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后～九夜 卷四

冥后～九夜　卷四
作者: 綺綺

唉，她不過是找個僻靜的水潭洗浴黏膩的身子，明明她已在四周設下結界，為何這男子還能闖進來？她連逃都來不及，整個人就被他施咒擒拿住！ 原來他便是能夠號令天下群魔的天魔玄冥魔尊，他不顧她意願將她軟禁，一口咬定她是他命定之妻后 自古以來，仙魔不兩立，都視對方為眼中釘、肉中刺，如果知道她是天女，他還會對她如此溫柔與寵溺嗎？身為天女，她從來不知道男女之間的情愫是怎樣的感覺，因為他，她開始明白那些仙人為何甘犯仙規……唯今之計，她必須趕在他之前找回遺落人間的太阿劍，才可能中止仙魔兩界，一場極可能發生的血腥殺戮，以及她那岌岌可危，不可能有結果的愛戀……




楔子

皇帝欲處斬月妃，在一片昇平的皇城內，是頭一宗遠近轟動的大事！
立秋後不久，南方仍是林木蔥籠，不見秋意，而京城內卻已是滿目蕭然、秋風瑟瑟的景象。
巳刻末，宮裡的官役接獲御令，把天牢中的死囚鎖在囚車裡，緩緩推了出來，囚車前後都有禁衛軍開道護持，一片肅殺之氣。
女囚雙手被反綁於後，背上插著一面斬令牌，頭髮蓬亂，低頭不語，纖弱的身子隨著顛簸囚車搖搖晃晃，一路朝北面的午門推去。
出了午門，一行人來到了紅牆黃瓦的宮門外，那一頭早已黑壓壓站滿了一群民眾，全是趕來看月妃斬首的京城百姓們。
「瞧瞧那月妃，長得粉嫩嫩、水靈靈的，是多麼漂亮的一個女人啊，到底是做了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惹得皇帝老爺不歡，被推出午門斬首呢？」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啊，自古以來，哪個皇帝殺人還需要費周章扯理由的？不都說砍頭就砍頭了。」
「唉，真是可惜了……」
就在人們議論紛紛的當兒，一名身披紅披風的劊子手，抱著一柄鬼頭刀，出現在囚車的後頭，這時，擔任監斬的劉丞相轎座，也一路鳴鑼喝道的被抬出了午門外。
時辰臨近午時三刻，烈日炎炎，太陽高高照在法場上，偌大的刑場中央立有一支碗口粗的斷魂樁，樁頭上繫有鐵勾，兩名官役上前打開了囚車頂蓋，把死囚挾持到樁前，踹其兩腿，使之跪下。
然後，又拔出死囚背上的斬令牌，送到端坐在監斬棚內的劉丞相案前，聽候他用硃筆點卯。
劉丞相看了看天色，最後在斬令牌上寫有死囚名字的上方，用赤紅硃筆點了一點，隨後將令牌擲了下去。
這時，劊子手把死囚的長髮辮子一綰，先將其辮尾繫在斷魂樁的鐵勾上，如此一來，死囚低著頭，伸長脖子，即可便於執斬首之刑。
劊子手右手抱刀，刀鋒朝外，刀背貼著他粗厚的胳膊，左腿上前微跨半步，量準距離，彎身扭臂，略略試了一試，同時抬起臉，望向監斬棚裡的劉丞相，屏息等待對方下一步的指令。
日行當空，行刑時刻已到，刑場中，原本震耳欲聾的鼓聲，瞬間戛然而止，擔任監斬官的劉丞相，緩緩舉起了右臂，將拇指朝下做了一個手勢，劊子手便踏步旋身，橫刀劈下。
霎時，刀光映著烈陽，飛快一閃，喀嚓一聲，眾人只見刑台上濺出一朵腥豔刺紅的血花，膽小一點的婦人們則紛紛掩臉轉身，不敢再看。
須臾，待周遭一片死寂過後，只見月妃的身軀因失去首級而慢慢地倒下，而她那顆人頭倒垂在斷魂樁上，悠悠蕩蕩著，已是身首異處。




第一章

仙都，是一處擺脫了世俗的七情六欲、愛恨嗔癡、一切雜念的眾仙所居住之都邑，乃為百神之所在。
仙境之內，萬物盡有，方圓八百里，高七萬尺，每面九門，門有開明獸守衛，其下有弱水之淵，外有炎火之山，遠望光芒四射，內有壯麗宮闕，精美園囿，凡數萬種奇花異木、珍禽祥獸，皆生長於其中。
除此之外，天宮內所有殿閣皆縱橫以天罡、地煞之數排列，處處盡顯天界之祥和氣派；祥雲、仙樂、彩霞、霧氣、宮闕，所到之處百花盛開，樹林繁茂，空氣中皆瀰漫著一股沁人心神的幽香，嗅之神清氣爽，心曠神怡……
這一日，西王母下令，命居於華陽宮內的天女月曦，率眾仙卿姊妹們清理殿閣中堆積許久的奇珍異寶。
沒想到當中兩名較為年幼的小仙子，竟調皮地拿著天宮寶物──太阿劍與盤古斧，嬉笑地打鬧了起來。
「瞧啊，這一柄太阿劍，傳說是諸神賜於軒轅皇帝擊敗蚩尤的曠世神劍，其內蘊藏著無窮的力量，是為斬妖除魔的神劍。」其中，一位穿著紫綃翠紋裙的仙子，手持一柄通體泛著黃金色的千年古劍，活靈活現的說了。
這時，另一名正擦拭著一把巨斧，穿著一襲白玉蘭散花紗衣的仙子則盈盈笑語，「我這一把盤古斧則是傳說於天地渾沌之初，盤古老祖一覺由睡夢中醒來之時，見天地混濁晦暗，於是拿了此斧劈開天地，自此才有人間的世界。」
話猶未了，那仙子不禁又調笑打趣了句，「此神斧，擁有分天地、穿梭太虛之力，威力自是不下太阿劍，若是將兩件寶物相擊，不知誰能更勝一籌？」
這一說，手持太阿劍的紫衣仙子，童心一興，頗感好奇的提議，「不如，我們試它一試，便知結果？」
就這樣，欲知太阿劍厲害，還是盤古斧剛猛的兩位仙子，各持一件寶物，施以仙術，讓兩件寶器飛騰於半空中，接著奮力一擊。
突然間，只聞天空中傳出砰然一聲巨響，霎時，天地動搖，轟聲隆隆，猛烈互擊的兩件寶器，頓時雷火齊響，如同霹靂。
兩仙子心一驚，一時竟愣了神，忘了再行施法，就這麼眼睜睜任這兩件至陰至陽的天宮寶器，紛紛自空中鬆脫，跌墜了下來。
其中，太阿劍因此滾落到山崖下去。
見狀，兩位仙子連忙跑下露台，朝山崖下極目望去，只見崖下地域，盛陽之氣與濃濁黑霧各據一半，明顯是歸處於人間與魔界之境，而那遺落的太阿劍，早已不見蹤跡。
「糟了，那柄太阿劍也不知掉落何方，萬一寶器落入邪道手中，這怎麼可好？」原持有太阿劍的紫衣仙子，一張粉臉惶然失色，不禁又驚又懼。
聞言，另一個向來膽小的白衣仙子，竟害怕的哭了起來，連聲埋怨道：「早知道會這樣，我就不陪著妳瞎胡鬧了，這下可怎麼辦哪？」
此時，另一頭循聲而來的天女月曦，見是兩位年幼妹妹，因一時貪玩調皮，竟闖下如此滔天大禍來，登時大為震驚，當場便狠狠訓斥了兩人一頓。
「紫霞、素素，妳們兩人怎可如此頑劣？讓妳們清理擦淨寶器，妳們卻拿著它們鬥法？」
面有慍色的天女月曦瞪了兩人一眼，遂又斥道：「此事稍早玉帝與西王母已經獲悉，此刻驚怒非常，已派遣御前神將要捉拿妳兩人前往凌霄寶殿問話。」
乍聽此言，兩位小仙子頓時嚇得面無血色，忍不住手足戰慄了起來，眸底皆盛滿了驚訝與赤裸裸的恐懼。
「月曦姊姊，我們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頑劣胡鬧了！妳幫幫我們吧，別讓玉帝和西王母用仙規懲戒我們啊！」
闖了禍的兩個仙子，心知事態嚴重，害怕地嗚嗚咽咽哭了出來，不斷淌著眼淚，抱成一團。
所幸，受玉帝敕令，隨後趕至華陽宮，預備緝拿兩位仙子的天宮武神若柏飛，也並非是個不懂得憐香惜玉、一板一眼的粗蠻之人，見兩位小仙子早已哭成了淚人兒，也沒有再多加刁難，只是低眉俯首，懇請仙子們移駕凌霄寶殿。

☆☆☆ ☆☆☆ ☆☆☆

南天門　凌霄寶殿

蟠龍鐘鳴，丹鳳鼓響，當御前神將若柏飛押解著兩位罪仙來到霞光遼繞、氣勢恢宏的凌霄寶殿前時，群仙們已班立於殿內兩旁，玉帝則端坐在御座上，一雙眼光射寒星，兩彎眉渾如刷漆，板緊的臉上佈滿了陰霾，不悅地瞪著伏跪於御台階下，兩名不斷縮抖著身子，闖下大禍的小仙子。
「紫霞、素素，妳兩人丟失天宮至寶，可知罪？」
玉帝沒有高聲咆哮，但祂銅鐵般的聲音，卻響徹了殿閣內每一處角落，猶如雷鳴一般，把兩個小仙子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不斷打著哆嗦。
儼然被玉帝天威嚇壞的小仙子們，表情深深摻進了惶恐的神色，紛紛哭喪著小臉，哀泣似地顫道：「紫霞、素素知罪，請求玉帝開恩啊！」
眼見如此，身為華陽宮大仙子的月曦，實在於心不忍，上前了一步，福身跪下，為兩位仙子妹妹說情。
「此事月曦責無旁貸，若非是我督導不力，也不會令兩位妹妹鑄成如此大錯，若父皇定要降罪於兩位妹妹，也請您一併嚴懲月曦吧。」
天女月曦，雖貴為天女之首，又為玉帝與西王母的長女，可她向來不驕不躁，沒有一般金枝玉葉的那種驕縱脾性，相反的，她在天宮中常以謙虛謹慎、辭尊居卑，而為眾仙所稱道。
瞥見一向心軟如棉的月曦，這一回又想替她那一群仙子妹妹們包攬罪責，這讓平日即寡言少語的御前神將若柏飛也罕見地上前抱拳稟奏。
「臣以為，此時追究華陽宮仙子們的疏失罪責，已是於事無補，如今那汲取天地精華，至陰至陽的太阿劍已然遺落凡間，若為邪魔妖道所奪獲，恐怕後患無窮，唯今之計，應先設法取回太阿劍，方為上策。」
「嗯，御前將軍言之成理。」知曉若柏飛有意護短，打心底眼兒也偏袒自己女兒的玉帝，故作模樣，略略沉吟了半晌，接著抬眸望向座下眾仙臣，問道：「那麼，眾仙卿有何見解？」
此時，太白金星神君，抱笏踏出列班，上奏道：「玉帝何不先使一神下界查察，待探得那太阿劍究竟遺落何方之後，再命其速返天宮，奏報天庭，那時再行定奪，應也不遲。」
玉帝沉默片刻，微微頷首，又問﹕「誰人可去﹖」
沒想到祂話音剛落，月曦即站直了身子，絕美的面容上，流露出一抹豪爽之氣。
「月曦能去。」
玉帝聞之，甚覺驚訝，「妳去？」
月曦抬眸望向御座上的天顏，柔色承顏，恭敬回道：「月曦自願戴罪立功，下凡尋回太阿劍，只求父皇能夠網開一面，饒恕紫霞與素素兩位仙妹吧。」
「這……」玉帝苦皺著眉，思索了半晌，一時沉吟不決。
仙子下凡，諸多不便，何況還是個尊貴無比的天女。
若是遇上人間的肉眼凡胎、凡夫俗子，那也便罷，倘若是因為一身仙氣，教六界之中，種種修煉成精、道行高深的妖邪所看上，那還不吃了扒了去？
「此事非同一般，容朕再議吧。」思前想後的玉帝，剛才想一口回絕，一旁的西王母，卻慈藹地開口說話了。
「就讓月曦到人間尋訪一遭，又有何妨？」
西王母的目光掠過玉帝，投向御座下的月曦，笑語道：「就讓她仍保有仙術，並贈予神器護身，再為她除去一身仙氣，以免到了人間，身上的仙氣會教鬼怪妖物所嗅覺，先行避去種種可想見的麻煩，也就是了。」
話落，西王母遂騰空幻出一支金簪，命左右仙娥呈給月曦，待月曦跪而受命，西王母這才又娓娓道來。
「此金簪乃鎮守崑崙群山之燮龍所變，只要以仙術喚出牠，牠便可降一切妖魔，唯獨不能落地​​，否則牠將會變回龍身，再難收回，今賜予妳此簪護身，妳可安心前去，速速尋回太阿寶劍，歸返天庭，不得有誤。」
「月曦遵懿旨。」

☆☆☆ ☆☆☆ ☆☆☆

遵循西王母懿敕的月曦，戴上燮龍化成的金簪，踏著七彩祥雲，來到太阿劍遺落的人間地界。
時正值人間寒冬歲末，她行至寧鄉東鶩山一帶，但見烏江兩岸光山禿嶺，百姓無柴可燒，戶戶絕炊煙，家家飢寒愁，村有小孩哭，路有凍死骨，眼前一切所及，非一慘字所能形容。
這裡……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微蹙著秀眉，她一言不發地默默行走在這樣一處荒涼的村落內，眉頭越擰越緊，陷入一片沉思之中。
眼下天色尚未至傍晚，天空卻陰陰鬱鬱的，彷彿隨時都會飄雪的樣子，鉛白色的天空被四處瀰漫的寒氣所暈染，變得更為幽暗、深沉，蘊滿了一種陰陽交會的情景。
沒走幾步路，不遠處隨即傳來一道低低的、十分壓抑的抽泣之聲，那聲音則是從前方一條冷僻的狹巷內所傳出。
狹長的巷弄裡，兩邊牆擠牆，得橫著身子才能擠過去，待出了狹巷，她看見了一家小門小戶的民宅，矮瓦斗室，顯得有些簡陋。
那家的院子不大，前院有著一口黑漆棺材，差不多就佔了院子一大半，棺下架著兩條厚重的長凳，棺蓋沒有完全闔攏，裡頭躺的是一個穿著青袍的年輕男子，棺材尾還放了一盆炭火，火盆裡頭正燒著些紙錢。
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婦人就跪坐在棺材旁邊，年紀頗輕，估摸二十歲出頭，身子扁平孱弱，活像一支枯黃的蘆葦稈兒，彷彿大風一吹，就能將她給吹跑似的。
見狀，月曦走了過去，輕輕在小婦人身後喊了一聲，「小嫂子，打擾了。」
聞聲，年輕婦人抬起了頭，瞠著一雙哭紅的淚眼，先是瞄了瞄眼前的女子幾眼，接著疑惑一問：「這位姑娘，我瞧著妳有些面生啊，妳是打從外地來的吧？」
「正是。」月曦順水推舟，摸著年輕婦人的話尾走，「我姓張，是從鄰鎮來的，正打算到這兒來走親戚，可待我今早到了親戚舊宅，還是沒能找著我二叔父一家，倒是見著這兒盡是屋傾牆毀、斷壁殘垣，所到之處皆是一片荒涼淒迷的景象，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是妖孽害人，作亂人間！」只見年輕婦人一臉的氣急敗壞，恨恨地說了，「打從去年秋分，天空忽然落下一道金光之後，忽然之間，無數妖邪紛紛前來村中作祟，然後，每到天陰雨濕之際，便見許多如黑煙一般的成團邪氣，紛紛化為人形，入村裡來作惡。
「那一群鬼物，恁是惡極，屢屢現形，傷及人命，輕者，拋磚擲瓦，驚嚇得人畜不安，重者，或哭或號，或叫人門戶，令屋裡人發寒、發熱，十數天還下不了床，若是遇著造化低的，當晚就勾了你的魂，要了你的命！」
說到這兒，年輕婦人又難過的說道：「可憐我家相公，年紀輕輕，一條寶貴的性命，就這麼無緣無故的讓一群鬼物給害沒了，教我下半輩子還能仰仗誰呀？」
想起與丈夫之間的恩情，竟是如此短暫，年輕婦人忍不住又掩面痛哭，破碎地嗚咽了起來。
就在此時，院中無端吹來一陣寒風，旋起滿地乾葉在空中窸窣著，靈柩前的兩支素燭焰舌也隨風飄搖，恍若陰戚戚地對人眨著眼兒。
正覺這股寒風來得恁是蹊蹺的當兒，月曦一抬頭，即見著院外不遠處一株老松樹下有一縷青煙，正霧騰騰地朝上冒著氣。
不一時，那霧氣變成一個穿著一襲青色衣袍的男子，正伸長了脖子，朝屋內探頭探腦，一副鬼祟的模樣。
說來也奇了，那鬼一見到月曦望過來的目光，頓時變得畏畏縮縮的，身子竟然越縮越小，越縮越小，一頭又鑽回泥土裡去了。
月曦早就一眼看出那鬼魅正是躺在棺槨裡的屋主人，連忙提裙走到那棵古松下，輕拍著地面，叫喚道：「噯，這位小哥，你就別躲著了，我只想向你問個話，還請你先出來吧。」
彷彿是聽見了她的話，沒半盞茶的工夫，那股青煙又從地底下冒了出來，並帶著一股濃重的腐屍氣味，滾滾撲鼻而來。
那鬼生了一對倒八字眉，臉色青黑，眼窩深凹，臉龐垂得低低的，顯得陰氣森森，使人望而生畏。
月曦見狀，蓮步輕移，面無懼色地又朝那鬼走近了些，關切地問：「小哥的冤情，方才我已從小嫂子那兒聽述了，只是想再問問小哥，你還記得當初冤害你的究竟是何方妖物？牠們又為何在此村中作祟呢？」
「唉……」那剛做了新鬼不久的魂魄，先是重重一嘆，接著鬼聲鬼氣的說了，「害我的那一群妖邪自稱鬼仙，牠們不但能吸精食血，亦能洞悉人的意念，自從這些妖物聚集作祟村莊後，傷殘許多民命，實在是惡得緊！聽說都是為了尋找一件曠世寶物。」
「怎樣的一件寶物？」
「好像是一柄蘊藏了無數能量，不僅能斬妖除魔，亦可弒佛殺神的神劍，那些妖邪不斷向村內居民探尋此劍，若不獲，便大肆破壞，或作祟鄰里，或傷其人命，所造的孽，都毫無理由可言。」
月曦聽罷，暗暗皺了一皺眉頭，連聲道謝後，便不再追問。
當晚，她便向喪家借了一間小房，暫作安頓，心底更是打定了主意，待為村民將那一群被太阿劍仙氣所引來的妖邪逐一除去後，她再動身去尋找神劍的下落吧。
就這樣，她閉上雙眼，養神以待。
到了半夜，房裡小燈的焰舌撲突著，外面彷彿有了風吹林葉的響聲，荒山裡的小村莊，沒有響梆子敲更，也不知時辰多早多晚，她專心的側耳細聽，等待著窗外的動靜。
估量著過了三更，窗外的風聲轉大，突然聽到窗外傳來咻咻的聲響，她起身查探，果然見著屋外有數十團磷火，乍遠乍近，倏高倏低，在村莊內外往來不息。
心知有異的她，大步走至院外，並取出髮間金簪，用簪尖在駐足之地的半空中畫了一個光圈，隨後便站在光圈中央。
那一群鬼火似的妖物，像是受到了吸引，四面八方地將她圍成一圈，卻遲遲不敢闖入光圈內。
如此持續了半晌，又見一團約有五尺餘高的青綠色磷火由天而降。
看來，這應為眾鬼火之首了吧？
她正這麼想著，頃刻間，黑霧迷空，地起陰風，在一片妖魅的霧氣之中，化出來兩隻生得奇形怪狀的鬼物。
其中一隻鬼怪瞪著一雙妖異紅瞳，見眼前女子還頗有道行，不但身上未受半點磷火團侵襲，在她姣好的嬌容上亦嗅不出一絲緊張和慌亂，面容平靜，無驚無懼。
於是，那鬼怪忍不住從鼻孔發出一聲輕蔑的哼聲，斥道：「這是打哪來的女子，竟然無懼於我們哥倆兒，大半夜裡也敢出門來溜達？」
聞言，月曦眉頭大大皺起，嚴厲地瞪著那鬼怪，質問道：「你們兩人究竟是何等邪魔妖物，竟敢作亂人間，殘害生靈，還不從實招來？」
見女子語言剛硬，與柔順的外貌全然不同，另一個長得蓬頭赤眼，大鼻方口，還生了一對尖削獠牙的鬼怪，臉色倏地一變，惡狠狠的又道：「警告妳，休管我兩人之事，哪一邊涼快，哪一邊待去！」
面對如此惡聲惡氣的恫嚇，月曦仍面不改色，直言道：「你們膽敢禍亂人間，魅祟生靈，就關我的事，若留你兩人性命，只怕你們又去害人。」
說罷，她手持金簪，唸咒施法，不一時，那金簪便化為一條璀璨斑斕的金龍，足足有百尺餘長，爪牙鋒利，鱗甲堅硬，兩隻眼睛更是炯炯發亮，像是兩把金光簇簇的火焰，教人望而生畏。
死死盯著盤旋在頭頂上，彷彿女子一聲令下，那一條金光閃閃的飛龍就會從天空撲抓而來的兩隻惡鬼，這才曉得他們是遇上了劫數了，紛紛棄甲丟盔，跪地告饒。
「小姑奶奶饒命啊！」兩隻鬼怪連忙向月曦磕了頭，用著牠們那蝦蟆似的大嘴，急急叫屈。
「這些造孽的事兒，委實不是我兩人願意所為，若不是山魈娘娘執意要咱哥倆兒在限期之內搜查出太阿劍的下落，我們也不會來到這處疑似太阿劍遺落的村莊作亂了。」
於是，月曦又問：「那山魈娘娘要太阿劍何用？」
其中一名鬼怪，顫微微的應了話，「山魈娘娘原是打算搶在所有聞風而來的群妖之前，命我兩人先行奪得太阿劍，然後好將此劍當成嫁妝，奉送給玄冥魔尊。」
「嫁妝？」月曦眨了眨眼，覺得這奪劍的理由，似乎有些突兀得緊。
「事情是這樣的。」
見月曦滿臉狐疑之色，另一名鬼怪連忙補充解釋道：「玄冥魔尊近日選妃，除了仙界，舉凡人間、妖界、魔道，抑或種種精怪之女，統統都在這一次選妃的行列之中，可要成為魔尊的妻后，單單光憑美色是不夠的，還必須握有能夠讓魔尊滿意的獻禮。」
只見那鬼怪描繪得有聲有色，彷彿身臨其境一般的又說了，「相傳那一把威力無窮的太阿劍，當年不知斬殺了多少魔界之人，這事兒，令魔尊心中始終存有疙瘩，如能一舉奪得太阿劍，那麼天庭之中，自然再也無以令他懼怕的東西了。」
到了那個時候，脾性向來暴戾殘酷的玄冥魔尊，還不親自率領魔界大軍，一舉殺進天宮去，為先祖們報得數萬年前之冤氣。
月曦一聽這話，一顆心頓時涼了半截，暗暗心忖，那太阿劍若真是教玄冥魔尊奪了去，一向嗜血的魔族定會藉機報復。
如此一來，數萬年前的仙魔大戰，豈不是又要捲土重來？
屆時，天地變色，山崩雲裂，人間數千萬生靈必遭荼毒，那遍地屍骨、血流成河的可怖景象，光是想像，也夠教人心驚膽寒不已了。
心思於此，她抬起眸來，對著兩名鬼怪冷肅一語，「念你兩人尚有悔悟之心，我暫且饒你們一命，但你兄弟兩人曾經多次傷及無辜，其罪得償，因此，我將斷你兩人筋骨，並廢其道行，之後鎮壓在燮龍腹中，待你兩人重新修煉，化去渾身戾氣，我自會再放你們出來，可願？」
「多謝姑娘不殺之恩！」
須臾，但見二鬼化為兩股黑氣，飛入燮龍嘴中，待四周青磷鬼火紛紛散去之後，這時又恢復成一支金簪的燮龍，便自夜空中掉落，穩穩地靜躺在月曦早已攤開的掌心中。
重新將金簪戴回髮間，她就像沒發生過什麼事的悄悄返回屋內，從頭到尾，沒有驚動任何一人。
翌日，大雪方霽，萬道霞光給這一座小村鍍上了一層耀眼的光澤，在清朗朗的藍天白雲下，村民躡手躡腳的走出戶外，發現一夜過後，村中竟無一人傷亡，遂一改平日愁雲慘霧的神情，紛紛相互道喜。
知道這處村莊暫時是保住了，也明白太阿劍並不在村中的月曦，決定再往別處尋去。臨行之前，為了避免那不知情的山魈女妖又會率領座下眾鬼前來侵擾居民，她決意贈出一件隨身攜帶的天庭寶物。
「小嫂子，這是鎮妖石，雖然只是半塊，也能驅邪，妳且收著吧。」
年輕婦人怔怔接了過來，先是看了看手中那顆晶瑩剔透，閃爍著柔和光芒的乳白色寶石後，又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然後，年輕婦人驀然像是頓悟了什麼，身子倏地一矮，一頭跪倒在地，誠惶誠恐的道：「原來是仙家降世，救苦救難來了！」
說罷，年輕婦人身軀簌簌顫抖，兩行感激的熱淚也沿著面頰淌了下來，就這麼匐匍在地叩拜，說什麼也不肯起。
月曦無奈，只好告別了年輕婦人，離開了村落，轉往他處，繼續探尋太阿劍的下落……







第二章

「我說，鬼司啊，異道山到底還要多久才能到？」一輛穿梭在濃密林之中，於夜霧間奔馳的馬車內，飄出一道頗不耐煩的詢問。
從疾行的車窗往內瞧，影影綽綽間，可見轎內還乘坐了一名俊逸的年輕男子。
男子身材高挑秀雅，容貌丰姿俊朗，衣服是冰藍色的上好絲綢，領口與袖角都繡有雅致花紋的雪白滾邊，巧妙地烘托出一位豔麗貴公子的非凡身影。
只是，雖是一副溫文俊雅的貴公子模樣，可細瞧之下，男子眉間一抹兇厲之色，教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不是個普通角色。
這是長年居於巔峰位置，在經年累月之下，自然而然所養成的一股不怒自威的領袖氣質。
聞聲，端坐於馬車外，手持韁繩策馬的另一名男子，連忙轉過身子，對著車內恭謹回應，「回稟主人的話，異道山就在不遠處了，約莫再一刻鐘，便能抵達。」
「呵……」轎內男子眨眨帶倦的眼，打了個呵欠說：「這已經是你第幾次這麼跟我說了啊？」
男子只是懶洋洋地斜坐在轎內安置的靠枕上，卻有一種逼迫人的無形力量，一雙淺灰色的瞳眸在昏暗的車轎內顯得格外的明亮，那神祕的眸光，懾人的神態，危險得讓人難以呼吸。
「回稟主人的話，一路上，這已經是第六十七回了。」只見駕車隨從依舊是一臉從容，不慌不忙，恭敬答道。
「你還知道啊？」男子無奈的發出一聲長嘆後，疲倦地閉上眼，質問道：「鬼司，你是不是在耍我啊？」
這時，男子身上穿的絹袍，前襟解到一半，露出一大片結實黝黑的胸膛，一隻修長的手則擱在他一隻曲起的腿上，開始不耐煩地用手指敲膝蓋。
不想，那名為鬼司的隨從，仍是不疾不徐，用著一貫笑容回話，「回稟主人的話……」
「算了，當我沒問。」男子手抬了一下，一副厭煩透頂的模樣微慍道：「回頭記得提醒我，得罰你與那一群赤鬼在幽冥殿門外站崗半個月……我累了，到了再叫醒我。」
「是。」鬼司點點頭，拉緊了韁繩，繼續在密林中驅車前進。
在大雪天的山區夜晚，總是出奇的靜，一陣緊似一陣的山風打著旋地，掀起兩旁枯枝的嘩嘯，和著疾駛的馬車車轍聲，發出毫無節奏的達達聲響。
深夜時分，濃厚的烏雲遮擋住了星月之光，在這一片幽靜的密林之中，偶爾傳來幾聲狼嘹虎叫，使得這個夜空顯得更加詭祕難測之外，一路走來，並未發現任何人煙的跡象。
話說，就在三個月前，幽冥殿內原本經年霜凍的玄冰池，忽然出現了異象，那池水開始迅速的融化，直到冰霜融盡的那日，池中即浮出一首預言詩來──
那詩中說道，就在不久的未來，一名足以顛覆天地萬物的女子，將乘著一條色彩斑斕的金龍而來……
而這樣一個特別的女子，在魔尊的眼中，無疑是最佳的后妃人選！
因此，為了遵奉玄冰池內所顯示的聖喻，他們主僕兩人來到人間，尋找這樣的一名女子，已經有一段時日了。
期間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們無數次化身為普通商賈與隨從，並除去一身魔障之氣，四處暗訪人間與妖界，只為尋覓玄冰池中所預言的女子，那未來的魔界之后。
豈料，這消息卻走漏了風聲，經一傳十、十傳百的結果，竟演變成玄冥魔尊欲擇選后妃的訛傳。
在那些千奇百怪的訛傳中有一說，說是那未來將成為魔族后妃者，眉心必有一塊火焰形的硃砂胎記，又有一說，那欲為魔尊之妻者，必然身懷驚天的能力，堪足以與她未來的夫君並駕齊驅。
然而在這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訛傳之中，倒是有一項傳言，令主人頗為坐觀其成的美事，那便是欲為魔界獨一無二的后妃者，還需獻上一份能夠讓魔尊滿意的寶物！
於是，他那一向欲納盡天下珍奇寶器為志趣的主子，索性也不將這訛傳給戳破，就這麼笑納四方珍寶，卻又面不改色地將那些珍寶附加的「陪嫁品」一個個都踢出了魔界大門。
這一回，主人為了山魈女妖欲奉上一柄神劍為由，暫且擱下尋找預言女子之事，轉而踏入異道山，前往山魈女妖所居之處，欲乘機奪取那一柄蘊藏了強大能量，足以斬天劈地的天界神器。
就在這時，馬車突然猛烈地晃動了下，接著便停駛了下來。
受到震動的澤揚，不悅一問：「鬼司，外頭發生什麼事了？」
「沒、沒什麼。」鬼司下顎微張，聲音停了半晌之後，以一種鬆了口氣的語調回稟道：「只是差點撞上人了。」
聞言，澤揚微一皺眉，「深夜時分，何來人跡？」
輕輕揮開車簾一瞧，只見馬車前站著一名穿著紫狐皮衣的女子，她懷中還摟著約莫八、九歲上下年紀，一身粗布麻衣，手中緊抱著一隻野兔的小女娃。
眼下，那個小女娃一對驚恐的眼睛正直瞪瞪地盯著他猛瞧，一臉的驚魂未甫。
他覷了那女子一眼，嘴角有一抹嘲諷的笑，眼神將她們從頭瞄到腳，最後不屑地別過頭去，放下簾子，冷冷囑咐了一聲，「鬼司，上路。」
豈有此理！
一見那男子差點撞傷了人，連一句道歉都沒有，還妄圖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想離開，她怎可放過如此惡人？
「等一等！」女子鬆開懷中女娃，衝到馬車前，攤開手，杏眼圓瞪，一臉的氣急敗壞，說什麼也不肯讓馬車通過。
「姑娘，妳這是做什麼？」
只見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面孔漲得通紅通紅的，那一股兇悍潑辣的神色，就連鬼司見了也感到一絲莞爾。
「做什麼？」一陣微怒繃緊了她的嘴角，她的手不覺地緊握成拳，面有慍色的瞪著鬼司一問：「你家主子眼瞎了，難道就連你這個奴才也不長眼了嗎？」
這是什麼世道啊？
指了指仍是一臉驚魂未定的小女娃，女子不悅的責備，「剛剛你們差點就撞上這孩子了，為何不道歉？」
這時，車內揚起一道輕嗓，「只是差點，又沒真的受傷，為何要道歉？」
況且，那個小女娃並非凡人，她身上不斷冒著一股邪氣，應為山精之怪。
至於眼前的這一名女子嘛，她也亦非尋常人……
「這是什麼話？」如此蠻不講理的言詞，大大激起了女子的火氣。
她走到車窗前，瞪著一臉閒適地安坐於車內的男子，冷聲質問：「如此說來，是不是非得死了人，你們才肯道歉？」
「那也不一定。」澤揚牽動了一下唇角，朝她綻開一個邪氣的笑容，淡淡糾正，「就算那孩子被我的車輪輾成了泥，我想，我應該也不會道歉的。」
說穿了，無論是凡人還是精怪，在他玄冥魔尊的眼中，統統不過是一團會走動、會說話的肉！
既是如此，他為什麼要跟一團肉道歉？
「你這個人簡直不可理喻！」這般冷酷無情的話，虧他還有嘴說得出口？「你還是個人嗎？」
男子雙目精光閃閃打量著眼前女子，臉上現出微乎其微的笑容，輕鬆地道：「我不想與妳廢話，若識趣的話，就趕緊讓開，不然……」
他故意用著一臉看似邪肆，實則十分垂涎的眼神，淡淡地警告著眼前的女子，一語雙關的道：「我是真的會把妳給『吃』下肚裡去的。」
沒想到他話音剛落，一記又重又快的拳頭，飛也似的撞進了車窗之內……

☆☆☆ ☆☆☆ ☆☆☆

「這個死女人……」
捂著被掄了一拳的右眼，他簡直不敢相信，那個紫狐妖竟是如此大膽，連招呼都不打，就敢往他這魔界至尊的臉上揮拳！
最令他光火的是，鬼司那傢伙居然還阻止他一口「吃了」她?!
「主人，您且忍一忍吧，這一回來到魔域外，是不能驚動四方生靈的，萬一洩漏了行蹤，引來了麻煩，只怕有諸多不便。」況且，那一隻化為人形的紫狐妖，來歷不明，身分不明，出現不明，為了不多生枝節，還是隱忍為好。
就這樣，他被鬼司阻擋著離開了原來的林間小徑，讓馬蹄聲擂鼓似的奔過山麓，直奔異道山，會見宣稱持有太阿劍的山魈女妖。
不一時，眼看異道山就在前頭不遠處了，這時，車窗外飄來一陣連續不斷的輕柔歌聲，忽遠忽近，十分悠揚動聽。
隨著馬車的行進，那道歌聲有越來越清晰的跡象，就連靠躺在轎內枕上，兀自閉目養神的澤揚，也不禁被這道迷人的嗓音所吸引。
鬼司，這聲音是怎麼一回事？
由於平白無故被狠挨一拳，心底仍不甚舒爽的澤揚，連開口都不願意，僅用心音術與鬼司對話。
「回稟主人的話，前方不遠處有個小潭，這聲音大概就是從那兒傳過來的。」駕車的鬼司微笑答道。
深夜之中，舉目一片漆黑，又在這一片密林之中，誰家姑娘如此大膽，一人獨往於此？
不用想，那歌聲的主人，若非是個膽大之人，必定又是此處山麓間的鬼魅精怪了。
思及此，澤揚頗為玩味一笑，吩咐道：「去看看。」
得言，鬼司微露一絲為難表情，提醒道：「回稟主人的話，眼看就快過了您與山魈娘娘約定的時辰了，若沿途再耽擱，恐怕山魈娘娘心有變掛，不肯交出那太阿劍……」
「毋需多憂。」只見澤揚的嘴角含著一絲不以為然的笑，譏諷的道：「那柄傳言自天界遺落的太阿劍，此時是否真的在山魈手中，還是個未知數，況且，本尊肯應邀赴約已經很給足她面子了，若她沒那個耐性，那便作罷。」
「可是主人……」
轎內人突然說道：「一個月！」
「啊？」聞言，鬼司一愣，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
「兩個月！」
「這，主人……」
只見鬼司還想說些什麼，轎內即又傳來一句威脅。
「三個月！」
「回稟主人的話，屬下這就立刻掉轉馬車。」鬼司搖頭苦笑，替自己未來需得守衛整整三個月的殿門而哀悼。
須臾，馬車停在一處水潭沿畔，澤揚掀開簾子，走下馬車，就那樣隨意地站在飄著滿天霜花的雪地上，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淺笑，看起來溫和而又自若。
此時雖是寒冷無比的臘月天，可眼前的水潭卻意外地並未封凍，清澈的湖水漾著一波波漣漪，潭面上頭也還冒著絲絲縷縷的白色霧氣，十分神奇。
只是舉目四望，四周樹影婆娑，杳無人跡，原先聽見的那道清麗歌聲，也已消失。
「怪了，莫非知道我們要來，那隻小妖怕生，躲了起來？」澤揚若有所思地揚起一邊眉頭，仔細探尋潭畔四周的氣味，卻嗅不著一絲妖氣。
唉，就怕那隻小妖不僅僅只是怕生而已，應該說，是怕被一口給「吃」了才對！
意外聽見鬼司心音的澤揚，灰眸略微一瞇，冰寒的目光立即掃了過來，故若一問：「鬼司啊，你剛剛都在叨唸著什麼來著？」
只見鬼司打躬作揖，恭敬答道：「回稟主人的話，屬下方才是道，這處水潭看來詭譎迥異，應是有人施咒所化。」
「是嗎？」斜睨了鬼司一眼，澤揚語氣相當緩和，卻略顯諷刺的問：「剛才你好像不是這麼說的吧？」
「回稟主人的話，屬下確實是這麼說來著。」鬼司依舊處變不驚，面不改色。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當兒，忽聞潭心傳來一陣水花四濺的聲響，接著一個人影自潭水底下冒了出來，瞬間吸引了主僕兩人的注意。
那是一個活豔生香的女人，一個貨真價實的女人！
從背影看過去，那女子有著一頭烏黑長髮和一具妖饒的性感胴體，只可惜在這深濃的夜色裡，教人怎麼也看不清女子清麗的樣貌。
驀然，女子似乎也已經察覺到周身的水澤教人給闖了進來，驚嚇地用雙手護在胸前，迅速將身子又壓回水潭之中。
受到驚嚇的女子，只在水面上露出一雙眼睛，羞赧且帶著有些困惑的眼神，盯覷著潭畔那一直以奇怪視線看著她的男子。
眼前的男子，不同於一般山林精怪滿身鬼氣纏身，在他的身上，她甚至嗅聞不到一絲鬼氣。
雖說如此，她卻能感受到他身上還蘊含著一股深不可測的強大力量。
她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只覺得待在這個男人的面前越久，她越覺得手足無措，尤其他那一對眼眸像極了兩塊魔性的磁石，深深吸引、迷惑著人心，彷彿只要一個不留神，很容易就陷入那一對灰色的深潭之中。
四周的夜空，黑得像墨潑一般。
在這個漆黑的夜中，黑暗帶給人的安心是虛幻的，尤其是在這男人的眼前，她的安全感頓時就像輕煙般的消逝。
早知道會給人撞見，她就千不該、萬不該因為受不住這幾日身上的黏膩感，而選在這個節骨眼上，到這一處僻靜的水潭洗浴身子。
可是，她明明已經在四周下了結界，一般凡人是闖不進來的，為何這男人偏偏卻……
「敢問姑娘是人、是精、是怪……還是妖？」只見那男人先是對她展露了一個足以融化人的笑顏，接著，又朝她投來一個微微的、研究的眸光，「為何我不能嗅出妳身上的氣息呢？」
與方才化為人形的紫狐妖全然不同的是，在她身上空有一股靈氣，卻無半絲仙氣，有凡人的形體，可在月光下卻倒映不出影子來。
如此似仙非仙、似妖非妖的氣息，教人實在摸不著半點頭緒，她究竟是哪一路的精怪？
聽他這麼一問，月曦心底頓時冷冷打了個突，知道對方肯定不是個普通人物，尤其是他說話的口吻，一副從容不迫、胸有成竹的模樣，或許道行不在一般山妖鬼魅之下。
等了半晌，仍無下文，他只好不厭其煩地開口，再問一遍。
「為什麼不回答我？」他嘴邊噙著一抹緩慢而寬容的微笑，質問道：「我從未在此山麓見過妳，只是想多了解一些關於妳的事，並無他意。」
他聲音雖是那麼舒徐、淺柔，但是一股難以形容的力量，早已向她顯示了來人深厚的道行。
頓時，一個念頭閃入她的腦中：這是個危險人物，她絕不能被對方抓住，被識破了天女的身分。
逃，她得趕緊逃走！
打定了主意後，她心跳開始加速，打算伺機而動，待男子不注意的瞬間，取出髮間金簪，喚出燮龍，為自己脫困。
見女子驀然換上一張深具戒心的面容，像是在留心一條毒蛇似的提防著他，教他忍俊不禁，沉沉地笑出聲來。
「為什麼這樣看著我？」為了不使她再感到害怕，他故意放輕、放軟了語調，「是不是因為妳不能告訴我，妳的真實身分？」
女子還是沒有開口，清澈似水的一雙大眼睛，仍是緊瞅著他，並且閃過一絲不安。
這時，一旁看似隨從的僕役，朝男子作了一揖，嘴邊說著彷彿是提醒的話，也就在這個時候，男子終於將目光從她身上稍稍暫移，轉向身旁書生似打扮的隨從。
見狀，她認為機不可失，連忙取出金簪，在水面上劃出一道水痕，而就在簪尖觸及水面的那一剎那，水花高濺，形成一面足有三丈高的水屏。
此舉，免去了她赤身裸體的尷尬，並且讓她有足夠的時間喚出燮龍，馱著她離開此地。
可她萬萬沒想到，就是這般驚天動地的逃脫方式，不但沒讓她逃脫成功，還為自己引來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追捕。
看著夜空中那一條散發著金色光芒的龍，澤揚不驚反喜，一雙灰色的眼睛裡，更是燃著一簇狂熱的光芒。
人間有一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玄冰池中的預言，果然全都是真的，那伴隨著一條泛著金色光輝的龍，足以傾天滅地的女子，終於在他眼前出現了。
如此應了驗的預言，教他不得不信，那女子便是他命定中的妻后，他又怎能眼睜睜教她給脫逃了？
凝思至此，他立即命鬼司取來魔弓，打算射下金龍，阻止女子逃脫。
不過，他挽弓射龍，並未有殺戮之意，僅以毫米之差的距離，讓箭鋒穿越過燮龍的右眼，卻不傷其一絲皮毛。
果不其然，燮龍受到這突如其來的驚嚇，頓時在半空中翻滾了個身，讓馱在背上的月曦反應不及，狠狠從空中摔下。
這時，在地面上早已有所準備的澤揚，大攤雙臂，將摔下的月曦穩穩接了正著，抱了個滿懷馨香。
在他的懷中，她身子輕如飄雪，衣帶潔如白雲，也在這個時候，他終於在她身上嗅聞到一股不似人間的清晰氣息，那一股氣味兒，如麝似蘭，郁郁馨香，彷彿是一朵開在皎潔月色裡的玉蓮。
看著懷中的玉人兒，他竟有些抑不住的緊張和興奮感，如此一個充滿靈性的女子，若為他所得，即代表未來他魔族人將如虎得翼，錦上添花。
如有一日，他再奪得太阿劍，那麼天界的一切，對他而言，自然就再也無所畏懼了。
緊緊擁抱著她，一種不可言喻的喜悅之色，已閃爍在他的雙眸之中……
由於被擒拿住的當下，她同時也被下了一道定身咒，加上她的身子被迫貼在他堅實的臂彎中，根本無力施展仙術，只能乖順地靠著他，任憑他將她帶離潭畔，來到一處不知名的地方。
眼前呈現的一切，皆是詭譎而妖異的景象，鬼火燦燦，烈焰衝天，孤魂野鬼遍生，山精野怪更是四處現形，一股森然之氣，無不瀰漫四周。
看著這一幕幕駭人心驚的畫面，她在驚訝和極度不安中，冷冷戰慄了一下，而他對她的反應，只是綻開一個淡淡的笑容。
「別怕，我不會讓牠們傷害妳的。」他噙著一抹放蕩不羈的微笑，向她再三保證。
她則是啞口無言地瞪著眼前的男子，心中思緒卻如翻滾的浪潮……
他到底是什麼？
是山妖？還是惡鬼？
為什麼滿坑滿谷的群魔妖鬼，一見到他，無不蜷縮著身子，低垂著頭，伏跪於地，一副戒慎恐懼的模樣？
其中，更有一隻面容醜陋的鬼怪，只因好奇抬頭偷瞄了她一眼，在意外教他所察覺，而慘遭到惡狠瞥瞪之後，登時嚇得面無血色，手足戰慄了起來，連忙將臉又貼回地上，老半天也不敢再將頭抬起來。
看著這副情景，月曦心中不禁暗忖，難道這個男人是鬼怪的首領嗎？
或者……他還有著更高的地位？






第三章

結果，她猜對了一半。
當男子帶她來到一座巍峨的大殿前，殿門外一群頭戴盔甲、身披戢袍，顯得威風凜凜的鬼將，將殿門緩緩從兩旁推開時，一陣足以令山河動搖的呼請，頓時響起。
「群臣聖迎玄冥魔尊歸來！」
玄冥魔尊?!這個名字，不但震撼了她的心弦，更教她大為震驚。
她竭力控制住自己激動、紊亂的情緒，盡可能不發抖的怔怔抬眸，再一次細細端凝身旁的男子。
從側面看上去，她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個與眾不同的男人，由他高傲的姿態到他炯炯逼人的眸子，都在在述說著一股權威高貴的氣勢。
只見他身材偉岸，膚色古銅，五官輪廓分明而深邃，一對陰鬱清冷的冰眸，是一種撲朔迷離的淺灰色，在籠罩著一層妖異光澤的魔界之境內，更顯得那一雙眸子邪魅懾人。
當踏入魔域之後，他那帶有一絲陰柔的瞳眸，隨即沾染上一份令人不敢親近的冷漠與疏離。
原來這個男人便是那能夠號令天下群魔，擁有深不可測的強大魔力，從不把玉帝放在眼底，還曾狂妄的指天誓日，要將遇神殺神、遇佛弒佛的口號奉為圭臬的天魔嗎？
「你就是……玄冥魔尊？」
聞言，他嘴角噙著一抹好看的弧度，略顯詫異的低頭看向她，不答反問：「原來妳會說話啊？」
一路上見她一句話也不吭，他還以為她是……
「我不聾不啞，不是你想的那樣。」由於行動被制，她無力反抗，但一張小嘴仍舊逞強著，「為什麼抓我？」
「因為妳是我命定中的妻后，注定為我所有。」
「妻……」她被這個字給梗住了聲音。
這個蠻橫而無禮的大魔頭，誰答應要嫁給他啦！
「你們魔界之人都是如此放肆、如此為所欲為的嗎？」
「難不成，妳還要我們三餐茹素，規矩度日？」他唇角嘲弄地揚起，「這兒可不比『上頭』的那一群老迂腐，整日只懂得滿嘴道德，惺惺作態。」
「你……」她皺一皺眉，努力克制自己不尖叫，她簡直難以置信，這個大魔頭居然當著她的面，如此辱沒她仙界之人。
「放我離開。」她冷道：「我不願做你的妻子。」
「在這裡，由我不由妳。」他以無情的目光拒絕了她，「況且，也已經來不及了。」
他最末一句話，使她不禁警覺地蹙起了眉頭，「這是什麼意思？」
但見她柳眉倒豎，狠狠怒視著自己，那股兇悍潑辣的神色，竟使得原本俏麗的容貌更是平添一股說不出的嫵媚風情，這樣的美人，他怎能放過？
此時，她臉上的表情，驀地讓他想起一隻嗅到危險氣息的小鹿來。
他灰眸中再次出現促狹和欣賞的神色，故意慢條斯理的解釋，「妳身上正披著我的披風，而妳又正被我擁著。」
「那又怎麼樣？」
他低下頭來，在她耳畔輕語呢喃著，雙眸中卻盈滿了惡作劇的神情，「是這樣的，我魔族向來有一個不成文的慣例，那便是……只要任何女子，一旦披上魔界統治者的披風，並由統治者親領入幽冥殿內，那便象徵了此女子，即為未來的魔界之后。」
這是哪門子的規定？
「我不接受！」誰願意當什麼魔界之后啊？
得知這青天霹靂的消息，她只覺得荒謬得緊，正要張嘴抗議，他頭一低，便已經結結實實的吻上了她。
他的吻奪去了她的呼吸，觸動了她整個人，教她一時之間，全然不知該如何反應？
就在這當兒，周遭的聲音突然飄得好遠，她唯一還能體會到的，便是他火熱、探求的雙唇。
她的甜美讓他吻得更深入，更著迷地探索，他的舌飢渴地壓著她，一股強烈需索的悸動在他體內鼓起，直到她喉間逸出一聲嗚咽，他的唇才終於離開了她。
「你這惡魔！」就在他鬆開她的那一刻，她驚喘地叫了出來，不敢相信這個無禮的大魔頭，竟然如此輕而易舉地就與她接觸。
「剛剛你對我做了什麼？」她面容銀青，冷汗遍體，萬分憤怒的喊著。
「我只是渡一些魔氣給妳。」他解釋，「但凡非魔族之人，只要進了幽冥殿內，必定都會在頃刻間化為血水，雖然我還不知道妳是哪一類的精怪，但為防萬一，我得替妳預防一下，免得妳受魔域中的瘴氣之苦。」
「既然這樣，我還得跟你說一聲道謝了？」事實上，穿有西王母所贈的天蟬寶衣，月曦根本不受魔界瘴氣的侵害，可為了不被他瞧出破綻，她只好忍氣吞聲。
「不用謝。」他揚起嘴角，朝她綻開一個邪氣的笑容，「妳我兩人都快成為夫妻了，這一點小忙，不用客氣。」
況且，她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讓人愉快的東西，能教人意亂神迷，不可自持的淪陷在她那一對舞躍著晶瑩燦光的翦水雙瞳，讓人逐漸迷亂了本性。
看著他那過分灼熱的眼神，她心中不禁打了個冷突。
自古以來，仙魔不兩立，依這大魔頭如此仇恨仙界的程度，如果讓他知道她是天女，還會想迎娶她為后嗎？
他肯定會先把她給撕了吧！一想到這裡，她滿腦子便開始死命思索著，自己該如何逃出魔域這個可怕的地方？
可，心中雖是如此盤算著，但受制於人的她，卻還是束手無策，窩囊的被帶上魔界之巔的幽冥殿。
進入幽冥殿後，她原以為他會就這麼一直束縛著她，限制著她的行動，他卻意外的主動解開她身上的定身咒，好像很放心似的，還她一切自由。
恢復行動自如的她，隨著他走在殿內。
她發現這裡一切景物雖不如殿外那般鬼氣森森，但仔細環顧四周，所有建築擺設卻相當巨大壯觀，頗具規模。
只見那大殿簷翅高聳，脊頂如蓋，地板則是用一方方磨得光亮的玉石所鋪砌而成，看上去相當氣派寬敞。
除此之外，殿內東西兩側，還設有一道高聳拱門，似乎可以通到殿後去，看起來曲折幽深，不知其內又是何等模樣？
不過最教她咋舌的，是正殿中還豎立了數座恍若文武百官的巨型石人群，那些巨石像手持古怪兵器，身著戰袍，魁梧健壯，虎氣逼人，而每一尊石人少說也有二、三丈那麼高，令人望之生畏。
見狀，她忍不住好奇一問：「那些石像是做什麼用的？」
「我勸妳最好別一直猛盯著它們的眼睛瞧，它們一個個可都是活的！」他完全是以一種告誡式的口吻說著。
「活的？」她一窒。
「在幽冥殿內，這些石人守護著屬於這兒的主人，它們是最忠心的僕人，也是最殘暴的獵殺者。」
「你的意思是，這些石人，它們……會動？」她眼中很快閃過一絲會意。
「沒錯！」他突然伸手托住她下巴，「所以凡未經我許可，任何人若想擅自踏出幽冥殿一步，都會遭到這些石人的追殺，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為止。」
他的表情沒有顯露任何情緒，但他所說的話，讓她就像被人兜著心窩澆潑了一盆涼水，幾乎渾身都起了寒慄。
「換句話說，你是想在此處軟禁我？」這下子，她全聽明白了。
莫怪他會那麼好心幫她解咒，原來他早就知道，一旦她踏進了幽冥殿，就算她有三頭六臂，也是插翅難飛了。
果然是個奸險狡猾，滿肚子壞水的大魔頭！
一股新的憤怒再度竄過她的全身，她咻咻喘著氣，把一張臉繃得緊緊的，憤怒在她狂暴的盯視中翻滾著，那模樣，就如同一向溫馴慣了的小貓，忽然弓起身子，露出尖利的牙，預備攻擊人一樣。
然而事實上，她確實也這麼做了。
只見這個小女人二話不說張開了嘴，便往他手背上狠狠囓咬了一口。
瞬間的刺痛感令他怔怔地鬆開了她，而重獲自由的她就像一匹脫韁野馬般，撒開了腿，一股勁地就往殿外衝，完全忘了不久前，他才警告過她的話。
驚見她不要命的往殿門的方向奔去，他怒不可遏地咆哮著，聲音大得就像雷鳴一樣，緊緊尾追在其後，欲想阻止。
果不其然，那些石人就像受到震動般，在這個時候一個個全都「醒」了過來，怒睜著銅鈴般的大眼，突然衝殺出來。
霎時，一支支刺蝟般不斷襲擊來的長槍桿，驚嚇得月曦尖叫連連，不斷東躲西閃，這等怪異的光景，使得她心膽俱裂，沒命的狂奔，深怕慢了一步，自己一條小命就將會喪失在這些石人左一槍、右一刀的亂陣當中。
可她很快就發現，自己嬌小如豆的身形，根本不及這些巨型石像的十分之一，她必須多跑個四、五步，才得以驚險萬分的些微距離，躲閃過這些石人劈砍而來的刀槍。
最後躲得筋疲力竭的她，再也跑不動了，滿頭都泌著汗粒，粗喘著氣，就連步伐也明顯地慢了下來。
就在這當兒，她閉上眼，任紊亂的思緒在腦子裡撞彈著……如今，算是倒了血楣，教她遇上惡鬼了！
身陷在這般窘困的局面當中，甩也甩不掉，又不能立即為自己脫困，眼看就要命喪在這萬惡之域了，可至今她卻未能尋得遺失的太阿劍，完成西王母所交付的任務，教她如何能甘心受死？
當萬念俱灰的她將腦中思緒全數都兜轉一遍，這才驚覺預期中的刀斧並沒有再度襲來，教她忍不住詫異，趁奔跑的當口覷了個空，怔怔地往身後瞥去。
這一看，她才發現，原本所有追在她身後跑的石人一尊尊像是被點了穴道似的，全都定格在原地，而站在巨石人像群之中的男人，則用著一抹嚴厲的目光狠狠瞪著她，全身幅射出強烈的怒氣，就好像要射出火花一般。
「妳究竟是哪一種精怪？」他凝視著她，臉上宛如結冰似的冷，連半點笑容都見不著了，就連嘴角也抿成了一條線，斥責道：「沒腦子的那一種嗎？」
面對他嚴峻的瞪視與奚落，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不禁也跟著板起了臉，忿忿回道：「如果不是你強捉我來此，我也不會逃！」
「是嗎？」他走向她，強迫她把頭轉向自己，森寒目光直盯著她的雙眼，冷冷一道：「既然如此，妳千萬記住了，像今日這樣驚心動魄的逃跑舉動，妳若還想再體驗一次，下一回最好挑我在場的時候，否則我不能保證，妳還能不能像這次一樣的幸運。」
「你用不著威脅我。」她冷聲道：「難道你魔族之人，當真就這般無法無天嗎？」
「我就是這裡的天。」他站直了身子，居高臨下的睇視著她，表情頓時變得如同閃電一般懾人，露出彷彿要將她掐死似的眼神。
「我一旦決定的事，絕不容許任何人改變！」他惡毒地恐嚇她，語氣相當冷硬，「就算有一天，妳成了我的妻后，妳也不會是個例外！」
「我說過了，我根本就不想當你的妻后。」這個大魔頭，他聽力是不是有問題啊？「再說了，娶了我，你必定將深感萬分後悔！」
聞言，他徐徐地展開笑顏，原本冷硬的神態不再那麼嚴厲，冷酷的五官稍稍的軟化。
「妳怎能確定我會後悔？」他用著只有丈夫能用來看他妻子的眸光看著她，肆無忌憚的掃視她全身上下，最後落在她一雙眸底，質疑地揚眉一問。
「因為我並非是你命定的妻后。」她的口吻是肯定的，「我也將不屬於任何人！」
「那可不一定。」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用他那銳利的眼神侵犯她全身的每一寸，眼眸中散發出強烈氣息，像是發現了獵物後，目不轉睛地盯梢著。
直到他注意到她全身抖動不停，雙頰緋紅，呼吸急促，再給了她最後的致命一擊──
「今晚，妳就會屬於我。」

☆☆☆ ☆☆☆ ☆☆☆
恐懼，像一張蛛網般罩上了她，眼前的男子，臉龐上充滿了黑色的慾望與激情，就算他不語，她也能嗅得出來，他腦海底下那一抹極不單純的心思。
「你聽我說，你不能娶我。」她竭力控制住自己激動、紊亂的情緒，用著毫無血色的雙唇道：「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的身分，你會──」
「我絕不會後悔。」
他打斷了她想說的話，並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唇邊，輕輕吻著她脈搏跳動的地方，柔哄似的道：「如果妳擔心的是這個，那麼妳現在可以放心了。」
「澤揚，你根本沒聽懂我的意思，啊……」
下一刻，她已被擁入他懷中，落在柔軟的床墊上，他灼熱的身軀覆住了她纖細的身子，令她聲音為之一窒。
「妳竟然還知道我的名字？」他像是發現了什麼祕密一樣，眼底跳動著小小的火焰，「可我還不知道妳的。」
他用醇酒般的柔語誘哄她，「來，告訴我，妳的名字？」
從他那凝墨的眸光，她悟出一股更深的危險，儘管他是無害地朝她微笑著，但他那一口平整皓白的牙齒，只會令她想起一匹在荒野中徘徊覓食的狼，教她莫名緊張起來，整個人就像支拉緊的弓。
「不說嗎？」他看著她，不確定此刻她眼底的情緒是鄙視還是害怕？不過，今晚他總會從她的嘴裡得到一個名字的。
他眸底跳著惡作劇的邪閃，手掌捧起她的面頰，以唇再次捕捉住她的，施以一記需索而熱情的吻。
「唔……不……」她試著掙脫，但他灼熱的舌頭已經撬開了她的牙關，像火焰般甜美地充實了她，無情地喚起稍早前才被他的唇舌肆虐過的記憶。
這般勾纏的熱吻，不斷發出輕微而羞人的濕潤聲響，他的唇飢渴地、急切地在她唇上滑動，好像他已經抑制了太久，讓他那深掘的舌頭逐漸成為一種佔有的行為，純粹而忘情。
身為天女，她從來不知道男女之間的情愫，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感情，更不明白男歡女愛，又是一種何等滋味兒。
在天庭，除了一心研習仙規戒律，誠心修道，其餘的情感，皆被視為不潔不淨，更遑論其他。
她曾經看過仙界幾位神人因為動了凡心，而遭受到嚴厲仙規的懲戒，雖是如此，那些寧被除去千年修行，甘墮入輪迴之苦，仍是一心追求心中摯愛的神人，卻依舊無怨無悔。
她從來都不懂，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愛，可以讓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如此癡迷，彷彿在這個世界中，眼底除了彼此，就再也容不下其他。
又是怎樣的一種情感，可以教人義無反顧，當一旦抓住時，就再也不願放手……
一再被狂佞的魔尊如此無休無止的撩撥，她蒼白的臉上，首次顯出了淡淡的紅暈，人也不由得昏眩了起來。
就當她以為自己就快要窒息昏厥時，他結束了這個吻。
他的拇指輕撫過她被吻得紅腫的唇瓣，使她悸動的戰慄了一下，微微睜開仍然處於迷茫狀態的眸子，昏眩的看著他。
他正凝視著她，用他那對銀灰色眸子巡視著她，從她的嘴唇到她細緻的眼眉，沒有遺漏掉一寸。
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突然以一種好溫柔的聲音說：「妳還是不肯說嗎？」
說話的同時，他一縷頭髮散落了下來，他用手慢條斯理地撥了回去，唇邊那抹曖昧的微笑好像在提醒她，這樣令人目眩神搖的「懲罰」不會僅是如此，他還會再一次、再再一次的吻她，直到她願意說出她的名字為止。
只是，她仍是一臉的倔強。
凝覽著身下一張紅豔豔的嬌顏，他嘴角勾起微笑，享受著逗弄她的樂趣，故若一道：「在我的面前，剛強不屈，並不是個聰敏的計策，小乖。」
他故意拉長了尾音，果不其然，他那一句聽起來顯得有些輕浮的稱呼，大大惹惱了她。
「我不是小乖！」
「那妳是誰？」他一手將她擁近，並回給她一個鼓勵的微笑，「我只要妳說出一個名字，很困難嗎？」
即便他放軟了聲調，她仍只管把一張臉繃得緊緊的，扭了過去。
他不以為忤，只是淡淡一笑，「妳還真是頑固。」
不過，他有得是讓她開口的辦法！
他將手滑到她腰間，然後往上移動，隔著一層薄薄的衣裳輕托住她的柔乳，彷彿在試驗它們的重量，並在得到滿意的答案後，粗礪的掌心輕輕滑過她軟嫩小巧的乳尖，而它們立刻變為兩顆豔紅的果實，令她深深倒抽了一口氣。
「你這個惡魔，別碰我！」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可以這麼碰她，她的身體本能地狂亂扭動，想要躲開他的碰觸，卻甩不掉她全身像著火一般的燥熱。
「妳的名字？」他繼續威脅，不為所動。
「月曦！」她粗重的喘息著，蒼白的小臉充滿怨怒和驚懼，一臉狼狽不堪的屈服了，「我是月曦……」
「月曦。」他用著如絲般的柔嗓，低喚了她一聲，手指順著她的臉頰輕柔地來回撫摸著，雙眸熾熱地搜索著她，一晌，落下一語，「很美的名字。」
這時，倏然聽見殿閣外傳來一陣倉卒的足音，正朝這兒跑來，彷彿被什麼東西追逐的樣子。
也因為有這樣的一段意外插曲，讓她今夜還能倖免於難，在他的懷中安然無恙的全身而退。






第四章

是鬼司，他光潔的額頭上滲出密密的汗珠，正手拽著長袍，往幽冥殿內奔來，腳下好像生了風，走得又快又有勁。
只是，他人未到，主人的嗓音已經傳入他的耳中。
「不許進來，有事門外稟報即可。」
得言，鬼司猝然停下了腳步，還因為這道命令來得太突然，蹌踉了一下，整個人差點向前撲倒。
猛然深吸了一口氣，收拾了下慌張的心緒，他這才稟告道：「主人，方才殿外鬼卒來報，說是異道山的山魈娘娘久候不見您，於是特地帶來了太阿劍，前來求親，呃……求見於您。」
太阿劍?!
乍聞信息，月曦怔了一怔，沒有動彈，只是面不改色地側耳諦聽主僕兩人接下來的對話。
「看來，那山魈對我還真是不死心哪！」澤揚臉上漾出一絲冷笑。
這時，鬼司的聲音又從門外傳來。
「請問主人，願見，或不見？」
「讓她等吧。」
他撩起月曦一綹長髮，放至唇邊，深深攝入它的芬芳，然後嘲諷的說：「相較於那個女人，以及她手中那一柄尚不知真偽的太阿劍，我此刻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鬼司得令，雖是滿心狐疑不解，究竟有什麼天大地大的事，比此刻奪得太阿劍還重要，但畢竟是主人之命，他不敢多有違抗，叩拜如儀後，便朝一旁退下。
「是，屬下告退。」
「等等！」
聽到這裡，月曦驀然喊住了殿外的鬼司，抬眸望向澤揚，意外的央求道：「可否讓我看一看那一柄太阿劍？」
他沒有回應她，只是目光炯炯地望著她，一語不發。
於是，她開始企圖說服他，「你不是想娶我為后嗎？」
聞言，他更是瞇起了眸子，饒有興趣地盯著她，「這與妳想看太阿劍又有何干？」
「若想娶我，自然得有媒聘。」她恍若退讓一般，先朝他丟出一但書。
「妳的意思是，妳想要那一柄太阿劍？」他摸索著她的話，試探性的一問。
她也不矯情，回得直截了當，「如何？」
此刻，他眉間有一道蹙痕，她這才發現，當他不笑的時候顯得非常嚴肅，而他眸間那種深邃、糾結、不可捉摸的陰鬱眼神，無時無刻不教人感到一陣寒慄。
「可以。」他瞄著她，嘴角含著一絲笑容，大方應允，「我願意為妳獻上任何妳想要的珍寶，包括太阿劍。」
「真的？」她問。
他卻只是笑，用著一種深不可測的表情看著她，透著點壞壞的味道，讓她不禁又防備的蹙起眉來。
「你想反悔？」
「不。」他緩緩搖了搖頭，「為妳捨去一柄神劍，不足為惜，只不過……不是現在這個時候。」
她不解的望向他，正要詢問，只見他旋即又冷冷地開口了。
「待我奪得太阿劍，剷除天界那一幫道貌岸然的仙人，血洗天庭神界之後，我自然將太阿劍贈妳為聘。」

☆☆☆ ☆☆☆ ☆☆☆

在美人陪侍下，他開懷暢飲，明明是個邪惡無比的魔尊，卻有著一雙溫柔得似乎要滴出水來的澄澈眸子。
而從頭到尾，那個男人也只用著一抹溫馨含笑的眼神，就把客人招呼得熨熨貼貼，神魂蕩漾。
為了禮遇專程為奉獻太阿劍而來的山魈女妖，他一再叮嚀眾妖僕擺下豐盛的筵席，席間不僅親自斟酒佈菜，對那隻明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山魈女妖也極為縱容與放任。
除了一邊把玩手中的神劍，他眼前盡是飄浮著山魈誘人的身姿和媚人的迷醉神情，對於她施以柔情、嬌慵、蠱惑、無助等顯而易見的魅惑手段，也欣然配合著，直到酒酣耳熱，氣氛仍然熱烈歡洽。
那樣一張完美俊逸的臉龐，或許看在山魈女妖的眼底，無一不張揚著高貴與風雅，但看在月曦的眼底，彷彿看見一個青面獠牙的惡鬼般，令她感到狂亂而緊張。
這個男人，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
一旦教他奪得太阿劍，他必定殺光所有神族之人，屆時仙魔大戰再起，天上人間，恐將陷入一場可怕浩劫。
一想到這裡，月曦不由得從心底打了個冷顫，一陣懼意竄下她的脊柱，腦海中不斷盤旋著各種教人難以想像的可怖畫面。
所幸，儘管那山魈女妖一再信誓旦旦，宣稱此時魔尊手中握有的，即是天庭所遺落的神界至寶，太阿神劍，但對太阿劍並不陌生的她，早已看穿，那柄劍只是一件贗品，是山魈女妖以天石所化，想以此矇騙過玄冥魔尊，作為親近心上人的幌子。
因此，她必須趕在魔尊澤揚之前，迅速找回遺落人間的太阿劍，然後祕密而安全地將神劍送返天庭，中止仙魔兩界，一場極可能發生的血腥殺戮。
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然而她打結的眉頭卻令他感到十分納悶，他好奇地抬了抬眉毛，以探究的眼神望向獨坐一隅的她。
由於她一直在想著自己的心事，當她一抬眼，赫然撞見最害怕見到的那一對灰眸時，她的臉立刻刷白了，驚訝地戰慄了一下，隨即趕緊抑制住紊亂的情緒，並刻意避開他一逕盯著她的目光。
沒想到這樣的微妙舉措，卻教澤揚心中有了不一樣的解讀。
她這是在氣惱他嗎？
嘴上說要迎娶她為后，卻又當著她的面與其他女子勾勾纏纏，如此放蕩恣意，想必她此刻心底也將他當成了寡情薄倖之流吧？
他一雙灰眸子，就這麼直瞪瞪地盯著她，旁若無人一般，目光銳利地打量著她，儘管他沒有碰她，也沒有與她交談，可是她卻能感覺到他懾人的威力和一股緊張的氣息。
怪了，他為什麼那樣看著她？難道，是方才她不經意地顯露了慌張的情緒，教他給看出了破綻？
惴惴不安地凝思至此，她神經也繃到了極點，再也難以忍受這般緊張的氛圍，她挺起身軀，欲站立起來，打算離席。
可就在這時候，她發現雙腳一動也動不了，整個人貼坐在軟席上，彷彿是要和席子永遠不分離的樣子。
不會吧……又是定身咒?!
事實上，她對這個咒語並不陌生，因為不久之前，她才受過這咒語的苦頭，而那個施咒的人，除了眼前的男人，她絕不做第二人想！
這個大魔頭，他到底想要幹嘛？
進退兩難的她，被迫以半蹲的姿態，備受折磨地與他大眼瞪小眼，半晌，還是僵持不下。
就這樣，兩個人隔空暗暗惡鬥了一會兒，見她仍一心執意與他較勁，教他也間接看出了她的烈性，知道一時間難以使她就範，於是也就不再強迫她，默默解開咒語，任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轉身離開。
凝覷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他不怒反笑，決定捺著性子，日後再慢慢地降服她。
可是，當小妖們來報，才剛剛離席的她，居然又再一次挑戰他的耐性，不怕死的企圖從幽冥殿逃跑時，他這才發覺，將大把大把的耐性花在那個小女人身上，根本就在白費工夫，自找沒趣！

☆☆☆ ☆☆☆ ☆☆☆

瞪著被石人提捏在半空中，看來十分狼狽的她，他仰頭看著她，並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問道：「妳這裡的理解能力不太好，是嗎？」
當她低頭看向他時，她迎上他硬然的視線，不消一瞬間，就可從那凝眸深處看出嘲弄之意。
她忍受難堪地回瞪著他，怒道：「彼此彼此，我也跟你再三言明過，我是不會嫁給你的，除非……」
「除非我有太阿劍。」他的眉角微微向上揚起，接續了她未完的話。
「可惜今日山魈獻上的並不是真正的太阿劍。」她兜頭潑了他一盆冷水，「你被矇了。」
「嗯，我知道。」只見他的聲音懶洋洋的，就像一頭在打呵欠的獅子。
「你知道？呃……」
突然，他當著她的面，自顧地拉開了衣襟，裸露出一大片的胸膛，在他肌肉起伏的左胸口間，有一道疤痕，由上至下，由左至右，在心口處拉了一條長長的刀口子。
「這是？」
「這是劍痕。」他補充的道：「是太阿劍所造成的劍痕。」
他以一種相當輕鬆的口吻說著，卻令月曦詫異不已。
「如此說來，你曾被太阿劍所傷，可……」他為何還能存活？
傳說中的太阿劍，蘊藏著無窮的力量，是一柄可斬妖除魔的神劍，但凡被太阿劍所擊傷，無論仙凡妖道，皆是不可能再存活下來的。
然而，他卻……
「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滿懷著疑惑，才剛問完話，回以她的，竟是他輕輕一彈指，教她無預警地從石人指間鬆脫，從半空中狠狠摔跌了下來。
「啊！」萬萬沒想到有這意外之舉的月曦，吃痛地悶喊了聲，當她抬起頭來時，正好對上一雙充滿促狹目光的灰眸。
他以極近的距離，低頭凝覷向她，當他彎著身子，一頭散亂未束，如絲綢般的長髮，就像流水似的靜靜在他身上流淌，柔順地滑過他絲質的袖袍，一直蔓延到地板上。
「需要搭把手嗎？」
瞪著他好心伸長過來的掌，她只覺得他肯定又沒安好心眼，於是故意漠視他的好意，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
但天不從人願，當她的重量壓上已經扭傷的腳踝時，一股強烈的疼痛感立刻劃過她的身軀，使她不由得輕呼一聲，「疼……」
接著，她再度失去重心，就在她極度沮喪自己又將再摔回地面之前，一隻有力的手，已經穩穩攬上她的腰。
「妳不但腦筋不好使，個性也挺頑固的，我著實好奇，妳的原形，究竟是哪一類的精怪？」牛妖、龜精，還是魚怪？
「不管我是哪一種精怪，絕不是那種會受你要脅，繼續待在這兒任你擺佈的對象！如果你不想再三番兩次丟下身邊美人跑來救我，你現在就讓我離開，否則我還會有下次、再下一次、再下下一次的逃跑，直到我真正的逃離這裡，或者是死在這裡。」
「妳這是在威脅我？」他直視著她，眉頭也詢問地蹙了起來。
他的臉和她距離得好近，炯亮的眼睛裡流光閃動，那一雙曾經深吻過她的嘴唇，也正盛怒的微抿成一線。
可她仍不改初衷，無所畏懼的堅持道：「不管如何，我不屬於這裡，勢必得離開，就算你困著我一輩子，也是徒勞。」
「是嗎？」看她一副認真的模樣，教人差點就信以為她真的已經十拿九穩，能夠在他的眼皮底下順利逃出魔域。
只可惜，他魔界大門也並非如此地不牢靠，任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恍若觀園一般，那他這個魔尊，豈不成了天底下的大笑話？
他按捺住火氣，這個小女人，她總是能輕易地勾動他的情緒，讓他冰封的理智逐漸潰堤。
不過，他是不會讓她稱心如意的，他與她之間，就如同貓與鼠，是天生的剋星，卻又要不斷的追逐，以滿足與生俱來的天性。
簡而言之，她這隻闖入貓窩的小老鼠，就算再有天大的本領，也已經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 ☆☆☆ ☆☆☆

相較於上一回，這一次她就像是一包麻布袋似的，整個人面朝下，以相當粗暴的方式被拋上床去，還沒反應過來，一堵厚實的軀體旋即壓覆了上來，令她措手不及，被牢牢箝制在他身下。
由於被消弱了法力，此刻等同於凡人的她，只能徒勞的捶打推擠著他壓下來的胸口，卻不能移動他分毫。
他就像鐵鑄一樣，紋絲不動，他的重量壓制著她，他的手箝制住她，就算她抵死掙扎，也阻止不了他的唇落到她的唇上。
為了不教他得逞，她故意緊閉牙關，閃躲他火燙燙的雙唇，極力與他抗拒著。
「張開嘴巴。」他渾聲呢喃著，誘哄似的，用舌尖舔弄她的唇瓣，用牙齒輕咬著她下唇，「小乖，為我張開嘴巴。」
他目光灼灼凝視著她，熾熱的眸光幾乎能燒熔她體內的靈魂，他輕柔緩慢的低語，「讓我吻妳。」
「如果我聽命於你，我就是個……」笨蛋二字還未說出口，她已是傻呼呼的教他侵略了雙唇，任憑他的舌攻入她口中肆意翻攪。
他的舌在她口中肆虐，吸取香甜的蜜液，感受她清晰馥郁的氣息，他吻著她的唇瓣，彷彿在品嚐最精緻可口的佳餚，戀戀捨不得拋棄。
他的吻起初如雨絲般輕柔徐緩，接著逐漸轉為貪婪的索求，在他富於技巧的挑逗之下，她的理智開始崩散、潰決……
他雙唇肆虐，誘惑著她的回應，另一手則壓著她的臀部，引導她去體會男人在慾望高張時，是如何的火熱與緊繃。
這是她第一次體會到與男子如此親密的感受，她輕顫的想躲，但他卻更是壓緊了她，加深了他們的吻，執意用柔情萬縷、初初萌芽的愛苗，點燃起她體內的火把。
情慾是一團火，從他身上蔓燒至她全身，就連她原本緊繃的身體，也在不知不覺中，被這一把烈火給燒柔了……
當他饜足的鬆開她的唇，他嗄啞的在她唇間低語，而她就像個已被慾火燒得神智昏迷的木偶娃娃，任他解開她腰間的束帶，暴露出她一對裸露的肩頭。
她的皮膚就像絲一樣的光滑，雪一樣的潔白，十足極具誘惑力，他凝視著她，慢慢低下頭，將他的吻烙印在她赤裸的肌膚上。
「我早知道妳會很美，但沒料到會如此地……完美。」他嘶啞地告訴她。
他溫柔的吻、熱暖的唇拂上她的喉間、光裸的鎖骨，然後蔓延至她敏感的耳垂。
「月曦……」他喃喃低語，含糊不清的聲音自她髮間傳來，「妳怎能令我如此為妳而瘋狂？」
他的聲音挑逗著她的耳垂，溫暖的氣息使她昏昏欲醉，她必須緊咬著下唇，才不至於被他充滿誘惑的柔嗓所魅。
她極力蠕動著，想躲開他緊貼在耳邊的嗓，可是她楚楚可憐的模樣，卻只是讓他益發愛憐與期待。
「別再像扭麻花似的，我不會吃了妳的，小乖。」他柔聲安撫，可這些話聽在她耳裡，卻一點保證也沒有。
他此刻的行為舉止，在她的思維中，與欲將她拆吃入腹的慘況，完全沒有什麼不同。
從未領受過情慾的月曦，對於情愛之事，她的認知其實很模糊，只知道在天界中，如此的男女情事，是絕對不允許存在的，那是犯了仙規戒律的！
於是從頭至尾，她下意識地抗拒他的碰觸，深怕他會傷害她，對她做出波及生命的舉措。
可是……他並沒有傷害她。
正確的來說，此刻他對她所做的一切行為，雖然令她感到驚慌與無措，但她並不覺得身體有哪邊不適或疼痛感。
若真要說她哪兒有異樣，只能說在他的柔撫與親吻之下，她體內深處逐漸產生了一種期待著被充滿、被疼寵的渴望。
這時，她感覺裙襬被他緩緩地撩起，她一雙修長的白玉裸足，瞬間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
「別！」她顫顫地低呼了一聲，纖細的足踝、小巧玲瓏的足趾，因羞辱而緊張的併在一起。
而他那曖昧且撩情的動作仍然不止，在他堅持之下，她一段修長小腿也暴露了出來，然後是曲起的膝、豐腴的大腿，以及那令人目眩的雪白與盡頭處那一抹神祕的柔色。
他動作緩慢而優雅，絲毫不粗暴，卻不容抗拒，慢到可以讓她感到自己一寸一寸肌膚暴露在空氣中的戰慄……
很快的，她身上除了腕上的一對金鐲，已是一絲不掛，他的一隻手則找到她一只圓柔的椒乳，輕輕的揉捏、逗弄。
不一時，她喉嚨裡發出一個難以辨認的低吟，在極致的刺激之下，她的乳蕾悄悄挺立起來，伴隨著乳尖傳來的難以名狀的快感，讓她的意識漸漸開始模糊。
「我的月曦，妳美極了。」他急促的呼吸與她的混在一起，終於低頭再次吻向她，飢渴的舌恣意地探索她口中的甜蜜，企圖撩起她更強烈的慾望。
他的掌滑過她平坦的小腹，來到她從未曾被男人侵犯過的禁地，他的指靈巧地爬過她長而柔軟的恥毛，準確的落在未經人事的處子那最敏感的情荳上，細細惹弄。
一股陌生的快感，從他接觸的那一點，慢慢地在她體內瀰漫開來，他的指尖彷彿有火，燃燒著她脆弱的神經，儘管她一再抗拒，她靈魂深處的情慾仍被他所喚醒了。
就這樣，她極力保留的矜持，一點一點地被蠶食，她虛弱的心忖：為什麼她會這麼的……難以自持？
才這麼想著，一道輕軟的呻吟在她喉中逸出，逼得她不得不咬住紅潤的唇，阻止自己再發出那般羞恥的喘息。
「別咬著唇，小乖，妳會傷著自己的。」他笑覷著她，他的手則熟練而準確無誤地在她最敏感的突起上撫摸、勾勒，惡作劇一般，給予她更加銷魂的刺激。
須臾，她的思緒開始混濁、沸騰，而他仍在溫柔地撫摸著她，他的指尖緩慢而微微繞圈的逗弄著她腿心間，那一只潮濕且散發著腥甜氣味的軟珠，帶來既甜美又痛苦的折磨，令她不禁又開始呻吟了。
「不……」她竭力把大腿夾得緊緊的，拚命躲閃著，反抗著他，在扭動掙扎中，用長長的指甲抓撓著他的雙手。
她艱難地呼吸著，喘著粗氣，沉浸在歡愛的亢奮中的她，儘管一再抵抗，卻無力阻止自己身體的反應。
一陣猛烈的戰慄過後，一股情慾的黏液流出她的體外，隨之而來的，是更加強烈的慾望波濤，不間斷地在她體內滾動、洶湧……
到此地步，她明白了自己的無能為力，她的手緩緩的從他胸口垂落下來，徹底放棄了掙扎。
可就在這時候，他突然停止了所有愛撫的動作，並且鬆開了她。
儘管已經恢復了自由，但她卻彷彿連一絲力氣也沒有了，忍不住低低呻吟著。
原以為今晚的這一切就這麼結束了，卻在這時，她耳邊傳來一陣窸窣聲，她怔怔的抬眸，赫然見他抬高了身軀，正緩慢地除去上衣。
凝視著他雄偉的胴體，他古銅色的胸膛上刻蝕著一道長長的傷疤，那是她曾見過的，就在他的心口上，他說過那是劍痕，是為太阿劍所傷。
眼前的他，幾近裸裎，他肌肉結實，身驅緊繃，渾身上下沒有一絲贅肉，當火焰躍動在他賁起的肌理上時，她失神地看著那虯結突起的肌肉好一會，身軀不由得竄過一陣輕顫，在用力吞嚥唾沫後，把目光從他的身上移開。
「你……你為什麼……」她蠕動了一下雙唇，支吾一問：「脫衣裳？」
驀然，一抹像是陽光穿透冰層，顯得慵懶、性感的笑容，在他的唇角漾開，教他顯得更加俊美無儔了。
「妳還看不出來嗎？」他低下身子，把雙掌撐在她臉龐兩側，讓他的目光與她的交纏著，低柔的說：「我正打算誘惑妳。」
語落，他低頭徐緩的吻她，宛如要補償先前的粗魯，這謹慎的溫柔中包含了他初次對於一個女子的柔情。
這一次，他的唇好溫柔，她以為他是一團火，沒想到他也有似水的溫柔。他小心翼翼的吻著她，用他的舌潤濕她的唇瓣，繼續為她製造甜蜜的歡愉。
一晌，這溫柔的一吻，逐漸轉為熾熱，他吻到她耳朵，輕咬著她耳珠，輕聲呢喃，「我必須得到妳，月曦……就在今晚。」
當他說著這些話時，他握著她的手，將她的掌心，緩緩擱在他心口處──那一道劍痕之上。
她驚喘出聲，試著要抽回手，但他的手覆住了她的，而他的眼神冷凝，恍若執意要她去感受那道劍痕曾經帶給他的傷害似的，緊緊拽著她的手不放。
於是，她只能被動地順從他，輕輕攤開掌心，貼在他左胸口上，那一道被太阿劍所傷而留下的疤痕。
當她的指尖順著那道猩紅的傷疤，去感受那道傷痕的長度、位置、形狀時，在她掌心之下，赫然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祕密──
他竟然沒有心跳。






第五章

「八匹馬呀，五魁首啊……」
夜靜更深，一處荒野寺廟中，傳出喝酒划拳那般醉醺醺而又聲嘶力竭的喊叫聲。
只見那圍著火堆歇息的其中三人，是預備到鄰鎮趕市集的馱販，坐在牆角打著盹的，則是一對剛從鄉下來，打算到京城走親戚的江姓父子。獨坐在火堆最遠處的，是 一個披著斗蓬，蒙著面，低著頭，懷抱著一名新生嬰孩的年輕婦人，除此之外，還有一位身穿道袍，一手捧著酒壺，一手拎著一隻油亮的肥雞腿，正大吃大嚼的葷道 士。
話說，今天傍晚，天空突然吹來了一片厚重的烏雲，沒一會兒工夫，就下了一場瓢澆似的大雷雨。
荒野小徑上，一片黃沙，路邊連一處能藏身躲雨的地兒都沒有，雷轟轟電閃閃的，人教雨水淋成了落湯雞不打緊，可驢背上的米糧泡了水，還有哪家糧舖肯收過了水的米糧呢？
於是一夥人怨著天，咒著雨，趕著驢隻躲進了這一處荒廢的野寺裡來。經過這一場大雨，驢背上那些麻袋裡的米糧全完了，過了水的米糧，不消兩三日就會生霉發 芽，馱販們一言兩語的窮抱怨，卻也無可奈何，只好苦中作樂，取來糧袋內用來驅寒的燒酒與餅食，圍著火堆，划著拳，吃將解悶了起來。
其中有個名喚馬二的馱販，不隨眾人嚷鬧，鬱抑著一心的火，獨自悶悶的自酌自飲。
半晌，馬二突然像是崩斷的弦，忿忿的站了起身，指著與同伴們一同飲酒吃飯的葷道士鼻尖，粗濁的質問：「說來說去，這全都是你這妖道士惹的禍！」
「馬二，你胡說什麼呢？」其中一名馱販見狀，連忙上前想打圓場，卻教馬二給一把推開。
「從早晨到傍晚，我們經過至少四座設在荒路的野舖，這些山野小店，足以供我們臨時打尖歇腳，可是莫名其妙的，半途卻殺出這一位尹道長，說什麼也不讓我們巴 店投宿，還硬拽著我們離開，這才倒了血楣，讓驢兒淋了雨，所有的米糧也全都賠了老本了。」馬二怨怒的說：「這下沒了換錢的米糧，你讓我家年老的娘親與媳婦 兒、孩子們全去喝西北風嗎？」
「是啊，道長。」方才原本想阻止馬二的馱販，也忍不住好奇一問：「剛剛咱們經過了幾個野舖，都沒見你停下來歇腳的跡象，難道那些野舖有何不妥嗎？」
葷道士尹楚樊勾唇一笑，把目光移向爐火，短鬚下的雙唇展現一抹回憶的笑，反問的道：「小老弟，你剛剛留意過那些野舖了沒有？那些在店幌下站著的，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呢？」
那問話的馱販，翻起眼，朝空眨了眨，回道：「印象中，好像都是一些年輕的姑娘呀！」
語落，馱販又問了句，「怎麼，這又有什麼不妥嗎？」
「沒什麼不妥，只是你想啊，荒山野地，哪來那麼多野舖子，還都是一些漂亮的年輕女子獨自照看，這不是存心教人起疑嗎？況且，你們都沒發現，剛剛頭一回經過的野舖裡，那女子的長相與咱最末經過的那家山野小店，那當鑪待客的女子，可是生得一個模樣？」
「嘖！」聞言，馬二撇撇嘴，立刻反駁尹楚樊的話，「那還不興人家是孿生姊妹？」
「我說那些野舖子，全都是山精野怪變出來魅人的。」尹楚樊一邊說，一邊用下巴悄悄努了努門腳邊獨坐的年輕婦人，意味深長的道：「你們不覺得此刻坐在那兒的小娘子，她的容貌與我們今天見著的那些野舖小店的女子們，有些神似？」
此時，天色已晚，野寺外的雨勢仍然十分猛烈，除了殿內的火堆，四周黑得像墨潑一般。
荒山野嶺，蓬蓬雜草，加上寺外還圍著一圈亂葬崗，陰森可怖的氣氛本就已經十分詭譎，眾人經尹楚樊這一說，更是寒毛豎立，像是受到驚嚇的鵪鶉一樣，紛紛抱縮成一團。
在這頹圮的大殿之內，唯一面不改色的，即是那名遭到尹楚樊點名的年輕婦人。
不信邪的馬二，壯著自己有些酒膽，走到那名婦人面前，伸手想揭去她覆於頭上的斗蓬。
豈料，他這一掀，只見那名婦人緩緩的仰起臉龐來，一對眼眶裡，早沒有黑色的瞳仁，全是慘白的眼球，她的臉孔就像塗了一層白霜，唇邊還浮著一抹陰惻惻的微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齒，對著他冷冷笑著。
就在這時，婦人突然張開嘴巴，朝馬二吹出一口涼颼颼的冷氣，馬二只覺面門一麻，咚的一聲，就當著眾人的面，摔了個四仰八叉，整個人僵直的倒在地上，半晌都不能動彈。
「哪裡來的妖邪，看我的厲害！」見狀，其中一名馱販抓起懷中防身的短刀衝了過去，想要給那鬼物致命一擊。
「慢！」驚見這一幕，尹楚樊原想阻止，卻已來不及。
只見那個膽大氣也壯的馱販，大喝一聲，橫著短刀，揮劈出去，對方果然教他劈個正著。
他滿心以為這一刀，可將這隻鬼物劈傷，使牠再也不能作祟害人，豈料那鬼物竟然一分為二，轉眼變成兩個完整的人來。
這樣光怪陸離的景象，把殿內的大夥兒全都嚇愣了，頓時哭天喊地，狼狽四竄，紛紛尋找掩蔽物藏身避禍去了。
見狀，一向自認大膽的揮刀馱販，更是心膽俱裂，突然胡亂嘶喊了起來，並揮著強壯的臂膀，發了狂的掄刀，左一刀，右一刀，亂劈亂砍了好一陣子。
誰知，他不砍倒還好，他每劈一刀，那鬼物就多出一對來，霎時，荒廢的野寺裡，出現幾十個婦人來，散佈在大殿內的四方八面，個個猙獰駭人。
眼見情況已是一發不可收拾，尹楚樊在心裡暗暗叫了一聲不好，隨即抽出馱於背後的大刀，踏著天罡步，嘴裡唸唸有詞的道：「天地悠悠，魂魄不遊，各去各地，安息久久。」
只見他唸完之後，旋即咬破自己右手的中指，挾著罡風，在他那一柄生滿鐵鏽的大刀上書寫一陣，接著他一躍而起，恍若身懷絕技的大俠，在偌大的荒殿內翻上翻下，追捕那一個個驚慌散逃的鬼物。
不一時，只消被他刀鋒橫掃過的鬼物，就像霧散的幻影般，逐次的消散在黑夜之中。
就這樣，過了足足有一個更次，總算降服了所有分散的鬼物，除了那一名仍教鬼物遺落在門腳邊的嬰孩。
但見那嬰孩，徒有一張孩童的容貌，卻無半點人氣，一張小臉灰撲撲的，兩眼無神，小嘴半張，像個活屍似的。
後來，也不曉得哪一個人，開始大聲嚷嚷了起來，提議要處死這一名鬼物遺下的嬰孩。
「這是鬼物之子，千萬留不得啊！」
「可這還是個沒斷奶的孩子啊，說不準是那鬼物從哪一戶人家偷來的，咱們還沒弄個明白，怎可胡亂殘殺？」
這時，已看出端倪的尹楚樊倏然大笑道：「無妨，是妖非妖，吃我一刀便知。」
話音一落，他即揮刀撲了過去，像砍瓜切菜似的，往那嬰孩的小肚子狠揮了一刀。
一道金屬相擊的詭異聲響驀然傳來，當眾人還在怔忡間，那嬰孩突然身泛數道璀璨金光，一束束刺眼的強烈光線，教人幾乎無法直視。
說來也奇了，當那燦燦金光逐漸轉弱後，原本還包裹在襁褓中的嬰孩已不知去向，而那一只藍布包內只躺著一柄泛漾著虹光，無論雕刻或工匠都十分精細的寶劍。
尹楚樊微彎著腰，緩緩拾起藍布包中的長劍，就著微弱的月光，細細凝賞審視手中的寶劍。
但見那劍渾身赤金，色如火，隱隱之間，還有一股靈氣不斷往外溢出來，儘管緊握在手，劍柄處仍不斷微微顫動著，彷彿只要一個不留神，那劍便要脫手飛出一般，如此異象，著實教人咋舌不已。
觀凝著眼前的這一切，尹楚樊不禁瞇起了黑眸，抿唇沉思了一會兒，半晌，他忽然想起了什麼，一對眼睛倏然瞪得像銅鈴一樣大。
「莫非……這是太阿劍?!」

☆☆☆ ☆☆☆ ☆☆☆

一個沒有了心跳的男人，究竟要如何才能夠存活下來？
即便是魔界至尊，擁有再強大的法力，也不可能任自己一直過著「無心」的日子。
這個問題，始終縈繞在月曦的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由於她一直在想著這事，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來到一座湖畔的石橋上，當她回神過來，不經意望向身下寧靜的湖水，才赫然發覺，儘管湖水平靜無波，宛若明鏡，卻映照不出她半點面容！
「這、這湖……」
「它映不出妳的面容，是嗎？」
驀地，她身後揚起一道嗓，當轉身過去，便發現澤揚姿態優雅地站在不遠處。
絲絲縷縷的光線下，他的肌膚上隱隱有光澤在流動，筆直的身段，俊俏的臉盤，還有一雙望不到底，似縷清煙，矇矓似幻的灰眸，就這麼遠遠凝望著她，看起來冷淡而高貴，要不是他嘴角那抹帶著邪意的笑容，簡直就如同天上的神祇。
兩人對望了一眼，他笑了一笑，她卻臉泛羞紅，一副窘狀。
「你什麼時候來的？我怎麼連一點聲息也沒聽見？」
「廢話，如果我能讓妳嗅得蹤跡，那我這數千年的道行，豈不都白練了？」他徐徐的展開笑顏，走至她身後，一同站在橋上。
「數千年？」她睜大了眼問：「你到底幾歲了？」
「四千五百三十一歲。」他雲淡風清的答道。
啊?!
她愕然的抬起頭，正好對上他那雙波瀾不興的灰眸。
那種灰色​​，就彷彿迷霧一般的矇矓，很容易讓人的思緒縹緲起來，想看別處，卻怎麼也做不到，就好像她的視線被釘到了他的臉上，怎樣也逃不開。
於是，她只好強迫自己把目光調往橋下的湖面上，卻看見身下那一片湖水只映出了他的倒影，獨獨不見她的。
看出她眉間的疑惑後，他微笑解釋，「別慌，只有成為魔界之人，才能夠在這一片湖澤中顯現出倒影。」
而她，還不算是魔族的一分子。
那一日，他只差一點就可以讓她成為他的妻后了，可他身體偏偏在那節骨眼出現了異狀，竟意外現出了原形，久久都無法再凝聚回人身。
於是，他與她之間的美事，故而作罷，令人憾恨不已。
豈料，就在那日之後，他察覺身上的力量有消弱跡象，那種感覺就像是遇上了某種與他相生相剋之物，令他體內與生俱來的魔氣，有日漸消抵之勢。
莫非，這一切皆是因她之故？
這些日子以來，他經常在想，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子？為何她竟能夠這般影響他至斯，難道，她果然是他天生的剋星，是專門生來制伏他的「有緣人」？
這時，她忽然天外飛來一筆，「我很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什麼？」他不解的望向她。
「為什麼你沒有心跳？」
一絲回應的笑意在他眼中微閃著，「我生來便是如此。」
他回得稀鬆平常，卻無法說服她，她的心中，還是有著滿滿的疑問。
「可沒有了心，豈不是沒了七情六慾？」
「七情或許沒有，但很顯然的，我體內的『慾望』，卻沒有受到一絲限制。」他雙手抱胸，微轉過身來，一雙銀灰色的眼眸內，閃爍著一絲曖昧的光澤。
這抹眼神，使她警覺的蹙起了眉頭，「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妳以為呢？」他故意把她的疑問又丟還給她。
只見他投射在她唇上的視線，就像親吻一樣的火熱，她很快的會意過來，並讓一股明顯的臊紅染上了她的臉頰。
「我沒什麼以為。」像是嗅到危險般，她下意識往後淺退一步，並刻意地躲去他的目光。
但他拒絕她的閃躲。
他將一隻大手張在她的背後，阻止了她的後退，並暗施巧勁，輕輕鬆鬆的便將她深擁入懷。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她還來不及反應，他已經又低下頭來，在她如櫻的粉色唇瓣上輕啄了一記，並促狹地一問：「那這樣呢？」
「別這樣。」她沮喪地喃喃，小臉漲得通紅，不明白他為什麼老是對她表現出親暱與愛慕的模樣？
「不喜歡我這麼對妳嗎？」他愛憐地用指尖描繪著她漂亮的唇型，逗惹似的說：「可是能怎麼辦呢？妳總是那麼的吸引我，讓我渴望上前去品嚐、去擷取……」
很快的，他說的這些話，又轉成了行動。
他不再浪費時間說話，專注地用著他的唇，溫柔而有力地壓著她的，灼熱的舌尖在她嘴裡探索，直到她有所反應之前，旋又無聲無息地退開。
明明被脅迫的感覺似乎還殘留在身體中，可是每每在接觸到他虎視耽耽的目光與溫柔的吻時，她內心總是沒有例外地產生一股莫名悸動。
為了不讓自己繼續被這一份詭譎的情感所惑，她決定讓自己與他保持一段距離，並且實話實說。
「你猜的沒錯。」她勇敢迎接他的視線，粉臉微慍的道：「我確實不喜歡你這麼對我，這令我感到相當困擾與不自在，我甚至對你沒有一絲好感！」
「真的？」他目光和她的交纏著，聲音沙啞的揶揄，「可是我能感覺得出來，妳明明很喜歡我這麼做，而且……」
他的頭俯向她耳邊，溫熱的氣息像羽毛般拂過她肩頸，「剛剛妳還回應了我，不是嗎？」
他低喃的嗓，令人心神恍惚，而他就像是要向她證明他所說的一樣，舉起手來輕觸她的臉頰，然後將十指插入她的髮間，眼睛熱切地凝視著她微顫的雙唇，以及她不斷閃爍的眼眸。
「雖然我不曾深刻的感受過七情六慾，不曾為一個人哭，一個人笑，但我真的很想知道，當我深深愛上一個人，為她心跳不已時，那究竟是怎生模樣？」他銀灰色的眸子緊緊盯著她的，顯得那麼深邃、誘人。
尤其當他說完這一席話，將她的臉抬得更高，然後緩緩俯下頭來，狀似要再親吻她時，她的心頓時一緊，開始加速狂跳。
不一時，她感受到他唇間傳來的吐納氣息，與那源源不絕的熱力，她的唇竟不受控制的軟化、微張，就連雙眼也害羞地緊閉了起來……
然而，就在長長的寂靜後，期待中的吻，並沒有落下。
這令她感到一股嶄新的困惑，怔怔的睜開眼，將視線從他的雙唇移到他的臉上。
只見他濃眉嘲弄地揚起，灰眸中閃耀著促狹與戲謔的神色，一臉有趣的望著她。
「妳那是什麼表情？」對於她的反應，他只是綻開一個得意的笑容，揶揄的道：「為什麼妳看起來很失望的樣子？」　
看見他眼中充滿了取笑和奚落，她知道自己從頭至尾都被這個男人給戲弄了。
想到這兒，她不禁臉紅得發燙，再度板起臉孔，「胡說，我、我才沒有失望！」
「真的沒有嗎？」他挑了挑眉，懷疑地研究著她，「那為什麼妳一臉期待的表情？」
他那拖長的尾音，教她聽了更羞，她根本無法做任何的反駁。
「隨你怎麼說吧。」她用著一抹警告他，同時也是提醒自己的口吻回道：「總之，我永遠都不可能對任何一個男子心動，尤其是你。」
因為就算有一天，她真的戀上了他，他們彼此難以相容的身分，也永遠不可能被改變！
自古以來，仙與魔，就如同水與火，兩界之間在幾萬年以來，都視對方為眼中釘、肉中刺，又怎麼會有握手言和，相安無事的一日？
倘若有一天，讓他發現她實為天界女，他看她的眼神，還會像現在一樣，如此溫柔與寵溺嗎？
這些思緒整天盤旋在她心窩裡，使她變得有些忐忑，為了不教有一日被看出破綻，無論如何，她都必須趕在自己天女身分被揭穿之前，離開這裡，離開他，逃得遠遠的，不再回來。
思及此，她轉身想離開，可走了幾步，卻沒聽見他跟上來的聲音，微覺奇怪的她，遲疑的轉身過去，恰巧撞見他一手捂著胸口，瞬間失去意識，跌落橋下的一幕……






第六章

胸口像是被狠擊了一拳，一股強烈的悶痛感，讓陷入昏迷的澤揚不適地蠕動了一下身體，痛楚的呻吟出聲。
待胸口間的疼痛感逐漸淡去，他連日來沉重的呼吸也變得沉穩起來，不一時，人便緩緩地甦醒了過來。
他睜開了沉重的眼皮，即看見鬼司神色凝重地恭立在床沿，緊鎖著眉頭，一臉愁容的望著他。
那副模樣，活像他即將被迫與神族人握手言歡，稱兄道弟，永結友好的樣子。
「你臉上那是什麼表情？」強忍住胸口仍不斷傳來的輕微悶痛，瞥睨了板著一副陰陽怪氣表情的鬼司一眼，澤揚不悅地問：「見著神仙了嗎？」
話音剛落，即見一束奇怪的小火光，在鬼司一雙暗褐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整個人顯得相當不對勁。
嗅出一絲異狀的澤揚，沒好氣的再問：「怎麼，你真的見著神仙了？」
鬼司那一張俊秀的臉龐，本來就是一副玉面書生的模樣，此刻他過分白皙的臉龐看起來更顯得蒼白，一副禍將臨身，教他大力恐懼的模樣。
於是，按捺不住火氣的他，佯裝出一臉的嚴厲，斜睨著始終一語不發的鬼司，怒道：「說話，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只見鬼司先猶豫地注視著他，過了好半晌，才囁嚅以回，「大事不好了……主人。」
「看得出來。」他眸中蘊含著鎮靜與冷漠，並帶著一向慣有的戲謔神情，抬起臉來，將灼灼目光掃向鬼司，「能教一向冷靜沉著的鬼司，露出如此惶恐無措的神情，相信定是個非比尋常的『大事』。」
話落，他疲憊的又靠回枕上，閉上眼諦聽著，「說吧，何事？」
深吸了一口氣，鬼司企圖控制自己翻騰不已的情緒，一字一句、如實的說了，「頭一件事，是您在墜湖之後，已經昏睡了三日，其二，我推算過您的病簿，這已經是您第三次的昏迷了，前一次是發生在十日之前，當時您僅是昏睡一日。」
說到這裡，鬼司覷了面無表情的主子一眼，猶豫了半晌，這才又道：「再前一次，則發生在三年前，當時您欲將取得的龍神之心植入您體內，後來因為仙魔相剋未果，為此……您還曾經昏迷了整整七日。」
聽出他話中有話，澤揚不禁開口一問：「你想說什麼？」
「主人，屬下以為，您這樣的病狀，並非偶然。」鬼司以一種繃得緊緊的聲音說。
「那麼，你認為是什麼引發這病因的？」澤揚又問。
「或許……」鬼司低頭沉吟了片刻，然後大膽猜測的回道：「這與仙靈入侵御體有關！」
「仙靈？」兩道濃眉朝額心一攏，澤揚睜開一雙冷銳的灰眸子，抬頭凝視鬼司，等著鬼司繼續說下去。
「那龍神之心，主人當時雖取其魂，但畢竟龍心仍屬天界之物，若強行與其附體，就好比陰陽相斥，必然引發種種不適之處。」
微一皺眉，澤揚捺著性子聆聽，「繼續說下去。」
「主人身為魔界之尊，本是至陰至邪之軀，是任何妖物皆無法侵害的！可是就因為這般至陰的軀體，若為純陽的仙氣所侵擾，哪怕只是一口小小仙氣，也能大大擾亂主人體內的渾沌之氣呀。」
將話說到這份兒上，鬼司再不避諱，言明的直指道：「然而，自月曦姑娘踏入魔域之後，主人這般昏迷的狀況，卻在短短幾日之內，一連接二地發生，臣憂心……」
這時，他終於聽出鬼司欲表達的語意了，「你懷疑月曦是神族之女？」
鬼司猶豫了一下，回道：「雖不能肯定，卻也八九不離十。」
澤揚輕皺著眉，「你是從何察覺出這一點？」
「那日您墜湖之後，月曦姑娘為了救您，也一同跳下湖心，當臣等趕至之後，卻意外發現，那一面湖水根本無法映出月曦姑娘的面容……」
「此事，我已得知。」澤揚的手抬了一下，一抹邪魅的笑躍上他的嘴角，點亮他原本陰鷙深沉的表情，回憶般的道：「月曦……她尚未成為我的妻后。」
因此，仍不屬於魔界之人的她，湖水自然映不出她的花容月貌。
可是鬼司腦海裡想的，卻沒那麼單純。
「並非僅是如此，主人。」鬼司臉色凝重，繼續說：「月曦姑娘的模樣，除了不被湖水所映照，她甚至不能飲用一滴湖水。」
魔域之湖，對於任何一類的鬼怪來說，就如同與一般湖水無異，無論是取來飲用或是洗滌，皆無大礙。
但，偏偏這一面湖，曾經被蚩尤老祖下了個魔咒，但凡仙人碰觸，或飲下此湖湖水，必然遭遇凶禍！
「月曦姑娘在救您之時，不慎喝下幾口湖水，不久便雙唇發紫，身僵如石，任憑旁人如何叫喚，就是無法醒來，這……這分明是中毒之兆啊！」
聽到這裡，澤揚臉上的神情，就像結了冰似的冷凝，眼前所有跡象，都直指月曦就是神族之女無異。
倘若鬼司猜測的沒錯，這樣一個能夠長時間隱匿自身氣息，若非誤飲湖水，亦不被魔域瘴氣所毒害的女子，她在天界的身分，或許不僅僅只是一名宮娥，而是有著更高、更純然的身分。
她……會是個天女嗎？
思及此，但覺胸口處一陣抽痛，他不禁咬緊了牙關，無法抵擋一股痛徹心扉的刺痛感再度瀰漫全身。
那種感覺，彷彿又再一次經歷在未出世之前，他尚在母親體內，即承受了被挖心掏肺的劇痛。
數千年前，在一場空前絕後的仙魔戰役中，當時孕育著他的母親，為了抵抗神族人，被持有太阿劍的神將誤傷了一劍。
那兇蠻狠厲的一劍，雖未令母親致死，卻也在那個時候，大大重創了母體，那一柄太阿劍的劍氣，穿透了腹中的魔胎，並且在剛剛成形的胎兒胸前，狠狠劃開了一道口子。
至此，他便沒有了心跳。
於是過去數千年來，他從來就不曾真正的體會過，所謂的大悲大喜，所謂的喜怒哀樂，究竟是何等滋味？
也因為如此，當他意外從龍神擎蒼那兒取得了心魂，看著被自己把玩在掌心中，散發著溫潤的光澤，一鼓一鼓跳動的龍心時，他開始好奇「心動」，會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結果，他卻從擎蒼的心魂那兒，感受到一股深沉的悲傷，濃烈得像劃不開的黑霧一般，教他對這樣陌生的心緒，感到驚奇與詫異不已。
然而，就在那一回之後，他自幼便有的胸悶毛病，便與日俱增了……

☆☆☆ ☆☆☆ ☆☆☆

為了證實鬼司所研判的結果，昏迷中的月曦，被悄悄移出了魔域，安置在界外不遠處一座僻壤的凡界村莊中。
離開了魔域，重新得到萬物滋養的月曦，果然很快又恢復了健康，雖然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能教那個一心一意欲娶她為妻的大魔頭所意外釋放，還好心將她送返人界，但重獲自由的她，確實也是大大鬆了一口氣。
之後，她又開始過著日復一日，四處暗訪太阿劍下落的日子。
只是說來也奇怪，無論她離開得多遠，走得多久，每當日落之前，她總是不由自主的回到這處村莊裡，寸步難離。
一日晚間，正遇月色橫空，天上連一絲雲彩都沒有，天空藍得透亮，月朗星稀，照得地上恍如白晝一般。
臨睡前，她在屋內點上了一盞油燈，怯怯的焰子忽明忽暗，散發出暗淡的光芒，像是蒙著一層煙霧，使得她沉睡時的容顏，教人看得不太真切。
驀然，舌焰撲突撲突的亂跳一晌，幽靜的屋內閃出兩道高大的黑影，緩緩來到月曦的床前。
原來是心念月曦的澤揚，忍不住趁著夜晚，離開了魔域，來到暫時安置月曦的小屋中。
在月光下，他恣意把玩著她美麗的睡容，撫摸著她細緻光滑的臉頰，然後將指尖輕輕滑落到她潤紅的唇上，其間動作十分輕巧，並盛滿了溫柔與愛憐。
只見他一雙銀灰色的眸子，充滿溫暖地凝視著她，投射在她身上的視線，顯得那麼深邃、多情，彷彿她是他此生最愛的珍寶，亦是他的一切、所有。
然而，這樣的澤揚，卻是鬼司從未見過的。
以往，從來沒有一個女子，可以如此左右主人的心緒，教他念念不忘，心繫一人。
莫怪，當發現月曦的身分並不單純時，主人也僅是默允他送走月曦，卻不許他傷害她一根指頭，最後還親自在她的身上下了一道禁錮咒，為的，是要將她生生世世，都鎖困在他身邊，永遠都不能離開他。
恭立一旁，將澤揚的一舉一動，每一個心思，都默默看在眼裡的鬼司，心知主人對此女仍有愛憐之意，可護主心切的他，卻不得不再三建言。
「主人，為避免留下後患，此女萬萬不可再留，還是盡快除去吧。」
聞言，輕拂散落在月曦額前髮絲的指，驀然停頓了一下，最後很不情願地把眸光從指尖下那一張柔媚的臉龐上，緩緩收了回來。
「不，我還得留著她。」澤揚沒有抬高音量，但他的最終決定，卻惹來鬼司一對朗眉微蹙。
他沒有聽錯吧？「難道主人……您心軟了？」
「沒有。」澤揚淡笑否認，反駁的說：「既然已經將她安置在魔域之外，即便她真是天女，也已經無法再傷我分毫，我們又何必如此心急？」
況且，日後一旦沒有了他的保護，她若想再踏進魔域一步，也無疑是癡人說夢，又何懼之有？
話雖是這麼說了，可在字裡行間，鬼司聽得出來，主人分明有維護此女之意，倘若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繼續唱反調，對月曦仍懷有殺意，那無疑是在捋虎鬚了。
心念至此，鬼司索性退一步的問：「莫非是主人心中還有其他盤算？」
只見澤揚眼波淡淡一閃，半晌，緩緩地說：「玄冰池的預言不會有錯，月曦……很可能就是我命定中的妻后。」
「可是，玄冰池又怎麼會替主人選中一位天女為后呢？」這未免也太沒有道理可言了。
「靜觀其變吧。」澤揚的語氣是平靜的，「或許命中注定，要我與她成就一段情緣，也未可知。」
鬼司聽了，十分不以為然，「即便這一段情緣，足以摧毀了您，也在所不惜？」
「這……」
就在澤揚欲開口之際，窗外忽然有了動靜，於是主僕兩人迅速互相使了個眼色，下一瞬，即有默契的退隱至暗處，並且掩藏去身上的魔氣。
淡月微風，樹影搖動，水一樣清光的夜空，忽然射出萬道光芒，股股脫脫，彷彿還籠起一片輕煙，重重包圍了這一處獨戶小屋。
須臾，只見一輛華麗的車子從半空中緩緩降下，車上的錦繡圍帳中，還坐著兩位美麗的女子，正俯身向下探視。
那一輛散發著七彩虹光的車輦，就停留在小屋的上空處，不一時，車內凌空走出兩位仙子。
她們一個身穿白衣，一個身穿紫衣，模樣姣好，身段輕盈，兩人一前一後地由窗外飛入，悄然來到床邊，在確認了床上人兒的面容之後，臉色凝重的將她搖醒。
「月曦姊姊，快醒醒，快醒醒吧。」
「唔……」輕輕吐了一口氣，月曦在一陣搖晃中，緩緩睜開了眸子，發現她左右盡是一片霞光。
最後，她認出了眼前的兩名女子。
「素素？紫霞？」
「謝天謝地，我們可終於找著妳了！」兩個女子異口同聲的說。
「找我？」月曦愣愣地看著她們，一臉的不解狀，「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時，但見那白衣女子，急不可耐的說了，「數日前，妳突然在人間消失了蹤跡，任憑天上的姊妹們都遍尋不著，那一回，把大夥兒都給擔心死了，還以為妳已遭遇了不測……」
緊接著，一旁的紫衣女子，接續了白衣女子未竟的話，「還好，今日幾個姊妹聚在瑤台觀看人間各處時，意外發現了妳的蹤跡，我與素素這才趕緊向西王母稟告，特地尋了來。」
聽到這裡，月曦心底明白，在那一段期間，天界會失去她的蹤跡，定是與她誤入魔域，被魔域中的瘴厲之氣所掩蓋仙靈有關。
不過，曾經暫居魔域，並且還與仙界大敵玄冥魔尊差一點就成為夫妻一事，為了不再多生事端，她並沒有洩漏給眼前兩位仙妹知曉的打算。
於是，她話鋒一轉，問道：「失聯的這段期間，母后沒有怪罪我吧？」
「自然沒有。」紫霞說道：「妳忽然失去了蹤跡，把大家都嚇出一身冷汗來，就連玉帝也十分後悔，當初不該讓月曦姊姊獨自到凡間尋劍。」
說到了尋劍，月曦頓時神情蕭索，柳眉微蹙的一嘆，「只可惜，至今尋找太阿劍，仍無頭緒。」
「不，天庭已經探知太阿劍的下落了。」素素巧笑嫣然的說道。
聞言，月曦驚詫一問：「那麼，太阿劍如今流落何處？」
「目前是在一處極陰之地。」
「極陰之地？」難道……太阿劍仍在魔域？
「還有，那持劍之人，本領頗高，若要從此人手中奪回太阿劍，恐非易事。」
月曦聽著，不禁暗暗忖度，那太阿劍果然還是教魔尊澤揚所獲，如今她卻陰錯陽差地被送出了魔域，此刻想要再從那男人手中騙取太阿劍，無疑是難上加難了，這該如何是好呢？
見月曦本來還算沉穩的神情，登時變得頗為不自然，嗅出一絲端倪的紫霞連忙一問：「看月曦姊姊的神情，莫非妳已經得知太阿劍教何人所奪？」
月曦也不隱瞞，坦承道：「大概略知一二。」
此刻，窗外的天色，逐漸地放亮了，天邊映出一縷縷透明中還略帶淡紫的薄光，讓四周的風息帶著些許濕潤的涼意。
如此，姊妹三人又絮叨了一晌，臨別之際，但見紫霞反手一轉，在掌心中幻出一只閃爍著淡淡銀光的鐲子，並交付至月曦的面前。
「來，月曦姊姊，給。」
看了紫霞手中的銀鐲一眼，月曦不解的望向她，「這是？」
但見紫霞一臉歉赧，低聲的道：「當初是我與素素兩人犯錯，如今卻是由月曦姊姊一人抵過，若是妳有個萬一，我與素素必將難辭其咎！」
語落，她親自將銀鐲輕輕套入月曦的腕上，這才又柔聲解釋，「這只銀鐲之中，凝聚了我與素素各一半的靈氣，往後若有危難，這一只銀鐲，或可保住月曦姊姊一命。」
聽聞那銀鐲竟是由兩位仙子妹妹的靈氣所化，月曦原本拒不肯受，但在紫霞兩人堅持之下，只好暫且收下。
「既然月曦姊姊已知太阿劍的下落，我與素素兩人便在這兒祝願月曦姊姊順利完成使命，早日尋回神劍，歸返天庭吧。」
月曦輕輕點了點頭，「謝謝妳們，我一定會小心行事的。」
「喔，對了。」此時，紫霞想起還有一件重要的事來，「近日太白金君爺爺在天界觀星，發現魔域之氣有耗弱的跡象，他老人家斷定，那天魔的氣數將盡了。」
聞言，月曦微微蹙眉，一時不語。
這時，另外一名仙子素素又述，「玄冥魔尊即為天魔，傳言中，天魔曾被至剛至陽的太阿劍之劍氣所傷，若月曦姊姊在尋回神劍之際，能夠把握時機，再行刺殺他一回，定能破除天魔的百劫不死之身。」
屆時，將是大功一件啊。
「如此說來，天界眾神……欲指派我去刺殺魔尊嗎？」月曦難以置信地問。
雖然仙魔兩界，千年水火不容，但她眼中的玄冥魔尊，卻沒有傳聞中那樣地嗜血好戰。
事實上，在她的眼中，他甚至比她所想像的，還要來得溫柔與多情，如今，卻要她往他心口刺上一劍，她又如何能下得了手？
「只需量力而為。」紫霞又道：「如果危急存亡，自當要以自身安危為重。」
「我知道了。」月曦竭力控制住自己激動、紊亂的情緒，勉強地應允，「此事，我自當斟酌。」
「那好，該交付的話，我們都已經帶到了，天色將亮，沒有敕令，我們姊妹兩人不能在人間滯留太久，現在得趕回去覆命了。」兩位仙子面有難色的說道。
「那麼，妳們就先回去吧，別擔憂我了。」月曦承諾道：「待尋回太阿劍，我便會即刻速返凌霄殿，向父皇與母后覆命，絕不拖延。」
「我們這就離開了，月曦姊姊，妳千萬珍重。」
就這樣，與月曦告別後，自月夜凌空而降的兩位仙子，再度緩緩飄升，飛往半空中的車輦內，最後逐漸駛離，消失在月光深處。
然而，今晚的這一席話，全都教藏身於暗處的澤揚，一字不漏的聽進耳底，在得知一切關於她的身分，以及那一份可恨的「祕密任務」之後，心冷至極的他，決定不動聲色，與鬼司先行返回魔域，靜候月曦的到來。






第七章

不久，她果然來到了魔域之外。
由於在進入魔域之前，必須經過一段奇幻之地，只見眼前原本是一片無盡綿延的蒼莽荒野，不一會兒，又化成險峻的高山，或不毛的深谷，越朝裡面走去，越是荒冷深邃，全然的死寂，足以使任何飛禽走獸，深深迷途於其中而不可抽身，甚為險惡。
除此之外，無論是仙人或妖怪，一旦踏入此地，身上所有的法術瞬間盡失，變得與一般凡人無異。
踏入這一片奇幻之地，已經有半日的光景了，眼前的景物依舊，絲毫沒有半點變化，唯四周霧氣越來越濃，耳邊的蟲鳴鳥叫也寂不可聞，讓決意冒險再次獨闖冥界之地的月曦，逐漸察覺出一絲危險，不禁提高了警覺。
只是，此處山勢陡峭，樹木荊棘亦多，加上四圍都是重崖絕壁，僅有一條盤道可行，只得磕磕絆絆，在大小石中亂竄，或扒或走，步步牽衣掛袖，甚是難行。
如此又走了約莫半刻鐘，她實在累極了，於是坐在一塊大石上養息氣力。
就這樣，過了大概有半頓飯時間，她覺得氣又壯了些，才剛想站起身來，繼續尋找幽冥殿的入口時，周身猛然陡起一陣旋風，強風過處，那些敗石殘枝被颳得滿天飛舞，幾乎模糊了她的視線。
待風聲止息，一道熟悉的嗓，赫然在她耳畔揚起……
「聰敏如妳，我以為只要將妳送出了幽冥界外，就是拿刀壓著妳，妳也不會再回到這一片汙濁之地了。」
當她睜開眼，人已身在幽冥殿之內，而澤揚就端坐在御座上，隔著幾丈的距離凌厲的凝視著她，使她無法躲閃，被他一對銀灰色的眸子牢牢攫住。
面對他犀利的冷嗆，她避重就輕，故作鎮定以回，「看來，高高在上的魔尊，也不完全了解姑娘家的心思。」
「是嗎？」他懷疑的看她，目光中一點也沒有溫柔的意味，挑眉一問：「那麼，妳為何而來？」
只見那個小女人，大言不慚的說了，「我為思念而來。」
「哦？」他覷了她一眼，嘴角有一抹嘲諷的笑，「妳思念何人？」
「玄冥魔尊。」
一聽她這麼說，他唇角連半點笑容都見不著了，臉上表情就像結了冰似的，沒有一絲溫度，看上去十分嚇人。
半晌，他以一種冷凝而無表情的聲音，向她再確認了一遍，「妳的意思是，妳為思念我而來？」
「正是。」她咬著下唇，盡可能不發抖地和他對視。
聞罷，只見他蹙著眉，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這時候，她頓時感到整個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好個謊話連篇，滿腹壞水的天女，為了尋劍，更為了要他的命，她在他面前竭盡心計，任何違心之語，都能這般臉不紅、氣不喘的當他面說出口，其間亦不見半點心虛。
這樣一個女子，若不是個胸羅計謀的術士，便是個妖孽心腸，毒辣心狠的蛇蠍美人，這樣的她，與山魈那種會算盡心機的女人，又有何異？
真是可恨至極！
他沉默了良久，臉色混雜著壓抑的憤怒，注視了她半晌，眸光明亮，表情卻十分淡漠。
此刻他體內的情緒在積蓄著、膨脹著，好似一塊投入湖中的石子，在原本平靜廣闊的水面上激盪起一圈不小的波瀾。
憶起她離開魔域的這段日子裡，往往只消他一分神，她的影子便會在他的眼睫下舞動起來，每每都令他的思緒更加狂亂。
在他的心底，他還是無法忘懷她，不願放棄想要得到她的渴望，為此，他無視於鬼司的建言，甚至摒除一切的只想保住她一命。
如今，面對心懷不軌，帶著殺機而來的她，他又該做何抉擇？
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當作什麼也不曾發生過？還是心一橫，當場揭穿她的謊言，然後將她殺之而後快？
這個冷絕的想法，讓他猛然感到胃部一陣緊縮，就連胸口也莫名刺痛了起來，教他不得不深吸幾口氣，努力令自己冷靜下來。
一晌，他打破了沉默，從御座上緩緩站起身來，微盪步伐，拾階而下，一步步的來到她面前。
聽著他那矩步方行的腳步聲，即便是低垂著臉兒，她也能感覺到，他正凝視著她，用著他一雙冰冷的眸子，銳利地打量著她。
也因為如此，她無論如何就是無法抬起頭來迎視他，因為她知道，只消與他的目光交纏半刻，他便能輕易看透她的靈魂，刺穿她滿是口是心非的謊話，使她再也無所遁形。
於是，她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交疊的手背上，長睫低垂，想漠視他逼人的氣息，以及他在接近之際，她那一顆不斷戰慄著，已不受控制的心跳。
她站在那裡沉默著，潛意識裡等著他先開口，他則是注視著她，將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個眼神，都默默地看在心裡。
「口說無憑。」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他順勢托起她尖削的下巴，細細審視她如花般的嬌容，試探地一問：「妳能不能證明一次，讓我看看，妳到底有多思念我？」
咦？月曦緊張的屏住呼吸，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不敢嗎？」他放開她，定定地望著她，指關節輕拂過她的臉頰，讓他的視線和她的繼續交纏在一起。
他目光灼熱地盯著她，不一時，從她眼中流露的一抹害怕之色，便能教他敏銳地觀察到她內心的恐懼。
他原本可以對此無動於衷，漠然置之的繼續將她戲耍於股掌之間，可是他卻挫敗地發現，他心軟，退縮了，只為一股該死的柔情心緒，自他內心深處開始迅速發酵。
天殺的，他這是怎麼了？暗暗咒罵了一聲，他很快地欲轉身離去。
可就在這當兒，他發現他的衣領竟被她冷不防伸手抓住，尚不及會意過來，她一只柔軟的唇，已是壓覆了上來。
她主動親吻了他，如蜻蜓點水般，她微微踮高了腳尖，輕刷了一下他豐軟的唇瓣，半晌，旋又退了開去。
未料月曦有此一舉的他，帶著一份驚詫的神色，以及一抹猶未饜足的目光，抬眸凝視向她。
即使是最輕微的接觸，她的血液也已是奔騰洶湧，並且對自己的舉止感到羞愧至極，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他眼前。
而他卻……
「就這樣？」他的眼底閃過一絲她一時無法了解的慾望。
她眉頭詢問地蹙了起來，「這樣還不夠嗎？」
「當然不夠。」他揚起一邊濃眉，並再次俯向她，「我以為妳會有更好的證明。」
她眩然地盯著他，在永夜的魔域之內，微弱的光線之下，他的臉就像一面黝黑的面具，看不見任何細微的表情。
「你要我如何證明？」撇開紊亂的心緒，她迫使自己唇角沾上一抹微笑。
他伸手過來，用拇指輕輕刷著她的下唇，目光在她的唇瓣與美目之間游移，雖然他的動作輕如飄羽，但她感覺它已貫穿了她的全身。
接著，又是一段好長的沉默，直到他長嘆一口氣，用著一抹平淡中卻還帶著一絲薄怒的口吻，開口一問：「就這麼一次，可以讓我看看妳的真心嗎？」
他那一句極為暗示的雙關語，不但刺激了她的神經，也令她大起戒心了。
她怔怔盯著他，在他平靜無波的臉龐上，她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已經看穿了她的心思，於是故意說著反話，藉以挖掘出她最真實的內心。
「好……」就像是被剝奪了任何說謊的能力，她只能僵硬的朝他點點頭，怎麼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很好。」他垂下眼瞼，面色凝重的輕輕推開她，並往後淺退一步，好像他必須與她保持距離，不然就會完全失去控制，當場失手將她給掐死。
一股難忍的忿恨湧上心頭，他的下巴緊縮，嘴唇因她的謊言而抽動著。
事到如今，她還是不肯對他說實話。
既然如此，就休怪他無情了。
「那麼，今晚妳就成為我的妻后吧！」
他冰冷的聲音像利刃一般直入她心房，她漸漸地緩過神來，仔細揣摩著他說這些話的含意，她竭力控制住自己躁動不安的情緒，和他突然抽回手去而產生的失落感。
「你要我……嫁給你？」
「有困難嗎？」他持住她的視線，用一對充滿魔力的眼眸探她，在她能回應之前，平靜的又落下一句，「如果不願意，妳也可以拒絕。」

☆☆☆ ☆☆☆ ☆☆☆

幽冥殿夜宴時，一般並不點燈，而是在大殿內懸掛數百顆直徑數寸的夜明珠，並且在殿前設置火焰鐵盆數十座，使殿中燈火通明，光耀如白晝。
由於今夜即將舉行的是玄冥魔尊的大婚，因此規模又比平常更盛大了些，吃不盡的山珍海味如流水般的遞了進來，魔界眾多族人也幾乎都在這個時候集聚在一起了，紛紛交頭接耳，打探著他們未來的魔后，將是何等尊貴美麗的模樣。
不多時，一頂綴金飾玉的鳳輦，在一片單策鼓樂聲中，緩緩被抬了進來。
只見那車篷上鑲滿了各色金玉珠寶，車輪、車軛皆是用粉丹畫上的漂亮花紋圖案，十分絢麗奪目。
除此之外，車身四周還安有百子鈴與金色流蘇，車行之際，叮咚和鳴，流光閃耀，令人心曠神怡，看上去就恍若是一座金碧堂皇的小小宮殿。
這時，一道女子所佩戴的玉環相碰撞的清脆聲，細微地從鳳輦內傳出，並伴隨著一股蘭麝之香，陣陣撲鼻而來。
身為新郎倌的澤揚，則已換上一身華麗的深紫錦服，姿態優雅的佇立在御台上，等候他的新娘到來。
大殿內的燦燦火光，照耀在他如潑墨般的長髮上，隱隱散發一層迷人的淡淡光暈，襯托出一張俊美無儔的深邃五官，然而，他嘴角雖噙著一抹笑意，喜色卻未達眼底，渾身充滿著一抹涼薄的氣息。
不一時，車馬緩緩而至，他的新娘慢慢走至他面前，溫婉地朝他屈膝一禮。
看著如此順從的她，他卻一點喜悅都沒有，只是牽動了一下唇角，不動聲色的將她橫抱起身，並在所有人的歡呼與祝福聲中，踏著穩健的步伐，帶著他的王后，返回他的御座上。
他將她安置在他屈起的一條腿上，故作多情地撩起她一綹長髮，放至唇邊，深深攝入它的芬芳後，詠嘆低語，「今晚，妳好美。」
彷彿要令她更加尷尬似的，接下來他故意說出更羞人的話語，暗示性地喃喃，「怎麼辦？我已經迫不及待今夜與妳的共處了。」
聽著他曖昧的言語，月曦的臉無法掩飾地熱了起來，似乎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控制自己臉上的表情了，只能紅著臉，低頭不發一語。
「別老是低著頭，小乖。」他眼底跳動著惡作劇的邪閃，仍然耳語的告訴她，「放心吧，我不至於連個地點都不挑，就在這兒當場把妳給吃了。」
當她聽出了他的言中之意，揚眸看覷向他時，正巧迎上他硬然的視線，不消一瞬間，就可從那凝眸深處看出他的嘲弄之意了。
她的臉一下子飛燙了起來，咽喉哽緊地看著身旁那個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以矯飾的冷靜口吻，淡淡地回以一擊，「我並不怕你，夫君。」
聞言，他原本泰然自若的表情，瞬間僵硬了下，不為她那一句頗具挑釁的言詞，而是為她句末的那一聲……夫君。
沒來由的，一股難以忍受的憤怒湧向他心頭。如果她不是心懷歹意，刻意接近他，並答應嫁予他為妻，或許他可以欣然接受這個親暱的稱呼，而沒有一絲的不悅。
可是，事實卻不然。
她欺騙了他，一而再，再而三，一次又一次打擊著他對她最後一絲僅存的好感，每每都教他失望至極。
瞪著她，他複雜的眼神裡，痛苦、憤怒和無奈不斷的交織著，直到一陣椎心的痛楚傳來，他再也無法忍受心中無邊的忿恨，粗魯地低頭吻了她。
從遠處看，他們或許看起來像是沉浸在大婚的歡愉中，熱情擁吻的新婚夫妻，但對月曦來說，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這一記吻，是帶有濃濃的刻意懲罰意味！
他的唇蠻橫地落到她唇上，狂野的吻她，她驚愕的想轉開臉，他卻不許，他的大掌托住她的後腦勺，固定了她，不讓她臨陣退縮。
這是她挑起的戰爭，理當由她來平息這一場戰火，因此他的吻一點也不溫柔，雙唇吻得激烈、蠻橫，而他的擁抱就像一道環繞的鋼圈，將她緊緊困在其中，不得動彈。
「放開……」她企圖扭開頭，但在他的堅持之下，她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她隱約可以感覺得出來，他的性情變了，變得更加陰晴不定且易怒，任何最無心的話，似乎都可能讓他皺起眉頭或是大動肝火。
好比現在，她感到慌亂而無措，全然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讓他得這麼「懲罰」她。
難道，此次她前來魔域的目的，已被他看出了破綻？
思及此，一股不安的情緒瞬間在她心中形成，讓她忘了自己正在扮演的角色以及目的，雙手驚恐的推拒他的胸膛，急於逃脫那一寸寸扼殺她，摧毀她理智的吻。
儘管如此，她根本沒有抗拒他的餘地，因為他完全不給她任何機會，也不准她退縮，不斷用他唇間激情的熱度，充斥著她的血脈，抑制了她想逃的慾望。
在慾念的激盪下，她完全喪失了抵禦的能力，逐漸的，她感覺身體漸漸在融化，意識也有些迷迷糊糊了起來，而原本推拒著他胸膛的雙手，也不由自主地變得有些力不從心。
終於，他那醉人的吻，摧毀了她最後一絲抗拒的能力。
當她怯怯的回應他時，壓在她唇上的吻卻轉為輕柔、緩慢，直到他慢慢的，幾近殘忍地推開了她，完全無視於她濕潤的唇瓣依然呢喃著低低的呻吟。
她緩緩睜開了沉重的眼皮，經過歡情蹂躪的雙唇也微微開啟，卻在睜開眼睛的那瞬間，撞見了他眼底的一抹譏笑！
這時她才發現，周圍原本嘈嚷的聲浪，不知何時已然退去，自己則身處於一片旖旎的羅帳之中。
「是你施了移行換影之術？」
「我不應該嗎？」他非常輕柔的說：「難道妳希望我們之間的良辰美景，也在我族人的眼前上演？」
在紅燭掩映下，他的雙眸如同一對深不見底的幽潭，一手支起，撐在腮上，另一隻手則搭在支起的腿上，慵懶地斜倚在她身旁，嘴角彎成微笑的弧度，神色靜寧而安詳。
「我們……這樣算是夫妻了嗎？」
「還沒有。」只見他一頭長髮披散在他的肩頭，帶幾分疏狂的味道，並隨著他的動作如水波般蕩漾著，「我們還有一項最重要的儀式還沒完成呢。」
在絲絲縷縷的光線下，他神情專注，而時間也好像靜止了一般，一點一滴的悄然流逝著。
此刻，他投射在她唇上的視線，就像親吻一樣的火熱，令她口乾舌燥，怯怯一問：「是什麼？」
「就讓我們開始了，好嗎？」他淺淺一笑，輕輕一彈指，倏然間，在他修長的指尖中，已持有一只翡翠青龍杯。
但見杯內已盛有酒液，酒色瑩如碎玉，純淨清澈，而那散溢的酒香，更是醇馥幽郁，令人聞之欲醉。
「這是？」
「這是我們的合卺酒。」他抬起臉，目光灼灼的瞧著她，微揚起一道眉，「但凡成為夫妻，都得喝的，不是嗎？」
「呃，是……」她含糊的點點頭，望向他手中的那只酒杯，「應該是這樣沒錯。」
她掙扎地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並慶幸她的口吻顯得穩定且自然。
「喏。」他將酒杯遞給她。
她怔怔的接過，狐疑一問：「只有我一個人喝嗎？」
「當然不是。」他瞄著她，眼神隱斂，從容的解釋，「在魔界，夫妻只共飲一杯合卺酒。」
頓了一頓，他以一種深不可測的眸光看著她，接續的又慢慢的道：「妻子會先飲半杯，為夫的再飲下最後半杯，這象徵此後夫妻同心同德，永結同心。」
果不其然，這個不諳世事的小天女，她的腦袋瓜子，就跟她虛飾的外表一樣的不堪一擊！
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就能輕易地矇騙住她，教他不費吹灰之力，讓她乖順的喝下他特地為她準備的「好酒」。
就這樣，不察有異的月曦，飲下了那一杯所謂的合卺酒，接著，她再將餘下的半杯酒遞還給他。
結果，她卻看見他僅是輕輕碰了一下杯緣，卻未飲下半滴酒液，便將她那餘下來的半杯酒，全數棄灑於地，幾乎一滴不留。
她詫愕的抬眸看向他，不解他此舉是有何用意？
只可惜，他垂落於頰邊的髮，掩住了他此刻臉上的表情，讓她一時半刻，無法立即看出他的神情。
須臾，當他連同手中的酒杯也一同丟棄於地，砸成碎片之後，他終於轉身面對她時，他一對銀眸裡的怒火，冷厲得幾乎讓她說不出話來。






第八章

從這個角度，她可以看見他的臉。
有好半晌，他只是冷冷盯著她，俊俏的面容佈滿暴戾之氣，猶如暴雨前烏雲蓋頂般陰霾，眼神是那樣冷，那樣銳利，不但冷到她骨子裡，也刺進了她心底。
「現在，我問一句，妳回答一句。」他的語氣之森冷，似犀利的刀鋒穿刺，教人不寒而慄。
「千萬別說謊。」他言簡意賅，視線沒有挪開，提醒道：「哪怕只要一個字，它不是實話，剛才妳喝的那些酒，便會瞬間化成火焰，一寸一寸燒掉妳的五臟六腑，包括妳那滿嘴的謊言。」
說到最後一句，他語氣已頗為冷峻。
聽完，她用纖細的手握住喉嚨，她的脈搏在掌心下迅速地跳動著，不一時，她的喉頭與胸口間，果然襲來一陣燒灼感，想張口說話卻無能為力。
此時，種種跡象都已向她證明，原來，他早就掌握了她的一切，只待愚蠢的她自投羅網，作繭自縛。
他眸中蘊含著鎮靜與冷漠，那冰冷而充滿敵意的眼神，就像一盆冷水般地潑向她。
「妳是天女？」
儘管他瞇著眼睛，她依然可以看出他灰色的眸子底，透著一抹冷冷的光，毫無暖意。
「是。」她的意識恍若被掏空了，整個人恍恍惚惚、怔愣愣的，只知道隨著他的詢問，被動的開口回應。
「此次擅闖魔界，是另有目的而來？」他注視著她，眼光深沉。
「是。」
「是為尋找太阿劍？」怒氣開始慢慢擴散到他的聲音裡。
「是。」
「尋了劍之後，天庭指派給妳的下一個任務是什麼？」他以森冷的口氣警告，「千萬別隱瞞，我要聽真話。」
他冰冷的聲音像利刃一般直入她心房，所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流露著剛硬的痕跡。
然而，他那一句冷冷的威脅，對她似乎並不奏效。
「沒有任務。」她想也不想，咬牙以回。
然而，幾乎就在下一瞬間，她腹中一陣扭絞，像是有千萬蟲蟻咬食一般，令她痛楚莫名。
不多時，她渾身的皮膚也似要著火一般，灼燙如燃燒著的煤炭，教她原本穿在身上，可防禦魔界瘴氣的天蟬寶衣，也瞬間成了一片閃爍著磷光的灰燼，從她身上溢散，飄落在四周。
沒有了寶衣護體，她原本一對清澈的雙眸，先是逐漸轉為混濁的墨綠色，最後呈現出一片腥紅，就像要滴出血來一般。
他兀自站在那裡，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她，像泥塑木雕一樣，一動也不動，臉上冷漠的神情，比霜雪還冷。
原本，他可以平心靜氣，就像看一齣好戲一樣，冷眼旁觀她所受的痛苦，連眉毛都不會皺一下。
可不知為何，當他看見她因為痛楚而緊咬著嘴唇，卻因為用力過猛，使嘴角隱隱滲出一絲血痕來時，他胸口間卻驀地感到一陣悶痛，而那股痛楚的感覺似有加劇之勢，源源不斷襲擊而來，令他痛得幾乎難以呼吸。
這種感覺，就像她已經在他心上繫了一條無形的繩索，看著她每痛一回、每呻吟一次，都狠狠牽扯著他的心，教他的心腑也莫名跟著陣陣作痛。
他不知道這個女人還有什麼值得他去留戀？可是看著她痛苦的模樣，他卻深深地感到一絲不忍……
不忍？
他擰了一下眉頭，如果以前有人告訴他，在他身上仍可尋著一絲憐憫之心，他一定會當著那人的面哈哈大笑。
可是，此刻的他，卻真的為了眼前的這個女人，動了一絲惻隱之心了……
「都成這樣了，妳還不肯說實話嗎？」不忍見她再痛苦下去，他托起她的下顎，力道一點也不溫柔，他的目光則像匕首一樣刺向她，語氣變得非常嚴厲，「妳是真想找死不成？」
但固執的她，即便已是冷汗遍體，痛苦非常，對於他的嘲諷，依然不做任何回應。
隱約地，她感到喉間湧來一絲腥甜的味道，接著，一股氣湧上來，她竟當著他的面，嘔咳出一灘鮮血來。
眼見於此，他深吸一口氣，壓制住就要從胸中滿溢出來的鬱抑情緒，想也不想，取來他的披風，緊緊披在她的身上，大大減緩了她繼續受魔域內的瘴氣之毒害。
「妳還是不願如實地回答我嗎？」他俊秀的臉孔扭曲成一團，像片憤怒的雲般罩住她，緊抓著披風的雙手捏握成拳，就連指節都泛白了。
「既然已揭穿了我的身分，最終的結果，你不就是想將我除去嗎？」她睫毛顫動，用一種哆嗦的喉音，顫凜凜的回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非要知道答案？」
「因為我要聽見妳親口說！」他睇視著她，臉色混雜著壓抑的憤怒，脾氣也越來越暴躁。
「是。」她抬眸面對他，拚命使盡力氣，聲音越來越大，整個身子都微微顫抖起來，「你猜的都對，當我奪得太阿劍後，我就會藉機刺殺你，為我神族除去一大禍患……」
一言未了，她宛如被刀剜一般，身子痛苦的縮成一團，整個人彷彿被抽取了靈魂，幾乎昏厥。
事實上，她從沒想過要殺他，相反的，當她決定重新踏入魔域之前，在她心底早已經打定了主意，只要在尋回太阿劍，並將神劍送返天庭之後，她便會再度回到他的身邊，並且用她一輩子的時間，來向他認錯賠罪。
就算他給她的懲罰，是棄仙入魔，永生永世都不許再回到仙界，她也甘之如飴。
但是，這些還來不及說出口的話，終將還是得永遠被封存在她心底，畢竟身為魔界至尊的他，又怎麼可能為了她這樣一個小小的天女，從此消弭了他對神族長年以來的怨恨。
因此，她還是在他面前說了謊，承受了更痛的苦楚。
聞言，他好像被毒蛇咬著似的，難以置信地凝視著她，讓原本沉穩的臉龐上，首次露出冷肅的殺機。
「妳果然是懷有異心地接近我？」漸漸的，他的雙手開始顫抖了起來，他瞪視著她，複雜的眼神裡，痛苦、憤怒和無奈不斷的交織著。
「仙魔不兩立。」楓唇輕吐，她只把一張臉繃得緊緊的，冷冷諷道：「這不是令先祖所傳下的遺訓嗎？」
一聽這話，一股新的憤怒再度竄過他的全身，他氣得發暈，手指僵硬，一對灰眸也冷厲地瞇了起來。
「妳以為妳在說了這些話以後，我還會放過妳嗎？」他說著，飽滿的唇陰鬱地抿成一條線。
而她語氣坦然、無懼，「悉聽尊便。」
當她淺淺說出那一句相當挑釁的言詞時，他的臉一下子就沉下來了，板緊的臉上佈滿陰霾，這一晝夜裡所積壓的怒氣，也在這時候，全都爆發了。
「很好。」他的灰眸盯著她，冷傲的臉上泛著殺氣，以一種繃得緊緊的聲音說道：「既然妳已經有必死的決心，我這就成全了妳。」

☆☆☆ ☆☆☆ ☆☆☆

冷月寒光，萬籟俱寂，沉默的空氣在周遭緩緩流動、蔓延著，四周寂靜無聲，一片冷寂。
不知昏睡了多久，她在一陣寒冷中被凍醒了過來，眼前無比漆黑，遠山、近樹、叢林、土丘，全都矇矇矓矓，像是罩上了一層黑紗，讓人看不真切。
這是什麼地方？
她死了嗎？
但見夜空中的月亮顯得昏黃幽暗，灰色的雲團緩緩移動著，不一時，便吞沒了月光。
隨著月光的隱沒，四周風力變強，發出沙沙聲響，捲得地上樹葉乾枝滿天亂舞，恍若還身處在幽冥之境。
幽冥之境……
驀然，她憶起了一雙對她充滿了怨懟的俊眸，還有那充滿了深惡痛絕的咆哮──
這是給妳唯一的機會，能滾多遠就滾多遠，再見面，就是妳的死期！
今日放過妳，不是因為我仁慈，而是妳還不夠資格死在我手裡。
滾吧，走得遠遠的，永遠消失在我的面前，別髒了我的地方！
儘管對她多有怨恨，但到了最後關頭，他依然還是心軟地放過了她，也因為如此，她還活著。
這時，她想起了昏厥之前所有發生的一切。
就在三天前，他假意與她成婚，目的在於揭穿她為天女的身分，後來寶衣損毀，她遭受魔域瘴氣的侵害，痛楚莫名，幾近死絕。
澤揚不忍，取來他的披風，助她避去魔界厲氣，她卻漠視了他的好意，寧可要他殺了她。
在極大的震怒之下，他攝去了她身上所有的靈氣，令她一夕間仙氣盡失，最後命人將她棄於魔域之外，要她永生永世，都不得再踏入魔界一步。
於是，失去靈力的她，儘管身受瘴厲之苦，但受他披風的保護，在離開魔域後，林中的妖物仍懼於她身上的冥尊披風之威，而不敢侵害她分毫。
只是至此，她再也沒有能力返回仙界，而失去靈氣的她，也從此令天界族人再也尋找不到她，於是這整整三日以來，她只能徒步在充滿沼澤污穢之氣的魔域邊界徘徊，怎麼也走不出這一片林子。
沒有了靈氣，她宛若凡人一般的肉體之軀，會餓、會冷、會痛、會病，只能渾渾噩噩、漫無目的往前走，直到全身力量都用盡了，才體力不支地昏了過去。
為了想離開此處，她曾經取來金簪，動了動乾裂的雙唇，欲施咒喚出燮龍，卻發現金簪毫無動靜，宛若一支普通的簪子，沒有半絲靈力。
微覺奇怪的她，又施了一次法，但金簪仍是沒有發生變化，靜靜躺在她掌心中，一動也不動，她才恍然大悟，除了靈氣，她也已然失去一身的仙術了。
這時，不遠處出現了一絲光亮，她想喊卻喊不出聲來，想移動身子，更是難如登天。
不多時，伴隨著一盞盞的光線，熙攘的人聲來到她的眼前，通紅的火把亮晃晃的，迸出兩三點熾熱的火星，照亮了深夜的樹林暗淡輪廓。
倏然，一道宏亮的嗓音揚起，「是誰在那兒阻擋了鳳駕？」
星光隔著霧，暗糊糊的，只看見林中小徑上，有個矇矓的影子，彷彿是個女子倒臥在路中央。
「轎外發生什麼事了？」只聽見一個清麗而略帶慵懶的嗓，緩緩由玉輦內逸出，令人聞之心搖。
「回稟娘娘，似乎有個女子倒臥在前方不遠的路上。」一旁的婢女回道。
「女子？」轎內人的聲音一頓，再問：「三更半夜，荒山野嶺之中，何來女子？」
嬌柔的聲音微揚，命道：「將那女子帶過來吧。」
「是。」
就這樣，幾乎奄奄一息的月曦，被左右衛兵帶到了轎前。
隨著轎簾被緩緩掀起，只見轎內女子有著一雙桃花眼，燦若繁星，容色絕美，生得十分狐媚。
除此之外，女子身著一襲紫狐皮衣，身上飄散著一股詭譎異香，眉目間，隱然有一股非人的妖氣。
「姑娘，深夜時分，妳何以一人在此呢？」女子說話時，頰邊的一對酒窩微微旋動著，使她不笑也像笑著的樣子，看來十分和善。
只見眼前的姑娘，咬著幾乎無一絲血色的唇，似雪的臉上，還顯出了幾分蒼白，想開口說話，卻無能為力，張嘴了半晌，最後也只能發出模模糊糊的單音。
雖是如此，那名姑娘明眸秀靨，相貌出色，全身曲線優美，皮膚光滑細膩，加上她那泛著水光的翦水清瞳，一副無助無依、楚楚可憐的模樣，尤為引人心憐。
這樣一個女子，若能為她所用，相信再要不了多久，人皇必定也將成為她的囊中之物，供她予取予求了。
原來，眼前的女子，實乃狐妖所化，半年前，她受族中姥姥之命，化為人形，欲到人間魅害人皇。
然而新登基的人皇，雖然後宮佳麗數千，卻不輕易受美色誘惑。
無奈之下，她只好以幻術幽禁了皇后，並將皇后鎖禁在一處幽幻之境，然後，奪取了皇后的皮相，化為六宮之首的模樣，以便接近人皇。
沒想到這位皇后是中看不中用，沒多久，便受身為丞相的父親所累，一個莫須有的罪名，遭受朝野百官的彈劾，一夕之間就成了廢后，並被下令遷居別宮。
所幸，人皇念及皇后與他有著十數年的夫妻之情，最後仍是恩澤廢后，並未將廢后同罪論處。
如此一來，恰巧給了她一個機會，讓她可以藉口人皇的不殺之恩，獻上一佳人，美其名，是將取代她皇后之位，入宮隨侍人皇左右，事實上，卻是她紫狐精心安排在人皇身邊的一顆完美棋子。
思及此，紫狐妖再度凝看著眼前的女子，一雙漆黑的眼裡閃過一絲狡黠之色，唇畔的笑意更深了……

☆☆☆ ☆☆☆ ☆☆☆

垂首燕尾形的髮簪，優美的嬌軀玉體，身著粉色金紋的煙雲蝴蝶裙，在燭光散射下熠熠生輝，瀰漫著仙氣，清逸脫俗，讓她猶如不食人間煙火，天界下凡的美麗仙子。
「月妃娘娘的一顰一笑都如此動人心魂，妳的容貌更是舉世無雙，堪足教天下為妳一人所傾啊。」一名宮娥如是說道。
話雖如此，菱花鏡前的一張小臉上，卻沒有浮現出太多的表情，僅是將她的眼神飄往別處，神情冷淡且漠然。
一張粉嫩的朱唇被點上豔紅的嬌色，妝點得精緻的芙顏上卻毫無半點喜色，她的一對長睫，總是覆蓋著雙瞳，爍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光，深藏著一縷不易察覺的憂傷，用冷漠深深映掩著。
在宮中的這段期間，她雖然還在呼吸，卻活得像個死人一樣，過著行屍走肉的日子，平素沉沉鬱鬱的，幾乎不與人交往。
自從被設下封印，成了紫狐妖的傀儡，被當成獻禮般奉送給人皇之後，沒有多久，她便被人皇冊封為月妃，終日養在深宮內苑中，如同失去翅膀亦不再歌唱的鳥兒，卻因為一身美麗的羽翼，仍被豢養在籠內，漸漸遺忘了如何飛翔的力量。
這天夜晚，月色朗亮，她坐在廊簷下的階梯上，一如往日般，托著腮，凝看著天上的月亮。
船一樣的彎月，穿過流雲，飛快的朝前走，看久了，也不知是雲飛，還是月動。她正望月成癡，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窸窣的腳步聲。
「娘娘，今日鄰國使臣來朝，皇上請妳移駕寶殿，為眾使臣獻奏一曲。」
聞言，她微微點了點頭，讓左右宮娥再為她重施脂粉，再畫蛾眉，乘坐人皇派來的玉輦，前往皇宮大殿。
人皇是一位四十來歲，黑瘦精幹、面相奇醜的中年漢子，然而相貌固然醜陋，卻從來不是貪淫好色之人，待她向來以禮，從不逼迫她做不願意之事。
因此，在人間宮中已屆三年，人皇僅是冊封了她，卻不曾命她侍寢，讓她得以無風無波，安然地在人界度過了這些年。
玉手輕挑銀弦，雙手在古琴上撥動著，悠揚的琴聲飄散在空中，其間的美妙曲調婉轉動聽，恍若仙人所譜，有如聞仙音之感，深深打動著人心。
過了許久，結束了這首曲子的彈奏，她緩緩站起，旋又翩翩起舞了起來，那舞姿慢轉輕迴，如驚鴻般輕盈，如落梅般飄逸，讓人看得如癡如醉。
這時，宮殿四周所植的梅樹，隨著她優美的舞動，不時撒落幾許花瓣，如夢似幻的畫面，彷彿教人置身於瓊樓玉宇，不知是天上還是人間。
舞畢，她捧著一個古色古香的銅樽，一一為賓客們斟滿酒盞。
這時，早對眼前的月妃心懷愛慕之意的安樂王，一臉垂涎地盯著眼前的美人兒瞧著，掌心刺癢著，巴不得尋個無人之處，將這後宮第一美人擁抱入懷，好好疼寵一番。
宴後，人皇因眾鄰國使臣來朝獻貢，一時龍心大悅，快意地多喝了幾杯，卻不勝酒力，在宴會結束之際，即已醉倒，早早便讓內侍護送回寢宮歇下。
將這一切看在眼底的安樂王，不禁暗暗心忖，看來，王兄今日應該無法和往常一般，先行到鳳儀殿與月妃話話家常了。
換句話說，今晚的鳳儀殿，就只有月妃一人。
想到美人獨寢，他心裡就好像有一窩歡喜蟲在亂爬，腳步不自覺地快了起來，恨不得生出一對翅膀，一溜煙的飛到鳳儀殿去，會一會這後宮最神祕的第一美人。
就這樣，安樂王趁夜，偷偷溜進了鳳儀殿，憑著酒意，壯大了膽子，竟欲意伺機強行佔有月妃。

☆☆☆ ☆☆☆ ☆☆☆

卸去了花簪與裙羅，換上了婢女為她取來的寢衣，她抬起眸來，透過明亮的妝鏡，朝身後的侍女點頭示意，讓她們可以離開了。
於是宮娥們一個個魚貫而出，離開了寢宮，獨留幾位貼身伺候月妃的婢女護守在殿門外。
見狀，始終潛藏於暗處的安樂王頓時心喜，約莫過了一晌，待月妃的寢宮內僅獨留她一人時，他悄然來到她睡下的帷幔前。
只見她那如白玉雕琢似的雪白身體，纖細得不堪一握的腰身，以及與纖腰不成比例的雪白豐臀，一雙挺直修長的雙腿，著實沒有一處不美，沒有一處不是那麼令人驚豔。
和心中思慕的佳人挨得如此近，這麼近距離的瞧她，他的慾火一下子被點燃，恍恍惚惚間，完全不在意仍在皇宮內苑之內，只想用力的擁抱眼前的美人，一親芳澤。
倏然，受到驚動的她，緩緩睜開了一雙眸子。
當安樂王一張猥瑣可怖的臉龐撞入眼簾後，她心中一跳，驚訝不已，險些叫了出來。
此人生就一副猙獰如鬼的頭面，紫肝色的臉膛子，掃帚眉下，半凸著一雙怪氣的鈴鐺眼，左前額朝下，生著一塊帶毛的絳色硃砂痣，垂垂壘壘，像是一掛紫葡萄，看上去意外的使人膽寒。
然而，曾在魔域內見過不少鬼怪的她，安樂王的這一張臉，並不會特別令她感到害怕，只是他在深夜時刻，不遵宮中禮教，出現於皇帝嬪妃的寢宮，其心必然可異。
只見他用著一抹輕浮的目光看著她，嘴裡還不乾不淨，放肆無禮的道：「美人兒，莫慌，是我呀。」
她一對美眸底盛滿了驚訝與赤裸裸的恐懼，無語地瞪著他，像是在留心一條蛇似的提防著他。
呀，就是這樣的目光，純潔似水，偶爾帶著一些憂鬱，總給人可望不可即的感覺，每每都撓得他心癢癢。
色慾薰心的安樂王，此時什麼也顧不得了，大張雙臂，猛然就要向她撲抱而去。
這舉動嚇得她花容失色，驚嚇地猛轉回身，試圖逃到床下去，卻教他眼明手快地一把抓了回來。
她拚死的抵擋，極力掙扎的想將他推開，想呼喚求救，卻嘶啞的喊不出一個字來。
危急之際，她只有抽出髮間的金簪，以簪尖抵喉，示意眼前的安樂王，若他妄圖對她不軌，她只有死在他的面前。
沒想到見她如此剛烈的舉措，安樂王卻只是齷齪地嘿嘿笑了幾聲。
「美人兒，我是不會讓妳就這麼死的。」他意味深長的說，臉龐上更是露出一個幾近色迷迷的笑容，滿嘴穢語的道：「我會讓妳欲仙欲死，情不自禁地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我。」
說到這裡，他已經完全控制不了自己，身體裡好像有一團燒得熾燙的烈火，四處流竄，急待發洩。
她一聽這話，一顆心頓時涼了半截，瞪著他節節逼近，更是全身不由得一陣顫抖，終於，她的內心逐漸被一股絕望的感覺所攫住了，情急之下，她想也不想，便將手中金簪往安樂王臉上猛力揮去。
半夜裡，寢宮內傳來一聲長長的慘叫，大門外護衛的士兵一聽，趕忙掌燈入殿查探。
這一看，不得了，只見月妃一臉驚恐的畏縮在牆角一隅，安樂王則雙手捂著臉，倒在地上亂滾亂爬，淒厲的慘叫著。
一道道刺紅的鮮血從他手指縫間流了出來，床上、床下都是血點子，扳開他的手再看，他那兩隻眼珠子早已被狠狠劃過一道血痕，幾乎算是廢了。
不久之後，身負重傷的安樂王，竟然靦覥著臉，將黑的說成白的，故意誣陷月妃是為了說服他助她坐上后座之位，企圖勾引他未果，竟老羞成怒伺機刺傷他，令他失去了一雙眼睛。
為此，群朝大臣研議，此女原本進宮之時，身分就頗為教人議論，如今狐媚禍人，不能再久居宮中，紛紛奏請皇帝處決月妃，否則群心不服。
就這樣，三日後，月曦被下令處斬了。






第九章

荒涼的刑場上，當人群散去，只徒留下身首異處的屍體，躺在冷冰冰的刑台上，看來淒涼而悲悵。
就在這個時候，刑場上吹來了一陣怪風，那不斷打旋的怪風，像是有靈性似的，緊緊圈繞在月曦屍身的四周，越是接近屍首，那一股怪風的力量，更是吹得越加強烈。
不一時，那股怪風猛然騰空升起，竟然就這樣捲帶著月妃的屍身，緩緩的飛向天際，直到消逝不見。
原來，那一陣怪風，即是當初被月曦所降服，寄宿在她髮間的金簪，實為燮龍體內重新修煉的兩隻惡鬼所幻。
由於在砍頭之際，金簪不慎自月曦髮間掉落在地，在碰觸到凡塵之土，那金簪遂已失去神力，變得與一般髮簪無異，因此再也鎖困不了牠們了。
兩隻惡鬼原本想就此離去，然而見曾是恩人的月曦，平白遭此橫禍，不忍見她屍身再受辱沒，便合力將她的遺體一同帶離這片汙穢之地。
只是，雖然將她的屍首帶走，但兩隻惡鬼畢竟法力有限，無力讓已斷了氣的月曦再度重生，只好商議將她的屍首安置在一處無人的林子內，隨後便化為兩道黑煙離去。
好好歹歹，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緊接著，時序又來到了落葉迷徑，秋蟲哀鳴的深秋季節……
秋末的黃昏來得總是很快，還沒等山野上被日光蒸發起的水氣消散，太陽就落進了西山。
於是，山谷中的嵐風帶著濃重的涼意，驅趕著白色的霧氣，向山下游蕩，而山峰的陰影，更快地倒壓在村莊上，陰影越來越濃，漸漸和夜色混為一體，不久，又被月亮濁成銀灰色。
這一日，雲遊的尹楚樊，落腳在京城郊外的一間寺廟前。
月光斜照在殿前的方場上，一雙凌厲的眸子打量著眼前這座寺院，但見層層冷霧籠罩著寺廟周身，而正殿的灰瓦如煙，簷翅高聳，脊頂上還坐著許多尊石勒的佛像。
廟前的方場相當寬敞，用一方方的方麻石鋪砌而成，石縫中，簇簇的枯草如蓬，東西兩側的廊房分列著。在大殿右邊，還有一道圓門，通到殿後去，在這般荒僻的鄉角裡，這座禪寺，該算是頗具規模的了。
他走向前去，正想舉掌敲門，卻發現兩扇山門的獸環上，貫著一把長長的鐵鎖。
怪了，怎給上鎖了？
一般寺廟的正殿大門，若非有重大事件，才會在門上鞘上鐵鎖，不讓香客進入殿內參拜，莫非……這廟中有異？
正想著，廟中左側的小門內，走出一名廟祝，見著了一身道士裝扮的尹楚樊，神情有些訝愕。
「深夜時分，施主為何獨自站在廟前？」
聞言，尹楚樊神色一轉，故意呵呵笑了幾聲，撓撓臉頰，怪不好意思的道：「這、這還不是為了打擾您來了嗎？」
接著，他雙手一躬，又問：「不知廟內可否還有禪房讓貧道借住一宿？沒有禪房，空屋也行，貧道向來從不用被褥，有安歇之處即好。」
廟祝說：「暫時借住不要緊，但你可萬萬不能往東廊去，那裡寄放的是一口靈柩，是被砍了頭的兇死鬼，你最好別驚動她。」
話落，廟祝又道：「目前只有西廊空著，你就睡那邊好了。」
尹楚樊道：「多謝方丈。」
入夜後，月色朗朗的照在院子裡，西廊房外有棵梧桐樹，葉影搖啊搖的，一陣風來，就響起一片沙沙聲。
傳聞紛紛，聽說，在林中的斷頭女屍，便是前些日子被皇帝斬了頭的月妃，她的屍首被林中的一名樵夫所尋獲，不久即被安置在這處位於京城郊外的桐華寺中。
像這樣犯了事的罪妃，村民們還願意出一口棺，安葬那一縷芳魂，已經是冒著殺頭的危險了，那還能享有什麼大排場？只待祭祀過後，便會將她葬在西郊的一處荒山上，從此塵歸塵、土歸土。
這些都是當他在進入了寺廟之後，廟祝在為他引路至西廊房前，路經那口停放在廟中的靈柩時，對他所做的大略描述。
只見那一口漆木靈柩，看上去雖是一副陰寒鬼氣的模樣，但事實上，他在經過的時候，並未嗅到一絲鬼氣。
相反的，還有一縷如游絲般的薄淡仙氣，從棺木縫隙間，緩緩流淌了出來……

☆☆☆ ☆☆☆ ☆☆☆

怪事，不見則矣，但要真是教他給撞見了，說他不好奇，肯全是假話！
一陣晚風吹來，更添幾分寒意，只見四下寂寂無聲，月光如水，尹楚樊不禁好奇心陡起，順著長廊，繞過正殿，來到東廊房。
在這兒，沒有一絲風息，一縷慘白的月光，躍窗而入，灑在那一口黑漆漆的靈柩上。
咿咿呀呀的，沒有半點駭懼的尹楚樊一鼓作氣地推開了厚重的棺木，低下頭，仔細觀看棺木中的屍首。
只見被斬首的屍身，經過多日的停放，卻沒有腐敗潰爛的情況，除了臉色以及顯露在殮服外的四肢與膚色十分蒼白之外，這一具罪妃的屍身，大致上並無太多可怖的「死相」。
這樣的殭屍，還是他生平頭一回遇到過，也不由得讓他覺得蹊蹺了起來。
目光一掃，乍見女屍手腕上還戴了一只銀鐲，方才他在棺外看見的一縷仙氣，便是從這鐲子內所散逸而出。
微瞇著眼，他能感應得出來，這只手鐲並非屬人間之物，乃為天界所有，只是一個區區人間妃子，又何德何能，能擁有如此寶物？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扳正了她與屍身斷成兩截的頭顱，細細端倪起女子的模樣，卻在這個時候，猛然發現眼前女子的相貌，令他莫名地感到一股熟悉感。
對了，在仙界之時，他曾見過這一張臉龐！
當時，她約莫僅是個十來歲的小仙子，模樣長得水靈靈的，與仙尊長者對談時，不但應答如流，更是能舉一反三，聰慧無比，教他對她的印象頗為深刻。
那時，他還記得她用著一口稚嫩的嗓，對著他笑道，她的名字是……
「月曦？」

☆☆☆ ☆☆☆ ☆☆☆

由於心懷疑惑，尹楚樊只好合掌捏訣，施咒喚魂，叫出飄離在四方的月曦仙魂。
霎時，只見夜霧開始四面八方的凝聚在一團，當夜霧散去，月曦的一縷遊魂即現身於其中。
「月曦，妳是月曦仙子嗎？」
她沒有回話，僅是點了點頭。
於是他又問：「妳為何會出現在人界，還……」
他話聲一頓，喟嘆的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只見她神色淒清地望著他，還是一語不發。
他只好再用心音術與她交談，這才赫然從她口中悉得所有事發經過的一切原委。
不忍見她遭逢如此下場的他，在徵求她同意之後，將她屍身與屍首按放好後，並在她的斷首與肢體兩處截面各畫符一道，使其蓄肉連接斷處，令其死而復生。
只是，如此逆行施咒的為她續命，人雖然是活過來了，但此後她亦非仙妖，亦非人鬼，將是存在於六界之外的不死之身。
「多謝天師相助。」只聞她的聲音是那麼呆板，直直的沒有轉音，聽來像唇舌僵硬的樣子。
心知那必定是遭到魔域之毒所損傷的原故，尹楚樊遂又取出金丹一粒，塞入她的口內。
恢復過來的月曦，雙眸含著淚光，雙腳跪地，朝尹楚樊叩了叩首，他則是連忙向前將她扶起，慰道：「只是路見有難，不必言謝。」
說罷，他不禁又問：「妳下凡人間，究竟所謂何事而來？」
「是為尋找天庭遺失的太阿劍。」
尹楚樊聞言一驚，連忙取出包袱中，一柄被布衫密密包裹的寶劍來，「妳是說，這一把太阿劍？」
「正是此劍。」她有些驚訝的眨了眨眼，默然半晌，說了句，「為何這把劍會在天師那兒？」
「是我從一隻妖女那兒弄來的。」說到這兒，他頗為懊惱的說：「當時，我意外尋得此劍之後，原本打算要立即送還天界的，可偏偏那時，我恰巧有一件緊急要事， 非得去一趟地府不可，來來去去，就花費了不少時日，怎料就這樣陰錯陽差的，害苦了已奉命到人間尋劍的妳，唉，罪過、罪過啊。」
這時，月曦才回想起當時紫霞與素素對她叮囑的話來──
那麼，太阿劍如今流落何處？
目前是在一處極陰之地。
極陰之地？難道……太阿劍仍在魔域？
還有，聽說那持劍之人，本領頗高，若要從此人手中奪回太阿劍，恐非易事。
原來，當時持有太阿劍的人，正是尹天師，絕不是她所誤判的玄冥魔尊。可那個男人又是如何得知她當時再入魔域，刻意再度回到他身邊，是為了藉機尋回太阿劍？
難道，那夜她與兩位妹妹所交談的話，不知怎麼的，全都已經讓他知曉了嗎？而明知她心懷有異的他，本可以順理成章的殺了她，他卻沒有這麼做，這又是為了什麼？
正當她思忖之際，只見尹楚樊驀然望向屋牆外一處如灑墨般的黑影，神色頓時如炬。
他先是饒有興趣地盯了那黑影一晌，不一時，心思流轉，倏然揚起一道濃眉，原本還略顯冷凝與肅殺的神情，更化為一抹瞭然於胸的淡笑。
啊……原來如此呀。
他那雙濃眉緩慢的揚了起來，溫和的視線再度回到月曦的身上，而且忽然將手中的太阿劍交遞給她，交付道：「既然妳是為尋找太阿劍而來到人間，那麼，我理當把此劍歸還於妳，拿去吧。」
只見她望了望太阿劍一晌，沉默了許久，才終於嘆息一般的回答，「天師，如今我已非仙體，難以登上九重天，就算尋回了神劍，我也無法將它送回天庭了。」
「此事不難。」他笑道。
「難道天師有辦法，令月曦再登仙界？」
「妳方才不是說曾經受命斬殺魔尊？」他提醒道：「這一柄太阿劍，其中隱藏的力量威力無窮，就算妳已無仙術，但仍可利用此劍為自己在天庭中立下大功。」
屆時，她還怕坐鎮天庭最上位的那兩尊「大神」不替她修補仙體，讓她順利的歸返天庭嗎？
言下之意，是要她找尋機會，再度刺殺那個男人嗎？
不……她做不到！
見她神色有異，尹楚樊不禁故意探問：「難道，妳有不能完成這個任務的理由？」
「我……」
「要知道，當年仙魔一戰，天地間所有生靈都被牽連進去，尤其是仙界諸神，凡被捕捉至魔域的仙人，無一不受四大剝離之苦，那種痛楚，如生龜剝殼，是任何苦痛所不及。」
只見他的聲音嚴厲中夾著語重心長的口吻，彷彿看穿了什麼，又道：「不管妳過去與魔界之人有何交集，仙魔不兩立，是亙古不變的天則，妳千萬要謹記在心。」
「是，月曦會謹記在心。」
「方才，我算過術數，妳本當有此一劫，若要乾坤逆轉，需置之死地而後生。」說到這兒，尹楚樊臉色一沉，語重心長的又道：「前些日子，我曾夜觀天文，似乎有幾顆星宿已有所變動中，長此以往，恐有改變萬靈生息的重大事件發生，如要撥亂反正，需得除去煞星。」
「除去煞星？」
「即為天魔。」他轉身看向她，一臉正經的又道：「天魔乃邪惡化身，本身具有很強的魔力，加上法力廣大，一般神尊都不是他的對手，就連天庭也經常對他束手無策。而妳，天女月曦，命中將成為刺向天魔心臟的那一把利刃！」
說到這兒，尹楚樊忽然又以一抹堅定、神祕的目光，穩穩凝視著月曦，一字一頓，擲地有聲的又道：「切記了，生即是死，死即是生，而天魔將是生、是死，全皆在妳一念之間。」

☆☆☆ ☆☆☆ ☆☆☆

就這樣，在一股無形力量的催使之下，月曦就像一縷孤魂一般，難以自主的，又再度回到這個地界來。
這裡是魔域的邊界小村，一處叫黑靈村的地方。
此處寒氣淒然遒勁，寒風尖冽冽的，天空下著掌心大的雪花，一片冷寂。
這一日傍晚，天似穹廬，籠蓋四野，一陣北風吹過，天色突然陰暗下來，紛紛揚揚飄起大雪，晚霞在冰寒的大氣裡凍成青紫色，看上去另有一種瀰天蓋地的陰慘……
在這一處地方，白天裡的居民，看起來就與一般人無異，各自作息，毫無異狀。
可到申酉交接之際，夕陽落盡之時，所有的居民都現出了原形，九尾蛇、奚鼠怪、蜘蛛精、山魅、疫鬼，各類魑魅魍魎、山精鬼怪遊走其間，若是生人在此時誤入此村，必遭群怪圍食。
當然，若是亦人亦非仙的鬼怪，則不在此列。
已身為六界之外的不死之身，她居住在此村莊已經有半載，黑靈村的村民……或者該說是群妖，一向待她如同類，沒有發現她有任何異狀，平日就像街坊鄰居般的往來。
這期間，她原是天女的身分，從未被看穿。
緩緩轉動手中的紡車，她一如往常地待在自己搭蓋的小屋內，不發一語的織著布。
這時，一個身懷六甲，挺著大肚的婦人進到屋裡來，一見月曦，即笑逐顏開的道：「月曦，妳怎麼還待在屋裡？妳不知道所有的人都上村頭去了嗎？」
婦人的原形是一隻鬼母，她終年復始的懷孕產子，且一產十鬼，卻得為了維繫自己的生命，朝產之，暮食之，吃盡自己所產下的鬼嬰。
「發生什麼事了嗎？」
「原來妳是真的還不知道這消息呀？」婦人掩唇笑道：「今日魔尊巡視黑靈村，村中所有未婚的女子，統統都得前去迎接魔尊，此去若能得魔尊青睞，往後不但有機會伴隨魔尊左右，更可得長生不死之身啊。」
「是嗎？」月曦口吻淡淡，臉上並沒有太多驚訝的表情，唯獨眼神是哀傷的。
自從她遇見那個男人開始，心中便充滿了難言的悸動與悲傷，是身分教她無法接受他的愛，也是因為這樣的身分，讓他必須將她捨棄。
那一日，當他揭穿了她天女的身分，他本可以殺了她，而無需感到一絲愧疚，因為她是那樣欺瞞著他，並懷著二心來到他身旁。
可是，明明已經知道了這一切，他卻還是放了她。
他選擇讓她繼續活者，不是為憐憫，不是為不捨，而是為了要讓她好好品嚐，那背叛愛情後的苦果，有多麼地教人難以吞嚥。
直到現在，她依然還在品嚐著這酸澀的苦果……
每當憶起他那一雙充滿憎惡的目光時，過去的零碎記憶便會浮現在腦海，她總是讓那些片斷的回憶抓住了她，想著有關於他的一切，讓每一份記憶，都在她的心上重重劃下一道名為思念的傷痕。
那是她對於他的虧欠。
「月曦，妳真的不去嗎？」婦人提醒，「當日落之後，魔尊便會離開黑靈村，當他下一回再來，可得等到百年之後了。」
聽完，月曦怔怔的望向窗外，依舊不語。
他曾說過，不許她再出現他的面前，否則他不能確定自己還能不能保有最後一絲理智不去殺她。
可是，在她的心底，無法挽留的愛情，就一如無法沉訴的苦痛，如果相遇即代表分離，她願化為他的影子，在他身後凝望著他，一生一世，直至死去。
此去，就讓命運決定一切吧。
「請為我……梳妝吧。」






第十章

冰冷孤傲的眼睛，彷彿沒有情緒，深黯的眼底充滿了平靜，這是月曦在見到他之後，眼中所呈現的魔尊澤揚。
然而，這還不是教她感到最驚訝的……
「妳看起來很面生。」他輕柔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在沉思，「是原來黑靈村的居民嗎？」
與一群妖怪伏跪於地的她，低頭斂眉的回話，「我……不是。」
微瞇著眼，他若有所思的審視著她，好像新養成一種想看穿別人思想的習慣，「抬起頭來，讓我看看妳。」
得言，她緩緩抬起頭來，心中充滿了各種矛盾的情緒，心怯地看向他。
他迎接她的凝視，落日的餘暉灑在他那張性感的臉龐上，墨玉般的長髮依舊不綁不束，任其披灑，在陽光下閃閃生輝，光彩耀人。
唯獨他那一雙灰色的眼睛，還是一如記憶中的模樣，冷冷的、淡淡的，一副難以近人的模樣。
這一刻，彷彿又回到熟悉的往日時光，她看著他，眼底不禁閃動著回憶的光彩，接著那道光彩變成了深切的悲傷。
直到現在，她才知道，原來心痛、思念，都是為了讓她知道，自己有多麼在乎眼前的這個男人。
而心中的那一股「在乎」，早已經在不知何時，成了她心底最深切的眷戀與思念……
他高高俯視著她，在她出神的目光中，輕佻一問：「如何？還滿意妳所看到的嗎？」
他用灰色的冷眸直視著她，十分訝異這個陌生的女子，竟然膽敢用那樣放肆而無禮的目光如此打量他，似乎一點也不懼怕。
緊張的氣氛凝聚於空氣中，經過一段令人不舒服的沉默後，他才又開口問道：「妳叫什麼名字？」
突然，他在她的臉上看見了一抹畏縮的神情。
「為何不回答我？」他緩緩吐出這幾個字。
只見她兩眉交鎖著，眸底有著不安和猶豫，在內心交戰了許久，最後才以認命的語氣回答。
「我是……月曦。」她的聲音宛如卡在喉嚨中，細如蚊鳴。
「月曦？」他重複唸了一遍，似乎對這個名字感到有些熟悉，卻又記不起來自己何時曾聽過這樣一個名字。
為了解開心中的迷思，他佯裝出一臉的好奇。
「以前，我可曾見過妳？」俊朗的面孔逼近，他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聲音緩慢而慵懶，微微勾動了一下嘴角，讓神態不再那麼嚴厲，冷酷的五官稍稍的軟化。
她猶豫地注視著他，過了好半晌，才鐵青著臉，搖了搖頭。
「不可能！」一直以來，他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覺，「我肯定在哪裡見過妳，只是……」
對於這一張臉，儘管在他的記憶中有些模糊，卻又有著一部分是相當清晰的。
他不禁用指關節溫柔地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直視著他，「為何妳的眼神看起來如此悲傷？」
忽然，他溫柔的問：「我能知道為什麼嗎？」
「主人，時候不早了。」
這時，鬼司突然上前稟告，引開了他對她的注意。
「日落之前，我們必須回到幽冥殿去，你身上的傷還……」頓時，鬼司察覺到自己失言，連忙住嘴，並瞥了月曦一眼，神情有些古怪。
原來，澤揚並非刻意遺忘月曦，而是當他得知自己違逆了魔界律令，愛上神族之女之後，他開始有了心痛的感覺。
隨著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日漸加深，再也無法忍受這般苦楚的他，為了不令自己再心痛，他挖出腦海中所有她的記憶，拋在魔山之巔，任憑雲霧消散那些記憶。
可是，這並沒有減少他內心的苦痛，儘管他拔除了一切記憶，但月曦的影子早已深植於他心中，再也抹不掉、除不去。
於是，心絞之症，自她離開之後，便如影隨形的跟著他，每當日落之時，他便會莫名感到胸口一陣悶痛，像是有個人不斷搥擊著他的心口，彷彿非要擊碎他的心不可似的，每每都令他感到痛楚難忍。
此時，天已近黃昏，遠處的夕陽欲落未落，教西邊天際仍映著一片重重疊疊的光豔雲霞，幾乎蔓延了半個天空。
不多時，橘紅色的晚霞開始向四下蔓延著，一層比一層逐漸淡下去，直到落日沉沒，最後完全沉人陰暗的地平線後，沉默的黑暗將他們團團圍著，蘊滿了一種陰陽交會的氛圍。
這時候，鉛白色的天色，被入夜後的柔黑暈染，變得更為幽暗，他隔著一層夜霧端倪著她，然後，彷彿經過慎重的考慮，他突然緩緩地朝她伸出一隻手。
她怔怔的看著他遞來的手，神情不解。
「妳願隨我一同嗎？」他用那對充滿魔力的眼眸探她，「只要妳願意跟隨我，我便可以賜妳長生不死之身，如何？」
她應該拒絕他的，為了他，也為了她。
可是，當她反應過來時，他已經緊緊握住了她伸出來的手，並且在黑靈村村民一片驚呼與羨慕聲中，被他安置在懷中，並一同飛向了魔域之巔。

☆☆☆ ☆☆☆ ☆☆☆

自從回到幽冥殿後，她被安頓在距離主殿最近的一座小殿，但是除了已經遺忘她的澤揚，在幽冥殿內，沒有一雙眼睛對她是懷著善意的，尤其是鬼司，當他盯著她瞧時，眼中野蠻的怒意，似乎一直灼燒到了她心口。
「妳不應該再度出現，更不應該跟來的！」鬼司嚴厲地瞪著她，目光裡投射出慍意，冷冷的恫嚇，「難道妳就不怕我會背著主人偷偷殺了妳嗎？」
她一怔，惶恐地蠕動了一下雙唇，然後顫抖地說：「我……聽不懂你說什麼？」
好個狡猾的女子，在他的面前，還想裝胡塗嗎？
「用不著跟我使這一套，就算妳再如何的偽裝，我都明白此刻在妳心底都是想著怎麼算計我主人的。」他語意不善的回應，話中明顯有譏諷的意味，「但妳記著，只要有我鬼司在，妳是不會得逞的！」
「你記得我？」她問，聲音有點發抖。
「我又如何能忘記？」他冷冷看著她，怒道：「因為妳，主人犯了心絞之症，又為了妳，他忍著極大的苦楚，抽去了腦中的記憶，只為不讓自己在想起妳時，還得忍受撕心裂肺般的苦楚！」
將這一切看在眼底的他，又怎能忘得了？
如果有可能，他也想與主人一樣，從腦中抽去所有關於這滿腹壞水、心狠狡詐的女人所有記憶。
可他留著這些記憶，便是要讓自己牢牢記得，這女人是如何以楚楚可憐的外表、偽善的姿態，騙取了主人的信任，讓主人瘋狂的愛上她，卻又令自己陷入痛苦的境地。
但完全不知情的主人，卻再度留下了她，這教他又驚又惱，可礙於主人的命令，他不能不從，只好任她在視線所及之處自由來去，卻又以侍奉之名，刻意就近看管。
「我不再與妳多言，不管這一次，妳心底究竟是打著什麼主意而來，但如果還想活命的話，就趁早離開吧。」
從他的語氣聽來還算平靜，但她發現他幽黑的眸子卻陰沉得可怕，光那凌厲的目光，以及冷酷的氣勢，就已經讓人畏懼三分。
儘管如此，她仍全然漠視他警告的語氣，冷靜的回道：「我不走。」
「妳說什麼？」他將冷酷的眸灼向她，眼中泛出嚇人的銀光。
「除非他再度想起我，否則我不會離開。」她又重申了一遍，「我要他記起我。」
鬼司沒有回答，僅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瞪著她，像是她已經瘋了一樣。
只見她默然半晌，又說了句，「請你讓我去尋回他的記憶吧。」
只要讓他恢復了記憶，她會讓他永遠的厭惡她，這樣，他心中便對她就不會再有愛，那麼他的心，自然也就不會痛了。
「妳知道抽去腦中的記憶時，那種精魂分離的痛楚，會令主人有多麼難以承受嗎？當他好不容易讓自己忘了妳，妳怎麼還忍心讓他再想起妳來？」他飽滿的唇陰鬱地抿成一條線，臉上的表情就像石刻一般，對她離譜的要求感到惱怒不已。
「放心吧，我一定會教他將我永遠從他的心中剔除，恨不得永生永世，都不想再見到我。」
聞言，鬼司將頭轉向她，迷惑佈滿他臉上，緩緩吐出幾個字，「我不十分明白妳的意思。」
「唯有不愛，心中才不會有痛。」她看著他，又道：「總有一天，他會明白，原以為不可失去的，並非不可失去。」
突然，他似乎明白她的語意了，「我還能相信妳嗎？」
她面帶哀愁，微微苦笑，輕聲道：「事到如今，為了你的主人好，你也只能相信我了。」

☆☆☆ ☆☆☆ ☆☆☆

由於見月曦有十足把握，鬼司便給了她一只玉瓶，告訴她，魔域的群山之中，有一座名喚鬼頭峰的地方，當她登上峰頂處，可見飄散於四處的銀亮星點，那便是澤揚破碎的記憶。
這時，她只要輕輕呼喚他的名字，那些銀珠子便會流入玉瓶之內，當玉瓶裝滿了，澤揚的記憶就會統統回來了。
唯一但書是，她必須在天黑之前趕回，否則那些銀珠子，將帶不回任何一滴……
只是，一踏入鬼頭峰，一股濃烈的死亡氣息，便頓時在四周散佈開來，空氣中瀰漫著刺骨的寒意，景物充滿一片委靡的情景，有無數淒厲的哀號忽遠忽近，在耳邊不斷迴盪。
面對眼前這一切鋪天蓋地的死亡氣息，她強忍住心中的害怕，一步一步的走在亂石雜草間，向魔山的頂峰攀登而去。
到了峰頂處，一陣大寒起來，風尖得像刀口，猛割著人的手腳和臉頰，她走了沒多久，手背和腳就踵起了又厚又硬的凍疙瘩，紅腫得像是發麵饅頭。
此處，大雪覆蓋了一切，氣溫降到冰點，霜花無邊無際地紛紛飄落，一片冷寂、荒涼。
這時，她發現在紛紛落下的霜雪中，還有一顆顆閃爍著銀白光束，像是晶瑩的水珠般，飄浮在空中的透明發光物體。
待她定睛一瞧，發現在那些水珠中，彷彿還有人在裡頭走動一般，一幕幕宛若真實畫面的倒影中，有她還有他的身影。
那些水珠，都是屬於他的記憶，是被他棄之在此處的傷心過往……
看著那些水珠，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重大的決定一般，掏出了鬼司給她的玉瓶，湊近那些水珠，一顆顆的收集，引流入她手中的玉瓶之內。
當她千辛萬苦的搜集了所有他的記憶水珠後，她的嘴唇與四肢已被冰寒的雪氣凍成了青紫色。
後來，她因太過疲累，在返程途中，經過一處火焰河時，不小心跌了一跤，幾乎弄灑了玉瓶內的水珠。
糟了！
正當她慌亂的想把地上倒灑的玉瓶扶正時，一隻大腳踩進了她的視線中，讓她不得不抬眸怔怔的看去。
他站在她前面，雙腳略微分開，優雅地站得穩穩的，結實堅挺的身軀宛若一尊銅像，正微蹙著眉，盤著雙臂低頭探向她。
「妳為什麼上鬼頭峰去？」看著她弄得滿身傷痕累累的，他更是不解的問：「難道沒人告訴妳，入夜後的鬼頭峰，連妖怪都不敢停留片刻的嗎？」
乍見他突然出現在眼前，她似乎被他震懾住了，驚愕地半張著口，愣在那兒沒有吐出一個字。
見狀，他蹙著眉，不耐的問：「為何不回答我？」
她試著壓抑驚慌，立即深吸了口氣，把朝下掉的心又給扯了上來，衝著他一笑，說道：「我去尋找有關於我們的記憶。」
他臉上的肌肉因她這句話而緊繃了起來。
他注視著她，帶著防衛的神情，淡淡一問：「我跟妳過去有記憶嗎？」
「喝下它，你就能明白一切。」她勉強擠出一個微弱的笑容，並將手中的玉瓶，遞到他的唇邊。
「會被丟棄的記憶，就是不被留戀的記憶，妳確定要我記起這一切？」他雙臂環胸，開始微笑，但這個笑容冰冷得就像他的眸子一樣，「妳就不怕那些記憶對妳而言都是不利的？」
「這便是我的目的。」
只要他想起了一切，所有怨恨她的記憶，也都會回到他的腦海裡，屆時，她再以太阿劍恫嚇他，故意向他和盤托出自己再度回到魔域來的目的，她相信以那樣殘酷的理由，足以教他對她恨之入骨，巴不得一手殺了她。
「妳真要我喝？」
聞言，她的視線往上，越過他的身軀，停留在他飽滿、毫無笑意的唇上一晌，最後定在他冰山般的目光裡。
「可以嗎？」她微笑。
「有何不可？但是……」他看著她，意味深長的道：「與我交易，是必須有條件的。」
「你要什麼？」她眨著眼睛，心底生出一股防衛之心。
「我要妳全部的靈魂。」他朝她趨近一步，並壓低聲音的說：「以及妳所有的傾注。」
「什、什麼？」他的話穿鑿過她的心，她為之一愣。
他又強調了一句，「我要妳，月曦。」
語落，他握緊她拿著玉瓶的手，仰首飲進所有的記憶，不一時，記憶裡那一道淺淺的劃痕被重新翻了出來。
然後，在此時此刻，又被重重刻上新的一筆。
原以為，當深埋藏在他心底的記憶，一一恢復過來時，迎接她的，將會是他充滿怨恨的眸光與暴怒。
然而，意外的，他看著她的目光，依舊溫柔。
「你……不怨恨我嗎？」她望入他的灰眸，聲音緊緊的，「再看見我，你不想殺我嗎？」
她的身軀簌簌顫抖，竭力抗拒著淚水，故意道：「過去，我曾經隱瞞自己是天女的身分，刻意接近你、欺騙你，就算是現在，亦是如此。」
說到這兒，她橫著心，又道：「為了神族，為了天界，我一心一意都想要奪取你的命，讓你……」
她本想以冷絕的語調說著，假裝她不在乎，但是她的心實在太痛了，無法在他的面前，順暢的把話講完。
於是，他替她接續了未完的話。
「讓我有一天，能死在太阿劍下，是嗎？」說完，他一下子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臉上再度失望的表情。
從頭到尾，他的心裡都是她，但她的心裡，卻從來就沒有他的位置。
他眼眸直視著她，良久之後，嘆息一聲，「好，我願給妳一次機會。」
下一瞬，他忽然在她面前，喚出從一開始，就自她身上竊得的太阿劍，並一五一十如實的說了，「早在黑靈村見到妳之時，我便已得知妳身上還藏有這一柄神器，而這也是我決心帶妳回魔域的目的之一。」
他靠近了她一些，又道：「傳聞中，這把太阿劍可以斬妖除魔，亦能夠殺仙誅佛，又有一說，我曾經被這柄劍傷過一次，若再被刺傷一次，絕對無法活命。」
說完，他牽起她的手，將太阿劍捏握在她掌心中，語音裡透著一抹疲憊的意味，「既然這些年來，妳一直心心念念用這把太阿劍取我性命，我現在就給妳一個機會。」
他將胸口抵在劍鋒，「殺我。」
聽完，她頓時覺得渾身冰冷，彷彿身上蓋著一層冰霜似的，表情寫滿震驚、不信。
見他站得直挺挺的，一副任憑她宰割的模樣，更教她兩頰頓失血色，遲遲沒有下手。
「怎麼了？」見狀，他故意說著刺激她的話，「不知該如何下手嗎？」
於是，他刻意將唇抵在她耳邊，冷凝的恫嚇道：「妳此刻若不殺我，總有一天，我也會用這把太阿劍，殺盡滿天神佛，一個不留！」
原以為他這麼說，她會為了神族人，狠刺他一劍，沒想到她卻是將太阿劍轉向自己，欲橫刀自盡。
所幸，眼明手快的他，在劍鋒未及她咽喉之際，他就緊箝住她的手腕，極大的壓力，使她不得不讓劍落下。
「妳瘋了嗎？」他瞪著她，眸底閃爍著苦澀的怒意，著實憤怒極了。
怎麼會有這樣的一個女子，總是三番兩次地教他為她心痛，同時也對她忿恨不已。
「我是瘋了……」她無力地闔上眼睛，兩行熱淚也沿著面頰淌了下來，感覺沮喪和絕望。
就在剛才，她已經出賣了她的靈魂。

☆☆☆ ☆☆☆ ☆☆☆
他就像一團溫暖的火焰，在一片幽暗之中擁抱著她，手臂越收越緊，使她冰冷的身體貼上他灼熱的身子。
「月曦……」今夜，他的聲音異樣的溫柔，「為了妳，我願意顛覆整個世界，傾盡所有，也在所不惜。」
自從遇見她的那一天起，他便愛得狼狽，一心癡戀著她，為她神傷，為她癡狂，為她亂了方寸，亦為她亂了心緒。
「我們的愛，是罪惡。」她仰起臉來，直視著黑暗中的一對銀眸，鼓起勇氣的喃道：「可是，如果不是你，我或許不會明白，我竟然渴望自己愛上你。」
聽完，他眼中有著難以控制的火焰，他將她拉近，低下頭來，將嘴唇壓上她的唇瓣。
那不是個溫柔的吻，是個狂喜的吻，包含了驚詫與滿足，在這其中，她同時也自然的回吻他，接受他、要他，不管他是誰，不管他是什麼身分，在這一刻，她不想再對自己說謊，她需要他，就宛如她需要他的承諾那樣迫切。
「澤揚，答應我。」
「什麼？」
「只要我留在你身邊，你便將太阿劍歸還天庭。」畢竟，那是屬於天庭的神器，「還有，永生永世，不得再向神族宣戰。」
他看著她，回道：「這兩件事，我只能應允其中一件。」
「澤揚──」
「這已經是我最大的忍讓了。」他打斷她，並且提醒她，「別忘了，從這一刻開始，妳將是我魔族之后，我澤揚的女人，妳眼中只能有我。」
「可是……」他的嘴吃掉了她還沒有說完的話，手臂圈住她，翻轉了個身子，讓她趴俯在他身上。
這時，他灼熱的身子告訴她，他想自她這兒得到什麼。
「現在不是談論這件事的時候，小乖。」他朝她伸出手，將她的手舉至唇邊，輕緩的徐徐親吻她的指尖，再攤開她的手掌，給她紮紮實實的一吻。
「現在妳只需向我證明，未來妳將會如何的愛我，並且一生一世，只忠貞於我一人。」他用軟嗓誘惑著她，同時用他的雙掌鎖住她的腰，讓他略帶歡愉的腫脹，緊貼著她的柔軟，尋求著慰藉。
一抹臊紅湧上她的臉，她瞥見了一簇正在他眼中跳動的情火，而他一雙狂熱在她柔體游動、探索的掌，也成功地挑起了她體內一股陌生的情慾。
當他仰起頭來，用嘴捕捉到她乳峰那硬挺的頂點時，她輕柔的呻吟了，並第一次如此渴望著他的碰觸，以及他們之間的親暱。
隨著他刻意的挑逗，甜蜜的刺激不斷堆疊起來，幾乎到了令她無法忍受的地步，但教她沮喪不已的是，她的身體早已背叛了自己，竟在他誘哄般的鼓勵之下，完全失去了控制，款款擺動腰臀，主動的逗惹他，向他發出渴求的邀請。
或許是報復她的逗惹，他捺著性子的誘惑她，讓她一步步沉浸在快感之中，卻搔惹而不取，一次又一次的漠視她的渴求，令她受挫得心神恍惚不已。
最後，他被自己逐漸增強的慾求給打敗，終於在她的哀求與呢喃下屈服，停止了這瘋狂的一切，只想不顧一切的要了她，讓她完完全全被他所佔有。
他熱烈的吻住她的唇，吞去了她可能發出的抗議聲，開始了他的侵略。
她發出聲聲嚶嚀，想要轉身摟住他，但他使她無法轉動。
他拉著她的腳圈住他的腰，他的手纏住她的髮阻止她後撤，然後他抬高身軀，以一個有力的衝刺，進入了她。
在承迎他的奪取之際，她幾乎喊叫出聲，卻及時壓抑住，讓身子燃燒在疼痛的感官刺激中，頹靠在他緊繃而厚實的胸前，顫抖不已。
他的氣息吹拂在她頸背上，他溫柔的手指愛撫著她的背脊，並試著克制住自己，給予她適應的時候。
她柔紅的小臉，緊貼著他古銅色的肌膚，感覺到他的身體就像烙鐵一樣，亦同樣驚異於她指下那有力的肌肉波動。
不一時，他咬著牙，將氣息吐在她耳際，低問道：「好些了嗎？」
「什麼？」她抬眸看他，兩腮紅紅的，顯得那麼羞怯。
「我知道這是妳的第一次。」他用含滿愛意的眼神凝視著她，「而我不想早早就嚇壞了妳。」
在他說這些話時，她的臉已經紅得像火燒，幾乎不敢正眼看他。
「這沒什麼好害羞的。」他喃喃地說道，眼睛灼熱地盯著她，「往後，妳會愛上這種感覺的。」
此刻的澤揚，彷彿有著無盡的深情與耐心，他緩慢地以手與唇愛撫著她身體的每一寸地方，讓一股陌生的高潮不斷在她體內築起，挑起了她渴望被愛的慾望。
很快的，她的身體因激情而戰慄著，在極度的歡愉中，她終於拋卻了一切禁忌，本能地追隨他的旋律，緩緩的移動身體。
她從未如此不顧一切的渴望，她翻騰著，扭動著拱向他，她撫摸著他的肌膚，感覺到他的緊繃和起伏，以及他越來越猛的力量。
她從未嚐過如此的極樂，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捲入在黑暗的幻境裡，她迭聲嬌呼，一再地被帶到高潮。
而每當她認為那份狂喜就要消失時，他便開始愛撫她，然後一次又一次的，將她帶入更深的一波狂潮之中。






尾聲

他從來就不曾失去屬於她的記憶。
當初在放走她之際，儘管心中對她充滿了怨恨，他還是無法痛下殺手，置她於死地。
於是，擔憂失去仙術的她，極可能在魔域內發生的險境，他曾經寸步不離的默守在她身後一段很長的時間，直到她完全離開了妖邪橫生的魔域之界，才死心的掉頭離開。
之後，為了不再想起，他刻意選擇遺忘，堅信無論多麼愛一個人，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就不再對他有威脅，他定能淡忘那張久而未見的臉。
然而越是如此，她的模樣越是如影隨形地在他眼前舞動著，到了後來，他無時無刻都會想起她，而每想她一次，他的心就痛一次，怎麼也想不到，初次戀上一個女子的他，竟會愛得如此狼狽。
當有一天，他頓時明白月曦的離開，對他意味著什麼時，一切都晚了。
她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那一晚，他幻出一面水鏡，微動心念後，那面水鏡中出現的，竟不是平日她的音容笑貌，而是一副漆黑的棺木時，他震懾不已。
後來，他來到停有她棺木的古廟前，正想帶走她的屍身，卻半途殺出一名滿臉鬍碴的道士。
然而教他驚詫的是，那名看似凡人的普通道士，本事恁是不算小，竟然有著與他相同起死回生的法力，令月曦再度活了過來。
然後，他又彷彿悉知他的存在，故意煽惑月曦，說服她再度持有太阿劍前來刺殺他。
當月曦離去之後，他本想找那道士算帳，沒想到那道士並非是張生面孔，而是在數百年前，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僧侶。
「這就是你的條件？」澤揚有些詫異的轉頭瞪視著身後的男子，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怎麼，難道這條件對你堂堂魔尊而言，太過苛求了嗎？」尹楚樊隨地坐在禪房內的一張破草蓆子上，一頭邋遢不整的散亂長髮與糾結的長鬍鬚，令他看起來就像個野人。
「你變了，楚。」在陰暗的角落邊，澤揚的臉部表情全被黑暗所隱沒，只能感受到他兩道冰冷陰森的目光，穩穩的投射而來。
聞言，尹楚樊爽朗的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朗道：「物也非，人也非，事事非，往日不可追，況且，都經過幾百年了，誰能不變？」
尹楚樊溫和而半開玩笑的說：「我這模樣，你就湊合著點看吧。」
「我指的不是你的樣子。」從澤揚的灰眸中，浮出一個深沉的笑容，他迎向對方，淡淡的糾正道：「我指的是你的心。」
他記憶中的楚，是個斷情斷愛之人，一生都在追尋道法，即便當年他在圓寂坐化之際，他的信念都不曾更動過。
如今，幾百年過去了，他卻插手管起了月老的事，竟還想助他一臂之力，成就他與月曦這一段不容於天地的感情。
面對澤揚一刀見骨的批判，尹楚樊不置可否，僅是悠悠的、慢條斯理的回道：「修煉亦修心，心若變了，也無不好。」
語落，他的眼波淡淡的一閃，同時以堅定、神祕的目光凝視著澤揚，「倒是你，肯不肯接受這樣的挑戰？」
只見澤揚唇畔隱隱地露出了一絲笑意，雲淡風清的丟下一句，「為她，有何不可？」
那一晚，他與尹楚樊定下一場攸關生死的賭注，不過，後來卻因為月曦對他的不捨，讓這一切都否極泰來了……
這些日子以來，每一夜他總是在她入睡之後，悄然無息的守候在她枕邊，看著她不甚安穩的睡顏。
他總是靜靜想像著，這時的她，都在想些什麼？
他發現她很少笑，只有在夜晚，她輕撫著在她腹中翻滾的孩兒，嘴角邊才會淺淺的露出一抹微笑。
他知道她在擔憂什麼，她擔憂天上的那些神族人，將不容於她現在的身分，以及她腹中的孩兒，總有一天，會用天律來懲戒她。
但是，她卻忘了最重要的一點。
如今的她，已是他的妻子，是魔族之后，沒有人可以在他的眼皮之下傷害她，而所有魔族的人，也都會誓死捍衛她，以及擁護他們未來的新主。
然而，就在不久之後，魔域之中，果然再有神人來訪……

☆☆☆ ☆☆☆ ☆☆☆

一名身穿銀白鐵甲，通體泛著白光的男子，領著數名神將，出現在她的面前。
原來，在失去神力的金簪，變回原身的燮龍，兀自飛回天庭，重新化成盤踞在西王母瑤池前的石龍後，心悉有異的西王母，隨即派出天神武將，在人間各地探尋天女月曦的下落。
可是這些年來，她的靈氣喪失，又被鎖困在魔域之中，讓天庭遍尋不著她的下落。
於是，心急萬分的玉帝，只好派出御前神將若柏飛，冒險走進魔界一趟，以尋找失去仙氣的天女。
所幸皇天不負苦心人，他果然在此處尋找到了她。
「將軍？」她瞠大了眼，愣愣看著出現在眼前的男人。
「月曦，妳果然在這裡！」若柏飛面露欣喜，說道：「此地不宜久留，妳速速隨我歸返天庭吧！」
就在這當兒，若柏飛驚見她小腹微攏，看似已經身懷有孕，不禁聲音一窒。
「這……這是？」他驚愕的看著她，難以置信此刻眼中所看見的。
「這是魔尊之子。」她坦然的回道：「如今我已嫁與魔尊為妻，早已經沒有資格歸列仙班。將軍，你還是一人回去吧，此處妖魔聚集，若被發現仙跡，非你一人可以抵擋，莫再逗留為好。」
「妳乃玉帝之女，玉帝與西王母不會坐視妳在此受苦，可妳腹中魔胎確實留不得，就待魔胎產下，將其扼殺吧。」他冷冷的道。
讓她……親手扼殺自己的孩兒嗎？
想不到殺死自己的親生兒，在天庭的眼底，也算是大功一件？
這個事實，令她心碎不已，向後退了幾步，斷然拒絕的道：「我做不到。」
「妳必須這麼做！」若柏飛充滿威脅的朝她走近一步，所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流露著剛硬的語氣，「在我來此之前，太白星君已推算出魔子將在三天後產下，屆時，必須速速將其除去。」
「沒有人可以扼殺我的孩兒。」
驀然，一道冷冷的嗓，細微的在空氣中揚起。
霍然現身的澤揚，以深痛惡絕的眼神望著眼前的不速之客，眼中泛出冷酷嚇人的銀光，冷道：「倘若神族人膽敢對我的孩兒不利，那麼所有神人，也得跟著一同陪葬！」
此時，澤揚銀灰的雙眼漸漸泛紅，緩緩舉起一隻手，轉眼間，便在掌心中凝聚了極強大的魔力。
見他眼中泛著殺意，月曦心一驚，立即出言阻止，「澤揚，別傷我神族之人，你答應過我的。」
「我不傷他，此人也未必如同我心。」語落，他凝聚全身力量，完全不顧月曦的阻攔，向若柏飛全力出擊。
只見他掌中的耀眼強光，化作一道有如雷行電閃般的光刀，疾劈向若柏飛，若柏飛閃避不及，只能持手中長戟抵擋。
但澤揚強大的魔力，豈是一名小小神將能抵擋，噹的一聲，若柏飛手中長戟隨即斷裂成兩截，而若柏飛口角溢血，整個人踉蹌倒跌出去，連退了數步之後，終於還是壓抑不下胸口被擊中的強忍悶痛，嘔的一聲，刺紅的鮮血應聲而出。
「將軍！」眼見如此，一臉驚惶的月曦急得想上前察看，卻被澤揚所阻止，情急之下，她只有向丈夫哀求道：「澤揚，求你放過他吧，他是月曦的族人啊。」
「妳如今的族人，是魔界之人。」澤揚冷冷的提醒她，「這是妳的承諾，還記得嗎？」
澤揚語氣中充滿了警示意味，絲毫沒有一點通融的餘地。
話落，他轉身緊盯著正全神貫注戒備著的若柏飛，渾身散發出森寒氣息，一字一頓地吐出，「去死吧。」
隨著話聲而來的是一道蓄滿勁道、勢如朔風的一劈，出手十分狠辣強勁，幾欲置若柏飛於死地。
眼見情勢已無法扭轉，她登時嚇得面無血色，那讓人寒到骨子裡的切裂風聲，令她害怕地也跟著尖叫了一聲，不忍再看。
然而，一陣靜默之後，原本想像中的血腥場面，並沒有發生。
「我說你這個人啊，下手也用不著那麼狠吧？」一道哼哼唧唧、埋怨的嗓，自壓覆在若柏飛的身上的肉團傳來。
只見在千鈞一髮之際，及時趕來阻止的尹楚樊，一手抱著頭，一手扶著腰，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剛才可謂險到極點，如果不是他動作奇快，替若柏飛擋下了澤揚這一拳，這時的若柏飛恐已仙靈魄散，死了個莫名其妙。
屆時，仙魔兩界，必然無法避免的再掀起另一場大戰，到那個時候，天地混亂成一片，又不曉得有多少生靈要跟著一起陪葬了。
乍見忽然現身魔域的尹楚樊，澤揚臉色一整，表情嚴峻的責備，「你這多管閒事的臭道士，嫌命太硬，活膩了不成？」
「若非受玉帝相託，鬼才想蹚這一淌渾水。」對於澤揚充滿敵意的目光，他早司空見慣，也從來不曾把它當一回事，至於他嘴邊的恫嚇，自然也是不痛不癢啦。
況且，他火燒眉毛，連趕了三天三夜的路，水都沒得喝上一口，就直闖魔域，被迫充當一回神族使臣，他也是十萬個不願意啊。
「說吧，玉帝那隻老狐狸要你來做什麼？」
「祂要你歸還仙子。」
「歸還仙子？」澤揚冷冷一笑，「月曦已成了魔界之后，她不再是天庭的人了。」
「明明是你禁錮了月曦！」早已傷痕累累的若柏飛，一手捂著被擊傷的胸口，忿忿截斷了澤揚的話，「是你辱她在先，現在又強迫她成為你的妻子，你這根本就是惡……」
「冥尊。」只見若柏飛挑釁般的言語尚未落盡，澤揚眼中便已又隱隱泛出殺機，頓感不妙的尹楚樊，連忙用身子擋住澤揚直視著若柏飛的冷凝視線，陪著笑臉，連忙打圓場，「人間有一句話，兩國相征，不殺來使，不知這道理，魔界也通用嗎？」
「來使是你，這傢伙只是個擅闖者，殺不足惜。」
眼見肅殺的氛圍又將一觸即發，正感到一籌莫展的當兒，月曦走到兩個針鋒相對的大男人面前，先是面對若柏飛，神色登轉嚴肅，「將軍，我是心甘情願嫁與澤揚為妻，並非強迫。」
說完，她將目光轉向澤揚，她已學會由這個男人最輕微的眼神變化、細微的下顎緊繃，或肌肉抽動來瞧出他的情緒。
於是，她用一抹溫柔的眼神，無聲地朝他示意著，並且成功以柔情安撫了他。
只見澤揚先是微微蹙眉，一晌，他像是退讓一般，回以她一個應允的眼神，她隨即來到尹楚樊與若柏飛的面前。
「道長心中早已得知，我根本無法刺殺冥尊吧？」她彎起嘴角，朝尹楚樊淡淡地綻開個笑容，「所以，那一句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事實上，即是你給我的考驗，也是給我的選擇，對嗎？」
聞言，尹楚樊讚賞的點點頭。
「妳果然一如兒時，依舊是個極聰慧的仙子。」他又再問：「那麼，妳後悔現在的選擇嗎？」
她不語，只是淡笑搖頭。
然後，她取出一盒寶匣，遞給尹楚樊，央求的道：「這是太阿劍，就請天師替我送還天庭吧。」
尹楚樊接過太阿劍，笑道：「這是天界與魔界之福，因為妳一人，已消弭了未來一場浩劫，就以這把太阿劍為見證，讓仙魔兩界，永不互侵犯吧。」
就這樣，玉帝讓冥尊歸還月曦，冥尊不肯，最後只肯歸還太阿劍，藉以向天宮交換月曦。
玉帝萬萬沒想到，一向求寶若渴的冥尊，竟然願意用一柄神劍交換天界一仙子，又願為了月曦，承諾永不侵犯神界。
知道他對於女兒是情有獨鍾，以真情相待，加上尹楚樊不斷以三寸不爛之舌苦苦相勸，要玉帝為了天下蒼生萬靈，不妨把太阿劍當成魔族相贈的聘禮，爽快地認了冥尊這個本事過分高強的女婿，把月曦仙子當成出嫁的女兒吧。
由於有了冥尊這個女婿，將足以為天宮帶來萬世的祥和，玉帝雖是萬般不捨，最終還是應了這一段姻緣，從此仙魔兩界，鳴金收兵，永不再戰。

☆☆☆ ☆☆☆ ☆☆☆

三日之後，月曦果然產下魔子。
溫軟的孩子，沒有魔族人的兇惡長相，也沒有一絲戾氣，可愛的模樣，就與一般的嬰孩無異。
「多麼漂亮的孩子……」輕撫著睡躺在身旁的孩子，月曦的臉上盡是欣慰與滿足，「你會愛他嗎？」
「我會更愛妳多一些。」澤揚低頭對她微笑，第一次感到擁有與滿足，「這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往後我們或許會有更多的子嗣，但妳將是我生命中唯一最珍愛的人，我們將永世相伴。」
然後，他頓了頓，用著她未曾見過的柔情，又道：「我愛妳，月曦，妳一輩子都不會後悔沒有返回天宮，再見到那個本事只有一丁點大的白臉武將。」
她抬起頭來看向他，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誰是白臉武將？」
剛問完，她便恍然大悟，及時忍住一個笑意，然而在看見他一臉醋意與不悅之後，還是止不住的朗笑了出來。
不過，很快的，她銀鈴似的笑聲便轉變成了喃喃的低語，因為他正輕輕地喚著她的名字，並將一個深情而愛憐的吻，覆上了她的唇、她的眼及眉……
當初，尹楚樊告訴她，唯有刺殺澤揚，她才得以解脫，而這個解脫，正是她面對自己深藏於心，她對於澤揚的情感的解脫。
他死，她即死。
他生，她亦生。
所以，唯有澤揚活著，她才能夠真正的解脫。
於是她選擇了死亡，卻應了他曾轉告她的那一句話：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如今，她在此處，已獲重生。




後記 果麗

有人說，她、寫、不、出、後、記……
所以，某綺在電腦前面對著某人，像是跳針一樣，靠夭再靠夭。
某人忍不住說：那妳就把妳寫「狗夜」卷四的心情說一說咩，應該超多可以寫的耶。
綺：但不知從何寫起啊。（她還打了個抱頭的圖案給某人）
某人：不然把妳潤稿潤到快吐的事寫一下咩。說說寫稿這件事對妳來說，還不算是最痛苦的事，真正的痛苦，是完稿之後才開始。
說穿了，潤稿會比寫稿還痛苦，全是某綺不屬於十二生肖中的任何一隻動物，她屬烏龜，還是動作最慢的那一隻，爬了又爬，還是在原地打轉，慢得讓旁人想抓狂。
而她這個喜歡自殘的傢伙，明明都完稿了，還偏偏又殘害了自己的腦細胞大半個月。（喂，半個月可以做多少事，可以完成很多工作了耶~"~冒青筋）
一本稿子潤到自己都想吐了，我一聽見她還在潤稿，又更想吐了，久到我這鄰居很想殺到她家，逼她把稿子交出去。
深呼一口氣……
好啦，多嘴的某人我，巴啦巴啦的說了一堆，然後電腦另一頭的某綺，突然發了個小人奸笑圖案過來，笑說：噢，阿麗，妳說得好貼切，那麼後記……就由妳代筆吧！
某人：……（誰有後悔藥丸，給我來一顆吧……囧）
綺：快寫，等妳喔，啾。
所以，這篇後記是在某人我把手邊稿子擺爛丟一邊，用力生出來之時，時間已經是凌晨午夜了。
某人現在萬分後悔，後悔沒有早早關機上床陪周公打麻將……乖讀者們，聽某人一句話，早睡早起身體好，至少不用莫名被一篇後記砸頭。（現在哭，還來得及嗎？）
可惡的綺綺，現在正抱著枕頭，窩在電腦前等我把這篇後記傳過去給她，厚……妳可以再無良一點T^T
嘎挖Ａ記咧，出來走跳的，總有一天都要還的！
咳咳，總之，這本《冥后》在她辛苦完成之後，總算是交到出版社的編編手裡了，大家一定要看看綺綺這無敵「龜后」，她到底在書裡都龜了些什麼，就醬啦，咕得拜。
咳咳……可以再來個加映場嗎？讓我趁亂告白行嗎？
佛心編編，我好愛妳喲！
好了，這回真要拜拜了，拜。
P.S.：某綺：那個告白的對象，是妳的編還是我的編？不要亂借場地告白啦，要收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