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潤-小姐請放鬆(限)

他欣賞這位小姐!遇到男朋友劈腿這種嘔死人的爛事,她非但沒有把過錯都推到第三者身上,也沒有被負心漢誤導、以為男人會偷吃是她的問題,反而理智地反駁對方種種不公平的言論,之後再平靜地提出分手!第一次遇見這樣的女人,他控制不住地一直跟著她,最後發現──他們竟然就住在同一個社區,而且她還是新上任的社區財務委員!他藉著自己是社區主委的身分,光明正大地屢次邀請她一同討論社區的事務,發現這位小姐個性嚴肅得和當兵時的長官有得拚,不過他並沒有被她的難以親近嚇著,反而覺得這是一個很吸引人的挑戰,他好想試試看,如果他對她這個又那個,是不是就可以讓她拋卻拘謹的個性,在他面前展現出風情萬種、極具魅惑力的模樣……


  第一章

  

  章妍琦有些恍神地看著床上一對渾身赤裸的男女,吸入肺部的腥悶氣味以及掉在地上的保險套,充分說明他們用一整晚的時間做了什麼「好事」。

  為什麼又發生了?這次好快,才三個月而已……究竟是她識人不清,還是她所遇上的、所選擇的,都不是「對的人」?章妍琦眨了下眼,心酸地想。

  算一算,林家賓是她第三任男友,也是第三位劈她腿的男人。

  值得慶幸的是,因為擁有幾次的「經驗」,她似乎不再那麼痛徹心扉,縈繞在胸口的,只有淡淡的惆悵與淺淺的難過。她也開始懂得不把錯誤全部歸咎在陌生女孩身上,因為她已經明白發生這種事情,並不完全是對方的錯。或許對方同樣是受害者。

  章妍琦的視線繞了五坪大的臥室一圈,最後與甫清醒、眼神從迷茫轉為驚慌的林家賓對上。

  「客廳桌上有兩份燒餅油條與豆漿,等她醒了,你們一起吃吧。然後,我們分手吧。」她扯了下嘴角,口吻平靜無波得彷彿只是口袋裡遺失了一塊錢,而不是發現男友劈腿。

  林家賓的眼神因為她不吵不鬧的態度,從偷吃被抓包的驚慌轉變成困惑。

  就這樣?甚至還送上燒餅油條?雖然知道章妍琦並不是情緒化的女人,但抓到他劈腿,她竟然還是這麼平靜?

  呀,不對!他在發什麼傻?為了將來,為了舒適的生活,他必須盡快「澄清」才對!

  林家賓手忙腳亂地起身,不顧渾身赤裸,想靠近章妍琦,章妍琦卻早他一步轉身離開,還不忘順手帶上臥室的門。

  她來到客廳,拿起沙發上的肩背包,在玄關處不疾不徐穿妥低跟鞋,打開深褐色木門與紅銅色鐵門,走到樓梯間,輕輕把門關上,而後踩著平穩的步伐走出公寓,往回家的路上前進。

  她居住的「康樂社區」徒步到林家賓的住處只需要花十多分鐘,加上這裡是三十多年的老公寓,沒有附設停車場給住戶,所以騎樓下與巷子裡總是塞滿住戶們的機車與汽車,車位難求,因此她都是選擇步行來往,也當做運動。

  當章妍琦走出騎樓,走了莫約五十公尺,即將抵達巷口處的便利商店時,聽見林家賓焦急的喊聲──

  「妍琦!等等我!」

  章妍琦腳步一頓。或許她不該離開得這麼快,或許她該弄清楚事情原因,以及他如此做的緣由?

  這種想法的萌生,催促章妍琦回頭面向交往至今剛好滿三個月的……前男友。

  「妍琦,求求妳,一定要聽我解釋!」林家賓停在她面前,邊說邊喘。

  「好。你說。」她把落在頰邊的碎髮勾到耳後。

  章妍琦不慍不火、不氣不惱的語氣讓林家賓又是一愣,反倒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

  「家賓?」章妍琦往後退了一步,因為對林家賓有了芥蒂,雙手下意識防備地抱在小腹上。

  「咳!那個……那個……」林家賓抓耳撓腮。「我前陣子忙的那個案子昨天拿到一筆獎金……」

  「案子?」哪個案子?上週末他才抱怨他任職的公司現在是淡季,所以一天到晚都在進行無聊的教育訓練不是嗎?

  「呃,就……唉呀,說了妳也不懂!總之,昨天拿到獎金後,同事要我請客,硬是把我拉去酒吧,我不小心喝太多酒,糊了神智,所以就……」

  「原來如此。」原來他打來卻被她漏接、回撥也沒消沒息的那通電話是要說聚餐的事。但是然後呢?喝酒和他劈腿究竟有何關聯?章妍琦因為困惑而微蹙起眉頭。

  「所以妍琦,妳願意原諒我嗎?」林家賓走上前,扯開章妍琦環在小腹上的手,硬是握在手裡,好無辜地看著她。

  其實章妍琦無論個性與外表都不是林家賓喜歡的類型,但是把「輕輕鬆鬆賺大錢」當成人生目標的他,萬分明白以自己的身分、能力與外表,絕對攀不了金枝玉 葉的富家千金,於是因為朋友的緣故而認識章妍琦,並且輾轉得知她的年薪破百以後,立刻相中擁有課長級身分的她,妄想哪天與她成家,自己就能悠哉快活地把公 司當結交朋友的場所,就算要他辭職當家管也沒問題,偶爾趁她工作忙,或許還

能與路邊的小花玩一玩,多逍遙多快活多自在呀!

  可、是──

  為什麼章妍琦今天一早會突然跑來?以往她週六上午都還會忙著處理公事不是嗎?他也有夠倒楣,第一次與小野花玩就被抓包。不過……反正是第一次嘛,他們又處在「熱戀期」,女人的心都很軟不是嗎?而且絕大部分都會怪罪另一名女人,認為是對方誘惑自己的男人!哇哈哈。

  「妍琦,妳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發誓!我酒醉後把她當成是妳,才會與她上床……」

  「那位小姐是誰?你部門的同事嗎?」章妍琦輕輕掙脫他的掌握,手重新環在腹部上,再次退後一步。

  「她是製程的助理小姐……她在我們公司風評一直不太好,有許多與男同事胡搞亂玩的謠傳……唉!昨晚我不應該讓她載我回家,讓她得到機會假裝成妳來誘惑 我!我、我實在太不小心,竟然讓那種女人有機可乘!妍琦,我對不起妳!妳打我吧!」說著他還狠狠賞了自己一巴掌,痛心疾首地跪倒在地,唱作俱佳。

  章妍琦抿嘴不語,靜靜凝視林家賓。

  許久許久,她嘆口氣,說話了。

  「林家賓,請你不要侮辱那位小姐。」

  「當然……咦?呃?」林家賓猛地抬頭,目瞪口呆。她在幫小野花說話?

  「我不知道那位小姐的品性到底如何,但是無論如何,你都不可以藉由侮辱她,企圖遮掩你犯錯的事實。」如果林家賓對她情深意重,會讓第三者有機可乘嗎? 除非他被「撿屍」,但整體觀察起來並不是。而且……他為什麼變得如此會推托?先前她的認知裡,林家賓明明是一個負責又認真的人,不會推諉任何事情,為什麼 此時此刻變成這樣?

  章妍琦有點失望,又有些心痛,畢竟林家賓是她曾經認為值得交往,或許還能託付一生的對象。

  「我……」林家賓吃驚地站起身。「妍琦,妳沒聽清楚嗎?根本不是我的問題,是酒、是她害我──」

  「林家賓,不要拿任何事情作為自己犯錯的藉口。」章妍琦截斷他。這種感覺就像廠商的料件品質下降,卻推說是IIS的規範太嚴苛、檢驗員的檢查手法導致產品損壞等等,千錯萬錯都不是自己的錯一樣。

  「難道發生這一切妳認為都是我的錯?」

  「你難道不這麼認為?」

  林家賓頓時語塞,臉一陣紅一陣白一陣青,下一秒他穩住自己,二度把章妍琦的手握住。

  「妍琦,求求妳不要離開我,我是那麼喜歡妳……」的錢。

  「抱歉,我堅決分手。」章妍琦掙開。

  林家賓開始惱羞成怒了。這女人,得了便宜還賣乖!

  「章妍琦,妳難道不覺得感情出了問題,雙方都有責任嗎?妳是不是該反省一下自己?要不是妳成天忙於工作,短短三個月內就出長差四、五次,想找妳說話聊 天談心還得看妳的行程,我會輕易被別人誘惑嗎?妳知不知道我被同事取笑是深閨怨夫?妳當然不知道!因為我喜歡妳,我捨不得告訴妳,讓妳內疚!」

  章妍琦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竟然又因為這樣……因為她常出差,因為她工作忙,因此男友都選擇劈腿一路?

  林家賓見她垂眼沉默,像在思考什麼的模樣,機警地打蛇隨棍上,語氣一軟,道:「妍琦,原諒我這一次,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發誓以後絕對不會再犯這種錯!」絕對不會犯與小野花玩卻被妳抓到的錯!

  「不,林家賓,我們還是分手吧。」她對他的信任已經出現裂痕,沒有信任的感情難道還能經營下去?經驗告訴她,不可能。何況她渴望擁有的感情是純粹的,可以不用浪漫,但絕不能背叛彼此與不相互信任。

  一再吃到閉門羹,饒是不怕被取笑靠女人吃飯的林家賓也不禁火了,再也顧不得人生規劃,食指往章妍琦一揮。

  「章妍琦,妳少在那裡拿喬!以為我非妳不可嗎?妳的個性既沉又悶,像拘謹又生硬的木頭,成天只知道工作、工作、工作……說說看,妳以往的戀情是不是都因為妳的工作、妳的個性而宣告終結?」

  章妍琦瑟縮了下,手指緊緊掐住手肘,身體一瞬間感到冰冷,無法否認縱然以往發現男友劈腿時都會聽見類似的言語,自己仍被傷害到了。

  只是下一秒,她閉了閉眼,命令自己別被傷人的言語擊倒。

  她忙於工作沒有錯,但是她以往也一直努力在他們的感情上,並沒有因為工作遺忘掉它,至於她的個性,更沒有傷害到任何一個人!

  章妍琦深吸口氣,背脊挺得更直。

  「林家賓,我的個性究竟是不是木頭,並不是你可以批評的,即使你是我的前男友──」

  

  ☆☆☆   ☆☆☆   ☆☆☆

  

  漂亮!

  他欣賞她!

  譚本霖聽到這裡,忍不住暗暗替陌生的小姐喝采。

  他並不是刻意躲在不起眼的轉角處偷聽。

  稍早,他因為加長晨跑的距離,加上明明是三月初,天氣卻熱得宛如夏天,讓有些缺乏水分的他進入便利商店買水喝,在補充水分的同時,不小心撞上他們的私密事。

  他們的所在之地遠離吵雜的市區,加上是週末,少了人人騎車開車趕著上班上課的喧鬧,所以他才能將他們的對話清楚收入耳裡。

  他原本想避開,卻在聽見小姐替第三者說話以後,離開的念頭瞬間打消。

  他第一次見到有女人替第三者說話,而不是把男人犯錯的原因推給對方,也是第一次遇見抓到男友劈腿還這麼冷靜的女孩。

  他所認識的女性遇到這種事,要不就是大吵大鬧,要不就是哭天搶地,再不然就是順著負心漢為了掩埋罪行或者惱羞成怒從嘴裡噴出的數落言語,逐漸被誘導成認為男人之所以偷吃是自己的問題。

  並不是他腳踏兩條船所以見識過,而是親眼目睹妹妹們,以及一票堂姊堂妹談分手的「盛況」所以有此之感。

  剛才他還有點擔心小姐會被誤導,想不到她完全不為所動。

  不過這種狀況或許有兩種,其一是小姐對負心漢完全沒有上心,對戀情只是抱持嬉戲玩鬧、打發時間的態度;另外則是小姐在感情上秉持著絕對純粹、絕不背叛的原則,即便難過,一旦踩到她的原則也毫無挽留餘地,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希望小姐屬於後者。

  他抬手抹去額頭上的汗水。

  啊,他們結束談話了。

  小姐朝他走來,背脊挺得筆直。

  譚本霖不著痕跡地打量她。

  穿著橘紅色格紋襯衫搭配深藍色合身牛仔褲的小姐,長相與打扮雖然不能讓人眼睛為之一亮,但巴掌大的臉蛋上五官清秀乾淨,讓人見了打從心底覺得舒服。只 不過現在或許是因為心情糟糕的緣故,她用力把嘴唇抿成一線,眼睛線條繃得死緊,配上一絲不苟紮在腦後的頭髮,以及走路時鞋跟發出的規律踩踏聲,感覺上嚴肅 得不太好親近……

  如果她放鬆一點,應該是一位清爽舒心的女孩吧?

  小姐經過他,譚本霖發現她好嬌小,身高只及他的肩膀,大概才一六三左右而已。

  不知道她現在在想什麼?在心裡咒罵負心漢嗎?還是在心裡哭泣?

  譚本霖的視線追逐著她。

  如果把她叫住,她會不會願意停下?

  不過叫住她以後要說什麼?

  說「我欣賞妳」?

  然後呢?

  他對她真的很好奇,第一次遇見這樣的女生……她是附近的住戶嗎?

  才想著,譚本霖的雙腳不自覺動了起來,跟在小姐身後。

  他發誓自己沒有跟蹤她,而是他的歸途正好也是這條路線、這個方向。

  小姐的腳絆了下。

  她停住,轉過身檢查一下鞋跟。

  憑藉早上明亮的陽光,以及一點二的好視力,譚本霖發現她眼眶紅紅的。

  呼,看來她並不是感情冰冷的人。

  譚本霖不知為何為此鬆了口氣,繼續跟著小姐往前走,就在遠遠可以看到他所居住的社區頂樓時,忽然有人把他叫住。

  「譚主委。」陳媽媽從左邊的巷子裡往他的方向走來,右手拉著菜籃車。

  「陳媽媽早。」譚本霖腳步一停,與陳媽媽打招呼,然後悄悄往小姐的方向迅速掃視一遍。想不到才一沒留意,前方已經空無一人。難道他與小姐就此無緣了?早知道剛才就不顧一切地喊住她……

  一陣失落與後悔感貫穿了譚本霖,但他也只能強迫自己振作起精神,專心與陳媽媽交談。

  「去市場回來了呀。需要幫忙嗎?」他指了指菜籃車。

  「欸,不用不用!」陳媽媽頓了頓,「不過說到幫忙……譚主委,雖然你才『上工』沒幾天,應該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但是可不可以麻煩你撥空和我家樓上的林 太太說,請他們家的小孩別在家裡騎三輪車,改到中庭騎?我先生上夜班,白天要睡覺,但是已經連續一個禮拜被騎三輪車的聲音吵到不能好好入睡……」

  

  ☆☆☆   ☆☆☆   ☆☆☆

  

  週五晚上將近十點,章妍琦拖著小行李箱走出電梯,站在自家門前掏鑰匙開門。

  她還沒來得及打開鐵門,對鄰的門反倒先開了。

  「哎呀,章小姐,妳終於回來了!」

  「晚安。」章妍琦收起疲憊,轉身與鄰居媽媽打招呼。「您找我嗎?」

  章妍琦正經八百的言語,讓鄰居媽媽先是一愣,即將面對週末假日的輕鬆心態瞬間收起,只差沒有立正敬禮。

  「是……呃……也不算是啦!正確來說是主委找妳找了好幾天。」唉呀,章小姐實在太嚴肅、正經了,害她總忍不住回想起國中時的訓導主任。

  「主委找我?」社區主委找她有什麼事嗎?

  「是啊是啊!章小姐妳等等,我拿個東西給妳……」說著轉回屋內,幾秒後拿著一只文件袋出現。「主委一直要把這些文件給妳,連續往這裡跑了五天始終遇不 到妳,所以我擅自替妳收下……這是社區清洗蓄水池與水塔的廠商報價,總共三間,各間的回饋方案分別寫在裡頭的清單上。另外還有更換C棟樓公共梯間燈管的發 票以及更換全社區止水閥的證明條和廠商帳戶明細,也都在文件袋裡。」

  章妍琦看著文件袋,腦袋裡先是瀰漫一陣濃霧,隨後才想起自己在出差的前三天,被通知擔任社區的財務委員一事。

  財委為什麼是她?章妍琦自己也摸不透,算一算她才搬到這個社區半年左右,對社區裡的人、事以及環境都還不清楚,就被賦予這麼重要的任務,這樣好嗎?

  「怎麼不好?妳可以趁機認識一下社區環境與居民呀!別擔心,財委的工作並不複雜,頂多是跑跑銀行、做做報表……我們社區的人都很好,絕對不會因為妳是新住戶而胡亂刁難妳。」這是前任財委──也就是眼前的對門鄰居媽媽──與她交接時所說的話。

  雖然她對自己究竟是否適任充滿懷疑,但既然這是社區居民會議時決定的結果,她當時因為加班沒有參加,因而失去向大家說明自己考量的機會,她也只能接受。

  除了她以外,社區管委會的成員還有主任委員、監察委員以及兩位候補委員,她雖然透過張貼在電梯裡的公告知道他們的名字,卻因為工作忙,未曾參與過社區大會,所以並不知道他們到底長得何種模樣。

  「謝謝您。」章妍琦接過文件。

  「對了,章小姐,妳要不要打電話告訴主委一聲,說妳回來了?」

  「好。」章妍琦點頭,向鄰居媽媽道了晚安,等對方關門進屋,才轉身拉著行李箱開門入屋。

  她走進客廳,坐上沙發,順手將行李箱放在一邊,拿出手機打算打電話給主委,突然想起自己並沒有把主委的手機號碼記下來,只好重回電梯,把公告上主委的手機號碼輸入。

  她回到屋內,坐下的同時按出撥號鍵,用肩膀把手機夾在耳邊,在等待的時間裡打開文件袋拿出所有文件。

  原本她打算回到家後先洗澡休息,明天好有精神製作出差報告,然而想到主委找她好幾天,她或許耽誤到事情了,所以即使再累,還是撐起精神,決定盡快將公共事務處理完成,畢竟這是她的責任。

  「喂?」電話接通,傳來溫厚的男聲。

  「你好。請問你是『康樂社區』的主委嗎?」章妍琦將收據放在右手邊,把報價單拿在手上。

  「我是。請問妳是……」

  「主委你好,不好意思這麼晚還打擾你,我是『康樂社區』的財委,我姓章,名妍琦。」

  「哦,原來是章小姐。」對方的聲音微微上揚,充滿「終於和妳聯絡上」的愉悅感。

  「聽……」真糟糕,她不知道鄰居媽媽姓什麼。「聽說主委找我好幾天……真的非常不好意思,由於我粗心地沒有告知主委出差一事,導致主委白跑,並且耽擱到社區事務的進度,真的非常抱歉!」

  手機彼端先是一陣沉默,緊接著是輕輕的笑聲。

  「主委?」為什麼笑?她說錯什麼了嗎?

  「不……抱歉……我在想,妳該不會有彎腰鞠躬吧?」對方的說話聲雖然充滿濃濃笑意,卻不是嘲諷或調侃,並不會讓人聽了覺得不舒服或不開心,反而會想跟著哈哈一笑,繼而放鬆下來,隨之閒聊。

  不過這頭的章妍琦卻是一呆,像要掩蓋什麼似的,趕緊把背脊繃直。

  沒聽見她的回答,主委似乎透過短短幾段話摸出她不擅長聊天的個性,於是把話題繞了回來。

  「章小姐太拘束了,大家都是鄰居,不需要這麼嚴肅,何況每個人平常都有工作要忙,難以時時以社區為優先,我能理解。另外我沒有白跑呀,一來一往的途中可以順道認識A棟樓的鄰居與觀察建築物狀況,挺值得的。」

  「嗯,謝謝主委體諒。」雖然不知道主委的言語裡到底有幾分真假,但他的體諒讓她更感抱歉了。

  才說完,又聽見主委的低笑聲,笑聲如浪潮般一波一波傳入章妍琦耳裡,讓她有些窘,臉頰不自覺發燙起來。

  主委……好像是一個愛笑的人?章妍琦思忖的同時,調整坐姿,將報價單放在腿上,改用右手握住手機貼在耳邊。

  「請問主委計劃什麼時候將清洗蓄水池與水塔這件事定案呢?」

  主委沒有思索,立刻回答:「往年清洗水塔都是在二月底舉行,今年有些延遲,所以我希望能夠在下週四發出公告,因此我希望管委會最好在這週末決定出哪間廠商,我好在週三前與廠商洽談完成。」

  「需要找時間開會討論嗎?」章妍琦問。

  「當然好。章小姐方便什麼時候?」

  「明天可以嗎?」

  「明天會不會太趕?章小姐不是才剛出差回來?」

  「沒關係。還是主委明天不方便?」

  「我這邊沒問題。時間呢?」

  「……早上?」早點結束,她可以心無旁騖地寫出差報告。

  「嗯……十一點方便嗎?」

  「可以。監委那邊……」

  「監委昨天下高雄玩了,離開前,他說讓我全權處理。」

  章妍琦蹙起眉。讓主委全權處理?那監委還用來做什麼?然而主委都沒說話了,她也不好說什麼。

  「那,章小姐,明天十一點我過去找妳?」

  「不,我去找主委吧。」讓主委白跑那麼多次,這次理應由她去找主委。

  主委又笑了,彷彿知道她的想法。

  「好,那先這樣。明天見。」

  「明天見。」章妍琦掛上電話,揉揉眉心,閉眼休息幾分鐘後,開始研究報價單內容。

  

  

  第二章

  

  

  隔天早上十一點整,章妍琦站在主委所住的C棟樓底下,準時按下五樓之二的對講機。

  等了幾秒鐘,對講機接通。

  「章小姐嗎?」

  「是的。」

  「章小姐不好意思,我現在還在上課,妳要不要先回家,等我上課結束後再去找妳?或者妳願意等我……十到十五分鐘?」

  上課?章妍琦眼睛一眨。主委還是學生嗎?研究所?博士班?不對,怎麼會在家裡上課呢?或許他是家教老師?

  算了,這些都不要緊,重點是主委因為她出差的緣故白跑許多次,所以這次讓她等待並不為過。

  「沒關係,我等你。」

  「那麼我把家門打開,章小姐等一下自己進來可以嗎?我現在不太方便招呼……」

  「好的。」

  「妳上來五樓後,背對電梯右手邊的銀灰色鐵門就是我家。」

  公共大門「喀」的一聲被開啟。

  章妍琦進入大樓,坐電梯升到五樓,跨出電梯後立刻看見左手邊半敞開的銀灰色鐵門。

  她小心翼翼拉開鐵門,又推開裡頭同色系的內門進入,發現有一雙白底淡粉色條紋的棉麻拖鞋躺在玄關處靜靜等著她。

  章妍琦脫下魚口鞋換上拖鞋,走出玄關進入客廳,坐上沙發時,隱隱約約聽見鋼琴的彈奏聲以及男人的說話聲。

  啊,那是主委的聲音。

  她明白了,原來他是鋼琴老師。

  章妍琦想著,將手裡的文件袋放在面前的木質長桌上,接著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起環境。

  主委家的客廳並沒有請設計師特別設計,布置得簡單俐落,只有幾樣基本的家具而已。在家具的選取上,沒有花俏的花紋與線條,顏色是溫暖卻又不失沉穩的亞麻色,落地窗簾則選用同色系的遮光布與乳白色窗紗。

  由於窗簾是敞開的狀態,因此能夠看見陽台上種植幾盆日日春與九重葛,一旁還擱著一只小巧玲瓏的紅色灑水壺。

  至於她右手邊的茶几上,除了電話,還放著一個玻璃魚缸,裡頭種植嫩綠色的水草,底部撒著小碎石,水面上飄著深綠色浮萍,三尾孔雀魚歡快地在其中優游。

  明明主委家的格局與她的一模一樣,也同樣沒有請設計師設計裝潢,為什麼主委家裡感覺可以如此……溫馨?她甚至有一種浸泡在舒適宜人的溫泉裡的感覺。

  一陣清風吹入屋內,窗紗淺淺飄揚起來。

  啊……

  章妍琦微蹙的眉宇不禁舒展開來。她舒口氣,挺直的背脊不自覺往後鬆倒上柔軟的靠枕。

  這裡的環境讓她莫名地感到舒適與放鬆,甚至比在家裡更讓她覺得舒坦。

  她通常到一個陌生環境總是呈現緊繃狀態,導致她每次出差時,縱然是在舒適寧靜的飯店裡,依然無法全心全意放鬆休息,所以現在這種全然放鬆的狀態讓她感到訝異。

  難道是悠揚的鋼琴聲?或者是悠哉游水的孔雀魚?抑或是嬌豔盛開的日日春以及九重葛?又或者是空氣中若有似無的檜木芬芳,所以讓她如此平靜與放鬆?

  章妍琦閉上眼,在心裡默默揣測,渾身的肌肉逐漸舒鬆開來,最後腦袋一沉,在鋼琴聲與檜木的芬芳氣味中,迷迷糊糊睡著了……

  

  ☆☆☆   ☆☆☆   ☆☆☆

  

  寧靜的客廳裡,只聽聞細緻而平穩的呼吸聲。

  譚本霖坐在長桌上,笑看沙發上坐得端正卻好夢正酣的睡美人小姐。

  稍早送走學生,他回頭將琴房收拾妥當,拐到客廳打算詢問章小姐想喝什麼飲料,在領悟章小姐睡著後的下一秒,立刻驚喜地發現章小姐就是前陣子失去芳蹤的陌生小姐!

  「沒想到我們住同一個社區,現在又一起任職『康樂社區』的管理委員會呀……」譚本霖輕聲低語,撥開垂蓋在小姐額前的瀏海,把略長的那些勾到她的耳後。

  「康樂社區」是位在桃園市區外圍一個二十年左右的小社區,三棟大樓圍繞著中庭形成一個ㄇ字形,一棟樓總共六層,一層兩戶,整個社區也才三十六戶。

  雖然說是小社區,但在現今社會早已失去早期鄰居間會互相串門子、嗑瓜子喝茶的熱絡情誼下,除非是管理伯伯,其餘人要認識所有的社區居民根本是天方夜譚。

  譚本霖來到這個社區將近六年,他居住的C棟樓所有住戶他都認識,然而其他兩棟樓的居民,所知的就寥寥無幾了,加上先前社區開區分所有權人會議時小姐並沒有出現,所以先前偶遇小姐,他理所當然不知道她。

  「這下該怎麼辦呢?」譚本霖笑喃,有點頑皮地伸出食指戳了戳小姐嫩嫩的臉頰,不知道是在考慮要怎麼把財委小姐叫醒?還是在考慮兩人的緣分往後該怎麼發展?

  對於感情,他注重的是初見對方的感覺。那種感覺可以是欣賞,可以是有趣,也可以是討厭,就是不能無感。利用內心產生的感覺繼而引發出他的好奇,緊接著利用好奇慢慢觀察,然後確定是否追求對方。

  他現在三十二歲,交往過兩任女友,觀察期有長有短,長則三個月,短則兩天。

  與上任女友分手已經過了三年,感情空白的期間,媽媽妹妹甚至是鋼琴學生的家長熱心介紹給他的對象不下十個,可惜他全都無感。

  說他太挑?

  不。

  他只是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並且為之堅持。

  他要的,只是純粹的心動。

  睡美人小姐的眉頭蹙了一蹙,被他的食指戳到腦袋失去支撐往右側一歪,眼看就要栽倒──

  譚本霖眼明手快地張開手臂扶住她!

  溫溫熱熱的鼻息吐在譚本霖的肩窩處,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味瞬間撲上他的鼻端。

  譚本霖吸了口氣,想了想,探手拆下小姐綁在腦後的髮圈,讓一頭烏亮柔軟的髮如瀑布般洩下,披上她纖瘦的肩直至腋下。他情不自禁將手深入髮絲之中,如絲緞般的觸感令他著迷。

  「浮球……人孔……發電機……」

  「小姐?」聽見她呢喃社區事項,譚本霖以為她醒了,卻發現她依然軟軟靠在他身上。

  「當初談好你們需要進行全檢,為什麼還發生相同不良……不……倉庫庫存品還在安全範圍,所以我提議全數退貨,絕對不能吃下這批零件……」

  「這麼努力?睡夢中還在忙公事?」譚本霖為她的拚命感到莞爾,又有些心疼。明明是休假日,怎麼不放鬆一下自己呢?

  才想著,章妍琦因為目前的姿勢感到不舒服而發出呻吟,譚本霖於是小心翼翼把她的上半身放倒在沙發,拿掉她腳上拖鞋,再將她的雙腳挪上沙發,並且貼心地拿了顆抱枕墊在她的腦後。

  繚繞在鼻端的香味失去了,失去溫軟嬌軀的空洞感讓譚本霖一時之間有些惆悵。

  他蹲在她身前,手撥開散落在她臉前的髮。

  「昨晚沒有睡好嗎?」他拇指摩挲她眼窩處的青影。「還說沒關係,明明才出差回來不是嗎?這麼倔強。」

  「唔……」小姐的眉頭又蹙起,像在抗議他的話。

  譚本霖放縱指尖流連在沒有點綴化妝品的肌膚上,滑過細細的眉、長長的眼瞼、筆挺小巧的鼻樑骨,最後停在薄薄的嘴唇上。

  也許,可以進入觀察期了。胸膛裡睽違以久的騷動,讓他萌生這種念頭。

  這次的觀察期會需要多少時間呢?

  譚本霖期待地想。

  

  ☆☆☆   ☆☆☆   ☆☆☆

  

  「唔……」章妍琦發出呻吟,甦醒過來。

  她撐起身體,揉揉惺忪睡眼,愣坐一會兒後,伸展雙手用力伸了個懶腰。

  自從脫離學生生活,踏入社會工作以來,她第一次睡到如此精神飽滿。

  才正覺得通體舒暢,彷彿被打通任督二脈時,低沉醇厚的嗓音貫入她的耳裡。

  「睡飽了?」

  章妍琦一呆,像被按下「暫停」鍵,所有的動作頓時一止,緊接著機器人似的喀啦喀啦轉動頸子看向聲音的來源。

  「午安。」譚本霖微笑著打招呼。

  「主委?」她愣愣傻問。

  「是的。」譚本霖的微笑更大了。

  傻看著主委,回憶如跑馬燈在章妍琦腦海中迅速跑了一遍。

  「呃……咦……啊!」老天!她竟然在主委家睡著了!好、好丟臉!

  「噗!」譚本霖捕捉著她從困惑、想起直到領悟這一連串瞬息萬變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

  章妍琦窘迫地慢慢收回伸展的手,像一個乖巧聽話的好學生般安放在大腿上。當她察覺自己竟然霸佔人家整張沙發,瞬間漲紅了臉,在主人的笑聲中覺得自己真是進退不得,要繼續霸佔也不是,要挪下沙發也不是,怎麼做都覺得尷尬。

  而且……落在大腿上的這件薄毯是主委替她蓋的吧?明明是來找主委討論正事,竟然麻煩到人家!怎麼想都過意不去!

  她怎麼會犯下這種錯誤?好丟臉!好尷尬!要解釋自己昨晚因為研究報價單所以凌晨兩點多才睡,早上卻因為生理時鐘準時六點醒來,導致她精神不濟嗎?但這根本是在找藉口……再怎麼倦,也不該胡里胡塗睡著,虧她還是說要早上談事情的人!

  譚本霖放下手中文件,放鬆身體讓手肘靠著沙發,撐著下顎,牢牢將小姐的模樣捕捉入眼。

  他喜歡她現在這樣子。

  甫睡醒的她失去嚴肅與緊繃的殼,無論是孩子氣地揉著眼睛,還是因為窘迫而驚慌失措、微張著嘴的模樣都好可愛。

  問他為什麼面對不熟的小姐就認定她緊繃又嚴肅?除了首次遇見小姐時對她的印象外,聽她昨天電話中的言語,看她眉頭間淺淺的皺痕,加上被她放在桌上的文件,在在顯示她一絲不苟的性格。

  那三份報價單的空白處上,皆有標楷體般的工整字體寫著各間廠商基本簡介、履歷與網路評比,另外還寫著對於廠商餽贈的額外服務內容是否有必要性的見解,甚至還畫有蓄水池與水塔的基本結構草圖。

  小姐認真的態度令他欽佩,監委都不及她的十分之一。

  她昨晚沒有睡好,肯定是因為忙著「做功課」的關係吧!

  唔?小姐不知道在想什麼,開始皺眉了。

  他不喜歡她蹙眉的模樣。

  「已經一點半了,妳肚子會餓嗎?」說著,譚本霖從沙發上站起,順手拿起桌上的髮圈,彎下身,一手托起章妍琦的左手,將髮圈放入她的手心裡。

  他粗糙的指滑過她的掌心,一股靜電般的感覺從被他觸摸到的地方蔓延開來。章妍琦的手顫了一下,不解這感覺從何而來?

  她看著黑色的鬆緊帶,然後摸不著頭緒地仰起頸子,看向譚本霖。

  嘩,主委好高,起碼有一百八十公分吧!肩膀既寬又厚,雖然長袖T恤有些寬鬆,但因為袖子捲到手肘上,讓她憑著他強健、結實、看起來充滿力道的榛果色手臂猜測出他的身材應該是介於壯碩與清瘦之間。

  他的頭髮偏長,看起來豐厚且柔軟,單看顯得剛毅的濃眉卻被散發著溫和光芒的黑眸所柔化,再加上他略微豐厚的嘴唇,讓他看起來是一位感情飽滿、個性沉穩的人。

  對了,他是鋼琴老師呢!

  章妍琦的眼睛不由自主轉向譚本霖停留在自己掌心上方的手。他的手指好長,指節分明,掌心又寬又大,只要五指用力張開,一定能輕輕鬆鬆吞噬掉她的臉吧?

  「吃水餃可以嗎?」譚本霖的聲音再次傳入章妍琦耳裡,把她從思緒中拉出。

  「咦?咦!」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見譚本霖離開客廳,進入左邊的廚房,從櫥櫃裡拿出鍋子,準備煮水餃。

  章妍琦先是一怔,隨即匆匆跳下沙發,顧不得穿拖鞋,一邊胡亂把頭髮抓起綁妥,一邊跟上去。

  「主委不用了,我回家再──」剛才已經「叨擾」主委這麼久,現在怎麼好意思在這裡蹭飯?不可以!

  「但是我餓了。我還沒吃飯呢。」譚本霖轉身面對跟在身後亂轉、想要阻止他的章妍琦,見到她因為他的一番話又開始侷促,差點因為她可愛的表情手癢地輕擰她的臉。

  「那……我先回家,等主委家用完餐,我再來叨擾您們──」

  主委家?您們?譚本霖的眉頭不動聲色地一挑。

  「我一個人住,是單身貴族。」為了可能的將來,他覺得有必要為自己的清白澄清。

  「呃?嗯……」怎麼說起這個?章妍琦有點跟不上節奏。

  「妳陪我用餐吧,一個人吃多沒意思呀!妳也還沒吃午餐,不會餓嗎?」

  「怎麼好意思麻煩主委!我──」

  「怎麼會麻煩?煮水餃花不了多少時間。」

  「主委,真的不用了……」眼看譚本霖已經用鍋子開始盛水,章妍琦跑到他旁邊努力想要阻止。

  「章小姐,為了節省彼此的時間,我們邊吃邊談報價的事,如何?」雖然他討厭在吃飯時討論事情,但不得不用這個方案拐她。如果他把她的個性猜想得沒錯──除了嚴謹又內斂外,屬於自己的事務絕對負責,討厭造成他人的麻煩──小姐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機率會接受。

  在他身旁亂轉的小姐聽到此言瞬間靜止下來。

  呵,他猜得真準。

  「妳要吃幾顆水餃?」

  「呃……」章妍琦掙扎老半天,最後終於放棄堅持,瞥了眼流理台上不知何時被拿出冰箱退冰的水餃,見那一顆顆餃子幾乎是她手掌的一半大時,猶豫了下。「五顆。」

  「五顆?」譚本霖一揚眉,把她從頭到腳徹徹底底打量一番,回想剛才落在懷裡的重量,無法苟同地說:「不行,起碼吃八顆。」吃這麼少,難怪她瘦巴巴,風一吹就飛走了。

  「可是……」這麼大顆的水餃,吃五顆她就會飽了。只是她被主委用眼睛一瞄,後面的話立刻吞回肚子裡。

  章妍琦有點莫名其妙又有點委屈。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她要被主委瞪?為什麼主委要管她吃多吃少?現在的狀況該怎麼形容?騎虎難下?不對,應該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咦,也不對……啊,應該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譚本霖看她眉頭一蹙再蹙,之後眼睛猛然一亮的模樣,終於忍不住手癢地用食指彈了下她的額。

  章妍琦一愣,繼而呆呆地用手捂住額頭,睜著一雙困惑又懷疑的眼看著譚本霖。他幹嘛彈她?

  「在想什麼?」

  「沒有啊,我沒有亂想!沒有!」奇怪,她為什麼突然緊張起來?

  「是嗎?」譚本霖微彎下腰,半瞇起眼,大臉湊近章妍琦,溫溫的鼻息都已經噴在她臉上了。

  章妍琦情不自禁屏住呼吸,心跳莫名加快,在腦袋裡打轉的虎呀獅呀狼呀犬呀的瞬間跑光。

  靠得那麼近,她現在發現主委的皮膚好好,下巴有一點青青的鬍碴看起來有些粗糙外,其他地方都好光滑,不像許多男人擁有粗大的毛細孔。

  主委並不是英俊型的男人,看起來溫柔和藹卻不失陽剛味,是名副其實的「男人」。

  好半晌,光滑大臉終於離開。

  「饒妳這一次。」再繼續玩下去,小姐恐怕會缺乏氧氣吧。

  呼……

  章妍琦暗暗鬆口氣,在下一刻吸氣的瞬間,嗅入淺淺的檜木香,終於明白這種和煦又穩重的氣味,原來是屬於主委的氣味……欸,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她甩甩頭。

  「主委,不好意思,可以讓我來嗎?」她剛才睡人家的,等一下還要吃人家的,現在不幫忙實在過意不去。儘管煮飯不是她擅長的,不過煮水餃嘛,只要等水滾了再把水餃丟下去,她看媽媽煮過,不困難。

  譚本霖笑看她一眼。

  「那好,我們分工合作,妳來煮水餃,我來煮蛋花湯。」既然小姐要求,他也用不著客氣。「對了,我要吃十五顆水餃。」

  十五顆?!

  章妍琦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驚恐瞥向她半個手掌大的水餃,隨即想到什麼,精神一振。

  對了,現在鍋碗瓢盆落入她手中,她可以替自己減量……

  「記得,妳得吃八顆水餃。等一下我會檢查。」旁邊準備打蛋煮湯的男人涼涼提醒。

  「……」不知道為什麼,章妍琦背脊一陣戰慄,竟然無法違抗。

  

  ☆☆☆   ☆☆☆   ☆☆☆

  

  餐桌邊,一男一女各就各位,面前的白色瓷盤擺著屬於自己的水餃。

  下一秒,他們動作一致,拿起筷子夾起水餃往嘴裡送。

  當牙齒陷入白胖胖的水餃裡──

  咦?

  男人女人一起愣住。

  內餡怎麼是冷的?

  他們對看一眼,默默放下這顆,改換另外一顆。

  很好,還是冷的。

  「……」男人挑眉看向女人。

  「……」女人先是一陣怔愣,而後懺悔般默默垂下腦袋。

  「妳有等水餃完全浮上來嗎?」譚本霖決定先問最基本的。

  「難道不是浮一半就好?煮太爛不好吃吧?」她皺起眉,一臉迷惑。

  「那麼,就成果來看,妳覺得呢?」譚本霖撫著下顎,一臉興味地看著章妍琦。

  「對不起,我沒有研究過煮水餃的方法……請給我一次機會,我再重煮一次!」章妍琦的臉滾燙起來,匆匆想端起盤子,譚本霖卻比她搶先一步。

  煮水餃不需要研究啦……他本來想這樣揶揄,不過想想還是算了。小姐窘到都快把臉埋到地板裡變鴕鳥,再欺負下去,實在太沒良心。

  「還是我來吧。」譚本霖端起自己的,拿起她的,轉身走到瓦斯爐邊。

  明明自告奮勇地幫忙,卻因為自己的「無知」幫了倒忙,章妍琦真想挖個地洞把自己埋起來。但是這麼做有何幫助?沒有呀!於是她只能強迫自己忽略窘迫,一步一腳印地湊近譚本霖,在他旁邊「罰站」。

  譚本霖打開瓦斯爐,用筷子把水餃撥入仍充滿熱度的水裡,一邊問:「妳在家裡經常開伙嗎?」

  「很少。」看著他俐落的動作,章妍琦回答得有些心虛。正確來說她的廚房根本沒使用過。

  「難怪。」譚本霖看了身邊的小女人一眼,拍拍她的腦袋,感覺出她似乎更沮喪時,不禁湧起一陣溫柔笑意。小姐怎麼這麼可愛?像隻做錯事的小狗似的垂首垂耳,害他忍不住又朝她的腦袋揉了好幾下。

  唉,換做是他的妹妹,無論是哪一個,見到他的興味以後絕對立馬爆跳起來,惱羞成怒地掀鍋摔碗,哪還會這麼「溫馴」地讓他揉弄。

  「一個人住通常都懶得開伙吧?」他趁機探問,想多了解她一點。

  「嗯。」

  原來小姐獨自居住。房子是登記在小姐名下,所以她才會成為管委會的一員,但有可能與父母或兄弟姊妹住。

  「哪,妳看──」譚本霖在瓦斯爐前讓出一個位置,示意章妍琦靠近。

  章妍琦乖乖蹭過去。

  「水餃浮起來以後再倒一碗水進去……總共要過三次水……」

  「為什麼要這麼做?」章妍琦直覺問。

  「經驗談。這樣水餃會比較好吃。」

  「有什麼根據嗎?」

  「根據有這麼重要嗎?」見她皺攏起眉,一臉「你怎麼可以這麼隨便」的不苟同模樣,譚本霖差點失笑。「好啦,根據就是──」他想了想,「妳等一下吃,會覺得好吃到連盤子都想吞下去?」

  某人的眉頭已經要擠在一起了。這是什麼根據?要是這是公事,要是主委是她下屬,絕對會被她釘在牆上,三天三夜都還拔不下來!

  譚本霖放聲大笑。

  等水餃好了,他關上瓦斯,從烘碗機裡取出一個小碟子,從鍋子裡夾起一顆胖水餃,送到章妍琦面前。

  「來,吃吃看。」

  「我自己來。」章妍琦退後兩步,抬手想接過筷子與碟子,但是譚本霖不讓,示意她只要開啟尊口就好。

  章妍琦拗不過他,嘴巴又猶豫又彆扭地張開,小小咬了水餃一口,原以為會吃到滿口餃子皮的她眼睛倏地一亮。

  水餃皮薄餡多,一口咬下,嘴裡頓時盈滿新鮮的肉味,瘦肉與肥肉的搭配比例完美,既不油也不膩口,加上高麗菜,口感一整個完美,簡直有龍在飛了!

  她沒吃過鼎泰豐,但莫過於此了吧!

  「如何?」譚本霖見她眼睛乍放光明的模樣便心知肚明,不過仍笑咪咪地問。

  「真的……好好吃……」但不是過水三次,而是水餃本身就很好吃。這些水餃是在哪裡買的呀?她也想買。

  「我就說吧。」譚本霖又笑了,筷子往前一伸。

  呃?

  「主委,我自己來就可以了……」第一口讓主委餵已經夠奇怪,被他餵著吃完就更詭異了。主委為什麼堅持餵她?不會覺得奇怪嗎?

  她想要問,又不好意思開口。萬一只是自己多心彆扭,不就讓氣氛尷尬了嗎?他們等一下還得討論事情呢!

  該怎麼辦?她非常不擅長處理這種事。

  章妍琦覷了眼高她一顆腦袋的主委。

  「快吃。我手舉得很痠。」主委大人眉頭一揚,發話。

  「啊……喔……」

  就這樣,章妍琦在學會拿筷子以後,第一次重新體驗被人餵食的滋味。

  感覺如何呢?

  她的臉好燙,像是火山在臉上爆發。

  她抬眼偷瞄主委一眼,正吞下第十顆水餃的主委也恰巧看向她,嘴角往上微微一揚。

  心臟跳動的速度忽然加快,胸口詭譎地出現一片麻意,讓她完全無法品嚐出食物的味道。

  啊啊,今天的她到底是怎麼回事?不僅在主委家睡著,還因為午餐一事造成主委麻煩,現在更有點心律不整!

  回家以後一定要好好自省,絕對要找出原因,以免造成主委困擾的事情再度發生!

  還有,關於煮水餃的方法,她絕對要好好研究一下!絕對!

  

  

  第三章

  

  

  雖然說要反省,但章妍琦與譚本霖討論完社區事務回到家後,立刻投入出差報告裡,花了一天半的時間準備出差五天、參訪廠商的簡報,完全把反省一事遺忘了。

  接下來兩個禮拜,由於身為財委的關係,主委譚本霖不定時會前來找她,有時他獨自一人,有時會與監委一起。

  雖然最近社區沒有重大事情需要討論,見面也只是幾分鐘時間,但他們開始因為社區事務產生交集。

  譚本霖不得不佩服章妍琦對於財委一職的認真態度。

  「康樂社區」的管委會六年前才成立,算是一個新組織。由於當年居民們決議不花錢聘請總幹事,又因為歷年來擔任委員的人都抱持心不甘情不願的態度,所以只要社區的財務數字對得上,並且有按時公告,誰會費盡心思把表格做得整齊漂亮又美觀,還搭配一目了然的圖表?

  不過,章妍琦上任之後首次張貼的社區財務報表,完全煥然一新、改頭換面──

  「原來我們社區花這麼多經費在花花草草的整頓上呀?」

  「發電機保養金額怎麼愈來愈貴?廠商坑錢喔?換一家啦!」

  「公共電費變多了?是電費上漲的關係嗎?」

  譚本霖經過中庭的公告欄,聽見婆婆媽媽們七嘴八舌,嘴角揚起。

  自從小姐成為「家戶知曉」的財委後,理所當然引來住戶們的「關注」,也成為別人討論的對象。

  他就曾經看見、聽見有些媽媽因為與小姐打招呼時,小姐只是微點一下腦袋,說聲「您好」就走人,因此批評小姐冷漠、不好相處。

  不過他覺得小姐只是不擅長與人交流,要是她真的冰冷淡漠,就不會體諒到社區居民的理解度及接受度,因而製作出好幾種型式的財報,並且找他細細討論哪一種適合公告。

  除了公告給社區居民的財報外,小姐甚至費心做了一份存摺收支明細表以及應付應收報表給他與監委過目。他是勉強看得懂,因為二妹就是會計,所以了解一些,但監委就看得一愣一愣,滿頭霧水。

  小姐的專業與認真,害他愈來愈欣賞她、喜歡她了!

  只可惜兩週前她在他家裡褪下外殼的可愛模樣,自從踏出他家以後就再也沒看到,每回遇見的小姐總是處在緊繃狀態……不過這樣也好,省得有人在他還沒下定決心之前發現小姐的可愛,繼而覬覦她。

  「停。張凱之,從這裡開始直到樂句的尾巴都要漸強,另外這段的彈奏方式不是連跳,而是連斷、連斷、連斷。這首是巴洛克時代的曲子,那時候是大鍵琴,演奏不出圓滑的效果,所以每個音符都要以『斷』的方式彈奏。記得前兩堂課我都有和你說過這件事對吧?從這裡開始重彈。」

  「吼,老師──」從「這裡開始」不就整首曲子重彈了嗎?他討厭要死不活、要跳不跳的巴洛克音樂老師又不是不知道!

  「抗議無效。重來。這首曲子是要用來考檢定的,要認真加強。」

  張凱之嘟嘟囔囔,乖乖重彈。譚老師平常好歸好,一旦學生不認真,或者明顯疏於練習,又或是曲子裡再三叮嚀過的「表情」沒做好,凶起來也是很可怕的。

  誰說鋼琴老師都很溫柔?聽他放屁!

  直到晚上九點半,譚本霖送走今天最後一位學生,接到住戶打來抗議有人沒公德心放縱小狗在中庭裡大小便卻沒清理的電話,下樓來到社區的公共儲藏間,取出掃帚畚箕準備把髒污處理乾淨。

  他清掃時,忍不住抬頭看向章妍琦的住處,發現那裡一片黑暗。

  小姐的工作真忙,都已經十點了還沒回家。

  譚本霖清除完畢、收妥清掃用具,習慣性巡視社區一圈,回到住處後,坐在鋼琴前,拿出譜寫到一半的樂譜繼續下去。

  他除了教授鋼琴外,還有在某連鎖音樂班擔任檢定考的老師,並且專門譜寫鋼琴檢定考即興與視奏的練習樂譜。

  時間滴答流逝,等譚本霖回過神,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一點。

  他推開椅子,起身用力伸了個懶腰,轉轉僵硬的脖子,走進廚房替自己沖了杯薰衣草牛奶。

  之後他走到客廳,打開落地窗走出去,站在陽台上,捧著杯子隔著中庭遙望斜對面屬於章妍琦的屋子。

  屋裡依然是暗的,也許小姐早已入睡。

  譚本霖啜口牛奶,仰頭望著天空。因為光害的關係無法看清所有星星,只能勉強認出北斗七星裡幾顆明亮的,不過已經比位在市區好太多,要是在市區裡,恐怕半顆星星都沒辦法看見。

  想著,譚本霖又低下頭,先是瞇起眼睛,而後一亮。

  哎呀,是小姐!她坐在花圃旁的石椅上,呆呆望著前方。

  怎麼了?難道失眠了嗎?嗯,很有可能,她的神經太戰戰兢兢了。

  譚本霖看著中庭裡無精打采的小姐,下一秒離開陽台,在廚房裡花了一分鐘左右的時間後,拿著兩個馬克杯,步出家門,移動到中庭……

  

  ☆☆☆   ☆☆☆   ☆☆☆

  

  呼,不行,睡不著!

  章妍琦在床上撐起自己。明明很睏很倦,眼皮都要黏在一起,但說什麼就是睡不著。算一算,她已經在床上浪費了一個小時。

  唉,難得今天可以準時上床睡覺……

  她揉揉眉心,在床上呆坐幾分鐘,爬下床,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忽然覺得空氣又悶又熱,想了想,決定到中庭走走、放鬆一下,看看能否在再次躺回床上以後好睡一點。

  章妍琦脫掉睡衣,換穿一件淺綠色T恤與卡其色七分休閒褲,散著頭髮來到中庭。

  她先沿著中庭四周繞了好幾圈,最後在一張石椅上坐下。

  ……最近那間面板廠商到底怎麼回事?交貨品質大幅下降,導致IQC接獲必須全檢的命令,縱然檢驗時發現問題品超過訂定標準,也因為庫存及出貨需求無法退貨,既然如此,IQC耗費人力與工時全檢根本是種浪費,偏偏她提議無效,上司執意而行……

  可惡,上週出差去廠商那邊參訪時,他們生產線以及檢查的手法明明沒問題呀……別說她不專業,連工程部的資深工程師也都看不出問題……

  啊──好煩──

  「小姐?」

  一聲低喚把章妍琦從煩惱的泥淖裡拉了出來。

  她眨眼再眨眼,好半晌才領悟矗立在眼前、半埋在陰暗裡的巨峰是主委。

  「睡不著來中庭賞星?」

  一只杯緣坐著一位漁夫,漁夫手握一根釣竿,釣竿上綁著一根棉線的馬克杯伴隨著聲音落在她眼前。

  這是什麼?章妍琦困惑地看了看馬克杯,又看了看譚本霖。

  「來,薰衣草牛奶。」譚本霖舉了舉自己的馬克杯,等章妍琦接過特意泡給她的那杯,在她旁邊坐下。

  章妍琦低頭,捻起釣竿上的棉線。

  漁夫釣的不是魚,而是茶包。

  聞了聞,有薰衣草的香味。

  「花茶包是我大妹提供的,她去年嫁到好山好水的花蓮,擁有一片有機花草田。」

  章妍琦捧起馬克杯,在譚本霖鼓勵的視線下啜了一口。

  她嚐不出手裡的薰衣草牛奶到底好不好喝,只覺得不像市面上充滿人工香精味的薰衣草奶茶那樣嗆鼻,而是充滿自然的清淡芬芳。

  「我有加一些糖,希望妳不會覺得太甜。」

  「不會……」說著她又連連喝了好幾口,一直緊蹙的眉宇因為入口的舒人芬芳逐漸舒展開來。

  「薰衣草有安神作用,偶爾睡覺前我會泡來喝。改天給妳幾包?單泡或是加牛奶都可以。」

  「謝謝主委。」章妍琦有些訝異。為什麼主委知道她睡不好?他……難道在留意她?

  有此一想,章妍琦的心湖突然盪漾起漣漪,被她拋在腦後、讓譚本霖親密餵食的情景此時此刻從深處浮出,在她又是彆扭又有點不知所措的時候,幸好譚本霖提及公司方面的問話成功引開她的注意力。

  「認識都已經一個月左右,我都還不清楚妳在做什麼工作呢!」

  「我在××國際電腦公司上班。」

  哦,那是一間國際知名的電腦公司呢!譚本霖思忖,然後憑著更想了解她的心,接著又問:「妳在哪個部門?又是擔任什麼職位?」

  「品保部品質管理課課長。」

  由於不曾接觸過科技公司,譚本霖對公司裡各個單位的職務並不熟悉,然而聽到她擔任課長,不禁佩服萬分。看她模樣,應該在三十上下吧?這種年紀就成為課長,而且還是國際大廠的課長,真不簡單。怪不得她精神如此緊繃,原來是因為職位的緣故。

  「妳睡不著是在煩惱工作?遇到困難了?要不要說來聽聽?」譚本霖偏著頭,沉靜如潭的眼眸柔和地望著她。

  章妍琦抿了抿唇,猶豫該不該回應他的問題。與主委分享工作上的事情好像太踰矩了?雖然她渴望找人說說話、排解一下心情,然而主委頂多只是「熟悉的陌生人」,沒理由成為她情緒上的垃圾桶。

  譚本霖發現皺眉頭似乎是她的本能。小姐的眉剛才好不容易鬆開,眼看又要黏在一起,繼續這樣下去,會不會連骨頭都出現褶痕呀?真教他擔心。

  「謝謝主委關心,但是這種事情不值得一聽。」章妍琦決定拒絕。公事上的煩心事怎麼能夠傾倒給不太熟悉的主委?

  「值得或不值得應該由我來決定吧?」想在他們之間建起疏離的城牆?門都沒有。

  她的拒絕太隱晦了嗎?章妍琦決定用以往歷任男友的理由作為藉口。

  「這種事情聽了也無濟於事,所以……還是算了吧。」男生應該都這麼認為吧?認為聽女生的心事半點實際性也沒有,所以她這麼說,主委應該就會明白,繼而放棄了吧?

  無濟於事?譚本霖揚起眉頭。「難道妳期望聽完妳困擾的人,一定要給妳解決之道,或者替妳解決事情嗎?難道妳不期待、不喜歡、不希望有人能夠純粹聆聽妳的煩惱?」

  純粹……聆聽她的煩惱?

  章妍琦心口一顫,倏地看向譚本霖,沒料到他會這麼說。這還是她第一次聽見有人這麼跟她說。

  她從來沒有與任何人分享過公司的事情。在公司沒有,因為她是課長,有些事情不能讓屬下知道以免造成不安;回老家沒有,因為她不想讓年邁的父母替她擔 心;面對朋友沒有,因為難得的聚會她不想打壞氣氛;以往的男友們也沒有,因為對方總是嚷著聽不懂或者聽了對事情毫無幫助。時間久了她便選擇緘默。

  不是她不想說,而是她不知道到底該跟誰說。然而現在有個人說他願意傾聽,真的讓她好心動……可是、可是把主委當垃圾桶真的好嗎?

  「為什麼?你……根本不需要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她好困惑。

  「因為我是主委,要關心社區居民呀!妳瞧,那些大叔大嬸不也常跟我聊天、抱怨事情?」他大言不慚地濫用職位。

  章妍琦看著譚本霖,他的臉在月色中顯得朦朧,然而那雙眼,卻是那麼炯炯有神,溫柔而清亮。

  一股想哭的衝動突然朝她洶湧襲來。

  她慌張轉開眼,捧著杯子的手緊了好幾分,滾了滾乾澀喉頭,雙唇開開闔闔好幾次,幾乎快把薰衣草牛奶吞完時,終於把聲音吐了出來。

  「很無聊、很沒意思……」

  「說說看呀。」譚本霖鼓勵,見到她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模樣,不禁一陣心疼。為什麼小姐會露出這種表情?難道曾經有人拒絕聆聽她的心情?

  想到這個可能,譚本霖湧起濃濃的不悅感。無論對方是誰,他真想把那傢伙揪到面前,狠狠教訓一頓。

  「就算是抱怨……也沒關係?」

  「當然沒關係。」

  章妍琦捧著馬克杯,猶豫老半天,終於慢吞吞把最近在公司裡遇到的不順之事與怨言從心底吐出。

  起先,她說得磕磕絆絆,彷彿一個剛學會說話的小娃娃,不過隨著言語的增加,愈發流利起來。

  譚本霖發現,小姐的抱怨實在很小兒科,什麼經理亂下命令好討厭、採購部挖坑給她跳實在好壞、製造部明明想省工時成本而把全檢的責任推給品保好過分……

  唉,連個髒話都不會罵,只會弱弱地嚷著好討厭好討厭,這樣的小姐既嬌憨又讓他心憐。要是她破口大罵髒話,他才覺得她是真心在抱怨、真心想解氣呢。

  譚本霖凝視著章妍琦,眼看她的肩線一點一點放鬆下來,他取下她手裡的馬克杯,另一手落在她的頸上,溫柔揉捏她的頸線。

  章妍琦瞇起眼,情不自禁掩嘴打了個呵欠,因為疲睏而沒意識到譚本霖舉動的親密,反而下意識朝他的方向靠近,幾乎半依偎在他寬厚的懷裡。

  「妳該回被窩了。」很好,她放鬆了。雖然想在清涼月色下與她相處久一點,但想到明天她需要早起上班,他只得按捺住念想。

  「嗯……」她孩子氣點點頭,站起身。

  「小姐。」他握住她的手腕,明亮的黑眸注視著她,「後天是星期六,妳有空嗎?」

  「嗯……我想……應該有……有社區事務要談?」

  「一整天都有空?」譚本霖只是微笑,沒有正面回答她。

  「我把時間空出來。」她忍住一個呵欠,眼角泌出渴睡的淚。

  「好。妳快回去睡吧,晚安。」

  「主委晚安……」她揉著眼,搖搖晃晃消失在中庭。

  譚本霖看著她的背影,將她趿著脫鞋、散著頭髮、打著呵欠的嬌憨姿態盡情收入眼裡,拿起她的馬克杯,發現裡頭還有兩口牛奶。

  他凝眸注視,片刻後在小漁夫的見證下,將屬於他,也屬於她的牛奶喝完。

  果然好喝。

  

  ☆☆☆   ☆☆☆   ☆☆☆

  

  要是有人指著章妍琦的鼻子,說她是工作狂兼宅女,她想,她應該不會否認。

  如果沒有交男朋友,她平日的動線都維持在家裡與公司之間,假日除了偶爾到大賣場買東西、回老家看父母或者與朋友聚會,否則她要不是泡在公司,要不就是窩在家裡處理公事、看看新聞。

  她的休閒活動與興趣少之又少──或者根本沒有──看展覽、爬山踏青、跑步游泳或者閱讀小說漫畫等等,這種充滿休閒氣息的奢侈事,在她身上完全沒有發生過。

  所以,今天被抓到台北看舞台劇,是章妍琦完全想像不到,更是預料不到的事。

  明明有一堆公事等著她處理,還有幾張工程師送出的採購單需要她評估、簽核好盡快呈送上級,另外還得寫一份外招助理工程師的評估報告……如果是討論社區事務就另當別論,她甘願把這些事情暫時放到一邊,可是譚本霖卻說要去台北看舞台劇,實在好浪費時間……

  「小姐,事情永遠做不完。何況妳已經答應要空一整天的時間給我不是嗎?不許耍賴。」稍早被她請入家裡「談事情」的主委大人邊說邊強迫她關上公司用的筆記型電腦,揪住她的衣領把她拎入臥房,食指戳上她的額頭,把妄想逃出臥房的她給頂住。

  「限妳五分鐘內換好衣服,否則我不反對由我親自動手。」他滿臉認真,一副說到做到的模樣。

  章妍琦則是又錯愕又傻愣的表情。

  主委什麼時候變這麼霸道又蠻橫?主委可以強迫財委做任何事嗎?

  「嗯?」譚本霖瞟她一眼,從喉頭發出單音。

  咕嚕。

  章妍琦的抗議瞬間吞回肚子裡,縮回臥房乖乖更衣,不懂自己為什麼會被主委牽著鼻子跑?主委明明看起來是溫和善良、非常好商量的好人……

  於是乎,章妍琦抱著困惑又不解的心,被押坐上公車,搖搖晃晃抵達桃園火車站,跳上火車,抵達台北後再轉捷運,而後步行抵達新舞台。

  「妳聽過『屏風表演劇團』嗎?」帶著章妍琦入座後,譚本霖問。

  章妍琦先是搖頭,而後點頭。

  「又搖頭又點頭,表示知道還不知道?」譚本霖失笑。

  「前陣子好像在新聞上看過……」好像是劇團負責人……過世了?

  譚本霖才要開口,舞台劇已經開演。

  他們看的這齣劇名為「莎姆雷特」,誇張的肢體表現配上幽默情境設計與對白,讓觀眾從一開場就笑聲不斷,甚至隨著劇情進行,有明顯擴大的趨勢。

  章妍琦看著,緊緊咬著下唇,雙手用力捏住包包,拚命壓抑住笑聲。拘謹的個性讓她從來沒有在公眾場合放聲大笑過。

  只不過……

  她偷瞄身旁的男人。

  哇啊,主委笑到都噴淚還猛拍大腿,會不會太誇張?

  然而像打呵欠一樣,笑聲是不是也會感染呢?

  漸漸的,章妍琦發現自己的牙齒再也咬不住嘴唇,輕笑洩出喉嚨,逐漸變成大笑。

  肚子笑到好痛!但是好痛快!

  原來看舞台劇是這麼開心有趣的事!

  「如何?」散場了,譚本霖按住她的膝蓋,示意她等人潮散了點再走。反正他們坐在中央位置,並不會妨礙觀眾離場。

  「好有趣!」章妍琦聲音難得雀躍地說。

  譚本霖咧嘴一笑,眼神炯炯地注視著她。

  小姐的雙眼閃閃發亮、充滿活力,兩頰因為大笑而紅撲撲的,配上她小小的瓜子臉,真像一顆甜美的蜜桃。

  一齣舞台劇像是及時大雨,將她臉上的緊繃與嚴肅洗滌而去。不枉他不顧就讀演藝學校的小妹哀聲抗議,硬把打算來觀摩表演技巧的小妹踢走,改換成小姐。

  「譚本霖,你常看舞台劇嗎?」章妍綺問。

  「不一定,要看舞台劇的內容吸不吸引我。」

  「是喔……」即使戲已經結束,章妍琦仍有些不捨地看向舞台。

  「愛上舞台劇了?」

  「很有趣呀!」

  「下次有機會再帶妳來?」

  「可以嗎?」

  「只要妳願意。」

  「嗯!」

  傻不愣登的小姐絲毫沒發現自己被拐上船。

  譚本霖失笑。

  無論在公司或是社區事務上表現得十分專業與嚴謹的小姐,在感情上挺笨拙的呢。

  先前在他家時,他忍不住手癢彈她額頭,又因為他想看她反應而動手餵她水餃時,她其實很想問他為什麼吧?偏偏她只會睜著一雙眼既困惑又不解地偷瞄他,活像一隻想找主人疼愛,卻又猶豫不決的小貓,怎麼看怎麼有趣,怎麼看怎麼惹人憐惜。

  這樣的小姐,要放走她嗎?

  不。

  他不想。

  他甚至還想挑戰如何在公事以外的時間,讓小姐開開心心。

  他喜歡她舒展眉心、活潑開心的模樣,像第一次接觸世界的小孩子,用亮閃閃的眼好奇地東張西望。

  章妍琦依依不捨收回落在舞台上的目光,恰巧對上譚本霖帶著輕柔淺笑的視線,臉頰猛地一熱,隨後像是要擺脫突然萌生的心慌意亂,倏地拎起皮包站起身。

  「我、我們要走了嗎?」主委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她?好像她……令他眷戀、憐愛似的……

  「小姐。」

  章妍琦感覺到他喊的瞬間,她的右手被握住,輕輕舉起。

  她顫巍巍回過頭,腦袋先空白三秒,緊接著紅潮爆發,一路從腳趾蔓延到髮根。

  譚本霖化身成歐洲中古世紀的騎士,低下頭,用最虔誠的態度與情意,親吻她的手背。

  觀察期結束。

  

  

  第四章

  

  

  譚本霖輕舉起她的手,溫暖的唇親密貼印在她的手背上,彷彿在執行一生中最重要的宣示。

  她想要抽離,卻動彈不得,只能心亂如麻地瞪著眼,直到他的唇離開,抬起一雙溫暖和煦、宛如春日朝陽的黑眸凝視她。

  她的心瞬間漏跳一拍,而後急遽跳動起來,胸口裡滿滿繚繞著讓她既困惑又不解的騷動。當她雙腿虛軟地想抓住什麼穩住自己時,眼前的他突然化作盛開著小白花的碧綠藤蔓,緩緩慢慢纏上她、纏上她、纏上她……

  「啊!」

  章妍琦倏地驚醒。

  她躺在床上,眼睛大大睜著,好半天才領悟自己是在作夢。

  不對,並非全部是夢。

  她呼口氣,右手從被窩裡伸出,按在額頭上,幾秒後高舉在半空,才看一眼,下一秒立刻將手縮入棉被裡,用左手緊緊握住。

  都已經過去四天,譚本霖親吻她手背時的柔軟觸感到現在依然殘存。

  只不過被親吻手背而已,為什麼後續效果這麼厲害?主委他當時到底是什麼意思?又為什麼那樣做?

  章妍琦迷茫想著,把自己挪下床,開始一天的行程。

  回想那天,譚本霖雖然並沒有化身成藤蔓纏住她,但他的神情卻讓她的心突然麻亂起來,繼而抽開手轉身就跑,在陌生的新舞台裡像一隻無頭蒼蠅東撞西闖。

  直到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把譚本霖扔下的行為,想拿出手機撥打給他,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胡里胡塗地把包包弄丟了!

  這下可好,該怎麼跟譚本霖會合?他會不會氣她掉頭跑掉的無禮行為先離開了?如果是,她該怎麼回去?現在她身上沒有半毛錢呀!還是要先去把包包找回來?

  就在她苦惱、一籌莫展之際,廣播響起──

  「章妍琦小妹妹、章妍琦小妹妹,聽到廣播麻煩請至服務台,被您拋棄的主委先生正在服務台等您。謝謝。」

  站在她附近的陌生人聽見這個迥異於尋常專業廣播的內容,紛紛噗笑出來。

  小……小妹妹?!

  她瞠目結舌。

  什、什麼小妹妹?這根本是侮辱!就算沒有廣播,她也知道要去哪裡找他好嗎!老師有教,走失的時候要去服務台等媽媽、找爸爸!

  她有點不開心地想著,順著指標來到服務台。服務人員見到她,表情先是一陣困惑,然後恍然大悟,接著忍著笑,指指旁邊的譚本霖。

  看來服務人員是終於明白被搜尋者明明是「小妹妹」,搜尋人卻不是「爸爸」而是「主委先生」的原因了。因為她這位「小妹妹」已經這麼大了!

  她抿著唇,兩頰熱辣辣的,悶頭走向譚本霖,看也不敢看旁邊的人群一眼。

  「我不是小妹妹。」站在他面前,她忍不住小小聲嘀咕抱怨。

  儘管這話並不是說給譚本霖聽,但譚本霖還是耳尖地捕捉到,甚至過分地暢然大笑,比剛才看戲時笑得更厲害。

  有夠混帳!當她沒脾氣嗎?

  「走吧,小姐。乖,不要生氣喔,等一下請妳吃霜淇淋好嗎?」他摸摸她的腦袋,一副拿棒棒糖安撫女兒的好爸爸口吻。

  「不需要!」她真的生氣了,眉頭緊皺。他到底把她當成什麼?

  混帳笑得更大聲、更歡快了,向服務人員點頭表示謝意以後,牽起她的手走出新舞台。

  幹嘛牽手?真當她是容易走失的三歲小孩?

  想甩開,他卻收攏力道,不至於讓她疼,卻也讓她無法輕易抽開手。

  她一路悶悶地被他牽著回家,直到抵達社區、一腳跨進中庭,身體裡某個開關瞬間開啟,讓她猛然想起他親吻她手背一事,又是窘又是臊的奮力甩開他,劈手奪過自己的包包,頭也不回地飛奔回家。

  對了,她有偷偷回望他,看見他嘴角彎著淺淺的弧度,說了句:「小姐,晚安,祝妳今晚好眠。」

  「唔──」心頭一揪,她飛快躲進A棟樓的堡壘裡,靠著牆、摀著心,納悶自己是不是心臟有問題,需不需要看醫生?

  星期一一到公司,她還慎重其事地去找公司的駐廠廠醫,讓醫生檢查一番……

  「小姐……財委小姐?」

  章妍琦一眨眼,倏地回神。

  糟糕,她現在在開社區管委會議!她竟然走神了!

  「不好意思,我走神了。」章妍琦定了定神。開會走神,太對不起其他與會者了!她看向左前方的監委,然後瞄向右前方的主委譚本霖──

  彼此的視線一對上,章妍琦氣息一梗,立刻慌慌張張收回,死死黏在筆記本上。

  她並不是這場會議的紀錄,然而因為長期以來的工作習慣,無論開什麼會,她都一定會攜帶紙與筆。只是管委會議已經過去三十分鐘,她的筆記本頁面上卻異常地一片空白,半個字都沒寫。

  「財委對於母親節贈品有什麼想法嗎?」監委問。「我提議依照以往,每戶媽媽送一朵康乃馨和一個小蛋糕,價錢大約一百元左右。」

  章妍琦努力將精神集中在會議上,告訴自己別去在意譚本霖根本無法忽略、充滿清淺笑意的黑眸。

  他、他做出那種事,難道不覺得尷尬嗎?還有,為什麼她覷看他時,都會被他捕捉到?是恰巧?還是……他真的在留意她?

  想到這個可能,章妍琦的心跳又快了幾分。

  不,這根本沒道理啊……她哪有值得他留意的?

  停。章妍琦,別多想。

  她捏緊原子筆,悄悄做個深呼吸。

  「要不要改送……實質一點的物品?」她問。

  「實質一點?例如?」

  「衛生紙。」她回答。

  兩個男人互看一眼,因為這個提議感到訝異與驚奇。

  這也……太實際了吧!

  譚本霖嘴角忍不住揚起,拚命忍住大笑。這提案名副其實是小姐會說出口的!

  「我想,衛生紙是家庭必備生活用品,媽媽們收到這項禮物,應該會比收到花以及蛋糕來得開心吧?假如我身為媽媽,我會希望管委會送實際一點的物品。花與蛋糕這種表示情意和感激的禮物,比起管委會,孩子們送更具有紀念價值。

  「衛生紙雖然依照品牌不同而價格不一,不過大約都在一百元上下,如果擔心外袋上沒有關於母親節的字樣或裝飾,或許我們可以購買簡易小卡片繫綁上去?」 章妍琦分析自己提議贈送衛生紙的理由,精神逐漸轉移到工作上。她左手輕輕握拳抵在下顎,右手拿著原子筆在紙張上點呀點的,眉頭微蹙。

  「你們覺得如何?」最後她問。

  唉,這麼認真的小姐讓他有點慚愧了。譚本霖想。他隨即收起鬆懶的態度,開始專心在社區事務上。

  並不是他不願意認真處理社區事務,而是剛才他有大半精神都落在小姐身上──誰教小姐面對他時,一臉想看又不敢看,只敢用眼偷偷瞄他的模樣太有趣,害他忍不住用自己的眼神追逐、逗弄著她玩。

  「我認為這項提議不錯。不過由於這是第一次嘗試送蛋糕與花以外的禮物,或許我們可以製作小張的問卷,連同卡片一起綁在外袋上,並在管理室設置一個箱子,收集大家的意見及滿意度。監委,你認為呢?」

  「好是好,但這樣得重新找廠商……」如果依照以往慣例,蛋糕就是找巷口的那間麵包店,花則是在兩條街外的花店購買,他們社區算老顧客,價格一定沒問題,在包裝上也不用費心。但如果改送衛生紙,不僅要在有限的時間內決定廠商,還得花心思綁卡片……超級麻煩啊!

  「如果兩位覺得可行,廠商評估的部分可以由我來處理。」章妍琦說。

  譚本霖挑眉。工作都這麼忙了還把事情攬在身上?不行,他反對。

  「不,讓我來吧。」他看向章妍琦,見她又想說話,舉起一隻手阻止她,「畢竟是財委提供的意見,評估的部分怎麼好意思再讓妳來?」

  章妍琦還想說話,譚本霖立刻宣告此項討論結束。「這項討論就此拍板定案,等我把各廠牌的價格列出清單後,再通知兩位。」

  監委點頭,把結果記錄下來。

  「接下來……請兩位看一下這份文件。」譚本霖從手底下的資料裡拿出兩張A4紙,分別遞給兩位委員,雙手交扣放在桌面上。「這是我觀察社區一個月以來,覺得可以進行改善的項目。你們先過目,我們再來討論清單內容是否可行以及接下來的社區改善方針。」

  章妍琦迅速瀏覽一遍,眉頭愈皺愈緊。

  譚本霖的認真讓她驚訝。

  A4紙上琳琅滿目的內容包括:各棟樓樓梯間電燈是否更換成感應式LED燈以節省電費、中庭的水泥地是否鋪設軟質地板以防孩子與老人跌倒、社區外圍人行道瓷磚是否加設止滑功能、每棟大樓是否加設無障礙通道等等。

  要是他們的職位有薪水可拿,譚本霖這麼認真看待社區事務就另當別論,但社區委員……尤其是主委,沒薪水領,依照「康樂社區」的條約,頂多只是管理費減半,卻要處理一堆拉里拉雜的鳥事,並且還得費心調解居民的抱怨及紛爭,誰擔任誰倒楣,又有誰會盡心盡力?

  譚本霖──是真正的、有在做事的主委!

  這間管委會專屬的會議室,也是譚本霖花時間把管理室二樓打理乾淨,備置桌椅書櫃後才誕生的。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之間,章妍琦內心忽然對譚本霖有一點佩服,有一點欣賞,更有一點……開心?

  佩服與欣賞她能夠理解,畢竟她一直以來就喜歡認真負責的人。但是開心的情緒從何而來?是因為能夠與這樣的他一起工作嗎?

  「主委,這些如果全部執行、整頓完畢,我們社區的房價大概會飆漲兩倍吧!」監委揶揄。

  譚本霖只是微笑。沒有監委這番話,他還沒想到房價一事咧!

  的確,有時候社區管委會的好壞會間接影響房價,不過他可沒想這麼多,只是努力做好屬於自己的職責罷了。

  「我只是把認為可以進行改善的地方列出來,能不能執行、有沒有必要改善,需要與兩位委員討論,必要時還得召開區分所有權人會議,另外必須顧及社區的公共基金……」他的視線飄向章妍琦。

  章妍琦立刻報出一組數字。「這是我認為可以動用的金額,畢竟要保留一定的基金在戶頭內,以防社區有臨時性支出。」

  「那麼我們先討論清單內各項內容的必要性,逐一排出先後順序,等諮詢到報價後,再依照金額做調整?」譚本霖問。

  「我同意。」章妍琦應和。

  「那麼……」

  嗚啊,還要討論啊?拜託,饒了他吧!有一場球賽等著他回家看呀!他退休後的生活是要拿來遊山玩水、修身養性,可不是來免費服務大眾啊!監委在心裡哀號。

  手機鈴聲響了。是譚本霖的。

  「抱歉,我接個電話。」他說,拿出手機接起,低聲說了幾句,隨即結束通話,朝兩人抱歉地笑了笑。「今天的會議先到此為止可以嗎?林先生與張先生有糾紛,我得去地下室處理一下……」

  糾紛?章妍琦一眨眼。

  到此為止?監委雙眼一亮。

  「當然好!今天先到此為止吧!」監委忙不迭地點頭,想推開椅子飛奔回家投入電視的懷抱,又礙於另外兩人還黏在椅子上而不好意思。

  譚本霖似乎察覺到了,不動聲色地站起身,說聲抱歉後便離開會議室往地下室走。

  章妍琦的視線不由自主追隨譚本霖寬大的背影,驀地萌生一股想追他而去的衝動……

  要不是監委的聲音,她真的就會茫然地尾隨跟去。

  「財委,麻煩妳關會議室的電燈與門可以嗎?」球賽,他來了!

  「好的。」章妍琦朝監委點了下頭,視線轉到清單上重新瀏覽。

  幾分鐘後,她輕吐口氣,揉揉眉心。

  老實說,她根本沒有關心社區裡哪些該改善、哪些該淘汰更新、哪些又該重新整頓,譚本霖對社區的認真態度讓她自嘆不如,更讓她慚愧。

  為什麼他可以做到這種程度?又為什麼願意?還有,關於地下室發生的糾紛,他會怎麼處理?

  有一點……好奇呀!她可以去看看嗎?如果去了,會不會讓人以為她這個不相關的人是去看熱鬧?

  章妍琦想著,眼睛一抬,便見到譚本霖原本坐的位置上,屬於他的文件依然放在那裡。

  她嘴唇抿了抿,垂眼猶豫幾秒,最後伸手把那些文件整理妥當,放入文件袋裡,將會議室的電燈與門窗都關妥,舉步往地下室走。

  她只是要把文件交給他,不是看熱鬧,更不是刻意去找他、好奇他如何處理紛爭……絕對不是!

  

  ☆☆☆   ☆☆☆   ☆☆☆

  

  章妍琦抵達地下室,便聽見譚本霖的聲音。

  譚本霖的聲音非常好認,是一種打從胸腔發出的厚實音頻,沉穩,不疾不徐,充滿安定人心的力道,是寒流來襲時捧在冷涼掌心間的熱茶,是廣闊草原上昂然俯視萬物的雄獅。

  無法否認,她喜歡他如此獨特的嗓音。

  「張先生,雖然A3停車格屬於您的財產,但是依照社區管理條約的第三條,機車並不能停於汽車停車格內……」

  「為什麼不行?這是什麼爛規定?車格是我的,我高興停機車就停機車,你們有什麼資格與權利限制我的行動?」

  「張先生,我相信你有如何使用停車格的權利,也很抱歉經過社區大會討論、訂定的規約影響到你……但是你看,社區裡的停車格本來就不大,你停了汽車又停 了機車,已經妨礙到林先生停車。倘若林先生停車時撞傷你的機車,又或者你在牽機車時刮傷林先生的車,無論你想要求林先生賠償,或者林先生要求你來賠償,依 照社區規約,絕對是林先生站得住腳……張先生你想想看,為了一台機車停車問

題而賠錢,是不是太得不償失了?」

  章妍琦邊聽邊悄悄湊近聲音的所在,挪動幾步以後,終於看見對話者的身影。譚本霖高大的身影背向她,她無法看見他的表情,卻見張先生因為譚本霖的一席話,滿臉又猶豫又不甘的模樣。

  她好佩服譚本霖一手拿鞭一手拿糖果的說服方式。

  原本應該有兩位居民在場,不過看來抗議者已經先被譚本霖支開,好在明示又暗示張先生違約時,給他一個面子吧。

  難道譚本霖有上過MTP管理才能訓練的課程嗎?或者有研究過管理方面的書籍?否則怎麼會對管理人員一事這麼駕輕就熟?他們公司裡部分的高層管理者都還沒他這等能耐。

  「張先生,我記得一直以來你都有遵守公約,為什麼忽然違反約定把機車停到地下室呢?我可以了解一下嗎?」

  「還不是因為最近老是下雨,我女兒她……」張先生嚅了嚅,開始娓娓道來。

  章妍琦毫不意外張先生願意與譚本霖分享。譚本霖的態度好穩健,半點也沒有輕浮、急切或者是不耐的感覺,彷彿他願意花一輩子時間聆聽張先生遇到的困難並且協助,加上他用肯定的方式詢問原因,要是她是張先生,一定也會願意與他說明。

  譚本霖與對方說著說著,側過身體,雙手隨著說話聲比劃。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白色襯衫的衣袖捲到手肘上,肢體語言自信大方,卻毫無咄咄逼人的氣勢。章妍琦不禁聯想到驕陽下深遠浩大、雄渾壯闊,得以容納百川的深藍色海洋。

  撲通──

  章妍琦喉嚨一陣緊縮,猛揪住胸前衣服,連連呼吸好幾口氣以穩住胸口裡的動盪。

  見張先生回頭把機車牽出、騎離地下停車場,她拿著文件袋的手緊了緊,牙齒一咬,憑著一股衝動,走出遮擋住自己身影的柱子,喊住譚本霖。

  「主委!」

  譚本霖回頭,看見是她,嘴唇一掀。

  「小姐?妳是來找我的嗎?」

  他問得這麼白,章妍琦一時半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見他站在原處動也不動,於是走上前,把屬於他的文件袋往前一遞。

  「你的東西。剛才忘了拿。」

  譚本霖接過。

  「你……」章妍綺張了張嘴,總覺得對眼前的男人有滿肚子疑惑想問,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問才不會顯得怪異。仔細想想,這還是她首次對一個人──而且還是男人──如此好奇。

  「怎麼了?」見她一副有事想問的模樣,譚本霖凝視她,笑問。

  「不,沒事。主委晚安。」想了半天,最終她還是退縮了,選擇悶在心裡,腳跟一旋就要離開。畢竟問了好尷尬,一副她對他有興趣似的……她、她才沒有對他有興趣,只是好奇一些事情、納悶一些事情……而已……

  「等等。」譚本霖健臂一伸,擋住她的去路,將她困在水泥柱與自己之間。

  既然小姐不問,那就換他問囉!

  章妍琦瞪著眼前白色的牆面,只覺得一股無法忽視的熱氣逼近她的背脊,沉厚的檜木香味鋪天蓋地籠罩而來。

  胸口又緊縮了下,心臟怦咚怦咚跳得好大聲。

  「小姐,明天中午,我幫妳送便當,可以嗎?」他的聲音好近好近,彷彿親密貼靠在她的耳際似的。

  章妍琦喉頭瞬間一片乾渴,讓她沒辦法說話,只能悶聲搖頭。

  他為什麼靠那麼近?她的心跳聲會不會被他聽到?拜託,離她遠一點……

  「不要?為什麼?我記得妳抱怨過公司伙食很難吃。」

  「沒關係……反正吃到肚子裡都一樣……」她勉強擠出聲音,脖子被他的吐息弄得好癢好癢。

  「雖然結尾一樣,但過程的感覺怎麼會一樣?」原來小姐這麼怕癢?他壞心眼地對著她的耳殼上緣吐氣,欺負脖子都快縮成一團的她。「小姐中午幾點開始用餐?不說?那我們就這樣一直耗下去喔。」

  「十、十一點半……」腦袋暈成一團的章妍琦,只能憑著本能回應。

  「十一點半?」他沉吟。「妳明天會出差嗎?」

  章妍琦搖頭。

  「那麼,明天中午,我抵達妳公司以後,會打電話給妳,別胡里胡塗跑去吃飯,記得等我,好嗎?」

  章妍琦點頭,緊緊抿著唇,直到要把手裡的筆記本捏爛,背後一輕,擾她心慌的氣息終於消失離去。

  她肩膀一垮,額頭重重抵在柱子上。

  老天……好緊張……為什麼會這麼緊張?比第一次應徵面試時緊張千倍、萬倍,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咦?財委小姐?妳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緊?」到停車場準備開車去補習班接小孩的爸爸看見她,關心詢問。

  章妍琦猛地一跳,把爸爸嚇了一跳。

  「呃,沒、沒事,什麼事也沒有……」她轉過身,匆匆往A棟樓的電梯疾走。

  爸爸莫名其妙看著章妍琦的背影,抓了抓頭髮。

  一貫嚴肅的財委小姐第一次神色這麼慌張,剛才還一蹦三尺高呢……算了,不管了,趕緊變成車夫,把小主子接回來才是重點……

  

  

  第五章

  

  

  章妍琦發誓,她真的、真的沒有坐立不安,沒有在等誰的電話──

  ……好吧,她有。

  當再次意識到自己拿起手機的行為,章妍琦垮下肩,在心裡鄙視自己好一頓,像在對誰生氣似的,用力把手機塞入抽屜。

  譚本霖只不過是送個午餐而已,她為什麼把自己弄到如此心神不寧?打一早來到公司,她的心就開始騷動,愈接近吃飯時間愈是無法平靜,視線頻頻轉到筆電螢幕的右下角看時間,右手頻頻離開筆電鍵盤拿起手機,深怕自己耳殘聽漏鈴聲。

  真該慶幸今天早上沒有任何會議要開,否則依照她現在的狀況,怎麼能專心於會議?

  為何她會如此浮躁?難道是因為她在期待?期待譚本霖送便當?

  章妍琦擰起眉。

  人之所以對某人某事某物產生期待,是因為喜歡,才會如此吧?這麼推斷起來,難道……她喜歡譚本霖?

  章妍琦萬分了解自己的個性,明白自己並不是一點就燃、能夠立刻與人熱絡相處的人。這種個性不僅影響她的待人處世與工作態度,也深深影響她的感情觀。

  她不相信一見鍾情,或是一開始就能夠愛得天崩地裂,她認為感情是逐步漸進的,男女剛開始交往時,可能對彼此只有一點好感,然而隨著兩人的相處與親密行為,好感會轉變成喜歡,喜歡又會逐漸加深成為愛意。

  她曾經交往過的三任男朋友,都是在對方與她告白,兩人展開交往後,她才一點一滴喜歡、愛戀上對方,所以像現在沒有相處過就似乎喜歡上對方的現象,從來沒遇過,也讓她困惑。

  不對,她不能說沒有與譚本霖相處過,而是他們之間的相處僅止於鄰居、主委與財委,並不是情侶間的那種相處……

  對譚本霖的了解僅止於社區事務的她,有可能喜歡他嗎?會不會只是表象?只是一時意亂?

  還在想著,抽屜裡傳來悶悶的手機鈴聲。

  她趕緊掏出手機,看也沒看來電者是誰,倏地接起。

  「喂,章課長嗎?我是Tyson啦!想跟妳報告一下關於二十四吋面板的sorting事宜,妳現在方便嗎?」

  Tyson?二十四吋面板?sorting?

  啊,她想起來了,是××光電的業務Tyson。

  章妍琦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先是一陣失望,隨即暗斥自己這種要不得的心態。

  她看了眼時間,已經十一點十五分。雖然擔心會錯過譚本霖的電話,但基於職責與責任感,她無法拒絕……反正只是說一下sorting事宜,應該不會太久吧?

  「嗯,沒問題。你那邊有什麼計畫嗎?」

  章妍琦邊說邊站起身,走到個人辦公室裡的白板前,拿起紅色白板筆,邊講電話邊把廠商的計畫寫到白板上,當這個話題結束,又與對方討論起有關檢驗員使用的檢測治具進行改善的問題,以及先前某批問題品的分析報告。

  通話結束後,章妍琦深深癱坐在旋轉椅上,才剛揉了下眉心,手機鈴聲又響了。

  「喂,Tyson嗎?」她直覺問,以為Tyson遺漏了什麼,所以又撥打電話給她。

  手機另一頭的譚本霖愣了下,無法否認他不喜歡聽見她嘴裡喊另一個男人的名字。雖然他們並非男女朋友,但這無關喜不喜歡,尤其明知道他會打電話給她,竟然還脫口而出另一個名字,讓他有點不是滋味。

  「Tyson?」這男人是誰?

  「……主委?」章妍琦慢半拍地聽出他的聲音。

  「出來吧。我現在在妳公司大門的斜對面,一個白色電話亭旁邊的小空地上。」喀嚓,結束通話。

  章妍琦怔愣看著手機。

  聽他剛才的語氣,難道是在生氣?為什麼生氣?

  她瞥了眼時間。

  天!原來已經要十二點了!她讓他等這麼久,難怪他會生氣!

  章妍琦一驚,疾走出辦公室,與大門警衛打過招呼,匆匆過了馬路,果真在電話亭附近看見一輛銀色汽車。

  她來到駕駛座外,敲敲車窗。「譚本霖?」

  車窗降下,譚本霖指了指副駕駛座,示意她進來。

  雖然對他的要求莫名其妙,她因為自知理虧以及他明顯僵硬的臉色而不吭一聲,依他指示繞過車頭進入車內。

  「抱歉,剛才我與廠商通電話忘記留意時間,讓你等這麼久。」車門還沒關妥,她立刻道歉。

  「妳說的Tyson就是與妳通電話的廠商?」譚本霖問出重點。

  「嗯。我以為Tyson有事情沒說清楚,才又打電話來……」

  原來如此。好吧,是他太小肚雞腸了。

  章妍琦偷偷觀察他,發現譚本霖原本僵硬的臉色逐漸霽晴,然後恢復原本的他。

  果然,她實在讓他等太久了,也難怪他會生氣。不過幸好他願意接受她的道歉。

  章妍琦鬆口氣,卻沒意識到這裡頭究竟有幾分是因為他接受她的道歉,還是因為他的臉色舒緩。

  譚本霖回身從後座拿過一個用藍色布巾包裹的東西遞給她。「來,便當。」

  章妍琦接過,先是打量這個用深藍色碎花布巾包裹得像日劇裡傳統媽媽替丈夫小孩準備的便當,然後放在膝蓋上,拆開結口。

  先入眼的是兩個密封的碗,透過透明的蓋子,可以看出一個盛裝著香菇雞湯,另一個則是幾塊去籽芭樂與小番茄。

  譚本霖探手把這兩樣東西取來擱到一邊,讓章妍琦能順利打開便當盒。

  當章妍琦看到便當盒的內容物時,不禁嚥了嚥口水,直到現在終於意識到飢餓感。

  只見裡頭除了基本的白飯外,還有豆芽菜、蕃薯葉、胡蘿蔔、切成章魚形狀的小火腿,以及幾塊滷得香氣四溢的豆干與瘦肉。

  「來,筷子……噗!」譚本霖拿起便當旁邊擱置的餐具盒,取出筷子放入章妍琦手裡時,忽然噗笑一聲,探手取來衛生紙,往章妍琦嘴角一擦。

  「咦?呃?」章妍琦這時才回過神。怎麼了?

  「小姐,妳的口水都流出來了。」

  「咦──」章妍琦臉頰瞬間炸紅。「對、對不起!」好丟臉!她怎麼會流口水?好像她多貪吃似的!

  譚本霖不禁笑得更燦爛,一顆男人心瞬間獲得滿足。小姐喜歡他準備的便當,還會有什麼事比這個更讓他驕傲、愉悅?看來他追求的手法對了。

  「妳中午休息到幾點?」

  「十二點半。」

  十二點半?這麼趕?

  「快吃吧,已經十二點五分了,再不吃,等一下會來不及上班。」

  經他一提醒,章妍琦「啊」了聲,顧不得羞赧,捧起餐盒舉起筷子,開始大快朵頤。

  「吃慢點,又沒人和妳搶。」譚本霖伸手打開廣播,調整到音樂頻道,讓柔和的鋼琴聲流洩車內,見到章妍琦落在頰邊的髮,他自然而然地順手替她勾到耳後,以免她吃著吃著把頭髮也吃進嘴裡。

  章妍琦筷子一頓,臉頰隱隱有點發燙,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繼續把頭埋在便當裡吃吃吃吃,直到便當盒見底。

  「來,喝湯。」譚本霖拿過空便當盒,把香菇雞湯遞給她。

  章妍琦立刻把臉埋入碗裡,直到見底。

  「主委,謝謝你替我準備午餐……」

  「不只今天,以後如果我有空、妳沒有出差,我都會準備。」譚本霖截斷她。

  「為什麼?」聽他這麼說,章妍琦立刻被滿滿的怪異感淹沒。

  「妳覺得呢?」譚本霖把球扔回給她。

  章妍琦只是一臉困惑又不解地看著他。

  譚本霖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要幫她送便當?沒必要呀!她吃公司伙食吃到想吐根本不關他的事不是嗎?

  她……不懂。

  譚本霖只是微笑,問:「妳的辦公室可以吃東西嗎?」

  她點頭,然後手裡一重。

  「水果帶去辦公室吃吧,記得把空碗帶回來,晚上我再去找妳拿,嗯?」

  「譚本霖,你到底──」話說不到一半,她的臉忽然被他探過來的大手輕輕扳過,粗糙的拇指滑過她的嘴角。

  「有飯粒。」譚本霖說著,手舉到嘴邊,在章妍琦愈瞠愈大的眼眸下,伸出舌頭緩緩慢慢將小小的飽滿捲入嘴裡。

  「你──」章妍琦瞬間忘了怎麼呼吸。

  從音響傳出的音樂,是剪不開、理還亂的黏膩藍調,車內的空氣彷彿跟著悶稠起來,讓她呼吸變得好困難。

  章妍琦掐緊手裡的碗。

  夠了!真是夠了!為什麼她要一而再、再而三承受這種……這種詭異的氣氛?舞台劇那天是這樣,昨天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她好難受,這種心臟被狠狠掐住的滋味讓她好難受!

  咬了咬唇,什麼也沒說,什麼也不敢說,她車門一開就衝了出去,驚慌逃離的模樣,活像一隻躲避老鷹追捕的雀鳥。

  譚本霖一手撐在頰邊,遠遠將她慌亂的模樣收入眼裡,笑得像一隻偷腥的貓。

  情感笨拙的小姐,真的好可愛。

  

  ☆☆☆   ☆☆☆   ☆☆☆

  

  這天,章妍琦正在觀察自家檢驗人員的工作狀況時,被品保龍頭叫到他的辦公室,尚未站定,一支鋼筆伴隨怒吼聲扔過她左手邊,掉在地上。

  「章課長,為什麼品檢人員會發生這麼大的失誤?妳是怎麼訓練她們的?!公司花錢請妳,是要妳來拖公司後腿的嗎?!」

  章妍琦背脊挺得筆直,緊緊抿著唇,吭也不吭一聲,雙眼瞬也不瞬直視長官,心知肚明長官在罵什麼,也知道這次長官飆得有理。

  這批塑膠料件的新廠商竟然把他們公司的英文LOGO印錯一個字,品檢小姐粗心沒有留意,導致整批料收入倉庫、送去產線、組裝完成時,才由產線的檢驗人員發現提出。

  這下可好,這個產品要趕在下週三出一萬台給客戶,而倉庫裡的庫存品居然全都不能用,造成產線大停擺,行銷人員傷透腦筋!

  這會兒矛頭全指向第一線的品保IQC,眾單位有志一同在會議上合力砲轟品保,以免大龍頭抓狂起來,所有的單位全都遭殃!

  雖然說檢查LOGO這項條件SOP並沒有標示,但這麼基本的東西怎麼可以不去注意?難不成要把所有該注意、不該注意的事項全部寫在SOP上?檢查人員到底有沒有腦袋啊!

  經理叨叨絮絮罵夠了,揮手把罰站的章妍琦趕出去。

  其實章妍琦底下還掛著一名領班,真正對應檢驗小姐的人並不是她,然而站在第一線接受頂上長官赤裸裸的責罵,不就是課長的責任嗎?難道要推說這個錯誤不是她造成的?難道要把小姐推到第一線去讓長官釘?

  章妍琦拖著疲憊的身軀與心情走進廁所,一屁股坐上馬桶,擰眉閉眼舒緩情緒。

  她並不是不生氣。自己底下的人員發生這麼大的失誤,怎麼可能不生氣?

  她大可把經理對她的氣轉移到領班或是檢驗小姐的身上,她知道許多課長都會這麼做,可是生氣有什麼用?根本解決不了事情。

  她呼了口又沉又長的氣,視線不經意落在手錶上。

  糟,已經十一點三十七分了!譚本霖!

  她暗叫一聲,從馬桶上站起。

  自從兩週前,她中午的便當就開始由譚本霖負責。有時她忙著開不知道幾時才會結束的會議,他便把便當留在警衛室;有時他得準備下午的鋼琴課,則把便當交給她後立刻離開。如果他們兩人的時間都允許,譚本霖便會要她在車子裡吃飯休息,直到午休結束,才放她離開。

  她拒絕譚本霖不下十次,然而當她發現警衛先生開始會在她走出公司領便當的空檔與譚本霖閒話家常後,她已經懶得掙扎。

  既然阻止無用,又想不出他這麼做的理由,更侷促於詢問他,不如放棄糾結,把力氣省下用在工作上好了……這是她既實際又鴕鳥的想法,但她無法否認,即使只是家常小菜,她的胃已經被他的便當收買。

  不過……差點忘了,譚本霖有事去宜蘭五天,今天是第四天……

  揉著眉心,一屁股又坐回馬桶上,疲倦感讓章妍琦毫無食慾,毅然決然放棄中餐,讓自己躲在充滿私密性的廁所裡直到上工。

  唉,等一下要怎麼當著檢驗小姐的面「責罵」領班呢?傷腦筋……

  廁所的公共大門被推開,有人進來了。

  章妍琦繼續坐在隔間裡,動也不動。

  「喂,妳們今天早上有沒有看見課長站在檢驗室外,皺著眉,一副準備找我們碴的模樣?」

  章妍琦聽出說話聲是她家的檢驗小姐。

  「有呀!奇怪了,為什麼她老是對我們的檢查手法挑三揀四?吃米不知米價,她要不要考慮當一天的驗料員,體會一下檢驗員的辛苦?還有,她要我們全檢、有問題又不能退貨這件事真的好愚蠢,不知道她的腦袋到底裝的是什麼?」

  「唉呀,在上位者不懂下位者的辛勞咩……想想看,她只要優閒坐在辦公室裡打打字、寫寫報告,偶爾出來走動走動『視察民情』,表現出有在認真做事的模樣,輕輕鬆鬆領高薪、拿績效、領股票,何樂而不為?」

  呱啦呱啦呱啦呱啦──

  小姐們把珍貴的休息時間耗在抱怨上,誰也沒想到她們所抱怨的人,就在她們身後的廁所隔間裡,因為她們,剛被經理劈頭痛罵一個多鐘頭。

  

  ☆☆☆   ☆☆☆   ☆☆☆

  

  累。

  不只身體疲倦,心靈也疲憊得不得了。

  身體裡彷彿塞滿幾百公斤的砝碼,讓章妍琦只能慢慢拖著腳進入社區、穿過中庭──

  「財委晚安啊!」晚餐後帶著小孫子到中庭玩的李奶奶向她打招呼。「來,幼幼,向阿姨打招呼。」

  「姨晚安。」小孫子奶聲奶氣地喊。

  章妍琦只是點了下頭,一聲不吭往A棟樓前進,累到無法像先前那樣,還能撐起精神說聲「您好」。

  不只被經理罵了,還聽到屬下抱怨她的言語呀……

  主管難當,被人不滿是人之常情,她也曾經聽見針對她的批評,只是今天的狀況卻是因為底下人員疏失而被長官痛罵,這讓她有種自己到底為什麼要替她們挨罵的委屈感,然後深深無力,繼而想放聲大哭。

  噢,拜託,為了這點小事哭?省省吧!抗壓性有沒有這麼低呀!

  她這樣唾棄自己,強打著精神直到下班,比平常早一個小時離開公司時,還招來警衛先生的驚異眼光。

  章妍琦進了屋子,打開客廳電燈,砰地跌入沙發裡,什麼也沒辦法想。

  叮咚──

  不知過了多久,門鈴響了。

  是誰?

  她想不出譚本霖不在,這時候還會有誰來找她?

  她不想開門。

  叮咚叮咚──

  來者不棄不餒,執意要她開門見客。

  可惡!混帳!是哪個王八蛋!

  章妍琦眉頭皺出煩躁的褶痕,一把扯下髮圈,抓亂頭髮,踩著重重的步伐來到門前,把門一開──

  「晚安,小姐。」依照計畫應該是星期六傍晚才會回來的譚本霖笑吟吟地與她打招呼,身後拖著一只行李箱。

  章妍琦呆站半天,看著譚本霖,一整天的委屈與難受突然在她心口波濤翻騰起來。

  她把嘴唇用力抿成一線,僵瞪著門外的男人,好像如果不這麼做,她就會崩潰。

  「小姐,開門。」譚本霖敲敲鐵門,臉色逐漸凝重。

  章妍琦不知為何,瞬間領悟他出現在門外的理由。

  他是來──安慰她!

  她渾身緊繃、戒備起來。

  不行。不能開門。她不能依賴主委。雖然她好希望能與主委分享壞心情,但是自己的事情必須自己解決,自己的壞情緒必須自己找出口宣洩。何況被員工罵真的沒什麼,她只需要一點時間就可以恢復──

  譚本霖的神情忽地放鬆下來,回歸成笑顏。「小姐,我們談談好嗎?關於母親節的禮品。」

  對了,母親節禮品……昨天三大箱、三十六串衛生紙已經到了,就放在會議室裡,小卡片也已經製作完成,現在只差人工作業將卡片用緞帶綁到衛生紙串上……譚本霖在臨行前有交代她,現在他既然已經回來,她需要與他報備狀況才對……所以,他是為了這件事,對吧?

  門開了。

  譚本霖默默在心裡嘆氣,明白章妍琦並不是戒備他,而是不習慣、也不願意找人宣洩情緒的緣故。她總是把自己逼得好緊好緊,用盡力氣執行屬於自己的責任,無論公司,還是社區。

  因為明白,所以他好心疼她。

  女孩子明明可以找人撒嬌討抱,為什麼要束縛住自己呢?是不想讓人擔心她嗎?

  笨蛋。

  唉,幸好他提前從宜蘭回來,幸好在中庭遇見A棟樓的李奶奶與幼幼,幸好他蹲下與幼幼玩耍時,李奶奶有嘀咕財委小姐今天很沒精神……

  譚本霖把行李拖進屋內,反手關上門後,不顧章妍琦掙扎,一把將她捉入懷裡。

  「小姐乖……乖乖喔,別難過了,好不好?嗯?」他用強健溫暖的臂膀將她包裹在胸膛前,雖然不懂她努力忍住、卻顯而易見的難過是從何而來,但他好捨不得。

  他拘謹又緊繃的小姐呀……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讓她變成這樣?他明明才離開幾天而已……

  章妍琦悶聲掙扎再掙扎,一分鐘後,終於敵不過他懷抱帶給她的安穩感,咬著唇,雙手揪住他的衣服,無聲啜泣。

  她壓抑的哭聲讓譚本霖的心都快碎了,五臟六腑翻騰著。

  他嘴唇貼印在她的髮心,輕輕搖晃她,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歌。

  妹妹們很吃他這一套,希望小姐也是。

  章妍琦抑制的啜泣聲逐漸轉成有聲的哭泣,繼而大哭,揪住他衣服的手指掄得更緊,像是溺水的人緊抓著浮木。

  譚本霖心情一鬆。呼,這樣比較好,他寧願小姐用淚水淹他,也不願她壓抑哭聲,一抽一抽的讓他好心疼。

  彷彿過了天荒地老,章妍琦才漸漸止住哭聲。

  她抹抹淚,窘迫地看著眼前被她哭濕一片的衣服。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一見到譚本霖就好想哭,甚至失常地抓著他不放。他們現在還站在玄關呢!

  「我們去客廳坐好嗎?」譚本霖微微推開她,輕柔地把她因為淚水而黏在臉頰上的髮勾到耳後,不等她回答,牽著她的手來到客廳。

  他在單人沙發上坐下,握著章妍琦的手一用力,把她帶入懷裡。

  章妍琦侷促地掙扎著,卻被牢牢釘住,打橫坐在他結實的大腿上,腦袋偎靠在他的肩窩處。

  譚本霖環抱著她,一手順著她的髮流輕輕撫摸。

  「你、你不是,明天才、才回來嗎?」章妍琦打著哭嗝。她知道他任職的連鎖鋼琴教室在宜蘭舉辦一場為期五天的老師研習營,而他是活動裡的專任講師,為什麼提早回來了?

  「因為明天沒有我的講習,計畫五天都參與是想和日本來的鋼琴老師做交流,不過對方有事提前回日本,所以我也提早回來了。」

  「是、是嗎……你、你來找我……母親節……」

  譚本霖撈來面紙盒,抽出一張,折了兩折,放在章妍琦的鼻子前,讓她擤鼻涕,之後將面紙團放到桌上,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按摩她手指關節。

  「如果我沒有來找妳,妳會哭嗎?」

  「沒、沒有什麼好、好哭的……我、我的抗壓性實在、太糟糕……」

  譚本霖無聲嘆息,再次慶幸自己提早回來,並且有遇到李奶奶,要不然小姐的情緒又該怎麼發洩?

  「你、你不問嗎?」

  「問什麼?」

  「我、我到底怎麼了?」

  「妳想說嗎?」

  「不、不想。」被說壞話真的沒什麼,而且……如果他知道她因為這點小事哭,會不會覺得她不夠專業、不夠有擔當?

  譚本霖吻吻她的髮心,又開始輕哼章妍琦不知道的音符。

  章妍琦的哭嗝在他的低哼裡逐漸平息。

  此時此刻,她覺得自己像被包裹在溫暖又巨大的毛毯裡,心裡所有負面的情緒逐漸消散,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平靜與安穩。

  她喜歡這種感覺。

  她的心頭忽然一陣發燙,一個從來不曾有過的荒誕念頭浮出她的心,逐漸清晰。

  今天晚上,她想要這個男人留下來。

  她渴望獲得他的擁抱,他的安慰,他的體溫……

  「譚本霖……今天晚上留下來陪我……可以嗎?」z

  輕哼聲驟斷,章妍琦感覺到譚本霖緊繃起肌肉,而後她的下顎被他骨節分明的食指抬起,被淚水洗滌得晶瑩濕潤的眼,迎上他的黑眸。

  「妳確定?」他聲音瘖啞地問,拇指撫揉她的下唇。「還是說,妳所謂的陪伴,和我認為的陪伴,是不同的意思?」

  章妍綺沒說話,只是睜著一雙被眼淚洗滌過的眼,看著他。

  「一旦開始,我就不會停止,即使妳哭喊著求我也沒用。」

  他認真無比的聲音讓她心底一陣慌亂。

  她咬咬唇,雙手捏成拳頭。「我不會求你停止……我也不是……沒有經驗的小女孩……」

  說完的下一瞬間,她被打橫抱起,往臥室前進,被輕輕放在柔軟的雙人床上的同時,男人巨大的身體罩住她,墨黑的眼眸閃閃發亮。

  「妳跑不掉了。」他說。

  章妍琦看著身上的男人,心跳得飛快,主動圈上他的頸項。

  她緊張,卻不後悔衝動提出的邀約。

  至少現在不會。

  

  

  第六章

  章妍琦迷迷濛濛睜開眼,才動了下右肩,立刻覺得全身肌肉無不痠疼,尤其是大腿內側。

  現在……幾點了?明明鬧鐘就擺在床頭櫃上,她為什麼連抬起腦袋看時間的力氣都沒有?

  正茫然想著,裸露在空氣中的纖背傳來一陣溫暖的濕意,伏在她身後的譚本霖再次對著她又舔又吻,從吻痕點點的腰際往下一路來到臀瓣,用堅硬的牙齒輕啃她 的小臀,溫暖粗糙的大手輾轉在細緻的大腿上,時而配合唇齒掐揉臀肉,流連一陣才終於徐緩轉上,抵達她的耳際,張嘴一含,將耳垂納入溫熱的口腔裡。

  章妍琦嚶嚀,縮縮脖子。

  「醒了?嗯?」譚本霖沙啞地問,左手來到她膝窩上,把她的雙腿分得更開,昂揚貼著依然濕潤的花縫來回滑動。

  「啊……」章妍琦敏感地顫了下,忍不住發出呻吟。

  「再一次,好不好?」穿過她腋下的右手往上一勾,拇指挑逗她的嘴唇。

  「幾點了……」

  譚本霖分神看了眼鬧鐘。

  「十一點半。」所以等一下是最後一次,做完以後得讓小姐好好休息,否則明天怎麼有精神上班?

  算一算,他們已經在床上廝混一天兩夜,連吃飯都顧不得。唉,這全都要怪小姐太可愛、太好吃,害他離不開她,加上他本身雖然慾望強烈,卻不是會胡亂找女人發洩的男人,感情空窗多久,他就靠雙手多久,因此,現在總算遇見另一半的他,怎麼能夠在幾次的歡愛過程裡獲得滿足?

  章妍琦發出一聲嘆息,渾身如泥似的癱得更軟。

  原來才十一點半,難怪她覺得自己才休息一下下,渴睡又疲倦……只是好奇怪,他們開始糾纏才經過一個半小時左右,這麼少的時間,可以纏綿這麼多次嗎?回想第一次譚本霖用手與唇將她逼到顛峰,然後兩人應該至少纏綿了七八回吧?或者是她弄錯了?

  因為倦累,章妍琦的思緒如打結的毛線糾結成一團,根本無法有條理的思索與分析,因而完全沒意識到現在已經是星期天上午了。

  「好渴……水……」章妍琦糾結幾秒後毅然決然放棄,轉而呢喃自己的需求,然後感覺床面一輕,過沒多久又是一重。

  她被抱起,軟趴趴掛在寬厚的胸膛前,隨後溫熱的唇覆蓋上她,將甘甜的水哺餵給她。

  章妍琦主動迎上,貪婪汲取,雙手甚至主動勾上他的頭,十指深入譚本霖豐厚的髮間,將他更往自己壓下。

  直到水喝完,她想鬆口,但男人不准,雙臂把她纏得更緊,迫使她兩團胸乳緊緊貼著他,感受他烈火般的體熱。

  他濕滑的舌毫無阻礙地餵入她的嘴裡,翻攪她無助的舌,最後勾引著她滑入自己的溫熱裡。

  「唔……」章妍琦發出悶吟,軟舌被吸到有些疼,無法嚥下的唾液順著嘴角流淌出來。直到譚本霖放過她的唇,見她被自己吻到雙眼迷濛、淌著香津的模樣,心中漫起一陣詭異的興奮感,不禁啞聲低笑起來,親密吻去她嘴角邊的濕潤。

  「我想睡……」

  「我們再來一次,結束了再休息。」

  「不要……」她推推他厚實的肩,渴睡的眼半睜半閉。

  譚本霖才不理會她的拒絕,左手捧起她的臀,讓火熱的男根蹭弄獲得過無數次高潮而敏感不已的小花核。

  「噢……嗯啊……」章妍琦一口咬住眼前的榛果色肩膀,小腹開始悶癢。

  這男人,早已把她的敏感處摸得透徹。

  「我可以進去嗎?嗯?」他親吻著她光滑小巧的下顎,加大磨弄的幅度,從花核沿著花縫,一路來到分泌著花汁的小穴口前,淺戳。

  章妍琦掛在他身後的手,軟軟搥了下他堅實的背。

  她好累,她需要先睡一下……為什麼他的精神還是這麼好?

  「不要?」他笑問,分身停在濕漉漉的蜜口前,淺淺塞入一截。

  小小的嘴巴立刻歡欣愉悅地咬住他。

  他舒服的一嘆。

  「可是它想要我進去,一直把我往裡頭吸……小姐,怎麼辦?」粗糙的指來到她的後庭,配合昂揚的聳弄,不停打轉畫圓。

  「別……我累……」章妍琦扭動腰部,妄想逃離他的挑逗。

  「乖,最後一次就好……」才說著,腰桿一挺,單手控住她的腰肢把她往下一壓,鼓脹立刻衝入了狹窄的甬穴,滿滿填住。

  「啊──」好深!太深了!章妍琦哆嗦。

  由於跨坐著他,花縫毫無保留地向他敞開,配合他上衝、她下坐的姿勢,讓昂揚完全衝到深處,彷彿要抵到子宮口的不適感讓她有些難受。

  她往上縮起身體想離開,卻被男人抓著不放。譚本霖正為這股深深埋入的滋味如癡如醉。

  好緊,好暖,好濕潤。

  前晚首次進入小姐,由於小姐的身體不熟悉他的分身,明明濕潤得都在滴水,卻還是拚命把他往外推。他當時滿頭大汗,雖然知道她不是初次,卻好擔心把她弄疼,只敢一點一點往前推進,老半天才盡根沒入,又花了幾分鐘時間待她適應,才敢放膽衝刺。

  幸好經過幾次的探索與調教,小姐已經完全習慣他的形狀與大小,才剛進入便不停掐揉吸吮,熱情歡迎他的到來。

  「小姐雙腿間的小嘴巴好棒,咬得我好舒服……」他扳過她佈滿紅潮的臉,舌頭舔著她的唇,放縱自己說出浪蕩言語。

  聽見他這麼說,饒是章妍琦神智迷濛,氣息仍是頓了頓,下體一陣緊縮,汩出愛液。

  譚本霖敏銳感受到火熱迎頭承受濕暖的澆灌,令他背脊竄起一陣愉悅的酥麻。

  他低喘出聲,一瞬間萌生想看看她模樣的念頭。雖然昂揚堅硬到隱隱生疼,但已經享受過這麼多回的它,並不急於這一回吧?

  譚本霖想著,把章妍琦放倒回床面上,拔出自己,雙手分別握住她的膝蓋往外一拉──

  啊,床頭燈太暗,看不清楚。

  他探身按下床頭牆上的日光燈開關。

  燈光乍亮,明晃晃地把一切照了個透徹,就連那一縮一縮、吐著芬芳的小穴口也不例外。

  譚本霖看著那被汁液點綴得晶瑩可愛的花穴,視線逐漸發熱,禁不住咕嚕滾了滾喉嚨。

  「好可愛……」他喟嘆,食指情不自禁抵上敞開的肉縫,彷彿擔心一用力就會弄傷了她,只敢用羽毛般的力道掃劃。

  他不是沒有欣賞過她甜美的私密處。他們甫上床,他憑著手與唇吻遍探索過她每一吋肌膚,沒有放過一絲一毫,她的滋味與美麗,當時他就品嚐過、貪看過一回。

  然而那是剛開始呀……當時的她,是情竇初開的粉嫩色,縱然因為他的垂愛染上一抹紅,依然看得出她的羞澀。可是現在,被他憐愛過一次又一次的私密處,從裡而外透著飽滿又鮮豔的紅,像媚惑人心的女妖,散發出動人的光澤,鮮豔欲滴得惹人垂涎……

  他好喜歡她被他疼寵過的妖嬈樣,心跳都因此失了序。

  他按在小口前的食指一點一點往裡頭壓,再一點一點拉了出來。

  啊啊,貪吃的它不肯讓他離開,在他完全抽離時,還依依不捨地吸附著他呢!

  「譚本霖……不要這樣……」章妍琦被他灼熱的視線弄得心頭竄起一陣麻癢的騷動,軟著手拉來枕頭想遮住自己,卻被他一把扔到床下。

  討厭,他為什麼直盯著她?有什麼好看的?他的視線比第一次更加熱切,彷彿帶著火苗,一吋一吋燃燒著她。

  她不是沒有過親密關係,但以往的男友們從來不曾這樣看她,視線熱切而專注得讓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唯一能吸引住他的東西……明明被盯看得很不好意思,心裡卻萌生一股能夠吸引住他目光的驕傲感。

  紅豔豔的蜜穴因為她的心態而緊縮,噗嚕分泌出更多芬芳,黏黏滑滑順著她的腿根流下,浪蕩至極……

  好尷尬!好丟臉!她、她怎麼會變得這麼淫蕩?以前的她根本不會這樣!不要……別再用這麼熱切的眼神看她……

  「小東西,妳怎麼這麼興奮?喜歡被我凝視?」他耳語,卻不是對她,而是吐著芬芳的私密處,彷彿那是充滿靈性的東西。

  像在回應他,花穴羞怯地緊縮數下,吐出更多腥甜汁液。

  天啊……章妍琦也感覺到了,更加羞慚,想要躲開、隱藏住自己,卻因為痠軟無力的身體以及能夠遮蔽的物品早已被扔下床而失敗。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一舉劃破曖昧又黏膩的此刻。

  是譚本霖的。章妍琦一陣慶幸。譚本霖一陣懊惱。

  接?不接?

  唉,不應該把手機帶入臥房,放在她的床頭邊。

  遲疑半晌,從來不曾聽見電話鈴響而不去接的譚本霖探身撈來手機。

  「喂?你好,我是譚本霖。」譚本霖的聲音正常得完全聽不出他正因為身下的小女人而心醉神迷。

  章妍琦以為他講電話,應該無暇顧及到她,拖著身體想移到床的另一側,卻在她即將脫離他的掌控時,腳踝陡然一緊。

  她驚叫,被拉了回去,濕透了的花穴前抵著勃發的前端。

  電話另一頭的人似乎聽見她的叫聲,於是出聲詢問。

  「喔,不,沒事……你繼續說沒關係……」譚本霖回答,按下擴音鍵,把手機放在床頭邊,朝章妍琦眨了眨眼,露出好壞心的笑容。

  電話的另一頭是監委,他是打來關切母親節禮物事宜,以及詢問舉辦居民會議的時間點。關於譚本霖列出來的改善清單,他們上週末討論過後,決定招開會議,用投票的方式讓居民決定改善的優先順序,或者原封不動。

  譚本霖與監委交談,視線緊緊凝視滿臉緊張不安的小女人,拇指來到鼓脹又敏感的花核上,揉呀揉。

  章妍琦一口咬住拳頭,阻止自己的呻吟流洩而出。

  這男人,明明在講正經事,為什麼還可以這樣對待她?啊啊,他、他怎麼擠進來了……好滿、好脹……

  譚本霖傾身,把自己推入潮濕的深處,聳動腰桿磨蹭因為這個角度而抵到的一片軟嫩。

  不要……好、好麻……

  章妍琦先是僵硬了下,身體逐漸因他的蹭弄開始興奮。

  她搖晃著腦袋,掙脫不了他,只能更用力咬著自己的拳頭,好怕呻吟會被旁人聽見。

  好過分……好壞……明明在講電話,為什麼要這樣欺負她?難道他不怕被人發現嗎?

  譚本霖貪看著她拚命壓抑自己的模樣,既矜持又淫蕩,既純真又邪媚,明明是拘謹又緊繃的小姐,怎麼可以在床上展現這麼媚惑人心的動人表情呢?真是犯規!

  譚本霖更加壞心地撩撥她。

  他下體的磨弄更深更急促,時而打著轉,時而戳弄,雙手握住她的胸乳,一收一放掐捏。

  小姐偏瘦,連帶的乳房也小上許多,無法密實填滿他巨大的掌心。不過沒關係,無論小姐是大是小,他都喜歡,都會徹底疼愛她、欺負她……

  他趁監委說話的空檔,伸出舌,像小孩舔舐棒棒糖一般,用舌面在紅豔豔、硬邦邦的乳頭上掃動,又用堅硬的牙齒刮搔。

  章妍琦的肌膚湧現出潮紅,沾滿他唾液的乳頭繃得死緊,被男根不停欺負的甬穴開始有頻率的收縮。

  她把拳頭咬得更緊,腳趾頭都蜷縮起來,眼角泌出可憐兮兮的淚水。

  不、不行……他一直弄她那裡,讓她好麻好痠,有一種要上廁所的衝動從小腹萌生……為什麼有這種感覺?是因為剛才喝水的關係嗎?

  不、不……她壓抑不住……要、要洩出來了……

  「小姐,鬆口──」

  什麼?誰在對她說話?

  「來,別咬著自己。」

  不行不行,她不能鬆口,萬一呻吟出來被別人聽到了該怎麼辦?

  「我結束通話了。」結束……通話?

  她睜著因情慾而濕潤朦朧的眼,模模糊糊分析、消化傳入耳裡的言語,咬著拳頭的牙漸漸鬆開,下一秒立刻因為他一記重擊叫喊出聲,小腹一緊,熱熱的汁液隨著她的哆嗦洩了出來。

  「小姐這裡特別有感覺呢……」譚本霖感受到了,任她發洩激情的象徵,卻依然繼續折磨她。

  「不……要弄那裡……求求你──」

  「要我弄哪裡?這裡嗎?嗯?」他好過分地曲解她的破碎言語,連續衝撞好幾下,按住她的肩膀,阻止她下意識往上縮躲的舉動。

  「不要啦──」章妍琦反手扯住床單,激動地仰起頸子。

  呵,又開發出新的敏感點,真好……譚本霖瞇起黑眸愉悅地想。

  「小姐喜歡我這樣欺負妳,對不對?」他舔咬她的下巴,更加奮力搗弄那一片敏感,深深淺淺衝撞著。

  「譚──呃啊啊──」章妍琦猛地拱起紅潮的身軀,感官被極致的快感凶猛襲擊。

  感覺到她從體內湧出狂浪的熱液,牢牢咬住自己的蜜穴先是一陣緊縮後繼而一收一收地啜泣起來,譚本霖把自己定在深處,享受她吮咬的快意。

  直到收縮逐漸趨緩,他扣住她的膝窩,低跪起身體,迫使她的小臀懸在半空,等一切就緒,開始又狠又猛地展開衝撞。

  章妍琦嬌小的身體被他弄得搖搖擺擺,像狂風暴雨中迷失在汪洋中的孤船,一頭直順的黑髮如今妖嬈散亂在床面上,嘴唇半張,急促喘息,無助呻吟。

  譚本霖的黑眸牢牢凝視兩團小巧綿乳,見頂著紅果子的它們因為他而放蕩搖擺,愈發如癡如醉地撞擊她。

  「小姐、小姐──」他吼著,呼吸輕淺而急促,雙目逐漸失去原本的溫柔與穩重,取代而之的是狂野的通紅。

  再浪蕩一點!

  為了他,再浪蕩一點啊!

  榛果色的肌膚開始佈滿汗水,有些汗珠因為聳動而飛濺上章妍琦的身軀,滴在平坦的小腹上,落在連續搖晃的乳肉上,與她的細汗交融於一。

  「夠了──求求你──我不要了──」章妍琦叫喊起來,覺得自己就要被情慾的浪潮吞噬。

  可是還沒解放的譚本霖怎麼會放過她?聽見她的哀求,更是瘋狂地進出她的體內。

  大量愛液被他掏出,濡濕兩人的腿根,滴滴答答落在床單上,把淺藍色床單弄深一片,絲滑的晶瑩甚至流過腫脹興奮的小核,淌過黑色毛髮,一縷一縷滑至她的小腹上。

  空氣中腥黏的氣息更加濃郁,屬於男人的檜木香,屬於女人的桂花芬芳早已不復存在,附著在他們身上的,是情慾的腥甜。

  譚本霖愛死了他們共同創造出的浪蕩氣味,那是他們屬於彼此的象徵,是他們合而為一的證明。

  當高潮再次降臨,章妍琦終於支撐不住昏厥過去。

  譚本霖架著她發軟的腿,連續狠撞,直到達到歡愉的顛峰,他猛地拔出又一舉撞進,巨大的身體轟然撲蓋在她身上,雙手在她的頰側緊握成拳,渾身肌肉一陣緊繃。

  「啊──」他額頭抵在她的下顎處,喉頭滾出嘶啞的低咆,抖著身體在她體內釋放出自己。

  直到熱熱的射了她一肚子,譚本霖花了幾分鐘才回過神,氣息紊亂、滿身是汗抱住軟趴趴的章妍琦一個翻身,把嬌小的她安穩棲息在胸懷裡。

  小姐真的好嬌小呀……譚本霖不禁再次感嘆,大掌憐愛地撫摸她濕汗纖瘦的背,親吻她的髮窩。

  真難為這麼瘦弱的她,竟然承受起他多年未曾發洩的慾望。

  他很想克制,卻因為她的甜美總是失敗。

  噢,不對,不能這樣說。在歡愛的過程中,他已經為小姐克制許多許多。

  小姐並不是在性愛上大方的女人,她保守,她拘謹,在第一次品嚐她私密處的甜美時他就知道。

  當時她又驚又恐,拚命想阻止,要不是他一磨再磨,哄著她張開雙腿,否則他哪能用唇舌膜拜她的幽境?

  譚本霖想著,雙手不自覺來到她的臀瓣間,揉捏臀肉。

  由於首次的品嚐,讓他徹底明白小姐能夠承受的程度,所以之後的幾次歡愛,他非常非常收斂自己在床笫之間的狂放,就怕嚇壞了小姐,否則他的言語絕對更大膽放浪。

  不過沒關係,畢竟他們才剛開始,一次一次慢慢來吧。小姐的身體能在幾次後就適應他已經很不簡單,終有一天,她一定能夠在他懷中徹底擺脫個性的桎梏,享受全心全意性愛解放的愉悅。

  到時候會是怎樣的景象呢?

  他滿心期待這番光景的來臨。

  

  

  第七章

  

  譚本霖擦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走到客廳,就看到章妍琦苦著臉,一副世界末日即將來臨的模樣。

  「奇怪,怎麼會這樣……」坐在客廳地板上,章妍琦蹙著眉,對著筆電上的圖表喃喃自語,隨後拿起一旁的水費繳費單,反覆確認是不是自己眼花,把金額看錯。

  「怎麼了嗎?」他趨步上前。

  章妍琦腦袋一抬,臉立刻炸紅!

  「你……褲子……」她急速轉開眼,結結巴巴,眼前似乎仍殘留著他腿間分身半昂的影像。這男人,明明裸著身體,怎麼還可以神情自若地晃到客廳?不怕被看嗎?

  章妍琦在心裡羞臊嘀咕,背後忽然一熱,譚本霖的長手長腳從她身後裹住她,整個人膩在她身後。

  「看都看過、用都用過還是無法適應?」譚本霖低笑調侃,隨手把毛巾拋到沙發上,雙手鑽入她衣服下襬,撥開胸罩,揉起她的小巧。

  「你……別鬧了!」章妍琦氣息一梗,而後爆出一聲嬌斥,聲音卻弱如羽毛飄揚,半點氣勢也沒有。

  他們兩人……現在究竟是什麼關係?

  自從經歷那個糜爛又放蕩的週末,她覺得自己與譚本霖維持著一種很奧妙的相處模式,像是情人,卻又不是。

  姑且不猜譚本霖對她以及對彼此的曖昧關係有什麼看法,那麼她對譚本霖是抱持怎樣的感覺?雖然無法確定是否喜歡,但至少抱持好感吧!否則怎麼會在難過時 投入他的懷抱,承受他的親吻呢?也因為有好感,所以譚本霖替她與他申請彼此大樓的門禁卡,並且打了彼此的家門鑰匙給對方時,她才不反抗、不討厭、不阻止 吧!

  可是,她沒想到譚本霖的慾望如此強大與狂放。

  章妍琦嚥下一聲喘息,胸乳被掐擰的感覺讓身體忍不住輕顫起來,肌膚泛起薄薄的暈紅。自從兩人擁有親密關係以後,他每兩天便會拉著她纏綿,而每次的纏綿,都比先前更加放浪形骸、大膽狂浪,屢屢會做出、說出一些讓她驚心動魄的行為及言語。

  衣著整齊的他明明那麼的溫和有禮、沉著穩重,怎麼衣服離了身,就變得……如此狂豪奔放?

  譚本霖放縱雙手享受她的綿軟,視線轉到筆電螢幕上。

  「原來妳在製作四月份的財報……有不對勁的地方嗎?瞧妳剛才一副苦瓜臉。」

  章妍琦搖頭,只顧著抵抗小腹萌生的情潮。

  譚本霖瞥了眼軟倒在胸前的小女人,隨即輕笑,拇指輕蹭逐漸硬挺的小果子。他都忘了,小姐的身體超級敏感,只是揉她的乳房,就能把她弄得渾身軟綿綿、粉嫩嫩。

  想了想,譚本霖暫時大發慈悲收手,以免兩人無法談事情。

  他把內衣拉妥,又仔仔細細替她撥好乳肉,讓乳房安安穩穩棲息在胸罩的包裹下,雙手圈在她的腰上,臉頰親密貼在她的太陽穴邊,不時用嘴唇親密磨擦。

  過了片刻,章妍琦的思緒才順暢運作。

  「社區的財報出了什麼問題嗎?」

  「公共水費突然衝高,好奇怪……」

  「水費衝高?會不會是三月份洗水塔的關係?」譚本霖揣測。洗水塔時會把塔裡的水流掉,所以水費有可能有部分浪費在這裡。

  「我有想過這件事,但是剛才換算過水塔流失水量的金額,遠遠低於暴衝的數字。」章妍琦拉來筆記本,指指上頭她計算出的一串數字。

  譚本霖拿起筆記本低頭審視,接著看向螢幕上顯示的金額。

  果然,很不尋常。與去年同期比較,今年三、四月的水費金額足足漲了兩倍半。怎麼回事?

  「會不會是哪裡漏水,或是水管破裂?」章妍琦猜測。

  譚本霖沉思片刻,然後說:「不清楚,需要找相關人士調查看看。」

  「相關人士?」誰呀?

  「水公司、抓漏或是水電工程人員。不過在此之前,我想我應該會先自行檢查最基本的部分。」

  「最基本的部分?」

  「明管是否有漏水,或是否為水表故障等等。」

  「明管是什麼?」

  「就是妳在地下室向上望能夠看見、那些裸露在牆壁外的水管。」

  原來如此。章妍琦沉吟半晌。「你明天就會開始調查嗎?」

  譚本霖睨她一眼,然後擰擰她的頰,笑問:「怎麼了?想跟?」

  「嗯。」她點頭。

  「這又不是出去玩,何況妳還得上班呢。」如果是輕鬆好玩、能夠讓她放鬆心情的事,他一定會帶上她。不過……這種事調查起來勢必得花一番時間與功夫,麻煩得很。

  「我想知道你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哦?為什麼?」譚本霖眉頭一揚。

  章妍琦抿著唇,微微轉開臉,不肯說。

  挑明告訴譚本霖,她好奇他?才不要,好彆扭呀!何況她對自己的好奇也感到莫名其妙,總覺得最近自己總會不由自主觀察他、搜尋他的狀況好不對勁。

  她知道他總是帶著和煦的笑在社區裡面打轉,傾聽媽媽大嬸叔叔大伯的嘮叨抱怨或生活分享,見到小孩子時會嘻嘻哈哈與他們笑鬧玩耍;知道他習慣在晚上十點 左右,巡視社區一圈;知道他穿鞋時,會先穿左腳再穿右腳;知道他睡覺前喜歡泡薰衣草茶,在陽台上看星星;知道他清晨會早起跑步。

  若是譚本霖知道她偷偷觀察他,會不會覺得她好噁心、好變態?

  「小姐?」

  「沒、沒有為什麼。」她不自在地說。

  哦?支支吾吾的,肯定有祕密!譚本霖眼睛賊賊一瞇,嘴角微挑,一把將她推倒在地上,熱騰騰的身軀如被子般壓蓋住她。

  「不說?不說我要就地正法了喔!」他舔舔唇,下體一壓,以示威脅。

  「你……」看著他舔唇瞇眼的邪惡分子模樣,章妍琦的臉登時一熱,想抬手推他,卻在碰到他赤裸的肩立刻收了回去。「去把衣服穿好啦!」

  「不要。」他好無賴地說,動手解開她的襯衫鈕釦。

  「譚本霖!」她一把抓住他的手。

  「嗯?」他睨她一眼。

  「不要在客廳做這種事!」客廳不是做這種事情的地方!

  「那我們回房間做?」窄臀一壓,再往上一頂,順利引來她如貓似的細哼聲。

  「……」章妍琦沒說話,只是轉開臉,抿著唇,臉頰的羞紅卻出賣了她。

  雖然嘀咕譚本霖的慾望強盛,大膽且狂野,她卻清楚知道自己並不討厭與他纏綿。她喜歡被他擁抱,他的胸懷溫暖寬厚,讓人安心,彷彿只要窩縮在他懷裡,即使天塌下來,她都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譚本霖扳過她的臉,啄吻她薄薄的唇。

  「小姐,我不會輕易讓妳呼嚨過去……妳為什麼想知道我如何處理?」譚本霖一口叼住她的下唇,手往下扯開她棉褲褲頭的蝴蝶結。

  章妍琦驚叫,怎麼也沒膽在客廳脫衣服,開始與譚本霖瞎纏抵抗,直到氣喘吁吁軟趴在他身上,再也沒力氣抵抗鑽入內褲裡掐著她臀瓣的兩隻大手。

  譚本霖閉著眼,呼吸因為玩鬧略微紊亂。

  「我只是想掌握狀況而已……」她說謊。

  「是嗎?」他睜開右眼看她,騰出一手拆掉她的髮圈,五指揉入她的髮間,按摩她的頭皮。

  章妍琦發出舒適地嘆息,臉頰情不自禁揉了揉貼靠著的肩膀,整個人懶懶癱著,眼皮半閉。

  「好吧,姑且相信妳。」譚本霖說。反正他逗弄她的目的並不全然為了這件事。

  「那你會找我一起嗎?」她眼睛一亮,猛地抬頭。

  「我盡量。別忘記妳得上班。」

  章妍琦咚的垮了回去,嘆口氣,明白他說得沒錯。

  見她這麼失望,譚本霖又好氣又好笑,看了眼牆上的掛鐘,然後拍拍她的小屁股。

  「時間不早,去把電腦收一收,該睡覺了。」

  「咦?」章妍琦皺眉,現在才即將十一點,她以往的睡眠時間是十二點,甚至更晚。

  譚本霖看出她的心思,戳了下她的額。

  「早睡早起身體好。快去。」又拍了下她的屁股催促。

  直到章妍琦腦袋沾上枕頭,才發現自己其實也累了。

  「晚安。」利用她刷牙洗臉時穿妥衣服、吹乾頭髮的譚本霖站在床沿,彎身親吻她的額。相信經過剛才的玩鬧,小姐的神經應該放鬆下來了,今晚會比較容易入眠。

  自從開始在她這裡過夜,他有留意過,除非那晚他們做愛,否則小姐得花半小時到一小時才有辦法入睡,睡眠品質也不好。

  她這個現象有點讓他憂心,猜想是她睡覺前依然忙於處理公事,導致她躺上床以後,腦袋仍在拚命運轉,讓她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入睡。因此,他開始探索如何不著痕跡讓她的精神在睡前放鬆的方法,畢竟他不願意每晚都依賴糾纏,那會把她累壞。

  「譚本霖,你要回去了嗎?」章妍琦揪住他的衣角。

  「想要我留下來?」譚本霖嘴角勾起。

  章妍琦蠕蠕唇,也不知道現在的依依不捨到底怎麼回事?從前面對任何一任男友時,她都不會像現在這樣死纏著對方。難道是因為與譚本霖相處時容易放鬆與安心,有他在身邊總能更加安穩的入睡,所以潛意識才會如此?

  譚本霖往床沿一坐,輕柔撥弄她的瀏海。

  「那我等妳睡著了再回去?」原來小姐其實也會撒嬌,只是很隱晦,不容易注意到罷了。

  「你要……上來嗎?」

  「我一旦躺上去,妳會一時半刻無法入眠喔。」

  章妍琦拉起棉被蓋住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從棉被裡吐出悶悶的聲音:「又沒關係……」

  譚本霖一陣笑,掀開被子拉下她的鼻口,以免她悶壞了。

  「我怕把妳累壞,昨天好晚才睡呢……對了小姐,監委有告訴妳母親節禮物引來眾位媽媽的好評了嗎?」

  「真的?監委把調查表整理好了?」

  「嗯。昨天晚上巡視社區時遇到監委,隨口聊了一下。監委說,調查表的回收率為九十趴,幾乎每一個都勾選『非常喜歡』,有幾位媽媽還在備註欄寫了落落長一串表達感謝與稱讚管委會的話呢!」

  「媽媽們好熱情。」章妍琦無聲笑了。所做、所努力的事情被人肯定,有誰會不開心?

  「辛苦妳了。」他啄她一口,親暱地用鼻頭蹭著她。

  「你才是。」章妍琦咬著唇,難掩開心。

  「所以為了獎勵妳、慰勞我,明天中午有一場神祕小活動喔!我幾天前瀏覽網頁時買了一樣東西,前天收到包裹,沒想到這麼快就可以用上。」

  「神祕活動?包裹?」

  「妳明天就知道了。」譚本霖神祕一笑,有一搭沒一搭陪章妍琦聊天直到她入睡,吻了下她的額,替她拉妥棉被,又調整了電風扇的位置,避免她吹著著涼後,才離開她的住處。

  

  ☆☆☆   ☆☆☆   ☆☆☆

  

  原來所謂的神祕活動是這麼回事──z

  章妍琦癱軟在譚本霖的胸前,氣息紊亂,淡淡的紅潮浮現在她的肌膚上。她後悔了。她不該受他的誘惑,坐到他身上。

  剛才吃完便當,他用萬分誠懇的表情宣布要替她按摩背部,慫恿她越過車桿跨坐到他身上,哪裡知道他按沒三下就掀開她的裙,撥開她的底褲,往她……往她……那裡塞入某樣物品。而那樣物品,被他遙控著,現在開始在她體內震動!

  「小姐,放輕鬆,別這麼緊張……」譚本霖的唇貼在她的耳朵邊,聲音邪惡地誘哄。

  「你……啊……那、那是什麼?拿出來啦……」

  「拒絕。我說要獎勵妳呀……我把震動幅度加大,好不好?」他單手揉著她的背,調整控制器,下一秒立刻聽見章妍琦忍隱不了呻吟。

  「譚……噫啊……」她縮著身體,被體內不停震動的東西弄得既舒服又痛苦,臉頰泛出不正常的嫣紅,明明車內有空調,身體卻悶熱不已。「不要……在外面……車裡……被看到……」

  「別擔心,擋風玻璃上的遮板已經拉起來,車窗也有貼防窺膜,不會被看到,妳可以安心享受。嗯?」他掐著她的臀肉。

  章妍琦完全說不出一句話,手往下伸,想拉出體內的異物,卻被譚本霖定在腰後,不許她輕舉妄動。

  「舒服嗎?」譚本霖親吻她的額,單手解開褲頭、掏出火熱,緊接著把章妍琦更往自己推進。「小姐,用妳的柔軟揉揉它,它硬得像石頭,需要妳揉一揉……」

  「啊……討厭……」章妍琦呼吸開始急促,薄汗點點。

  含著異物的花穴淌出香甜的汁液,徹底弄濕了她的底褲,並且濕潤到透過布料沾上他的昂揚。

  「妳的乳頭現在又硬又緊繃對不對?它們高高挺著,渴望我含住對不對?只可惜時間不夠充足,否則我一定會解開妳的襯衫,把它們掏出內衣,用嘴唇垂憐它 們,用舌頭舔舐充血的乳暈,直到妳哀求,我才會把它們納入嘴裡,盡情品嚐、疼愛它們……」說著,譚本霖再次加大震動的頻率。

  「別……啊啊……我、我……」悶悶嗡嗡聲在密閉的車內格外清晰,譚本霖甚至撥開底褲,把火熱的分身塞到花縫之間。

  當堅硬赤裸裸承受了她的熱汁,譚本霖狠狠抖了一下,榛果色的肌膚泛起細小疙瘩,多麼希望埋入她體內的是他自己。要不是考慮車子會震動以及小姐晚歸的可能,他一定會拔出取代他的壞東西,將自己埋入她的身體深處。

  「小姐的水流得好多,把我弄得濕淋淋的……好舒服,對不對?喜歡我的獎勵嗎?」

  章妍琦又是點頭又是搖頭,花縫含著硬熱的昂揚,花穴吮著震動不停的異物,在在逼迫她的感官。

  終於,她的理智被感官的刺激佔領,十指往上與他豐厚的髮糾纏,隨著即將來臨的高潮,腰際開始不受控制擺動起來,讓鼓脹的花核不停蹭弄被她淋濕的堅硬,尋求快感。

  「小姐被我調教得很好呀……」譚本霖雙手揉著她的背,愛死了她被情慾掌控的模樣。浪蕩,妖冶,一反拘謹,看得他怦然心動,又心醉神迷。明明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怎麼反過來被吸引了呢?唉,真是糟糕……

  他捏住她的下巴。

  「小姐,把舌頭伸出來給我……對,好乖……」他的舌迎上去與她糾纏,最後吸入嘴裡,或輕或重咂吮,同時堵住她獲得高潮的叫喊。

  章妍琦軟軟倒在他的懷裡,小腹一抽一抽,下體流出大量的熱汁。

  譚本霖這時才關上開關,閉眼享受被她澆淋的滋味,最後拿出她體內的物品,舉在兩人眼前。

  那是一個約他兩指寬的粉紅色跳蛋,上面滿滿沾著她的汁液。

  譚本霖曖昧一笑,在章妍琦眼前,伸出舌頭緩緩慢慢地把上頭的汁液舔舐乾淨。

  章妍琦捶他一把,轉頭不敢再看。

  他怎麼可以這麼……這麼邪惡!

  「放鬆了,對嗎?」他將跳蛋收入小盒子裡,食指滑入她的花縫,安撫般揉著收縮不已的花穴。

  章妍琦沒說話,又捶了他一拳,感覺到他胸膛的震動,嘴巴一張,咬住他的下顎。

  這男人,自己不知羞恥還要逼她一起沉淪!好過分!

  譚本霖笑著,放縱她咬了幾秒時間。反正不疼,就隨她呵!他喜歡小姐害羞的嬌俏樣。

  「還有十五分鐘,休息一下。嗯?」

  「褲子……」

  「別動,我來整理。」

  他抓來面紙盒,費了一番功夫,用了好幾張面紙才把她雙腿間的滑膩與底褲沾上的潮濕清理乾淨。

  「還是濕濕的……」章妍琦咕噥,存心要讓他內疚。

  「乖,忍耐一下,等一下就乾了。」

  「我不舒服……」

  「唉,好吧,下次幫妳放鬆時,我會記得脫掉妳的褲子。」某男人亂畫重點,開始有心得地說。

  「……」

  

  

  第八章

  

  發現水費異常的當週週六午後,譚本霖應章妍琦要求,正準備帶著她開始調查社區公共管路的狀況時,他的表哥林漢堂恰好來訪。

  原本章妍琦想先告辭,但在林漢堂表明不會叨擾太久以後,譚本霖於是拉著她一起「接客」。

  兩人閒聊幾分鐘,林漢堂道出前來的目的後,譚本霖沉吟盤算三秒,說:「協助我檢查社區自來水管線,我三個月後就無條件擔任你結婚典禮上的鋼琴手。如何?」

  林漢堂聽完譚本霖的請求,高大壯碩的身材往後陷入沙發,幾乎要把沙發塞得半點空隙都沒有。

  他撫撫堅硬有力的下顎,面露調侃。

  「檢查管線?譚本霖,你什麼時候學會趁火打劫了?記得你以前是偷吃一片餅乾都會內疚半天,練琴時間偷懶一分鐘都不會的單純小男孩。」

  「時間會改變一個人。」譚本霖肩膀一聳,林漢堂則爆出大笑。

  章妍琦的視線從林漢堂身上收回,明明有譚本霖在身邊,她的神經竟然一反常態從放鬆變成緊繃。

  他們這對表兄弟,光憑笑聲就知道他們的個性有一段落差。譚本霖的笑音溫柔和煦,像是帶著稀薄酒精的醇酒,讓人不自覺迷迷糊糊地放鬆沉淪;而林漢堂則是隆隆作響,宛如晴空裡的雷聲,又像被火點燃的烈酒,明目張膽、張牙無爪地要人淪落。

  想著想著,章妍琦下意識朝譚本霖偎近。她並不是害怕或是討厭譚本霖的表哥,而是不習慣他散發出的熊熊烈焰。太咄咄逼人了。

  「可以當作我沒來過嗎?」林漢堂不抱希望地問。

  「別這麼說嘛,要不是迫於無奈,我也不會麻煩你。何況人各有專精,我相信有你的幫忙,絕對比我這個一知半解的人來檢查進展得更順利。」監委又帶著全家 去旅遊了,他雖然有小姐陪同,然而一旦需要雙向分頭進行,考慮到小姐對水電不熟悉,他必須面臨兩頭跑的窘境。現在來了在水電方面一把罩的表哥,不僅可以省 下一番功夫,在調查上更是如虎添翼。

  「行了行了,少拍我馬屁……我聲明在前,我的能力有限,所以只能幫你們做最基本的檢查。」

  「當然。」譚本霖微笑,早吃定表哥絕對會幫忙。

  林漢堂隨即詢問原因,等明白了情形,問:「你們發現社區的公共水費暴增以後,有進行過什麼檢查嗎?」

  「只檢查過消防儲水槽、蓄水池和水塔,都沒有漏水跡象。」請原諒他們兩天前才發現水費異常,檢查的時間有限。

  「這樣啊……唉,我真的來錯時間了,如果再晚兩天,說不定你們已經把明管都檢查完,再晚一週,搞不好我連打個噴嚏都是多餘。」林漢堂嘀咕,抓抓頭髮,裝模作樣重嘆口氣,掏出手機走到角落窸窸窣窣。

  章妍琦趁機與譚本霖咬耳朵。

  「譚本霖,麻煩你表哥……好嗎?」

  「妳擔心他的態度?」譚本霖問,見章妍琦點頭,笑了笑,擰擰她的頰,要她安心。「別理會他的外在態度,我敢肯定他非常樂意幫這個忙。我這位大表哥,十 分懂得照顧弟弟妹妹。何況他科班出身,又在某私立高中擔任校工,水電方面的知識與能力,絕對比我這個只懂得彈鋼琴的人厲害千倍萬倍,否則我也不會麻煩 他。」

  因為譚本霖的觸碰,章妍琦有點不自在地偷瞄了眼林漢堂,發現他依然背對他們,暗自鬆了口氣。

  兩人的關係不明,她也不習慣在外人面前展現親密。

  「可是……這是我們社區事務,麻煩你的表哥幫忙,似乎不太好?」

  「別擔心,我自有分寸。嗯?」

  章妍琦還想說些什麼,卻見到譚本霖柔和的笑,眨了下眼,努力壓下波濤洶湧的責任感。當林漢堂收起手機,坐回沙發,她坐直身體,朝他頷首。

  「林先生,謝謝你的幫忙。」

  林漢堂咧開嘴,開玩笑地問:「妳感謝得那麼早,莫非是想給我壓力?」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林先生誤會了。無論您有沒有檢查出問題,我都由衷感謝您的幫忙。」

  見章妍琦一本正經、不苟言笑的模樣,林漢堂先愣了下,對她露出「我開玩笑的,別緊張」的笑容後,視線掃向譚本霖。

  她平常都是這模樣?

  沒錯。譚本霖微笑。

  老天!林漢堂在心裡翻了個大白眼,抓了抓刺蝟頭,問:「你們有社區的管路圖嗎?我想先研究一下。」

  「有的。林先生請稍候,我去拿。」章妍琦起身離開譚本霖的住處,往管委會會議室而去。關於社區的公共資料,全部都收放在那裡。

  等章妍琦消失,林漢堂吐口長氣,似笑非笑地看向譚本霖。

  「她讓我想到當兵時的嚴肅女長官……兄弟,你的眼光還是這麼不同凡響。整天面對女士官,你難道不累?」雖然表弟沒有明確介紹他們的關係,但憑男人的直覺,他相信他們兩人的關係絕對不單純。

  「我才覺得你不同凡響,竟然把女王娶回家當老婆,虐待自己。」譚本霖立刻反擊。竟敢批評他的小姐?真不知好歹。不怕他搞砸他們的婚禮?

  林漢堂一聳肩膀,毫不介意表弟這麼說。他家那位老師大人真的很有女王的個性沒錯。「我們的眼光還是這麼迥異。」

  「一種米養百款人。何況我可不記得有人規定兄弟看女人的眼光必須有志一同。」

  「的確沒有。」

  兄弟倆開始漫天漫地地閒聊,直到章妍琦回來。

  「林先生,這是管路圖。另外我還拿了對講機,或許等一下會用到。」她看向譚本霖,後者朝她一笑。

  林漢堂接過管路圖,在桌上攤開,低頭研究起來。

  「妳要先去忙報告嗎?等他研究好我再叫妳。」空檔間,譚本霖執起章妍琦的手,壓揉她的掌心。雖然嘴裡這樣問,他也猜得出會得到何種答案,畢竟現在是處理社區事務的時間,小姐絕對不會拿來進行其他事。

  「沒關係,我留在這裡。」章妍琦邊說邊往前彎傾身體,手抽離他按在桌面上,像是認真的小學生,用功研究起迷宮一般的管路圖。

  譚本霖看了眼空蕩蕩的手,把眉頭一挑,沒說什麼。

  十分鐘後,林漢堂呼口氣,直起身。

  「研究好了?」譚本霖問。

  「走吧。」

  章妍琦跟著林漢堂及譚本霖花了將近兩小時把社區內可見的公共管線全部檢查一輪,確認沒問題後,他們分成兩組人馬,進行水表的調查。

  林漢堂到地下室檢查水表,章妍琦與譚本霖則到頂樓關水閥。

  來到頂樓,章妍琦按照譚本霖的指示,將住戶們的水閥一個個關上,同時困惑地問:「我不懂,為什麼要關水閥?有什麼意義嗎?還有,總水表是什麼東西?」

  譚本霖回頭見她皺眉糾結的模樣,先伸手揉開她的眉心,開始耐心解釋,餵飽她出自於責任感的好奇心。

  「妳知道『水表』是什麼嗎?」他問。

  「記錄用水度數的一種裝置?」

  「沒錯。除了每戶住家擁有各自的水表外,還有一個水表是記錄自來水輸送進社區蓄水池的度數,這個就叫做『總水表』。至於關水閥的用意……水閥打開、水有流動,水表就會旋轉,但是現在我們把水閥關上,使社區用水全數停擺,妳覺得,水表會發生什麼事?」

  「都不會轉?」

  「答對了。」譚本霖微笑,揉揉她的頭髮,「這些『不會轉動的水表』理所當然包含總水表。所以,我們把水閥全部關掉以後,假如總水表還在轉,就代表出了問題。」

  「喔……」章妍琦頓了兩秒,「表示出什麼問題?」

  「可能是總水表壞了,也可能是暗管漏水,或者是……」譚本霖微瞇起眼,動手關掉最後一個水閥,好半天沒有下文。

  「譚本霖?」章妍琦看著他的側顏。「或者是」後面的現象很嚴重嗎?難得譚本霖表情這麼嚴肅。

  譚本霖深吸口氣,「或者是公共水管被偷接。」

  「你是指……社區裡有人偷水?」章妍琦詢問的聲音輕如羽毛。

  譚本霖只是捏了捏她的手,沒有回答。雖然他服務的對象裡有所謂的「奧客」,但基本上都是既善良又守法的居民,所以像這種偷水的竊盜行為,他不願意懷疑任何一個人。

  一時之間,兩人沉默無言,直到對講機響起。

  「譚本霖,你把水閥都關上了嗎?」地下室的林漢堂問。

  「都關了。」

  彼方安靜了一分鐘左右。

  「譚本霖,現在你有兩條路走。」林漢堂頓了頓,「一是請水公司檢查總水表是否故障,二是找人抓漏並且檢查是否有人偷水。」

  

  ☆☆☆   ☆☆☆   ☆☆☆

  

  當所有的水閥關上,總水表像穿上紅舞鞋的小女孩,一圈又一圈瘋狂旋轉著。

  怎麼會這樣呢?

  當天晚上,住戶們透過臨時舉辦的社區會議知道這個消息,紛紛錯愕地你看我、我看你,懂得其中道理的人,一致咕嚕嚥口口水。

  「啊哈哈,會、會不會是總水表故障?」

  「是呀是呀,出個錢把水表拿去送驗好了!如果管委會沒有這筆預算,大家湊個錢也可以……」

  幾位居民紛紛提議,即使討厭某戶三更半夜還繼續唱卡拉OK吵人,厭惡某人放任寵物大小便也不懂得清理,嫌棄某位總是不懂得把垃圾做好分類,但是本質善良的人們,誰也不願意懷疑誰。

  章妍琦看著眾人,內心突然湧起難以言喻的感動。

  她真幸運,能夠搬入這個社區,變成這些人的鄰居,並且成為服務這些人的委員。

  社區與公司都是一個小型社會,她不敢想像,假如這種事情發生在以利益為導向的公司裡,會是怎樣的情景?絕對是人人繃緊神經,用質疑的眼光對待除了自己部門以外的對象,又或者藉此機會,一腳將有可能危害自己利益、影響升遷機會的人踩扁吧!

  「那麼,我們先把總水表送驗,送驗費用管委會會以公共基金支付。如果水表送驗結果沒問題……」譚本霖頓了頓,視線慢慢滑過在場的每位居民,「管委會會找水電工程師尋找真正的問題點。」

  

  ☆☆☆   ☆☆☆   ☆☆☆

  

  「譚本霖,你睡著了嗎?」三更半夜,被譚本霖抓著糾纏兩回的章妍琦難得的沒有分毫睡意。

  身旁的男人沒反應,章妍琦於是推了推他,又喚了幾聲,他依然沉睡。

  她嘆口氣,擁被坐起,發了幾分鐘的呆,決定去沖杯牛奶。

  她腳還未離開床面,腰際倏地一緊,整個人天旋地轉,落入譚本霖熱騰騰的懷抱。

  「要去哪裡?」半夢半醒的他,聲音沙啞得性感,嘴唇搜尋到她,把章妍琦吻得氣喘吁吁。

  「泡牛奶……」章妍琦在他意猶未盡的吮吻中輕喘。

  「睡不著?為了社區?」譚本霖持續親吻,將馨香嬌小的身軀壓倒在正下方。

  「嗯……譚本霖,如果水表真的沒問題,該怎麼辦?」明明心知肚明的事情,章妍琦仍忍不住問。

  譚本霖沒有回答,探手取來床頭櫃上的小雨衣,窸窸窣窣套上,拉開她的大腿,緩緩將昂揚送入她依然濕潤的體內。

  「呃──」章妍琦縮了下身體,即使兩人歡愛過多回,仍舊敏感於他的進入。

  「小姐原來這麼喜歡社區的每個人?這麼不希望他們做壞事?」他的溫唇流連在她小巧的五官與下顎上。「今天在臨時會議上,妳差點被眾人不願相互猜忌的行為感動到哭,對不對?」

  章妍琦臉頰飛紅起來,侷促地轉開臉,卻被譚本霖扳了回來。

  「我、你……譚本霖,我們先告訴居民送驗水表的事,如果、如果真有人偷接水,會不會趁水表送驗時,把偷接的地方恢復原狀?」她扯開話題,說出剛才在胡思亂想時想到的問題。

  「有可能。」譚本霖的大掌揉起她的柔軟,嘴唇片刻不離地流連在她細緻的肌膚上。「不過就算沒有通知,水表送驗一事住戶也一定會知道。」

  「可是……噫……」他是故意的嗎?明明她想討論正事,他卻這麼不正經,緩緩慢慢抽出、塞入,撩撥她的感官……

  「沒有可是。」虎口托高她的胸乳,腦袋往下一滑一低,張口含住,嘴裡模糊的說:「忙了一天,原本打算放過妳,不過既然妳精神這麼好,那麼我只好收回良心,開始『教訓』妳了……」z

  「什麼……」他在說什麼?教訓?

  「我可沒忘記妳把我的手甩開。」

  「手?甩開?」

  「妳取管路圖回來以後……」譚本霖提醒,啃了口散發著乳香味的綿軟,又忍不住拿鼻頭磨蹭它,愛極了它散發出的甜美香氣。

  「啊……」她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知道錯了?」譚本霖笑得和藹可親。

  「我……」章妍琦有點委屈。他們並不是男女朋友,在外人面前做出手揉手這種親密舉動,讓她有種「偷腥」的錯覺,因此才會下意識從他手裡抽開自己呀!

  「妳什麼?」譚本霖收攏虎口,一副就是在威脅她,要她說好聽話來安撫他受傷之心的模樣。誰教她的行為害他小小受傷了下。

  可惜章妍琦浸泡在自己的心思裡,根本沒有留意到譚本霖的「暗示」。

  關於譚本霖把他們兩人的關係定義為什麼,要問嗎?

  其實她想知道他到底怎麼看待他們之間的關係,好想好想知道……

  章妍琦咬咬唇。但是她發現自己沒膽問。除了個性讓她問不出口,她似乎害怕可能聽到的答案。

  害怕?好奇怪,她為什麼會害怕?

  是什麼原因讓她害怕?

  才正迷惑地探究原因,壓在她身上的男人不開心了,臀部一抬一壓,連續狠撞了好幾下,然後腫脹的前端蹭弄起讓她直打哆嗦的滑嫩。

  「竟然分神?嗯?」他抬起腦袋,一臉好老師教育學生的模樣,諄諄教誨道:「小姐,女人在床上時漫不經心,會讓男人受挫,懂嗎?」

  「我……沒有……啊……」

  「說謊的小孩要懲罰。我們兩條罪過一起處罰,好不好?」他叼住她的下唇,輾轉吸吮,下體持續折磨她,直到弄出一片濕淋淋的水聲,他把她抱起,舉步來到她臥房外的陽台上。z

  章妍琦的生活空間還沒有譚本霖入住時,她的陽台一片寂寥空曠,不過自從有了他,小小的陽台被他打造得燦爛美好──地面上鋪了白色碎石,角落放著幾個盆栽,還有一張木躺椅。

  直到身體愈來愈接近躺椅,章妍琦嗅出譚本霖的意圖,拚命掙扎起來,不過她的力氣哪裡敵得過他呢?三兩下就被死死囚住。

  「譚本霖,不要胡鬧!」因為怕被人家聽到,她只敢小聲低嚷,臉頰不知是因為抵抗而漲紅,還是因為即將發生的事情而緋紅。

  「我才沒有胡鬧。」譚本霖笑得溫柔又無辜,抓起她的腳,扶著比剛才更興奮、更火熱、更鼓脹的男根,用折磨人的速度一點一點送入她體內,直逼深處。

  他喟嘆。她哆嗦。兩人的肌膚上泛起細小的疙瘩。

  「小姐,妳知不知道妳下面的小嘴巴好飢渴,把我咬得好緊好緊?」譚本霖用低啞的嗓音耳語道。

  章妍琦簡直要哭了!

  他、他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在開放的陽台上做這種事?萬一被人聽到看到該怎麼辦?這比在車子裡被放入跳蛋更放浪形骸、違反道德呀!

  「譚本霖……進去……」她哀求。

  「我在裡面呀,把妳塞得好滿好滿,妳沒感覺到嗎?」

  「我、我是說進屋……會被看到……」

  「不要。不給妳一點刺激,怎麼可以算是懲罰?」他當然知道小姐的擔心,不過陽台兩側是頂天立地的高牆,旁邊鄰居根本看不進來,而且他觀察過,依照圍牆的高度以及躺椅的高度,對面六樓的住戶無法看見他們的糾纏。

  可是他天亮以後才會告訴小姐。他就是要欺負她,誰教她讓他好傷心。

  火熱開始在緊窒又濕潤的蜜穴裡進出,緩慢而持久,知道她敏感於每一次進入,因此都頂到最深處後完全抽出,再一截一截慢吞吞塞入,享受每次進入時,火熱被狠狠咂住、往內吸吮的媚浪滋味。

  章妍琦的眼眸因為理智的干擾羞臊得淚眼汪汪,拚命想推開身上好過分的男人,然而身體卻背棄理智,因為在屋外親密的刺激感比平常更加敏感。

  她的身體裡既悶熱又麻癢,小穴被欺負得不停開合、收攏,深處流出滑膩膩的汁液,乳頭繃得像顆璀璨的紅寶石。

  「啊……好濕、好溫暖……小姐喜歡我的欺負嗎?」譚本霖吻咬她的耳垂,把模糊又性感的聲音餵進她耳裡。

  章妍琦渾身打著輕顫,惟恐呻吟在寧靜的夜晚裡被人聽見,一口咬住自己的拳頭。

  這副媚眼汪汪、努力抑制自己的模樣,看得譚本霖心盪神迷。他半挺起身,把她的雙腿分得更開,在月色下緩緩抽出昂揚,見到上頭沾染蜜汁的淫蕩樣,心口一陣興奮的緊縮。

  他把分身抵在濕透了的小嘴上,腰桿一點一滴往前挺,看著它張開小嘴啜飲自己,背脊竄上一片興奮的酥麻。

  真棒!真可愛!他好喜歡好喜歡小姐吞噬他的模樣!

  他的眼逐漸泛紅,呼吸開始粗重,再也忍不住的調整姿勢,雙臂架在章妍琦的頰側,開始聳弄腰桿,讓昂揚在絲綢般的緊窒裡迅速抽動。

  「唔──」就連譚本霖也不敢大聲,咬緊牙根,只能從喉頭滾出低低的興奮喘吟。

  然而他們抑制了呻吟,卻助長了性慾。

  她把他咬得更緊,他的進出更加強悍、猛烈。濕潤的抽插聲浪蕩淫靡地在陽台上迴盪,刺激兩人的感官。

  章妍琦的雙腿在快意中情不自禁環上譚本霖被汗水染濕的腰,嬌小的身軀用盡全力承受彷彿要把她撕成兩半的力道。

  「小姐……我的小姐……」他的大手胡亂抹過她殷紅的臉頰,十指伸入髮裡,豐厚的黑髮隨著他的衝撞,狂野地散亂、舞動。

  章妍琦的呼吸開始急促,比平常更加激烈的快意即將掩埋她,讓她驚慌地鬆開被咬住的手,緊緊抱住強健的男人尋求安穩,直到高潮襲來,一口咬住落在眼前的肩膀,渾身一繃──

  「呼嗯──」譚本霖被濕潤的甬道猛地一咬,從腰眼處竄出的興奮讓他肌肉繃起,綿密衝撞好幾下,最後一鼓作氣深深搗入深處,前端的小孔一縮,釋放出快意的象徵。

  直到結束,譚本霖滿身大汗,轟然壓倒在她身上,愛憐地撫摸她的髮,親吻她吐著幽氣的唇,享受她依然啜咬自己的餘波快意。

  「知道教訓了?」

  「你過分……討厭……」章妍琦又氣又臊地轉開臉,殊不知自己的聲音聽在譚本霖耳裡充滿討人疼的嬌嗔感。

  譚本霖低笑,朝她的唇啄了又啄,一臉的歡愉與滿足,直到休息夠了,才抱起甩頭不想理他的小女人回到床上,不顧她的掙扎,被子似的把她緊緊裹在濕汗的懷裡,心貼著心。

  「快睡吧,熬夜對皮膚不好。」他揉揉她的腦袋,像在安撫一隻氣壞的小貓咪。

  章妍琦抿著唇,因為無法掙脫他,只得乖乖棲息在他的懷裡。

  經過這場刺激,她老早就把原先牽掛的水表一事忘得一乾二淨,過沒多久便因為一天下來的疲累進入夢鄉。

  譚本霖擁著她,大掌落在她的臀部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掐揉,聽著她逐漸平穩的呼吸聲,嘴唇貼在她的額上,與她心貼著心,逐漸熟睡過去……

  

  

  第九章

  

  

  水表送驗以後,過了幾天,檢驗報告出爐──水表沒問題。

  譚本霖得到消息的隔日,迅速聯絡水公司,敲定檢驗管路的時間與價錢,請水公司派工程師協助勘查。

  工程人員先從明管查起,同時依照合約內容,一併點出老舊、可以考慮更換的連接管部分。當明管都檢查完成,確定都沒問題,開始著手進行壁內暗管的調查,耗時一週時間左右,終於確定沒有偷水情事發生。

  這讓眾人有志一同鬆了口氣,隨即納悶起來。

  水表送驗沒有問題,管線沒有漏水,更沒有住戶偷水,那麼水費莫名增高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消失的水統統進入神祕三角洲,只能知道「危險勿進」,深入調查卻無望嗎?

  還是說起初真的有住戶偷水,得知要開始調查偷水情事時,快手快腳湮滅證據,等調查結束又偷接回去?應該不可能,畢竟調查期間直到現在,總水表仍瘋狂旋轉,沒有停止的跡象。

  「唉呀,各位別這麼沮喪嘛!還有地下暗管沒查,說不定是地底下漏水呀!」把台灣玩透透、打算下個月出國遊玩的監委超級樂天地安慰大家,只不過譚本霖深深祈禱千萬別是地下暗管漏水。

  根據章妍琦的計算,消失的水已經有一座游泳池那麼多──而且直至現在仍不停消失──假如那些水全部滲入地基,誰也不敢保證某天一個震動,「康樂社區」會不會從地上六層樓變成地上一層?

  譚本霖帶著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等待工程人員的檢查結果,終於在展開調查的第十五天,有了讓人振奮的消息。

  「隔壁的工地偷水?」譚本霖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好懷疑自己的耳朵。這是他始料未及的結果,有誰會相信一隻大鯨魚居然會搶奪小鯉魚的零嘴當中餐吃?

  「你沒聽錯,我也沒說錯。」工程人員點頭。

  於是,在驚愕的心情下,譚本霖拿出攝影機以進行記錄,讓工程人員領著來到社區圍牆外,與工地只距離一百公分的小道內。

  「對方從這裡鑿開,偷接你們的公共管線。如何?要鑿開確認嗎?」工程人員用腳踩了踩地上某個顏色與其他地方甚異的水泥塊。

  「正確率多高?」譚本霖問。

  「百分之兩百。」他以爺爺的名譽保證。

  「好,鑿吧!」譚本霖開啟攝影機。

  結果出爐,工地偷水,證據確鑿。

  

  ☆☆☆   ☆☆☆   ☆☆☆

  

  豔陽高照的週五午後兩點,「康樂社區」的三名委員抵達某建設公司的總部樓下。

  「怎麼辦,我開始緊張了!」監委頻頻抹去額上汗水,想到稍後即將與高人一等的董事長大人見面,不禁緊張得手腳發軟,開始天馬行空地瞎猜:「不知道董事 長會不會為難我們小老百姓?或是看我們握有他們的醜聞,計劃把我們殺人滅口?還是為了討好我們請我們喝花酒?唉呀,這可怎麼辦才好?我好愛我的太太,絕對 不會做出背叛她的事!」

  譚本霖神情自若地笑道:「監委,還是我與財委進去就好?」

  「不!我也是委員之一,絕對要進去!」雖然擔心被滅口,但此時此刻正是展現男人氣魄的時候,回去也好和太太小孩炫耀一番。

  「嗯。」譚本霖點頭,看向右手邊的章妍琦,「妳沒問題吧?」

  章妍琦奇怪地看他一眼,反問:「會有什麼問題?」理虧的又不是她,她會有什麼問題?

  「那我們走吧!」譚本霖說,領頭進入大廳。

  親切漂亮的總機小姐先招待他們在角落的會客沙發坐下,送上飄著清雅芳香的茶。三人等了幾分鐘,終於出現自稱是董事長祕書的男子,帶領他們乘坐電梯抵達七樓。

  「你們好,我是『果敢建設公司』的董事長,齊威年。謝謝你們願意前來見我。」年紀不到四十的男人見到他們,立刻從沙發上起身。

  「我是『康樂社區』的主委譚本霖,這位是財委章妍琦,另外這位是監委周天祥。」譚本霖介紹。

  董事長與他們分別握過手,手一揚,請三人移動到辦公室角落的小牛皮沙發坐下,先寒暄一陣,等祕書送上手沖式咖啡,開始談話。

  「果敢建設公司」的董事長是一位明理之人,毫無財大氣粗的劣質個性,先是慎重道歉一番,又請祕書拿出蓋有一份公司大印、董事長親筆撰寫的道歉文,讓譚本霖拿回去在社區裡公告。

  又或許,董事長之所以這麼有誠意,是因為譚本霖當初沒有報警,替對方維持住面子,否則全台首屈一指的建設公司居然偷水的這項醜聞一出,雖然不致於讓他們倒閉,也深深影響他們的信譽。

  而透過這場「談和」,章妍琦再次見識到譚本霖做事的態度與風骨。

  眼前的年輕董事長與祕書都是穿西裝打領帶,一副社會精英的模樣,縱然知道人人平等,但站在這種人面前,就連她都還是會產生一點崇敬的畏縮感,然而譚本霖卻不然。

  他豐厚的髮隨性得有些凌亂,一身簡單的墨綠色T恤配上洗得有點泛白的牛仔褲,從頭到腳最昂貴的物品就是腳上踩的那雙愛迪達球鞋。

  可是儘管如此,他的態度依然從容自在,有條不紊、不卑不亢地與董事長談論和解內容。

  譚本霖並沒有因為對方的權勢而畏縮,也沒有緊握對方的錯誤獅子大開口。要是他同樣穿上昂貴的手工西裝,坐在董事長的皮椅上,想必以他的氣勢,一定會有人把他誤認為董事長吧!

  反觀一旁的監委,瞧他的汗水都快把衣領染濕了……

  章妍琦想著、觀察著,同時聽著譚本霖與董事長的交談。漸漸地,一股騷動攫住了她,讓她的心湖泛起漣漪,繼而澎湃──

  她,對譚本霖已經不只有好感,而是喜歡了!

  為了這個認知,章妍琦呼吸暫停了幾秒,背脊繃得更直,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頭蜷起。

  她喜歡他做事的認真,喜歡他的嗓音,喜歡他與人交談的沉穩,喜歡他的微笑,喜歡他連她自己都無法用言語說明的原因與地方。

  前陣子她之所以害怕知道譚本霖如何定義他們的關係,是因為潛意識早已意識到喜歡他的緣故吧。

  因為喜歡,所以下意識害怕,害怕譚本霖把兩人定義為只能夠肉體交流的床伴關係。

  但是她又好想好想知道譚本霖真正的想法。

  他喜歡她嗎?他會喜歡她嗎?

  想問,又不敢。

  這是她發現自己喜歡一個人以後,第一次出現這種困惑與驚惶。畢竟一直以來,她從來沒有「主動」喜歡上一個人,總是在被告白、交往之後,才「被動」認識對方,繼而喜歡對方。

  所以現在遇到這種狀況,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不過她倒也沒有忘記目前身處何處,提醒自己把迷茫又紊亂的心情先收拾起來,打起精神聆聽董事長與譚本霖的交談。

  過了一小時,和解內容敲定。

  「果敢建設公司」賠償「康樂社區」三到六月份的公共水費,另外還有水表檢測費用以及水公司勘查費用,最後董事長不顧譚本霖的拒絕,豪爽支付「康樂社區」汰換老舊連接管的款項。

  至於內部的肅清,董事長沒告訴他們──他決定把工地主任與共謀圖利的財務副主任解雇。他的公司請不起貪圖利益的小人。

  董事長親自把他們送到公司大門口。

  「譚先生,想請問你在哪裡高就呢?要不要考慮轉到『果敢』?如果你願意,無論薪資或待遇,我們都可以詳細商量。」見到行事作風這麼穩健的人,董事長不禁興起挖人的念頭。

  譚本霖微微一笑。「謝謝董事長抬愛,我在『愛樂音樂教室』擔任鋼琴老師,如果董事長願意投資音樂這門藝術,或許我就可以考慮看看成為董事長的員工?」

  董事長大笑,再次伸手與譚本霖一握。「真可惜。你讓我有種人才被浪費的感慨。譚先生,如果你哪天想要轉行,請務必先到『果敢』一試。」

  「一定。」

  眾人離開大廳,往停車場走去。

  「主委,我聽說『果敢建設公司』的福利佳、薪水給得大方,你真的不考慮轉行啊?」監委一路上興致勃勃地問。

  「完全沒有。」譚本霖斬釘截鐵地說。「我對建設公司沒有興趣。更何況沒有相關知識與技能的我,哪裡值得接受挖角?」他打開車門進入駕駛座,駛回社區。

  社區裡一堆知道他們今天要「覲見」董事長的婆婆媽媽們早就等得不耐煩了,透過管理員得知委員們回來以後,紛紛前往地下室「堵人」,圍著譚本霖嘰嘰呱呱詢問狀況。

  章妍琦看著眼前的景象,滿肚子心事地垂下眼簾,默默往A棟樓的電梯而去。

  被眾人纏到脫不了身的譚本霖,只能捕捉到她落寞孤單的背影,難得地微蹙起一雙濃眉。

  小姐心情不好?

  發生什麼事了嗎?

  

  ☆☆☆   ☆☆☆   ☆☆☆

  

  「小姐,我們成功調查出水費上漲原因,並且順利談妥和解條件,難道妳不開心?」

  吃過晚餐,譚本霖長臂一伸,一把將想躲入臥房思索人生大事的章妍琦捕捉入懷,來一場心靈交流。

  「我當然開心。」章妍琦腦袋低低垂著,視線定在兩人交握的右手上,惶惑於自己下午的重大發現,第一次覺得人生充滿無力感,更對自己的個性厭惡起來。

  如果她擁有強而有力、大剌剌、爽颯俐落的性格,或許就不會把自己弄得進退不得了吧。

  譚本霖先是挑起眉頭,而後瞇起眼,勾起章妍琦的下巴,強迫她看自己。哪裡知道胸前小女人的眼神一與他對上,就像看見獅子的小白兔,慌慌張張逃之夭夭。

  「我臉上有隻大肥蟲?」譚本霖揶揄。

  「不好笑。」章妍琦悶聲回答。

  呵,現在小姐也稍微懂得幽默感了呢!要是從前,她一定會正正經經奉上「沒有」這兩個字。

  「小姐,看我。」他的掌心落在她的頸窩間,拇指輕輕摩挲她的臉頰,耐心誘哄。

  章妍琦沒有說話,只是動了一動,首次主動圈抱住譚本霖,臉頰縮躲在他的肩窩處,尋求厚實的慰藉。

  譚本霖輕笑,收攏懷中的她,嘴唇貼在她的髮間,輕輕搖晃著她。

  第一次撒嬌討抱的小姐,讓他的心徜徉在一片金黃色的棉花田裡,既溫暖又柔軟。

  「我想到明天得出差泰國一個多禮拜,覺得好累,所以心情不好。」她找藉口堵住譚本霖的發現。

  「乖……等妳出差回來,找時間請假兩天,我們一起出去玩放鬆一下,好不好?」

  章妍琦靜默幾秒,沒有回應他,只是扔出一個先前困惑又彆扭,現在卻開始在乎,甚至心口緊扯的問題。

  「譚本霖,你為什麼總是喊我『小姐』?」

  「不喜歡我這樣喊?」

  「也……沒有。」「小姐」這個詞彙,明明應該充滿生疏與拘謹,可是從譚本霖的嘴唇裡流出,卻讓她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密感,甚至有些微的寵溺感。但是現在她卻認為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覺,也許譚本霖想要在他們之間割出一道界線,所以才如此喊她?

  不,還是算了,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正面迎接他的回答。

  「你們家有幾個人啊?」章妍琦把話題轉開,好分散連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情緒,一方面也情不自禁想了解這位擁抱她、打破她多年來的戀愛習慣的男人。

  「怎麼了?突然問起這個。」

  「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係。」他不願意告訴她嗎?認為她沒必要知道?

  怎麼可能不想說?她想了解他,他很開心啊!

  「我家總共七個人,爸爸媽媽、我以及四位妹妹。」

  「你是老大?」見譚本霖願意告訴她屬於他的事情,章妍琦緊扯的心稍微鬆懈下來。

  「很訝異?」

  「不。我覺得你很有老大的氣度……成熟穩重,很會處理紛爭、調解事情,做起事情總是不疾不徐、穩穩當當。」章妍琦說。

  他低笑,開心於她對自己如此良好的評斷。「沒想到我在妳眼裡是這麼優秀的男人。」

  章妍琦發出模糊咕噥。譚本霖則繼續介紹他家裡的成員。

  「我爸爸在電信局當工程師,媽媽是鋼琴老師,嫁到花蓮的大妹是園藝師,二妹是會計師,三妹遊學於維也納,小妹還在念書,讀演藝學校。」

  「真好,擁有手足……你家裡這麼多人,一定很熱鬧吧?」章妍琦感嘆。

  「是很熱鬧沒錯。妳是獨生女?」

  「嗯。我媽媽四十九歲才生下我。」

  譚本霖恍然大悟。難怪小姐會這麼羨慕他擁有妹妹們。成長過程中,他認識一些獨生子、獨生女,有時候聽對方嚷著一個人在家好無聊,年幼的他都會同情他們好幾下。

  雖然小時候他與妹妹,或者是幾個妹妹之間有時會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吵架拌嘴,然而一旦發生「誰誰誰欺負你家姊姊妹妹」的事,他們兄妹都會齊心合力對抗「外侮」,把對方殺得片甲不留。更重要的是,做壞事有人陪,知道要被處罰了,大家還一起研究怎麼樣挨打才不會痛。

  譚本霖揉揉章妍琦的髮。

  「小姐,那我們得趁年輕趕緊生一窩小寶寶,讓他們有兄弟姊妹可以吵架打架,好不好?」

  章妍琦一聽,先呆滯片刻,緊接著因為他這番曖昧言語心頭一陣盪漾。

  譚本霖這麼說代表什麼意思?是想和她往後都相處一起?是想與她共組一個家庭?是他……喜歡她的意思嗎?

  「譚本霖,你、你別開玩笑……」被個性怪獸掐制著不敢明問的章妍琦,選擇拐彎抹角回應,隱隱期盼譚本霖回應她「我不是在開玩笑」,繼而表示他對她的情感。

  只不過譚本霖的反應完全違反章妍琦的期望。

  他只是笑,捏捏她的臉頰。

  「妳出差的行李都收好了嗎?」

  「嗯,昨天我就打包好了。」章妍琦用力忽略心裡的落寞。

  「明天早上八點半要到機場吧?」

  「嗯。」

  「別開車,我載妳過去。妳星期六回台灣是幾點?我去接機。」

  「晚上十點。」

  「乖乖在機場等我,知道嗎?」

  「好。」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一整個晚上,章妍琦都沒膽問出心裡的問題。

  雖然心裡有些難受與忐忑,但尚未脫離「個性」的魔爪之前,也只能維持現狀了吧!

  也許,當她出差泰國回來,在機場見到接機的譚本霖以後,會因為太想念他,失去理智地逼問他喜不喜歡她……吧?

  章妍琦自我放棄地幻想。

  可惜的是,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由於她早一班飛機回台,自行搭計程車回到社區,因為想念譚本霖,因為下定某樣決心,在毅然決然放棄回自己的家,選擇拖著疲憊的身體與行李進入譚本霖的公寓時,竟然一腳踏入以往在愛情裡,總是被劈腿的輪迴。

  不,應該說,比輪迴還慘。

  她,不是被劈腿。

  她,原來是譚本霖玩弄的對象!

  

  

  第十章

  

  譚本霖看著小妹,深吸口氣。饒是他的耐心比海邊的沙子還多,也因為小妹遲遲無法順利背出台詞逐漸喪失。

  算一算,扣掉鋼琴課時間,他已經陪小妹練習台詞足足五個小時之久,他這個外人早已把台詞背得滾瓜爛熟,哪裡知道事主卻依然磕磕絆絆,背一句、忘十句,讓他開始嚴重懷疑小妹在學校裡究竟是怎麼存活的?她究竟適不適合演藝學校,走演戲路線?

  瞧瞧時間已經五點四十五分,他本來打算在六點之前把前陣子譜好的視奏與即興練習曲草稿在電腦裡排版完成的計畫,真的該改期了。

  「真討厭,為什麼我的籤運這麼差,居然抽到飾演蠢女人的角色?害我半點記住台詞的動力都沒有。」這頭的譚寧媛則托著腮幫子,因為自己的壞命運哀聲嘆氣。

  「這是藉口。」譚本霖戳了下小妹的頭。「以後妳成為演員,在導演的眼皮子下,難道還敢說這麼大逆不道、毫無專業的話?」

  「那是以後的事嘛……我現在又不是演員,你也不是導演……」譚寧媛半點也沒有自知之明地嘀咕。

  譚本霖搖頭失笑,擱下手裡的台詞本,從沙發上起身進入臥房換衣。

  「譚本霖,你要出去呀?」譚寧媛一步一腳印跟著進入臥房,大剌剌欣賞哥哥健美的身軀線條。

  害羞嗎?唉呦,怎麼可能。哥的身體她可是打小看到大,還光明正大摸過好幾把咧!

  「什麼譚本霖?要喊哥。」

  「改不過來嘛!」譚寧媛吐吐舌。她從小就喊哥哥姊姊的名字,以前他們總是放任她而不糾正,現在才要她改,太遲了!「你到底要去哪裡呀?」

  「把妳載去賣掉。」

  「你怎麼可以這麼狠心,這樣對待妹妹!」譚寧媛裝模作樣撲跌在床上,嗚嗚假哭。

  譚本霖沒理會妹妹,逕自盤算稍後的計畫──先把小妹載回家,接著到黃昏市場買菜,於晚上九點左右完成四菜一湯後,出發把小姐接回來。

  他一邊打算,一邊從櫃子裡取出牛仔褲穿上,見譚寧媛還在演戲,索性拋出一句台詞給她。

  「小美,我對那女人只不過是虛情假意,半點真心也沒有,其實我心裡最愛的還是妳呀。」

  「真的嗎?你真的愛我,而不是愛那個女人?」譚寧媛要死不活地癱在床上,悶悶接話。看,這女主角的腦袋根本破了好幾個大洞!男友都劈腿了,竟然還相信他的花言巧語,而不是痛打他。天啊,她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竟然在期末測驗上飾演這個狗屁不通的蠢女人!

  「是真的,小美,請妳務必相信我。」

  「那、那你為什麼和她……」忘詞了。她搔搔腦袋,想了好幾秒。「和她上床?」

  「她趁我心軟地安慰她時誘惑我,我一時意亂情迷才……小美,雖然我希望能夠和妳長長久久直到永遠,但是如果妳不願意原諒我,我也只能放棄這個夢想……畢竟……我知道這種事情難以讓人原諒……」

  「親愛的,你、你別這麼說,一切都是那女人的錯,你只是受害者,我、我當然願意原諒你……」嗚哇,這女人真的有病!寫出這個劇本的老師腦袋也有病!

  「小美……」

  砰!

  一個重物跌在地上,讓房裡的兩人嚇了一跳。

  「哇呀!」譚寧媛看向發聲處,赫然見到一位身材嬌小,身穿白色合身襯衫配黑色西裝褲,長髮綁成馬尾的女子站在門口。

  老天,這女人什麼時候蹦出來的?臉色慘白僵硬成這樣,難道哥家裡鬧鬼了?

  譚寧媛滿身膽寒,眼珠子小心翼翼往下溜轉,想確認陌生女子是不是穩穩當當地站在地上。

  「小姐,妳怎麼回來了?」相對於譚寧媛的驚嚇,譚本霖先是訝異,而後一展笑顏。

  章妍琦看著臥房裡的兩人,見到一個好可愛的女孩橫躺在譚本霖的床上,又見譚本霖襯衫半開的模樣,剛才他們的對話不停在腦海裡翻騰。

  她蹬蹬蹬退了好幾步,腦袋裡一片凌亂,每一次的呼吸都讓她的肺腑隱隱生疼。

  類似的疼痛感早就因為經歷幾次的劈腿而幾乎麻木了不是嗎?為什麼這回卻像被刨骨抽筋,足以媲美首次的痛楚,甚至更加劇烈?難道是因為這次的她是被玩弄的第三者,所以才會如此?

  「原本想在妳回來之前買好食材、煮好晚餐,沒想到妳提早回來……累不累?餓不餓?要不要先盥洗一下,我下個麵給妳吃?」譚本霖因為見到她的喜悅而忽略了她的異樣。

  章妍琦緊扭住胸前的衣服,頻頻深呼吸穩住自己,由於心頭的紊亂,讓她沒有因為譚本霖的言語而發現自己誤會的事實──要是譚本霖真的把她當作玩弄的對象,又怎麼可能在另一個女人面前關心她?

  真慶幸在出差之前,沒有把對譚本霖的喜歡告訴他,也沒有詢問譚本霖對於她的感情到底是什麼,否則現在的她一定會更加難堪、更顯得愚蠢。

  然而擁有這樣的結果,並不能怪譚本霖。正如他所說,是她自己主動投懷送抱,甚至完全沒有想過他是不是有女朋友,傻傻與他耗在一起。

  章妍琦喉頭裡彷彿卡著硬塊,無論如何都無法吐出隻字片語。當譚本霖想靠近她時,她又連連退了好幾步,躲開朝她伸來、在出差時好懷念的寬大手掌。

  「小姐?」譚本霖終於發現章妍琦臉上的哀痛,心口一凜,猜測問道:「出差過程不順利嗎?」

  章妍琦搖頭,視線飄到一臉茫然的譚寧媛臉上,下一秒像被燙到似的,立刻轉開。

  「你……她……我們……」她搖了下腦袋,發現自己無法像先前一樣,用理智與平穩的口吻提出分手。

  譚本霖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小妹,見半躺在床上的小妹無辜朝他聳肩,先呆了三秒,緊接著想起他們剛才的「對話」,終於明白章妍琦誤會了。

  他又好氣又好笑。

  「小姐,妳聽我說,我與她……」譚本霖邊說邊再次朝章妍琦伸手,想把她攬入懷裡,將小妹介紹給她認識,把誤會澄清。

  然而疲憊不堪的章妍琦不知打哪生出「神力」,雙手一推,突如其來的力道之猛,讓譚本霖連退好幾步,腳跟踢到跌落在地上的行李箱,身形一晃,腦杓迎上門框,發出好大一聲撞擊聲。

  「天!」原本還處於莫名其妙狀態的譚寧媛匆匆跳下床,跑向哥哥,「譚本霖,你沒事吧?」

  譚本霖一手扶著牆壁,只覺得眼冒金星。

  「喂,妳這女人怎麼回事?竟然跑到我的地盤撒野!是小三就該有小三的樣子好嗎?」咦……哇!她把台詞背起來了耶!譚寧媛瞪大眼。

  「我──」章妍琦緊抿起唇。

  「妳什麼妳?我親愛的只是玩玩妳,妳以為他是認真的?哼,也不秤秤自己的斤兩,要胸沒胸、要臀沒臀,一副無趣樣,天底下有哪個男人會真心喜歡上妳這種人?」噢耶,背得好順!萬歲!太好了!

  譚本霖一手按在小妹肩上,努力想叫小妹閉嘴,只是剛才撞擊的力道讓他腦袋嗡鳴一片,沒有暈厥已算大幸,哪還能說話?

  「對不起……我……」章妍琦發現自己的心抽痛得無法繼續在這裡待下去,腳跟一旋,連鞋子都顧不得穿,赤腳奔出譚本霖家。

  她進入電梯,彷彿有猛獸追趕,食指發瘋似的猛按樓層按鈕,直到電梯門闔上,載著她直抵一樓,她慌亂地奔出大樓,經過中庭,出了社區大門,流落在人行道上。

  她的腦袋如今一片空洞,什麼都沒辦法想,對於自己赤腳的行為更是恍然未覺,只覺得心頭冰冷,像是不小心跌入千年冰窖,即使再毒辣的烈陽也都無法溫暖她。

  也因此,她絲毫沒留意轉角處站著一位渾身酒味、手持玻璃酒瓶的中年男子。

  對方用滿懷恨意的眼神看著她,直到她遊魂般經過眼前。

  「小姐,妳是『康樂社區』的住戶,對吧?」他叫住她。

  章妍琦停下步伐,失神看著擋在身前、阻止她如鬼魂般遊蕩的男子。

  「妳住在『康樂社區』,對不對?」男子又問。

  章妍琦眨了下眼,空茫的思緒慢慢消化他的言語,最後點了下頭。

  不過很快就不是了……她要搬走,一定要搬走……她沒辦法繼續和譚本霖住在同一個社區……或許等她的心傷復原了以後可以,但是現在不行……她……現在沒有勇氣承受與他相見的可能。

  淚水無聲無息滑下,還在想著,就聽見一道屬於譚本霖的呼喊──

  「妍琦!快躲開!」

  什麼?他追出來是想解釋……

  砰!

  嘩啦啦!

  咦?

  章妍琦先是錯愕,還沒來得及意識到發生何事,頭皮倏地一緊,社區的圍牆愈來愈接近眼前,然後額前狠狠一痛,在暈過去的前一秒,她聽見譚本霖心神俱裂的咆哮。

  「妍琦──」

  

  ☆☆☆   ☆☆☆   ☆☆☆

  

  譚本霖坐在病床邊,看著臉色蒼白得幾乎要和床單融為一體的章妍琦,不禁心疼地撫摸她的頭髮,生氣於傷害她的男人,更憤怒自己無法早一步抵達、保護她。

  幸好經過檢查,小姐只是皮肉傷,否則他該怎麼原諒自己?

  「譚……哥,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來照顧她,等她醒了再叫你?」譚寧媛滿心憂慮地問。

  譚本霖只是搖頭,轉頭朝小妹一笑,捏捏她的手。

  「她應該快醒了。辛苦一天,妳先回家吃飯、休息吧。」

  「哥……」譚寧媛垮著臉,不放心地看著譚本霖。憑哥哥對陌生女子緊張、關心的態度,她早已把他們的關係猜出七八分,更為自己造成對方誤會,繼而受傷感到愧疚。

  「別想太多。乖,先回家,別讓爸媽擔心。」譚本霖看出小妹的心思,先柔聲安慰,而後堅定命令。

  「嗯……那我明天再來看你們……」譚寧媛一步一回頭退出病房,沮喪地往歸途前進。

  譚本霖舉起章妍琦的手,放在嘴邊,嘴唇貼印在手背上。

  過了半小時,章妍琦終於呻吟著清醒過來。

  她先茫然看著天花板,一時之間弄不清今夕何夕。

  「妳醒了。」譚本霖吊掛在半空的心,終於稍微放鬆了一半。

  「我……怎麼……」

  「先別說話,我先找醫生來。」譚本霖說完,匆匆跑出病房找醫生。

  醫生先替章妍琦進行基本的檢查,又詢問她幾個問題,拿著筆在病歷上寫來寫去,最後說:「章小姐已無大礙,不過這一兩天如果有噁心、嘔吐或者暈眩的狀況,請務必回診檢查。」

  等醫生與護士小姐出了病房,譚本霖心疼地摸摸章妍琦額頭明顯腫起來的大包。

  「妳不要安慰我。我應該要有自知之明才對,原來一直以來是我一廂情願喜歡妳,把妳當成女朋友。」他嘴角牽起一抹可憐兮兮又哀怨的弧度,好愛憐地摸摸她的髮。「讓我替妳辦理好出院手續,並將妳安穩送回家好嗎?之後我絕對不會再厚臉皮地打擾妳。」

  「譚本霖你別這樣,我、我沒有不喜歡你啊……」被譚本霖的悲哀模樣弄得心慌又著急的某人,這下完全忘記「個性」的束縛,把心底話說了出來:「你工作認 真又負責,個性既溫和又沉穩,我每次和你相處時都好安心,你的家,是第一個讓我除了自家以外安然睡著的地方……還有,你是第一個除了家人以外,讓我能夠安 心睡在旁邊的人。」

  「是嗎?」

  「嗯,以前的男朋友,我都必須適應一陣子,才能夠在他們身旁安心熟睡……譚本霖,其實我在『果敢』時就發現自己喜歡你了,只是一直沒有勇氣和你說,也不敢詢問你對我的感覺……」

  「所以出差前晚妳才這麼不對勁,原來是因為發現喜歡我的關係?」

  章妍琦點頭。

  「小姐,看來妳的身體比妳的理智還要敏感喔。」譚本霖說得一本正經,章妍琦卻一臉炸紅。

  「什麼?才沒有!」他不是在難過嗎?幹嘛突然說起這種私密事?

  「沒有嗎?」譚本霖嘴唇貼近她的耳際,聲音好壞地說:「我的意思是,妳的身體比認知早了好幾步喜歡親近我……怎麼,小姐不小心想歪了?」

  「我……我……」章妍琦的臉漲得更紅。

  見她這番可愛的模樣,譚本霖忍不住吻了吻她的唇,又對著她碰碰摸摸好半晌。

  「肚子餓嗎?」他問。

  「有一點。」

  「想吃什麼?」

  「廣東粥。」

  「忍耐一下,我去櫃檯將手續辦理好,回程再一起去買。嗯?」他捏捏她的手。

  「好。」

  「不過在這之前……」譚本霖捧起她的臉,大臉湊近她,「說!妳是誰的女朋友?」

  他的問話讓章妍琦好不容易褪下的紅潮又升了起來,囁嚅半天,轉開眼,低喃:「主委。」

  「主委是誰?」想用這兩個字矇混過去?他可不會讓她得逞。

  「……譚本霖。」

  「那,賞他一個吻?」

  「……我餓了,也好想回家。」

  譚本霖睨著她,看在她是病人的份上,更為了她又柔軟又可愛的撒嬌,決定暫時收手。

  譚本霖去櫃檯辦理好手續,記住頭部受到撞擊後該留心的事項,回程的路上買了兩碗廣東粥,在他的餐桌邊解決了它們。

  直到就寢,章妍琦被安置在譚本霖的懷裡,疲憊湧現。

  「譚本霖,我都還不知道……為什麼你要喊我『小姐』?」落入幽深的睡海前,章妍琦聲音模模糊糊地問。

  譚本霖親吻她的額,揉弄她背後的長髮。

  「因為……妳是一位不接受別人為了掩蓋罪行而貶低妳,堅強又脆弱、緊繃得不懂放鬆的女孩。所以『小姐』這個充滿拘謹的詞,搭配親密的口吻,是最適合妳的稱呼了。」他聲音徐緩地解釋。

  起初,小姐只是一般的「小姐」,但是漸漸的,他愈來愈喜歡這麼喊她,並且再也改不了口。拘謹與親暱相得益彰地碰撞於一起,是他們成為彼此的象徵。

  章妍琦已經發出輕淺的呼吸聲,不知道有沒有聽見他的解釋?

  不過即使沒聽見也無妨,畢竟現在讓小姐休息才是最重要的事。

  譚本霖擁抱著章妍綺,凝望她安穩的睡顏,想起稍早前她提及他是第一個能夠讓她輕易入睡的男人時,一顆心更加溫柔地想:他非常榮幸擁有這份殊榮,因為那正是他想要的──

  成為能讓她放鬆的男人。

  小姐,請放鬆吧……祝妳有個好眠。

  

  

  尾聲

  

  這天下班回家後,章妍琦進入屋子,一見到歪在沙發上看新聞的譚本霖,立刻用緊繃並且充滿怒意的聲音質問,「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譚本霖坐正身體,一臉迷糊。

  「財委!」

  兩個字立刻讓譚本霖明白她氣壞的原因。他苦笑著起身,無視章妍琦的掙扎,把她拉入懷裡。

  章妍琦抗拒著,兩人你來我往,最後譚本霖憑藉比她強壯的身材與力氣,將她壓制在沙發與自己之間。

  章妍琦氣喘吁吁瞪著身上的男人,撥開落在眼前的瀏海。

  唉,就知道小姐得到消息後會生氣。不過究竟是誰和小姐「告密」,說出昨晚她來不及參與的社區委員選舉,原本財委一職是她雀屏中選,卻被他這位男朋友用「她近來工作忙碌」的藉口推辭掉?

  「你為什麼替我拒絕財委一職?就算你是我的男朋友,也沒有權力替我做任何決定!我工作雖然忙碌,但也有自信能處理好社區事務!」

  「我知道。但是我為了避嫌,不得不那麼做。」他說謊。明明不想讓她辛苦地忙工作又忙社區,才是他替她推辭財委一職的真正目的。

  雖說他也有工作要忙,但依照居民熱情的態度來判斷,勢必只能在他們倆之中擇一推辭。

  辛苦的事,由他來做就好。

  避嫌?

  捕捉到關鍵字的章妍琦,怒容一點一滴退去。

  她直著眼,無聲等待他的解釋。

  「我們即將在今年八月結婚,對吧?」

  章妍琦點頭。所以呢?

  「結婚以後,我們若分別擔任社區的主委與財委,社區大印與存摺印章都被我倆掌控在手裡,難保不會有人懷疑我們貪污,不是嗎?」

  「可是還有監委──」

  「妳以為『康樂社區』的委員會運作方式百分之百完美?如果我願意,絕對可以避開監委與財委,把社區的公共基金污掉一半。」譚本霖截斷她,實話實說。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端看我想不想做罷了。」

  「……財務去年在我手裡管理時,都沒有出現任何問題。」章妍琦仍在做垂死掙扎。她不討厭服務社區,甚至可以說有點喜歡。

  「我去年沒得到流感,不代表今年不會得到。所以為了以防萬一,先打預防針杜絕發生的可能性是必要的。」他揉開她糾結的眉頭。

  「可是……可是……」可是什麼?章妍琦覺得他的話值得辯駁,但一時之間就是找不到反駁的話。

  「好了,沒有可是不可是的。」他捏了下她的頰,吻住她,用綿長又火熱的吻,把她的反駁踢到九霄雲外。

  最後,譚本霖挪開覆住她的身體,同時一把將她拉起。

  「妳要打電話了嗎?」他問。

  章妍琦眨眨矇矓的眼。「電話?」

  「今天與餐廳約好要去試吃,經理請妳出發前用電話通知一聲,妳忘記了?」正是因為如此,她才會六點半就到家呀!

  章妍琦又是一個眨眼,經他一提醒,暈暈然的腦袋瞬間清醒。

  「啊。對。」她急急忙忙掏出手機,撥通,交談幾句,掛上。

  「走吧。」她率先起身。

  「嗯,走吧。」譚本霖跟著站起來,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起一抹弧度。

  他發現,他雖然不喜歡小姐勞累,但是見她為了兩人的事情忙碌,是一件好幸福的事。

  他握住她的手腕,從身後擁抱住她。

  「譚本霖?」

  「小姐,我好愛妳。」

  「……走、走了啦!胡說八道些什麼!」

  譚本霖放聲輕笑,牽著她,走向未來。

  「痛嗎?」

  章妍琦搖頭表示不要緊,問:「我怎麼了?」

  「妳被襲擊了。妳還記得和妳說話的那個人嗎?」

  她用幾乎透明的記憶回想,許久輕輕點了下腦袋。

  「那個男人喝醉了。」她說。

  「不單純喝醉,他是為了報復。」譚本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緊繃。

  「報復?」章妍琦眨眨眼。「我在泰國應該沒有得罪人啊。」

  譚本霖因為她傻氣的言語而莞爾。

  「他是偷社區公共用水的那位工地主任。『果敢』因為他行為不端將他開除,他心生怨恨,憑著酒意逗留在社區附近,想找人來報復,而妳剛好從社區出來,於 是他先用酒瓶砸妳,接著抓住妳的腦袋撞牆壁。」譚本霖盡量說得輕描淡寫,分毫沒提他把對方揍得鼻青臉腫,直到小妹與社區居民聽見動靜,衝上前阻止他,並且 替他報警、叫救護車的後續。

  「原來如此。」章妍琦垂著眼,看也不看譚本霖。「今天謝謝你的幫忙,後面的事情我自己可以處理,你……」

  「小姐。」譚本霖捧起她低垂的臉,「我知道妳應該會想好好休息,然而我覺得這件誤會,得先解釋清楚。」

  「沒有什麼誤會。」章妍琦迴避譚本霖的眼神,語氣僵硬地說。

  譚本霖嘆口氣,坐上床沿,不顧章妍琦的緊繃,小心翼翼將她攬入懷裡,溫暖的掌撫摸她凌亂的髮。

  「妳看見的那個女孩,是我的小妹。」

  小妹?章妍琦無力地承受他堅實的擁抱,心裡吶吶重複,最後閉上雙眼,扯了扯嘴角。「你不需要騙我。」

  「我當然不需要騙妳。還記得妳在出差前,我和妳說過我的小妹就讀演藝學校的事嗎?」

  「……嗯。」然後呢?那又怎樣?

  「學期接近尾聲,她期末考的某一科是演技考驗,而她的老師扔出的劇本是一齣名為『癡情女友』的戲。我小妹幸運抽中飾演女主角的籤,她因為討厭這個角色,所以遲遲無法把台詞背妥,於是今天早上跑來找我練習,因此妳才會聽見那種對話。」

  章妍琦沒說話。聽了譚本霖這番解釋,加上此時此刻冷靜下來後重新回想稍早前在他家裡時的狀況,以及譚本霖當時的言語,恍然大悟的同時,因為放鬆,也因為內疚,她不禁簌簌落淚。

  譚本霖見她哭了,有些焦急與無奈。

  他深吸口氣,緩緩吐出。

  「妳無法相信是嗎?沒關係,明天我小妹會再來,我請她連台詞本一起帶來,到時候妳再做判斷,好嗎?」他沒有忘記初次見到小姐的情景──她被男友劈腿。所以她現在不相信他,情有可原。

  「不用了,我相信你。」章妍琦說著,重新挨入他的懷裡。

  「是嗎?」譚本霖鬆了口氣,又有些訝異與感動她的信任。「不過我還是會請她連台詞本一起帶來,讓妳更安心,可以嗎?」

  章妍琦十指緊揪住他的衣服,點了下腦袋,好半晌才小心謹慎地問:「譚本霖,你……有沒有女朋友?」

  譚本霖一副「妳怎麼會問這個問題」的模樣瞪著她,在章妍琦來不及有任何感觸之前,捧著她的臉,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陣,甚至拉撐她的眼皮、摸摸她的腦袋,最後半開玩笑地說:「或許我該請醫生回來重新檢查,為什麼我的女朋友會遺忘掉她的身分?」

  這下章妍琦胡塗了,弄不清楚自己什麼時候變成了他的女朋友?

  譚本霖見她傻愣的模樣,又錯愕又好笑,擰了下她的鼻頭。

  「不是吧,全社區都知道妳是我女友,身為女主角的妳竟然還不知道?」

  「咦?」社區的人都知道?

  「妳以為我天天往妳家跑,居民都沒有看見嗎?」要知道,媽媽大嬸們的火眼金睛可是很強悍的,社區裡任何關於八卦的風吹草動都瞞不了她們。前陣子他在社區內溜轉時,還被媽媽大嬸們叫住詢問呢。

  「我……你……可是我們沒有在交往啊!」

  「沒有?」譚本霖危險地瞇起黑眸,腦袋一低,再次吻上因為錯愕而微開的唇,卻因為顧及到她的狀況,只敢用棉花般輕柔的力道吻吮,最後貼著她的唇說: 「如果沒有交往,我們為什麼會親吻、上床?妳以為我是隨便會和女人上床的男人?」他加重吮咬的力道,彷彿只要她愣頭愣腦回答「是」,他一定會「嚴加懲罰」 一番。

  「我不知道……你從來沒說過……也不曾問我要不要當你的女友……」就是因為譚本霖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害她在出差時不斷煩惱這件事,開會時頻頻走神。她甚至在飛機落地時打定主意,回到家一定要踢開個性的牽制,提起勇氣與他確認這件事。

  譚本霖啼笑皆非,不過仔細想想,小姐的個性就是這樣啊!拘謹得不會妄加猜測旁人的思緒,小笨蛋一隻。

  「小姐,我之前的追求,妳難道都沒有感受到?」

  追求?章妍琦回想幾秒,最後扔出一個讓譚本霖暈頭的答案。「有嗎?」

  「我在中庭陪妳聊天,帶妳一起去看舞台劇,中午洗手為妳作羹湯,妳難道半點也沒有感受到我的追求?」老天,是她太遲鈍,還是他追求的手段太虛弱?

  「那些都是……追求?」

  這下譚本霖真的無言了。

  「妳難道沒被別的男人追求過?」

  「沒有。」

  「真的沒有?」他嚴重懷疑。如果沒有追求,她之前的男朋友是怎麼來的?莫非是她倒追?下一秒他就否決了這個猜測。不,絕對不可能,小姐不是會倒追男性的女人。

  被這麼一懷疑,章妍琦這下可遲疑了。以前的男友,都是對方挑明詢問她要不要交往,如果她覺得對方誠懇,就會速戰速決點頭答應,所以在印象中,她真的真的沒有被男人追求的經驗……吧?

  見章妍琦滿眼無辜又困惑地看著自己,譚本霖對著她的臉頰一陣捏揉當作解悶,最後說:「真是的,我還以為妳感受到我的追求,繼而喜歡我,所以才會與我親密……」說著說著竟然垮下肩,垂下手,落寞無比地說:「原來,我才是被妳玩弄、傷害、始終亂棄的對象……」

  「咦?!」章妍琦大驚,然後手忙腳亂開始解釋,「不,我沒有那個意思!譚本霖,你不要胡思亂想……」

  「妳不要安慰我。我應該要有自知之明才對,原來一直以來是我一廂情願喜歡妳,把妳當成女朋友。」他嘴角牽起一抹可憐兮兮又哀怨的弧度,好愛憐地摸摸她的髮。「讓我替妳辦理好出院手續,並將妳安穩送回家好嗎?之後我絕對不會再厚臉皮地打擾妳。」

  「譚本霖你別這樣,我、我沒有不喜歡你啊……」被譚本霖的悲哀模樣弄得心慌又著急的某人,這下完全忘記「個性」的束縛,把心底話說了出來:「你工作認 真又負責,個性既溫和又沉穩,我每次和你相處時都好安心,你的家,是第一個讓我除了自家以外安然睡著的地方……還有,你是第一個除了家人以外,讓我能夠安 心睡在旁邊的人。」

  「是嗎?」

  「嗯,以前的男朋友,我都必須適應一陣子,才能夠在他們身旁安心熟睡……譚本霖,其實我在『果敢』時就發現自己喜歡你了,只是一直沒有勇氣和你說,也不敢詢問你對我的感覺……」

  「所以出差前晚妳才這麼不對勁,原來是因為發現喜歡我的關係?」

  章妍琦點頭。

  「小姐,看來妳的身體比妳的理智還要敏感喔。」譚本霖說得一本正經,章妍琦卻一臉炸紅。

  「什麼?才沒有!」他不是在難過嗎?幹嘛突然說起這種私密事?

  「沒有嗎?」譚本霖嘴唇貼近她的耳際,聲音好壞地說:「我的意思是,妳的身體比認知早了好幾步喜歡親近我……怎麼,小姐不小心想歪了?」

  「我……我……」章妍琦的臉漲得更紅。

  見她這番可愛的模樣,譚本霖忍不住吻了吻她的唇,又對著她碰碰摸摸好半晌。

  「肚子餓嗎?」他問。

  「有一點。」

  「想吃什麼?」

  「廣東粥。」

  「忍耐一下,我去櫃檯將手續辦理好,回程再一起去買。嗯?」他捏捏她的手。

  「好。」

  「不過在這之前……」譚本霖捧起她的臉,大臉湊近她,「說!妳是誰的女朋友?」

  他的問話讓章妍琦好不容易褪下的紅潮又升了起來,囁嚅半天,轉開眼,低喃:「主委。」

  「主委是誰?」想用這兩個字矇混過去?他可不會讓她得逞。

  「……譚本霖。」

  「那,賞他一個吻?」

  「……我餓了,也好想回家。」

  譚本霖睨著她,看在她是病人的份上,更為了她又柔軟又可愛的撒嬌,決定暫時收手。

  譚本霖去櫃檯辦理好手續,記住頭部受到撞擊後該留心的事項,回程的路上買了兩碗廣東粥,在他的餐桌邊解決了它們。

  直到就寢,章妍琦被安置在譚本霖的懷裡,疲憊湧現。

  「譚本霖,我都還不知道……為什麼你要喊我『小姐』?」落入幽深的睡海前,章妍琦聲音模模糊糊地問。

  譚本霖親吻她的額,揉弄她背後的長髮。

  「因為……妳是一位不接受別人為了掩蓋罪行而貶低妳,堅強又脆弱、緊繃得不懂放鬆的女孩。所以『小姐』這個充滿拘謹的詞,搭配親密的口吻,是最適合妳的稱呼了。」他聲音徐緩地解釋。

  起初,小姐只是一般的「小姐」,但是漸漸的,他愈來愈喜歡這麼喊她,並且再也改不了口。拘謹與親暱相得益彰地碰撞於一起,是他們成為彼此的象徵。

  章妍琦已經發出輕淺的呼吸聲,不知道有沒有聽見他的解釋?

  不過即使沒聽見也無妨,畢竟現在讓小姐休息才是最重要的事。

  譚本霖擁抱著章妍綺,凝望她安穩的睡顏,想起稍早前她提及他是第一個能夠讓她輕易入睡的男人時,一顆心更加溫柔地想:他非常榮幸擁有這份殊榮,因為那正是他想要的──

  成為能讓她放鬆的男人。

  小姐,請放鬆吧……祝妳有個好眠。

  

  

  尾聲

  

  

  這天下班回家後,章妍琦進入屋子,一見到歪在沙發上看新聞的譚本霖,立刻用緊繃並且充滿怒意的聲音質問,「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譚本霖坐正身體,一臉迷糊。

  「財委!」

  兩個字立刻讓譚本霖明白她氣壞的原因。他苦笑著起身,無視章妍琦的掙扎,把她拉入懷裡。

  章妍琦抗拒著,兩人你來我往,最後譚本霖憑藉比她強壯的身材與力氣,將她壓制在沙發與自己之間。

  章妍琦氣喘吁吁瞪著身上的男人,撥開落在眼前的瀏海。

  唉,就知道小姐得到消息後會生氣。不過究竟是誰和小姐「告密」,說出昨晚她來不及參與的社區委員選舉,原本財委一職是她雀屏中選,卻被他這位男朋友用「她近來工作忙碌」的藉口推辭掉?

  「你為什麼替我拒絕財委一職?就算你是我的男朋友,也沒有權力替我做任何決定!我工作雖然忙碌,但也有自信能處理好社區事務!」

  「我知道。但是我為了避嫌,不得不那麼做。」他說謊。明明不想讓她辛苦地忙工作又忙社區,才是他替她推辭財委一職的真正目的。

  雖說他也有工作要忙,但依照居民熱情的態度來判斷,勢必只能在他們倆之中擇一推辭。

  辛苦的事,由他來做就好。

  避嫌?

  捕捉到關鍵字的章妍琦,怒容一點一滴退去。

  她直著眼,無聲等待他的解釋。

  「我們即將在今年八月結婚,對吧?」

  章妍琦點頭。所以呢?

  「結婚以後,我們若分別擔任社區的主委與財委,社區大印與存摺印章都被我倆掌控在手裡,難保不會有人懷疑我們貪污,不是嗎?」

  「可是還有監委──」

  「妳以為『康樂社區』的委員會運作方式百分之百完美?如果我願意,絕對可以避開監委與財委,把社區的公共基金污掉一半。」譚本霖截斷她,實話實說。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端看我想不想做罷了。」

  「……財務去年在我手裡管理時,都沒有出現任何問題。」章妍琦仍在做垂死掙扎。她不討厭服務社區,甚至可以說有點喜歡。

  「我去年沒得到流感,不代表今年不會得到。所以為了以防萬一,先打預防針杜絕發生的可能性是必要的。」他揉開她糾結的眉頭。

  「可是……可是……」可是什麼?章妍琦覺得他的話值得辯駁,但一時之間就是找不到反駁的話。

  「好了,沒有可是不可是的。」他捏了下她的頰,吻住她,用綿長又火熱的吻,把她的反駁踢到九霄雲外。

  最後,譚本霖挪開覆住她的身體,同時一把將她拉起。

  「妳要打電話了嗎?」他問。

  章妍琦眨眨矇矓的眼。「電話?」

  「今天與餐廳約好要去試吃,經理請妳出發前用電話通知一聲,妳忘記了?」正是因為如此,她才會六點半就到家呀!

  章妍琦又是一個眨眼,經他一提醒,暈暈然的腦袋瞬間清醒。

  「啊。對。」她急急忙忙掏出手機,撥通,交談幾句,掛上。

  「走吧。」她率先起身。

  「嗯,走吧。」譚本霖跟著站起來,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起一抹弧度。

  他發現,他雖然不喜歡小姐勞累,但是見她為了兩人的事情忙碌,是一件好幸福的事。

  他握住她的手腕,從身後擁抱住她。

  「譚本霖?」

  「小姐,我好愛妳。」

  「……走、走了啦!胡說八道些什麼!」

  譚本霖放聲輕笑,牽著她,走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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