們帶了什麼東西回來?」
「因為有門神在,它們進不來,三郎,你快想想辦法!」李副將請求。
朱將軍也難得放低姿態。「你就收留它們吧!」
連朱將軍都低聲下氣地哀求,程瑜有些不忍,上前開了門,才跨出門檻,著實被外頭的驚人場面給嚇到。
只見整條街道被應該有數百到近千名不等的兵士給塞得滿滿的,幸好一般人看不到,否則準會嚇破膽。
這比「百鬼夜行」還要來得壯觀,就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排列整齊,整裝待發……不過仔細看的話,它們有的肚破腸流,有的身上有好幾個窟窿,缺腿少胳膊的更是多到數不清,但是個個都想辦法挺直腰桿,似乎只要將軍一聲令下,便要衝上戰場殺敵。
隨後出來的容子驥嘴角抽搐幾下,他的預感還真準,果然不是什麼好事,居然給他搞出這麼大的麻煩來。「你把它們叫醒了?」
「俺是它們的將軍,誰敢不從?再說俺也擔心徐長規又打它們的主意,利用它們來幹壞事,到時真的被滅,當然不能坐視不管。」這是朱將軍考慮了好幾天所能想到的最好辦法。
「我又不打算造反,收它們來做什麼?」容子驥咬牙切齒。
朱將軍嗓音透著哀求。「俺從來沒求過你,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李副將也同意這個做法。「與其遭到有心人操控,還不如讓你收了,要怎麼使喚都成,這麼一來,徐長規就算拿到它們的遺骸,也動不了它們。」
「相公,它們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程瑜也怕徐長規故技重施。
容子驥瞪著自家娘子。她居然幫它們說話?
結果呢?
他不收行嗎?
容子驥拜過門神,又將這一大群「人」收進酒甕中,上頭貼了符,保證不會驚擾到活人,才進得了門。
「裡頭會不會太擠?」朱將軍不想麾下的兵士受到委屈。
容子驥唇角往上一勾,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卻令人看得毛毛的。「你要不要也進去試試看?」
「不、不用了。」它才不想被關。
最後,容子驥將酒甕擱在書房的几案上,再擺上小小的香爐,點上三炷香,讓它們繼續沈睡。
程瑜合掌朝酒甕拜了拜。「希望有一天,它們都能夠放下前世的恩恩怨怨,心裡不再有罣礙。」
「誰知道?」他事不關己地回道。
不過程瑜知道,也許這個男人的真實性情看來冷淡涼薄,但並不會真的就見死不救,只是表達關心的方式不同,而她並不覺得討厭。
「我喜歡這樣的相公。」
容子驥愣了愣。「怎麼突然說這個?」
「相公不是說過擔心我會無法接受原本真實的你嗎?我現在要告訴相公,我很喜歡。」程瑜主動告白。
他目光掠過一抹激動。「那就好。」
程瑜熱切地看著他,期待也能聽到自己想聽的話。
「娘子用這麼火熱的眼神看著為夫,若是想得到疼愛,不妨直接開口。」容子驥笑得分外邪氣。「咱們這就回房去,為夫想到另一種綁法……」
「欸……」她驚呼一聲。
這次換程瑜被拉著走,看來又是一個甜蜜但又全身痠疼的夜晚……
★★★
四月下旬,在陽光照射不到的黑暗深處,似乎有什麼在蠢蠢欲動著。
一名長相圓潤的婦人匆匆忙忙地來到容府的偏門,用力敲著門,等到門房出來後,她立刻說明原由,接著又匆匆忙忙地離開。
門房可不敢拖拖拉拉,立刻轉告管事,管事則馬上前往竹院。
「……我娘病了?」程瑜口氣焦灼地問。
管事拱手回道:「那名婦人自稱是夫人娘家的街坊鄰居,受託前來報信,希望夫人撥冗回家一趟。」
因為家裡沒有多餘的銀子請奴才或婢女,母親確實有可能會拜託住在隔壁的大娘幫忙帶個口信,程瑜心想一定病得很重,否則母親絕不會麻煩人家。
「我這就回去!」聽說母親生病,她哪裡還坐得住?
程瑜先去向老太君稟明,請求她答應讓自己回娘家一趟,而老太君也沒有為難她,親家就住在京城,不讓她回去探望也說不過去。
得到同意,程瑜恨不得飛奔回家,不過又顧及到相公和自己目前的身分,言行舉止不能馬虎隨便,只好等待管事備轎。
「夫人看看還缺什麼?」秋香打開提籃,裡頭放了人參等珍貴藥材。
程瑜已經是心急如焚,只是看了一眼便道:「就先這樣吧,如果還有缺什麼,改天再另外派人送過去。」
「是。」
鈴兒不知何時站在牆角。「……夫人還是等侯爺回來,再一起回娘家吧。」
她收拾了下心神,按捺住焦躁的心情,這才開口回道:「相公很忙,我不想麻煩他,何況娘家離這兒又近,我很快就回來。」
秋香見主子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說話,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大驚小怪或是嚇得直尖叫,可以鎮定地做自己的事。
「那……奴婢可以跟著夫人去嗎?」侯爺曾交代過它要好好看著夫人,既然阻止不了,它只好跟在夫人身邊。
程瑜沒有拒絕,還在上轎之後特地把鈴兒叫進來,免得午時的陽光太烈,有可能會傷了魂體。
生前不曾被這麼溫柔對待過,鈴兒整個怨憎的心都被洗滌了。
只是程瑜怎麼也沒想到,才出容府沒多久,竟就在朗朗乾坤之下遭人打劫……真的是打劫嗎?當她被人從後頭敲昏之前,不禁這麼懷疑……
第十八章
「夫人!夫人!」秋香挾著哭音的呼喚以及搖晃,總算把她叫醒。
程瑜才動了一下,後腦勺就傳來一陣劇痛,疼得眼淚都飆出來了。「怎麼回——啊!」
她憶起自己是被人敲昏,連忙集中視線焦距,只見身處的地方相當狹窄,牆角的地上擺了一盞燭火,四周皆是土牆,其中一面牆上有扇木門,不過怎麼拉或推都打不開。
「把咱們擄到這兒來的人呢?」
「奴婢也才剛醒來,沒看到其他人。」秋香臉上布滿淚水地說。
「妳有沒有受傷?」她問著自家丫鬟。
「奴婢沒事,只是腦袋被敲了一記,夫人呢?」
「也一樣。」程瑜撫著後腦勺。「……對了!鈴兒?鈴兒?」連叫了兩聲,胖丫鬟都沒有現身,那麼就只有一個解釋。
「不用擔心,相公很快就會來救咱們的。」
「是,夫人。」秋香也這麼相信。
「不過到底是誰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咱們綁到這兒來的?」程瑜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襖裙上的灰塵。「我倒要看看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就在這當口,木門外頭有了動靜,門打開,進門的男子年約二十出頭,目光帶著明顯的鄙夷之色,他走到程瑜面前,上下打量她。
「你是誰?想幹什麼?」秋香馬上擋在主子面前。
徐秉榮從鼻孔哼了口氣。「當初沒有娶妳真是對的,憑妳這等姿色,還高攀不上本少爺,只是沒想到最後居然會嫁給鳳翔侯,他到底看上妳哪一點?」嫉妒的口吻昭然若揭。
「你是……徐長規的兒子!」程瑜不禁恍然大悟,除了他們父子之外,也沒有別人會擄走自己,目的應該是為了報復相公,都怪自己太大意,才會被擄來。「應該是我慶幸不用嫁給你才對,否則一輩子都毀了。」
「妳這女人嘴巴還真利!」他臉色有些難看。「不過腦子似乎不怎麼聰明,一下子就上當了,否則想抓妳還真有些困難。」
「我娘生病是假的?」她暗罵自己笨。
「妳現在才知道已經太遲了……」徐秉榮朝外頭吆喝。「進來吧!」
見到三名凶神惡煞般的家僕進來,程瑜一臉戒備。「你們想幹什麼?」
「暫時還不會殺妳,只是想借妳的血來用一用……」他朝家僕們使了個眼色。「我爹說妳是天上的神祇下凡投胎,只要喝下妳的血,就可以增加功力,召喚更多的亡魂出來,我可不相信這種事,但又不得不聽命行事,可不要怪我。」
秋香要阻止他們靠近,卻被家僕甩了一個巴掌,撞到牆壁昏了過去。
「我只是個普通凡人!」程瑜怒氣沖沖地朝對方出拳,那名家僕挨了一記,往後退了幾步,另外兩名家僕順勢抓住她的一隻手腕,讓她無法再動手,她兩隻腳不斷踢動,想要把他們踹開。「放開我!」
徐秉榮自袖中抽出匕首。「把碗拿過來!」
「是。」方才挨打的家僕連忙將手中的碗湊上前。
他捉住程瑜的右手,逼迫她張開手心,然後迅速地在她掌心上劃下一刀,鮮血瞬間流了出來,不斷地滴在碗中。
「你們簡直是瘋了!」程瑜並未感覺到痛,只有恐懼,親眼看著自己的血液在眼前流不停,比每個月都會經歷的那幾天還要可怕,漸漸的,她開始有些頭昏眼花,掙扎的力道也跟著愈來愈小。
等到裝了半碗左右,她身子一軟,倒臥在地,血也漸漸止了,徐秉榮這才收手,可還不能把人弄死。「你們好好看著,不准任何人進來!」
說完,他親自端著碗去見父親。
家僕們重新關上柴房的門,並在屋外把守。
這時,秋香支著額頭醒轉,見到暈厥在地的程瑜,又見她右手掌心上都是鮮血,驚慌失措地爬過去,發現上頭有一道長長的傷口,連忙掏出手巾替她包紮。
「夫人!夫人!妳可不能死!」
侯爺救命啊!
她一面試圖叫醒主子,一面在心中吶喊。
同一時間,鈴兒帶著朱將軍和李副將來到徐府外頭,可礙於宅第四周貼滿符籙,不管從四面八方試了好幾次都不得其門而入,更遑論進去救人了。
「還是快去通知三郎吧!」李副將擔心會延誤救人的時機。
「走!」朱將軍大喝。
旋即,三「人」又消失了。
「……申時都過了,你打算何時才去救人?」朱將軍在欽天監外頭等,見容子驥從知府衙門回來,才下了轎子,已經急得直跳腳。
李副將連忙在它身邊安撫。「將軍先別急……」
它們還會不瞭解三郎的個性嗎?看起來愈冷靜,就表示愈憤怒。
「俺怎麼能不急?」朱將軍大吼一聲。「自己的娘子被人家擄走,這臭小子卻不知在忙些什麼,難道還有比救人更重要的事嗎?」
容子驥依然對朱將軍的叫囂充耳不聞,彷彿它們並不存在似的,坐到書案後頭處理公務。
「三郎,你打算怎麼做?」李副將耐住性子問。
容子驥終於抬起頭,俊美的臉龐透著森冷。「現在要做的只有等!」
朱將軍提高嗓門吼道:「還要等什麼?等你家娘子被殺嗎?」
「徐長規目前還不會殺她,他的目的是娘子身上的血,死人可是不會流血的……」記得那天翻閱子敏堂兄手邊的兩本書籍,引起自己注意的是上頭記載著 「若飲下神祇下凡投胎之人的鮮血,可增強其功力,並且號令百鬼」,想必這就是徐長規擄走娘子的目的,可見得他做過一番研究。好好的正路不走,淨要去找捷 徑,等到發現誤入歧途,已經陷入泥濘當中,脫不了身。
「要是貿然硬闖,他們很有可能會拿娘子當作人質來威脅,不過最壞的結果是他們將她藏在咱們找也找不到的地方,那反而更加危險。」
雖然娘子眼下不至於有性命之憂,但難保不會受到一點小傷,容子驥自會好好地跟徐家父子算這一筆帳。
「三郎說得對!」李副將說道。「將軍就先冷靜下來。」
朱將軍作勢深吸了口氣,然後用力吐出來。「那麼你說等,是要等什麼?」
容子驥扯動櫻紅的唇角,語帶嘲弄。「自然是等徐長規派人上門取我性命!」
徐長規這幾天跟欽天監告病請假,他便覺得不尋常,為了以防萬一,才會讓鈴兒跟在娘子身邊,果然,徐長規真的打算這麼做,還真是一點挑戰性也沒有。
「你不只有爵位,如今還是欽天監監正,他竟敢明目張膽地派人來殺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朱將軍一臉沒好氣。「想要殺你,也得先通過咱們這一關!」
李副將心思一轉。「該不會派來的不是活人,而是……」
「沒錯,徐長規一定很想證明自己施咒作法的功力比我強,況且役鬼殺人,難以佐證。」容子驥放下手上的毫筆,起身走到門前,看著愈來愈陰森的天色,內心那股焦灼焚燒的情緒宛如滾水般沸騰,就快要滿溢出來。
「所以我在等,等著跟徐長規做個了斷!」
時候到了,他也該給敵人一個迎面痛擊!
不過這個敵人並不是徐長規,他不過是幫凶而已,真正的敵人是躲在後宮的蕭德妃。
朱將軍還有一個疑問。「你怎麼確定它們會來欽天監而不是容府?」
「因為它們進不了容府。」經過子敏堂兄招鬼進門一事之後,容子驥自然又做了防護措施,沒有經過他的允許,連半隻鬼也進不去。「至於這兒,你們到現在都沒有發覺嗎?」
聞言,它們相覷一眼,赫然明白他的意思。
「連咱們都能自由出入,其他的鬼當然不用說了……三郎,你該不會是故意的?這招『請君入甕』真是太妙了。」李副將笑道。
容子驥冷笑一聲。「再說這兒有我坐鎮,還需要貼什麼符籙?誰敢踏進這裡一步,我就讓它們再也出不去。」
兩「人」不禁同情起徐長規,惹上三郎,算他倒了八輩子的楣。
接著,朱將軍和李副將都不再說話,安靜地陪著容子驥等待敵人到來。
酉時過了,很快的,戌時也過了……
閉目養神的容子驥陡地睜開俊目。「來了!」
它們立刻嚴陣以待。
待容子驥走到外頭,天空颳起陰風,吹動樹梢,不斷地沙沙作響。
這時,兩名負責值夜的陰陽生提著燈籠經過。「大人還不回去歇著嗎?」
容子驥眼角一瞥。「你們都退下!」
兩名陰陽生搞不清楚狀況,突然,溫度驟降,令人背脊發冷,陰風也颳得更大。
「這是怎麼回事?」
「好像有不乾淨的東西過來了……」其中一名陰陽生比較有經驗。
容子驥兩手背在身後,好整以暇地等著它們靠近。
「來了!」朱將軍拔出腰上的長劍,李副將也做出一樣的動作,兩「人」一左一右保護容子驥。
當一群「人」現身後,只見它們約莫三、四十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從穿著來看,應該原本是些尋常百姓,但因為被人控制,失去自身的意識,比「百鬼夜行」還要悲慘,都成了貨真價實的惡鬼。
李副將握緊手上的長劍,要出手斬殺它們,它於心不忍。「這……」
「那個姓徐的,應該下十八層地獄!」朱將軍破口大罵。
容子驥俊臉一沈。「這些『人』已經沒救了,也變不回原來的樣子。」它們有可能是徐長規去亂葬崗召來的亡魂,只因它們長久以來無人祭祀,容易操控。
而他最大的慈悲就是讓它們不要再助紂為虐。
「三郎,就算你滅了它們,那個姓徐的還是會再派『人』過來,只會有更多『人』受害……」李副將悲憤地說。
容子驥睥睨它一眼。「你以為我是誰?我自然有辦法!」
這時,它們發出一聲淒厲尖銳的鬼叫,接著直撲過來,讓朱將軍不得不揮劍斬殺其中一隻。
「你們退下!」容子驥冷冷地朝朱將軍和李副將斥喝。
兩名陰陽生雖然看不到半隻鬼,但從容子驥的舉動來判斷,也知道正面對著什麼,他們並沒有逃走,全都好奇地躲在樑柱後頭偷看。
容子驥十指結起金剛伏魔印,口中唸著「調五雷神咒」。
「雷電大雷公,霹靂現英雄,統兵千百萬,霹靂在雲中,若有強神惡煞不伏者,雷令一聲放出毫光,化為塵埃,神兵火急如律令……」
說時遲那時快,漆黑的天邊放出白光,接著雷聲大作,一道電擊直劈而下,打在那群不幸成為惡鬼的亡魂身上。
躲在樑柱後頭的兩名陰陽生頓時睜不開眼,耳邊只聽到雷電打在地面上發出的哩啪啦的聲響。
接著,容子驥將金剛伏魔印往前推,口中大喝——
「破!」
旋即,所有法術反噬回到施咒之人身上。
用咒術來害人,最終還是會得到報應。
而此刻身在徐府、站在法壇後方作法的徐長規乍然聽到雷聲,一道驚雷凌空劈下,臉色頓時大變,冷不防地,胸口大慟,接著喉頭一甜,鮮紅的血液從口中噴出。
「噗——」
徐秉榮失聲叫道:「爹!你怎麼了?」
只見徐長規踉蹌一退,又狂吐一口鮮血。
「爹!」徐秉榮伸手抱住倒下的父親。
聽到獨子的叫聲,徐長規想要開口,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五臟六腑宛如遭到大火焚燒般,痛不欲生。
他輸了?
他飲下了神人投胎的鮮血,不該會輸才對!
「咳……我……竟會……死在自己的……法術之下……咳……真是可笑……」徐長規又嘔出兩口鮮血,接著便斷氣了。
「爹,您不能死!」徐秉榮不禁慌了手腳,失去父親,自己就什麼也沒有了。「爹不能丟下我一個人……」
而無人看見的是,當徐長規的魂魄慢慢離開身體後,便有好幾隻手從地底伸出來,抓住它的腳踝,無視它驚怖的叫喊和掙扎,硬生生地將它拖下去。
就在這當口,家僕奔進後院。「不好了!官府的人來了!」
劉知府親自帶隊進來搜查,只見裡頭設有法壇,還有一堆不知打哪兒挖掘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死人骨頭,如今可說是證據確鑿。
「果然就如侯爺所料!這些人何其無辜?就連死了都不能安寧,你們父子居然做出這麼缺德的事,真是死有餘辜。」
見狀,徐秉榮把錯全推給父親。「不是我幹的!一切都是我爹指使的!」
劉知府瞪著他。「侯爺夫人被你們關在哪裡?不想罪加一等的話,就快點把人交出來!」
「她……她被關在地窖……」徐秉榮嚇得全招了。
接著衙役打開地窖的門,順利地把程瑜主僕給救了出來。
劉知府見到程瑜用手巾簡單包紮的右手,緊張地問:「夫人受傷了?」
「不過是一點小傷。徐長規呢?」其實血早就止了,她只是身子還有些虛弱罷了。
「他想要害侯爺,最後卻被自己的邪術所傷,已經死了。」
劉知府的回答讓程瑜有些驚訝,但也高興不起來。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那種人是罪有應得,不值得同情。「侯爺呢?」
「侯爺應該快到了。」劉知府回道。
她頷了下首,便讓丫鬟攙扶著到徐家的偏廳等候,以免妨礙官府辦案。她才坐下來沒多久,就見容子驥跨進門檻,外表雖然看來從容不迫、玉樹臨風,但看得出他的眼神透著焦急和脆弱。
「相公!」她起身迎上前。
容子驥張臂抱住她,什麼話也沒說,不過光是收攏雙臂這個小小的舉動,就已經讓程瑜的眼眶濕潤。
這個男人真的在乎她、關心她。
「……為夫來晚了。」
「我知道相公會來救我。」她如此堅信著。
他嗓音嗄啞。「妳只要一直這麼相信為夫就好。」
「我當然相信相公,何況在聽到相公親口說出喜歡我之前,我才不甘心就這麼死了。」程瑜說出心中的渴望。
聞言,容子驥怔怔地看著她。「娘子怎會這麼想?」
「因為相公從來不曾說過喜歡我。」經過這次的生死劫難,還有什麼是不能坦白的?
一時之間,容子驥真的覺得好氣又好笑。「為夫當然喜歡妳了。」
程瑜又驚又喜。「真的嗎?相公沒有騙我?」
「聽好!這些話我只說一遍——」容子驥握住她的肩頭,掏心掏肺地說道:「打從娘子說要保護為夫那一刻起,為夫就已經喜歡上妳了,否則就算皇上賜婚,也無法逼為夫娶不愛的女人——不對,不只是喜歡而已,而是愛,為夫這輩子只認定娘子一個女人。」
程瑜的表情從又驚又喜,變成又哭又笑。
相公不只喜歡她,而且愛她,雖然打一開始,這段婚姻是自己求來的,如今得到了明確的回應,她也能大聲地告訴世人,他們是兩情相悅!
「我也愛相公!」
容子驥摟著喜極而泣的她,莞爾地道:「我早就知道了!」
這個女人對自己的感情,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他是何其有幸才會遇上她!
「……妳說徐長規死了?」
後宮裡,蕭德妃表情驚駭,重重地跌坐回椅上。
老宮女又湊近些對主子說話。「回娘娘的話,聽說昨晚在與鳳翔侯鬥法時輸了,還遭自己的法術所傷而亡。」
「真是天底下最愚蠢的死法!」蕭德妃說得咬牙切齒。「他不該輸的!這麼一來,不就等於本宮輸了?」
「娘娘沒有輸!」老宮女連忙安慰。「只要娘娘還活著,在宮中仍擁有一席之地,身邊還有六皇子,就不會輸!」
經她這麼說,蕭德妃才稍稍鎮定下來。「沒錯!本宮還有六皇子,那麼這次失敗又算得了什麼?下次肯定會成功的……對了!徐長規就這麼死了,應該不會把本宮扯進去吧?」
「到目前為止,似乎還沒有提到娘娘的事,不過依奴婢之見,徐長規那個兒子還是儘快派人解決得好。」老宮女提議道。
蕭德妃頷了下首,眼底透著殺氣。「既然這樣,就不要讓他再繼續活著。」
老宮女自然明白該怎麼做。
★★★
三天後的下午,容子驥和劉知府一起進宮面聖,並將徐秉榮親口坦承奉父親之命,殺害兩名無辜百姓,只因他們是陰年陰月陰日陰時所生,想利用他們身上的鮮血來操縱「百鬼夜行」,擾亂京城安寧,意圖謀害皇上,以及將兩名共犯滅口的口供呈上。
光是這幾條人命就足以讓徐家父子判上好幾個死刑,同時,他們也在徐府的後花園裡挖出十幾口水缸,裡頭全放著前朝兵士遺失的頭骨。他們才正想要乘機挖出更多細節,不料徐秉榮竟在牢中用繩子勒頸而死。
皇帝看完奏摺之後,大為震怒,可惜徐家父子都死了,無法問罪,只能將所有的家產充公,並獎賞有功之相關人等。
「……這次真是多虧了愛卿,才讓『百鬼夜行』的案情得以真相大白,百姓們不必再擔驚受怕。」
御花園內,君臣兩人一面欣賞百花齊放的景致,一面閒談。
「大理寺和知府衙門也占了很大的功勞,不是微臣一個人的。」容子驥謙虛地說。
「只不過朕還是不懂,」皇帝一臉納悶。「徐長規為何要做出這種事?難道只為了當上欽天監監正就鬧了個滿城風雨?」
容子驥很想回答「當然不光是如此,而是有更大的陰謀」。他可不會真的認為徐秉榮是自我了斷的,看來知府衙門內有蕭德妃的人,他們搶在他審問徐秉榮之前下了手,他雖沒有證據,什麼都不能說,但並不代表什麼也沒辦法做。
「回皇上,這也只有問徐長規本人才知道。」容子驥拱手回稟。
「唉!既然人死了,也不用再問。」
接下來君臣又聊了幾句,皇帝因為想在御花園中坐一會兒,便讓容子驥先回去。
「微臣告退!」
容子驥走沒多遠,迎面便走來一群宮女相當顯眼,被簇擁在中間的蕭德妃見到他,嬌豔的臉蛋頓時變得陰沈,兩顆眼珠子就像是要將他拆骨入腹似的。
他在心中冷笑,上前見禮。「見過娘娘!」
蕭德妃假笑了聲。「本宮聽說鳳翔侯又立下了大功,皇上龍心大悅,往後肯定是前途似錦。」
「娘娘過獎了,微臣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不過是盡綿薄之力,只願皇上龍體安康,皇子們各盡其責,百姓安居樂業,天下太平……」容子驥又是一臉無害模樣。「娘娘說是不是?」
蕭德妃抹著胭脂的唇角抽搐著。「你還真是說到本宮的心坎裡去了。」
「微臣不敢。」他狀似誠惶誠恐地回道。
「哼!」蕭德妃冷哼一聲,舉步要走。
但容子驥可沒打算那麼容易就讓她走。「啟稟娘娘,有些話微臣不知該不該說?」
蕭德妃不得不停下來。「想說就說!」
他有意無意地瞥了下宮女。「這……」
蕭德妃比了個手勢,讓隨侍在側的宮女全都退後兩步,她就不信一個鳳翔侯能拿自己怎麼樣?
「多謝娘娘。」容子驥上前一步,拉近了距離,但又不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接著壓低嗓音說道:「娘娘的心裡在想些什麼,微臣很清楚……」
蕭德妃臉色一變,出現心虛之色。
「微臣日前閒來無事,便替六皇子卜了一卦,這卦上說最好是能韜光養晦、修持身心,方能明哲保身,否則災禍隨之而來……」他半掩著眸光,令人看不出真實情緒。「至於信不信,就全看娘娘,畢竟娘娘的任何決定,都會影響到六皇子。」
「你這是在警告本宮?」蕭德妃抽緊下顎怒問。
「娘娘誤會了,微臣是為了六皇子著想,才會好意提醒。」容子驥緩緩掀起眼簾,目光鑠鑠地看著眼前的蕭德妃。「因此從今天起,微臣會好好盯著娘娘,最好不要再輕舉妄動。」
「鳳翔侯,你好大的膽子,敢這麼對本宮說話!」她低嘶。
容子驥突然往後一退,大聲地嚷著,好讓在場的人都能夠聽見。「微臣對皇上忠心不二,此心可昭日月,還望娘娘明鑑。」
「你……」蕭德妃有些錯愕。
「德妃!」皇帝有些不悅的嗓音傳來,讓她心頭一震,這才明白鳳翔侯這番突兀的舉動所為何來。「這是在做什麼?」
蕭德妃聲音顫了顫。「回皇上……」
「是微臣無知,冒犯了德妃娘娘,還請皇上降罪。」容子驥將過錯攬在身上,又是深深一揖。「微臣願領責罰。」
皇帝當面質問起蕭德妃。「他是怎麼冒犯妳了?」
「臣妾……」她不知該從何說起。
皇帝便改問容子驥。「你說!」
「微臣不過是告訴德妃娘娘,曾幫六皇子卜了一卦,卦上說只要能韜光養晦,便能趨吉避凶,一生平順無波……」容子驥停頓了下,唇角泛出苦笑。「或許就是平順無波這四個字冒犯了德妃娘娘。」
「平順無波有什麼不好?」皇帝怒目一瞪。「德妃,妳心裡在想些什麼,朕難道會不清楚嗎?」
蕭德妃連忙屈膝跪下。「臣妾不敢有非分之想,還請皇上明察。」她真是太不小心了,居然就這麼掉進陷阱。
「最好如此,否則朕絕不寬貸。」為了繼承皇位的人選,後宮的嬪妃和文武百官都在檯面下蠢蠢欲動,他又豈會渾然不知?
「……是。」蕭德妃臉色蒼白地回道。
容子驥心想這個警惕若還不夠,他不介意再陪蕭德妃玩一回。
★★★
自從那天晚上,容子驥在欽天監內展現真本事,經由親眼目睹的兩名陰陽生廣為宣傳,加上徐長規自食惡果,慘遭自己的法術反噬致死,從上到下,沒有人不心服口服,都不敢再小看這名尚且年輕,外表又俊美溫弱的新監正。
今天是休沐日,對於容子驥夫妻來說,是難得悠閒的一天。
鈴兒沒有接到召喚,卻來到書房,當著容子驥的面跪下,也把坐在一旁喝茶的程瑜嚇了一跳。
「妳又沒犯錯,為何要跪?快點起來!」程瑜說道。
鈴兒搖了搖頭,依然跪著不起。
「相公……」程瑜只得向夫婿求助。
容子驥瞥了兩眼,似乎懂了它的意思。「妳想通了?」
「是。」鈴兒用力點頭。
「當年把妳收在身邊時,我就在口頭上承諾過,一旦妳想通了,便可以離開,這一等可是等了五年。」他可是等到都不耐煩了,不過總比另外兩隻來得好。
鈴兒朝程瑜磕了個頭。「是夫人讓奴婢想通了,不好的全都會過去,來世一定會有好事等著自己。」
「妳不去面對,又怎麼知道不會有好事?一定要給自己一次機會。」程瑜很替它感到高興。
既然已經想通了,容子驥也很爽快地把契約給燒了,將餘燼丟進碗中。
「奴婢會永遠記得侯爺和夫人……」鈴兒拭著眼角說道。
容子驥口氣冷淡。「記得咱們做什麼?本侯可沒欠妳!」
「相公!」程瑜笑罵。
鈴兒知曉他的性子,不以為意。「奴婢走了……侯爺和夫人多保重……」
「妳也是。」
於是,胖丫鬟就這麼消失在他們眼前。
「真的忙到差點忘了……」容子驥又想到還有另外兩隻,便把許大貴和魏平叫到跟前。「殺害你們的凶手已經死了,你們也可以走了。」
兩「人」面面相覷。
許大貴算是挺老實的。「可是當初跟侯爺簽的是兩年……」
「是啊,這才不過幾個月……」魏平以為他忘了。
容子驥撇了撇嘴角,說好兩年,也不過是想看看它們的決心有多強。
「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只要我說可以就可以。」說著,他便將它們的契約也燒了。「你們不想回去看看親人嗎?」
聞言,它們眼眶不禁紅了。
「小的當然想!」
「小的每天都在想!」
他擺了擺手。「好了好了,快回去看看他們,然後早點上路。」
「多謝侯爺!」
它們跪下來磕了幾個頭,就趕著回家探望許久不見的親人。
程瑜用崇拜的眼神看著容子驥。「相公真是個好人!」
「為夫可不是什麼好人,只要想,不管要收幾隻都行,只不過這時不希望它們在身邊打擾。」容子驥故作淡漠地回道。
她噗哧一笑,這個男人嘴巴上總是說得不中聽,其實真的有在為它們著想。「相公說是就是。」
「不過也有令為夫頭痛,卻是怎麼趕也趕不走的……」他沒把話說完,但程瑜一下子便心領神會,心想確實很難,可那也是因為感情放得太多、太深,難以割捨罷了。
「也許時候還沒到。」程瑜安慰他。
容子驥就不信拿它們沒辦法。
於是,數日後,就在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他手上抱著貼有符籙的酒甕,程瑜則提著燈籠跟在身邊,夫妻倆來到竹林。
「……你沒事帶它們到這兒來做什麼?」朱將軍馬上現身。
容子驥沒有回答,只是一把撕下上頭的符籙,打開蓋子,無聲地唸了幾句咒語,將前朝兵士的亡魂從裡頭放出來。
李副將不解地看著他。「三郎?」
「已經不用再擔心有人會利用它們,時候也到了,它們得去該去的地方報到,這才是真的為它們好。」容子驥將空酒甕擱在地上,對兩「人」這麼說。
聞言,朱將軍和李副將沈默了。
「將軍,三郎說得對,咱們不該強留它們。」李副將表示贊成。
朱將軍思索了下,嘆了口氣。「說得也是……」
都過了兩百多年,如今也已經改朝換代,皇上和至親早已作古,不知輪迴過多少世,卻還執著不肯離去,它該負起責任。
它轉身面對自己麾下的兵士亡魂。「俺這一生能和大家並肩作戰,深感榮幸,儘管最後落得戰敗的下場,但咱們無愧於天,無愧於皇上,如今戰事結束,弟兄們也該前往地府報到……」說到這兒,朱將軍已然泣不成聲。
兵士亡魂紛紛丟下手上的兵器,低垂著頭,肩頭一聳一聳的。
「放下前世種種……有緣……的話……還有再見面的一天……」它再次提高嗓門,讓所有的「人」都能聽見。
李副將背過身去,偷偷掏出手巾拭著淚水。
「去吧!」朱將軍嗚咽地喊道。
眾人看著朱將軍和李副將,卻遲遲不肯離去。
「你們怎麼了?」李副將疑惑地問。
容子驥輕嘆了口氣。「還不明白嗎?它們在等你們兩個一塊兒走,你們可是它們的將軍和副將,理當由你們來帶路。」
朱將軍和李副將面面相覷,神情複雜,這下子可讓它們為難了。
「你們已經陪我夠久了……」容子驥很難得地用感性的口吻說道。「打從有記憶開始,出現在我面前次數最多的不是生養我的雙親,而是你們,是你們教 我如何說話,陪我玩耍,把所會的一切都教給我,若有誰想傷害我,一定會擋在我面前……在我心目中,你們的地位絕不會輸給親生爹娘……有任何困難,我第一個 想到的是你們……」
才聽他說到這兒,朱將軍已經淚如泉湧。「你這臭小子!早不說、晚不說,偏偏挑這個時候說這種……這種肉麻兮兮的話……」
李副將捏著手巾,哭到不行。「……這教我怎麼捨得下……」
程瑜也沒想到相公會說出這番令人動容的話來,也在旁邊跟著哭。
「可是人鬼殊途,你們有你們該走的路,若再為了我耽擱下去,不是教我一生愧疚嗎?夠了,你們也有你們該盡的義務,那就是帶著麾下的兵士前往地府報到,等待重新做人的機會,而不是眷戀前世種種……」
他眼眶濕紅,深吸了口氣,才有辦法往下說。
「今天再怎麼不捨,我都不得不放手讓你們走……朱伯伯、李伯伯,謝謝你們這些年來的陪伴……」
朱將軍大聲哭嚎。「哇——你這臭小子……終於又叫俺一聲朱伯伯了……」
「謝什麼呢?」李副將哭到手巾都濕透了。「你就像咱們的孩子……」
容子驥笑中帶淚。「你們也像是我另一對爹娘……」
聽到他叫自己一聲娘,李副將覺得今生了無遺憾。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已經到了分離的時刻,別讓它們再等下去,我不信你們會如此不負責任……」他軟硬兼施地說。
兩「人」泣不成聲,不捨地看著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心就像有刀子在割,可是麾下的兵士們沒有它們又不肯走,真是左右為難。
「將軍,咱們拋下它們這麼多年,也該好好盡咱們的義務。」李副將率先整理好情緒。「不能再丟著不管!」
朱將軍癟了癟嘴。「俺知道!」
李副將含著淚水,看著程瑜。「三郎就交給妳了。」
「是。」她用力點頭。
朱將軍擤了擤鼻水。「那麼俺走了!」
「你們多多保重!」容子驥微哽地道。
朱將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俺真的走了!」
容子驥唇角一抽。「珍重!」
「將軍,走吧!」李副將催促。
朱將軍這才轉過身,隨著眾人一步一步地走遠,最後消失在夜空之下。
「……它們真的走了?」程瑜心情好複雜,既高興又難過,不過最不捨的應該是相公,於是她抬頭看向身邊的男人。
「總算把它們送走了!」容子驥口氣完全沒有方才那麼感性,眼淚也不翼而飛。
欸?她驚愕地看著自家相公,他轉換得還真快。
容子驥接過她手上的燈籠。「已經很晚了,咱們快回去歇著吧。」
「相公一點都不想念它們?」程瑜問。
容子驥走在前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它們才剛走。」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酒甕,小跑步跟上。「相公一點都不難過?」
「……它們不走,整天煩我,吵得我耳朵痛,我才難過。」他嘴巴上說得嫌惡,但程瑜卻能聽出隱藏在話語中的感情,若換作是別「人」,他根本不痛不癢,也不會在乎,甚至早就轟出大門,又怎會耳朵痛呢?
程瑜揚起嘴角偷笑。「希望它們下輩子都能過著太平日子,有妻有兒,就像普通人一樣,不要再上戰場打仗了。」
「那是誰也不想遇上的事……」容子驥停下腳步,仰首觀看星象。「只盼不久的將來,皇位之爭不會為百姓帶來災難。」
程瑜聽出弦外之音。「難道相公已經看出誰會當上皇帝?」
容子驥回頭,在月光下笑得神秘。「天機不可洩漏!」
「連我都不能說嗎?」
「不能!」
「我保證不會告訴別人的!」
「不行!」
「相公……」
尾聲
兩年後
自從六皇子被發現在封地上暗中訓練軍隊,造反的意圖明確後,便被貶為庶民,蕭德妃則打入冷宮。文武百官重提太子之事,皇帝也因此面臨長考,時常召容子驥進宮,好聽取他的意見。
這天,容子驥回到容府時,戌時已經過了一半。
「皇上還沒決定嗎?」程瑜一面幫他更衣,一面問道。
他輕哼一聲。「沒這麼快,有得拖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難怪皇上這麼為難。」如果是她一定也一樣。
容子驥笑了笑,皇帝可不像她這麼天真單純,而是有更複雜的問題。「國事不用妳煩惱,妳只要想著為夫和祺兒就夠了。」
想到才剛滿十個月大的兒子,程瑜臉上散發母性光輝。「是,我已經讓廚子準備了宵夜——」
話還沒說完,房門就傳來急促的敲擊聲,一道婦人嗓音跟著響起。
「侯爺!夫人!」
「是奶娘。」程瑜怔了下,以為是兒子出事了,連忙去開門。「祺兒出了什麼事嗎?」
奶娘臉色有些發白。「小少爺他……他不知怎麼,突然從睡夢中醒來……然後……一個人躺在小床上咯咯笑著,還不斷地揮著小手,就好像……就好像有人在跟他玩似的……」
夫妻倆很快地交換一個眼色,馬上往外走。
「如果府裡有鬼,我應該早就會發現才對……」程瑜一臉納悶。
「它們不可能進得來。」容子驥十分篤定。
他們一路走向距離不遠的廂房,程瑜急切地推開門扉,想要快點趕到兒子身邊,誰知她才踏進屋內,整個人不禁傻住。
跟在後頭進門的容子驥也一樣愣在原地。
「瞧他粉粉嫩嫩的模樣,簡直跟三郎小時候一模一樣。」只見朱將軍站在小床的左側,扮著鬼臉,逗得小嬰孩手舞足蹈。
李副將伸出一指比了比。「尤其是鼻子和小嘴,真的好像……」
「俺是朱爺爺!」
「我是李爺爺!」
它們都是一臉「有金孫萬事足」的表情。
「你們……你們怎麼會在這兒?」程瑜失聲叫道。
朱將軍這才注意到他們夫妻倆不知何時進了門,還用著「見鬼」的表情瞪著它們,不過它將這自動解讀為驚喜。
「俺就知道你們見到咱們一定會很開心……」
「因為地府人滿為患,咱們一直被晾在旁邊,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何日,後來判官大人看上咱們,就賞了一個差事來做,還給了令牌,三不五時還可以上來透透氣……」李副將簡單地說明狀況。「我們這才知道你們小倆口生了個兒子,還真是有出息,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容子驥額際抽搐,就因為它們有地府撐腰,才能自由進出,連門神也只能放行。
「看來我得向地府表達一下不滿才行……」
「三郎,俺知道你很想念咱們,你就老實地承認,俺又不會笑你。」朱將軍咧開大嘴。「俺只要想起你說的話,就恨不得天天回來看你們……」
李副將馬上附和。「依末將之見,以後不管是什麼差事,咱們都搶過來做,這樣就能順道來看看他們一家三口了。」
「真是一個好主意!」朱將軍不禁喜道。
看著它們逗弄著兒子,而兒子也遺傳了他們夫妻,顯然也看得到無形眾生,程瑜很快地便接受事實。
「相公,這樣也好。」程瑜從阿舜口中得知,這個男人經常趁她睡著,一個人坐在竹林裡喝酒,還會多倒兩杯,是給誰喝的,不用問也知道。
容子驥支著額頭。「它們一定是來報仇的……」
「祺兒也不怕它們,這也是種緣分。」程瑜笑道。
容子驥哼了哼。「這叫孽緣!」
「不管是什麼緣,都要好好珍惜。」她安慰著自家相公。
容子驥看著笑得好開心的兒子,但願兒子將來不要怨他這個爹。
「等你再長大一些,朱爺爺就把所學的東西通通教給你!」
「若有誰敢欺負你,李爺爺絕不會放過他!」
這些話真是耳熟。容子驥想到很多很多年前,它們也是這麼跟自己說的,心也軟了,不禁嘆了口氣。「罷了!」
既然甩不掉,也只好認了,他索性攬著程瑜往外走。
「有它們在,祺兒不會有事的,今晚娘子就把心思全放在為夫身上,咱們可是好久沒有——」
程瑜事先聲明。「只准綁一條!」
「原來娘子這麼想念被綁的滋味?早說嘛,為夫一定會奉陪到底。」容子驥壞壞地笑道。
她一臉哭笑不得。「相公真該把這種『邪惡的興趣』戒掉。」
「什麼『邪惡的興趣』?這叫夫妻之間的情趣,是情趣……」
「鬼才相信!」
——全書完
編註:
※想知道冷酷暴君七皇子元鎮如何被他的怪怪王妃所收服嗎?請不要錯過橘子說1182、1183《妃常美好》上+下。
後記 梅貝兒
繼上一套《妃常美好》之後,總覺得對於阿飄這個題材有些意猶未盡,還有很多靈感急欲從腦袋中傾巢而出,於是有了這套《續弦心計》,特別提醒對這類故事敏感的朋友,請小心服用。
其實在塑造男主角的過程當中,一直浮現安倍晴明的形象,無論是野村萬齋主演的「陰陽師」(之後的演員根本無法出其右),或是岡野玲子老師所畫的《陰陽師》(讓他活生生的出現在讀者面前),對我來說,安倍晴明是天下無敵,因此就把身為粉絲的感情加諸在容子驥身上。
至於女主角,維持我一向擅長的,熱情、開朗和樂觀的個性,即便遇到挫折,也不輕言放棄,才能讓性格陰暗又有些傲嬌的男主角臣服,不過最搶戲的還 是兩位配角,可不能叫它們是跑龍套的,因為這兩隻鬼可是擔負著串連整個故事的重要關鍵,要是少了它們,肯定會失色不少。當初寫得隨興,沒想到竟快把男女主 角的風采給搶走,真是始料未及。
接下來回到現實面,由於台灣的言小市場受到原創的排擠、壓縮,加上許多老作者紛紛離開、租書店關門,導致出版社每月的出書量大減,已經到了快要 無法呼吸的地步,還能留在原位的作者壓力自然龐大,但也只能不斷尋求突破,無非就是希望殺出一條血路,這個形容詞並不誇張,至少對我來說,因為熱愛創作, 會努力到最後一刻,但最重要的還是來自讀者的支持,否則情況無法好轉,甚至會更趨嚴苛。
寫到這裡,心情也格外沈重,但也會將它轉化為力量,繼續著手下一本稿子,不到最後絕不放棄。
明年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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